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谢长胥静静地看着云昭,没有催促,只是那双清冷眸子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邃。
云昭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枚遗迹碎片:“大师兄可认得此物?”
碎片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的古老符文若隐若现。
谢长胥负手而立,目光在碎片上停留片刻,神色依旧平静:“在秘境中所得?”
“是。”云昭上前一步,将碎片递到他面前,道:“这碎片似乎与玄冥教寻找的圣物有关,而且……”
她顿了顿,直视着谢长胥的眼睛:“当时我在发现这枚碎片的迷雾森林中,看到了一些幻象。”
谢长胥接过碎片,感受到遗迹碎片中微妙的牵引和波动,指尖几不可察颤了一下。
“什么幻象?”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我看到了……一个上古魔神。”云昭紧紧盯着他的表情,“一个与大师兄长得一模一样的,魔神。”
夜风忽然静止。
连远处的松涛声都仿佛消失了。
谢长胥沉默良久,月光在他冷峻的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就在云昭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他忽然开口:
“还有呢?”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神色寻常与她讨论秘境线索。
可云昭盯着他的脸,总希望能找到点别的表情,哪怕一丝也好,也总好过他永远都这副平静无波,无悲无喜的样子。
但云昭还是失望了,谢长胥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波动。
他转过身,望着云昭,又问了一遍:“还有呢?幻象中还有什么?”
还有……我用你的昭明剑,一剑将你额心上的魔纹刺穿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那个画面,云昭便心头一悸,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蹂躏,幻象中的绝望、悲恸再次涌上心头,让她险些呼吸不过来。
云昭压下心头的悸动,甩开脑中那些令她窒息的画面,只将宴嘲灯等人的阴谋和盘托出:“他们在秘境中心布下噬魂化魔阵,想要以所有幸存弟子为祭品,唤醒魔神。”
“宴嘲灯临死前说,大师兄身上的‘种子’是唤醒魔神的关键”
她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谢长胥的神色。
然而他始终平静如水,只是偶尔微微颔首,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月光勾勒出他清冷的侧脸,那双眸子深不见底。
“所以这碎片”谢长胥摩挲着手中的遗迹碎片,“是封印的一部分?”
“应该是。”云昭点头,“宴嘲灯称它为圣物,但依我看,这更像是某种镇压之物。”
就在谢长胥凝神思索时,一个恣狂邪气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
“知道为何小昭儿看到的幻象里,魔神长着与你一模一样的脸吗?他们要恢复的,便是本尊。”
“等着吧,谢长胥,待圣物碎片集齐,你便再不是本尊对手。”
谢长胥执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怎么?不敢告诉她玄冥教要复活的魔神,此刻就在你神识里?”夙夜阴沉的声音带着冷嗤,“还是说,你也在害怕?害怕她知道你就是那个该被封印的魔神?”
谢长胥眸光微沉,握着遗迹碎片的手紧了紧。
“呵。”夙夜漫不经心轻笑,“x现在知道怕了,看你这副清冷自持的模样还能装多久?”
云昭察觉到谢长胥一瞬间的异样,关切地问:“大师兄?你没事吧?”
“无妨。”谢长胥稳住心神,将碎片递还给云昭,“此物既与你有缘,便由你保管。至于玄冥教的阴谋”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此事我已知晓。”
他避开云昭关切的视线,握拳别过身:“昆仑宗主已联合各大门派做出部署,你先回去吧。”
夙夜在识海中嘲弄冷笑,“这么着急赶小师妹走,是怕她发现你不对劲?你猜,若是小师妹发现你就是玄冥教要复活的魔神,会怎么对你?还会像现在这般关切你,还是会亲手把剑刺进你心口?”
