2、身世(1 / 2)

是夜,树影婆娑摇曳,四方幽寂,鹦鹉蹲在花丛里安睡,屋内之人却紧紧蹙着眉,额间浮上一层薄汗。

脸颊被缓缓地抚弄,熟悉的触感引得她一阵烦躁。

“师尊?”

尾音如羽毛般悠悠撩过,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师尊近来,可有思念我?”

泠霜定了定神,瞥见男人昳丽如画的眉目,正要细看时,那人却不疾不徐地抬手解开他的发带,缠绕着,覆在她眼上。

视线再度朦胧。

随后,湿润温柔的吻顺着唇边一直向下延伸,颈侧、锁骨,最后停在心口的位置,痴痴缠缠地挨着。

不可以......

“师尊这里,有过我吗?”那个声音蛊惑般传来。

泠霜神色一凛,指尖蓦然荡出流光般的剑气,将迷离幻梦击碎。

屋内悄然,月色入户,在玉砖上铺就一层银辉,她赤足静立在窗前,满头青丝披散垂坠。

那个梦,碎了。

若即若离的触碰转瞬消失,四周空荡荡的,宽阔的屋子里只有她一人,只有她。

泠霜轻轻喘了口气,掌心贴住自己胸前心口处,这是那个男人最后亲吻的地方,她的心。

他吻了她的心。

“师尊这里,有过我吗......”

“师尊近来,可有思念我......”

弦歌般清越的声音一圈圈在耳畔回荡,如身入茫茫云雾之中,潮湿的水气粘着她不放。

师尊,师尊。

那个人唤她师尊,为什么恰好是在她行将收徒之际,出现了这个梦。

泠霜仰起头,月光落在她清丽秀雅的脸上,照见无边寂静。

是她心不静,还是......何人蓄意扰她?师徒之间,怎么可以做那样亲密,那样过分的事情,她从未对一个从前并不存在的弟子产生什么奇怪想法,更不可能梦见与他缠绵。

一幅幅朦胧亲密的场景,好似避不开的影子,无论何处,紧紧跟随。

一墙之隔的另一侧,华溯站在如水月光中,脊背有些发僵,俊美的脸上染了几分凉薄。

良久,他才环视空旷的屋子,自嘲般笑了笑,无奈地掀起衣摆,寻了个角落倚靠,闭上双目浅浅休息。

风中传来了微不可闻的阵阵剑鸣。

泠霜在窗前站着,倏尔觉得有些闷,御着澄心剑出了门,四周阒寂无声,因为许多弟子外出去参与仙门大典的缘故,所以格外冷清。

往日里,这边会有不少修习占卜、观星、符术的弟子趁着晚夜晴朗星辰明亮,来此修行,很热闹,几位道君偶尔也亲临指点。许久之前,她还跟着师父在星月之下舞剑。

师父啊......

泠霜遥望着通往下方凡尘的一级级长阶,不知为何,忽地想起了自己那年初来乍到的情景。

据师兄所说,他那时带着几个师弟师妹除魔归来,偶然见到了她,掐指一算,此人合该当自己的小师妹,便顺水推舟,把她“捡”回了天衍宗,拜入他们的师父长恒道君门下,自此静修数百年。

与她而言,过往的凡间记忆,早已模糊不清了,如夜半留下的露气,拂晓时分,消散无踪。

似乎曾有人在她身侧陪伴,相依为命,又似乎唯她一人踽踽独行,无依无靠。

泠霜也曾好奇过自己的身世来处,询问司潜:“师兄还记得我是从哪里来的吗?”

司潜正一粒粒地给鹦鹉喂瓜子,闻言头也不抬,笑眯眯地答道:“这个呀......师妹就是块石头,师兄路过发现,就从林子里捡来了哦。师妹都问了多少次了,真的呀,师兄不会骗你。”

每每听到这个回答,她便会觉得,师兄在隐瞒什么,可百般追问,师兄什么都不肯说,问多了便开始摆手装傻,岔开话题。

她怎么可能是块石头呢。

司潜看着她欲言又止的好奇模样,心底不禁泛起些许苦涩。

往事悠悠如过眼烟云,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凡尘种种不记得也好。

天生琉璃般若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最适合修行,如果真的不闻不问,让她就此做个凡人,迟早大祸临头难以自保,如他......遇见她时一般。

毕竟,怀璧其罪。

“师妹即使记起来,那又能如何呢?”司潜托着鹦鹉坐到她身旁,含笑的嗓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几百年了,与你有关的人和事,也早已归于尘土了。”

几百年了。

泠霜掐指一算,她入道已有五百余年,自从司潜带她来到这里后,宗门的氛围很和睦,她的师兄师姐也对她很关心,都很好。

而她心思澄澈,天资上佳,修行一途,也走得极其顺畅。

此生,处处遂意,都很好。

远处是一处绿茵茵的山谷,浓郁的生息之气萦绕外周,在黑夜中闪着点点萤光,幽幽药香迎面飘来。

她去找守卫的弟子取了几味药,准备明日给自己的小徒儿服用,修一修经脉里的陈年旧伤。华溯是她的第一个弟子,也有可能是此生唯一的弟子,她怕麻烦,爱清静,不会如宗门其他道君般收上整整一院的弟子悉心教导,传授功法。

所以,她会好好对待这个徒弟的,就像对师兄所说那般。

晨光熹微,泠霜收了剑,回到自己的露华峰。

华溯早已乖乖地在等候她,只是眉眼之间,有些困倦。

“怎么了?昨天没睡好吗?”她上前探出一缕灵力细查。

“徒儿明白师尊的良苦用心,是意在‘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特意为徒儿准备的,所以感激不已......”

泠霜:“......”

怎么一点儿也听不懂......她又做什么了?

养徒弟果真好麻烦,师兄啊师兄,什么时候回来教教她呢。

“你昨日刚入宗门,初来乍到,为师并未刻意叫你尝尝所谓的修行之劳苦,不是还特意允你住在为师附近吗?发生什么事了,与师尊说说。”

“可是师尊......”华溯靠她近了几步,嗓音颇为委屈,“那为何徒儿的屋子会那副样子,就好像......”

他屋子怎么了?

泠霜疑惑不已,瞬息之间,已带着他站在了门前,当即明白了徒弟的难言之处。

她自己有世间罕见的瑹琈玉打成的玉台,有柔软舒适的床榻,屋内摆设用度,无一不精心挑选。

所以看着小徒弟空荡荡的屋子,蓦然有些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