谢长胥指尖微颤,昭明剑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嗡鸣。
云昭察觉到大师兄脸色不太对劲,又听到昭明剑的剑鸣,面露疑惑:“大师兄,你怎么了可要我帮…”
“没事。”谢长胥打断她,声音比往常更冷了几分,“此事我自会处理。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
云昭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谢长胥冷淡的目光,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她行礼告退,转身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谢长胥独自立在院中,白衣胜雪,身影孤寂。
可不知为何,云昭竟从他身上感受到一丝挣扎?
她缓缓停下脚步,终究还是没忍住站在离他十步开外的地方开口:“大师兄,你真的没有什么话要再对我说了吗?”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两人之间。
谢长胥始终只用背影对着她,身姿挺拔如松,声音却比这夜色更凉。
“该说的都已说完,回去吧。”
云昭望着他疏离的背影,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是,大师兄。”
她转身离去,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行渐远。
待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谢长胥终于支撑不住,单手扶住身旁的古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就受不住了?”夙夜的声音带着得逞的戏谑,“才压制了一会儿魔气,就这般狼狈。承认吧,你我本是一体。抗拒我,就是在抗拒你自己。”
谢长胥闭目调息,声音冰冷:“只要我尚有一丝清明,就绝不会让你得逞。”
“好啊。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夙夜的笑声变得不耐,带着无尽的寒意。
谢长胥运转灵力压制体内翻涌的魔气,可越是运用心法,体内那股蠢蠢欲动的力量就越是反噬,心魔带来的戾气在他体内疯狂游走。
他望向云昭离去的方向,眸中闪过一丝黯然。
***
夜色渐深,云昭在房中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谢长胥方才的模样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那过分苍白的脸色,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有昭明剑与往常不同的嗡鸣。这一切都透着蹊跷。
她猛地坐起身来。
不对,大师兄一定有什么事瞒着她。
而此时,谢长胥房中已是另一番景象。
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扭曲变形。他盘膝坐在榻上,周身灵力与魔气交织,形成诡异的光晕。额间的魔纹若隐若现,昭明剑横在膝上,剑身不住震颤。
“放弃吧。”夙夜的声音带着蛊惑,“何必为了那些虚伪的正道苦苦支撑?你本该是睥睨天下的魔神”
谢长胥咬紧牙关,汗水浸湿了白衣。
识海中心魔的呓语不断蛊惑,他不得不调动全部意志压下翻涌的魔气。
就在这关键时刻,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房门外。
谢长胥此刻神识不稳,正处在岌岌可危之机,夙夜察觉到云昭的到来,一个恶意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故意放开一段只属于他的记忆,让谢长胥的识海瞬间被一幅画面淹没——
月光下,云昭闭着双眼,被他轻轻揽在怀中,两人的唇瓣相贴,那个吻温柔而缠绵
“不”谢长胥猛地睁开眼,眸中血色翻涌。
那段记忆如同五雷轰顶,给了他致命一击,瞬间击溃了他苦苦维持的心神防线。心魔在这一刻疯狂滋长,几乎要吞噬他最后的理智。
“你看,连你的心都在渴望她。”夙夜的声音带着恶劣的蛊惑,“何必再装成正人君子?”
门外的云昭正要抬手敲门,却忽然听见屋内传来谢长胥压抑的低语:
“住口…不准再提”
她动作一顿,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渴望?不那是你是你渴望她”
云昭心头一震。
大师兄在和谁说话?
屋内,谢长胥单手扶额,痛苦地低喝:“那是你的妄念不是我的”
“我的妄念?”夙夜借着他的唇发出冷笑,“若非你心中有念,本尊又怎会渴望?谢长胥,你我都清楚,那夜你明明可以阻止,却选择了沉沦”
“住口。”谢长胥猛地抬头,眼中血色更盛,“是你操控了我的身体”
门外的云昭听得浑身冰凉。
她大脑甚至出现了短暂的一瞬空白,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待她回过神来,那些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缓慢地在她脑海中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真相——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就在这时,屋内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倒地。
云昭再顾不得其他,一把推开了房门。
映入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
谢长胥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白衣凌乱,嘴角渗着一缕暗红的血迹。他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唯有紧蹙的眉头能看出他正在承受的巨大痛苦。
“大师兄!”
云昭急忙上前,将他扶起靠在自己怀中。她迅速取出一枚清心丹,小心地喂入他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谢长胥的呼吸渐渐平稳,但仍昏迷不醒。
云昭将他抬到榻上,打来清水,轻轻为他擦拭额角的冷汗和嘴角的血迹。
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滚烫的皮肤,看到他颈间血管下青筋绷起,她的心也跟着揪紧。
这一夜,云昭始终守在他榻前,不时为他更换额上的湿巾,注视着他苍白的睡颜,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大师兄一直承受着这样的痛苦。
那些反常的疏离,那些欲言又止,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从前那些摸不清看不透的谜团,也这一刻都变得清晰。
是啊,夙夜第一次入她识海时,是在血月秘境,大师兄第一次救她时。夙夜第一次送她去大师兄绝剑阁时,他是那般轻而易举就解除了大师兄的剑意结界。
夙夜第一次从她识海里消失时,在在幻月庙中,大师兄从幻境心魔中清醒过来的那一刻。当时,他的眉心突然溢出了黑色的血,云昭当时并未多想,可现如今,一桩桩,一件件,回想起来,原来所有的事情都是有迹可循的。
夙夜喜欢叫她‘小昭儿’,可大师兄从未这般叫过,也就只有他中噬心魔阵在静室养伤的那几日,也是同她最亲密的那几日,他心情愉悦时偶尔会那般唤她。
她还记得,大师兄那时曾问她,到底是喜欢从前那个清冷自持的他,还是喜欢现在这个有血有肉有情绪的他……
云昭脑中的画面,像电影倒带一样往前回放。
每闪过一幅画面,她就苦笑一声。
她抬手,轻轻拂过谢长胥轻蹙的眉头,指尖停留在他额间那道若隐若现的魔纹上。
“大师兄……”云昭低声呢喃,“你究竟独自承受了多久……”
昏睡中的谢长胥仿佛在经历什么痛苦,眉峰无意识皱得很紧,云昭温柔地将他眉宇抚平,垂眸凝视着他,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
晨曦透过窗棂,在谢长胥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谢长胥的眼睫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低吟一声坐起,只觉得识海中一片空茫,昨夜发生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只余下隐约的痛楚残留。
当他转过视线,却是一怔。
云昭正静静坐在窗边的竹椅上,目光清明地看着他,不知已这样坐了多久。
四目相对,一时竟相顾无言。
晨光透过窗棂,在两人之间x投下温暖的光晕。
“师妹?”谢长胥撑坐起身,声音还带着力竭的沙哑,却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疏离的语气,“你怎么在此?”
云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起身为他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中。
“昨夜我还有些线索忘了告诉大师兄,过来时发现你旧伤复发,昏迷在地。”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便在此守了一夜。”
谢长胥垂眸看着杯中的水纹,神色微敛:“那……我可曾说过什么?”
“没有。”云昭回答得干脆,转身去整理案上散乱的药瓶,“你一直昏迷不醒。”
谢长胥轻轻颔首,微不可察松了口气。
“有劳师妹照料。”他声音清淡,“我已无碍,你不必再费心。”
若是往常,云昭听到他这般疏离的语气,心头总是会生出几分失落或气恼。
但今日,她只是回身静静看着他,唇边带着一丝浅浅笑意。
“大师兄总是这样。”她声音很轻,极力掩藏着心疼,“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身上。”
谢长胥抬眸看她,总觉得今日的云昭有些不一样,她的目光太过澄澈,太过平静,平静得仿佛能看透他清冷自持下的所有情绪。
“这本就是我该承担的。”他别开视线,语气依旧平淡。
云昭没有反驳,只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明的天色。
“天亮了,大师兄要再休息片刻,还是现在用早膳?”她回过头,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最寻常的问候。
谢长胥凝视着她的背影,半晌垂眸。
“不必劳烦师妹,我只需打坐调息片刻便好。”
云昭点点头,只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那大师兄打坐吧,我去为你准备些清粥。”
她走到门前,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道:
“大师兄,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的。”
这句话说得太轻,轻得仿佛只是清晨的一阵风。
但谢长胥却听得清清楚楚,他猛地抬头,只看见云昭离去的背影和轻轻合上的房门。
晨光满室,谢长胥出神坐在床榻上。
鎏光斜照在他脸上,一半光明,一半阴影。
第52章
云昭几乎一夜没有休息。
当她踏出谢长胥的房门,转身回望一眼,眼底的情绪是从未有过的复杂。
昨天夜里,她坐在大师兄窗前,想了很多。
晨光熹微中,云昭脸色微微苍白,但那双明澈清亮双眸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转身,沿着长廊朝院舍走去。
青石板上,还沾着晨露,脚步声在回廊发出细微踩叶声。
回到客院,正好碰见袁琼英和宋砚书过来找她,见她一大早就从别处回来,袁琼英有些诧异:“师妹,这么早你去哪儿了?”
宋砚书站在后面,望了一眼云昭身后的方向,猜到她应该是刚去了大师兄那边,沉默地抿了抿唇。
云昭见到二人,勉力让自己按捺下心头纷乱的情绪,说:“师兄师姐你们来得正好,我也正要去找你们。昆仑宗上现在情况怎么样?”
秘境试炼中止,各宗门弟子都有死伤,不用想也知道,昆仑宗上已然大乱。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昨日的血腥气,连辰风都带着几分肃杀。
昨日傍晚回来,昆仑宗主便急召各大宗门掌门长老议事商议对策,也不知现在是个什么章程,接下来要如何应对玄冥教。
“先进屋说吧。”袁琼英二人也是为此事而来。
三人进了云昭的房间,袁琼英关上门,语气愤愤道:“昨夜议事到很晚,各派掌门长老都气得不轻。玄冥教这次,是彻底成了整个仙门的共敌。”
宋砚书接过话头:“我们太华宗算损伤得轻的。根据各派清点,此次秘境中确认陨落的弟子就有二十七人,伤者更是多达近百。只是大师兄那边……”
说着,宋砚书迟疑地看了眼云昭。
在秘境里,那名玄冥教弟子死前说的话,大家都听到了。
玄冥教这次倾巢出动,不惜与整个仙门宗派为敌,就是为了布下噬魂化魔大阵,唤醒沉睡的上古魔神之力。而引动那个阵法的关键,是几个被魔神印记种下种子的人。其中的关键钥匙,竟然便是太华仙宗的首席弟子,霜寒剑君谢长胥,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虽然暂且还不知那些话是玄冥教徒临死前故意说出来,用来迷惑挑拨他们的,还是确有其事。
但不可否认的,这话已经在整个仙门内部引起了震荡。
私底下,不少弟子都在暗中议论。
云昭若有所思:“现在想来,恐怕早在雷绝壁之时,我和大师兄遇到那几个玄冥教弟子偷袭,他们恐怕就早有预谋。”
那时她和大师兄去雷绝壁,玄冥教却像是早就埋伏在那里,布下雷镜阵准备抢夺天心莲和雷纹花。种种行径,更像是早就知道,她和大师兄一定去雷绝壁。
她和大师兄当初的行程,除了袁师姐和宋师兄,就只有襄安城的郡守等人知晓。
但郡守府她后来给郡守小姐送药又去过一次,通府上下不过都是凡间普通人,并无任何异样,绝不会和玄冥教扯上什么关系。
袁师姐和宋师兄也不可能。
那玄冥教是从何处得知,她和大师兄那日回去雷绝壁。
还有这一次仙盟大会,秘境试炼的比赛,事先都没有通知和公布给任何宗门教派,她们这些来参加的仙门弟子,也是大会开幕当日才知晓增加了这个秘境。可玄冥教却能在众弟子进入秘境之前,就提前安插眼线和内鬼,幻容成各派弟子藏匿其中跟随进入。
如此缜密的计划,绝非三五日就能完成的。
甚至,那宴嘲灯扮作瀛洲岛少主,大摇大摆在昆仑城里行事好几日了,竟然都没人发现。
事后回想,只觉后脊发凉,寒毛直竖。
云昭几乎可以肯定,仙门里还有玄冥教的内鬼。
如果没有内鬼呼应,这样天衣无缝的计划是不可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
“岂止是早有预谋。”袁琼英冷笑,“根据几位长老推测,这次秘境试炼的地点泄露,说不定就有叛徒里应外合。否则他们不可能早就布好这个局,等着各派精英自投罗网。”
云昭沉思问道:“那现在各派打算如何应对?”
宋砚书虫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这是今早传来的消息,各宗门长老达成共识,已经决定联手清剿玄冥教。由昆仑宗主亲自带领,三日后就出发。杜仲师兄已经发了传信符会宗门报信。”
“就这样?”
云昭皱眉。
现在守夜盟盟主重伤昏迷,还有那合欢宗圣女也失踪了,在这个档口发生这些事,必然不会是偶然。说不清还牵扯着玄冥教接下来的阴谋。若是不查清背后的因由,即便将整个玄冥教清剿了,这件事也会留下隐患。
袁琼英道:“这件事的根源就在玄冥教。将玄冥教清剿了,即便他们还有什么阴谋诡计,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云昭心头沉沉的,总觉得还是有些不安。“听说方重台盟主重伤,现今情况怎么样?”
袁琼英也沉沉摇头:“只怕是难醒过来了。中了玄冥教的蛊毒。”
云昭:“玄丹阁那边请长老去看了吗?”
“看过了,只能用丹药给方盟主续命,但却没办法让他醒过来。”
云昭摸着袖中那本药长老送给她的药谱手札,想了想,对师兄师姐道:“我们过去看看。”
若是能找到法子救醒放盟主,或许能找到更多的关于玄冥教预谋的线索,好早做防备。玄冥教的人构陷方盟主,绝对不会是巧合,或许方盟主知道了些什么,亦或是撞见了什么,才遭此毒手的。
***
三人来到方重台养伤的院落时,只见几位长老正神色凝重地从屋内走出。玄丹阁的葛长老走在最后,不住地摇头叹息。
“葛长老。”云昭上前行礼,“方盟主的情况如何?”
葛长老见到是他们,面色稍缓:“是太华宗的几位小友啊。方盟主中的是玄冥教特有的‘蚀魂蛊’,此蛊极为阴毒,已经侵入心脉。若非方盟主修为深厚,怕是早已”
“难道就没有解毒之法吗x?”袁琼英急切问道。
“蚀魂蛊的解药只有玄冥教才有。”葛长老叹息,“我们只能暂时压制蛊毒蔓延,但要彻底解毒,难啊。”
云昭想起药长老手札中记载的一段关于蛊毒的解法,虽然并非专门针对蚀魂蛊,但或许能提供一些思路。
“葛长老,我曾在我宗药长老的手札中看到过一种以金针渡穴逼出蛊毒的法子,不知可否一试?”
葛长老闻言眼睛一亮:“手札?什么手札,可否借我看看。”
云昭将手札取出,翻到相关页面。葛长老仔细阅读后,沉吟片刻:“此法确实精妙,但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加速蛊毒发作。”
“弟子曾帮药长老替我宗门弟子研制过解药,葛长老,现在事关紧要,尽力一试吧。”
葛长老沉吟片刻,破釜沉舟:“好,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
云昭深吸一口气,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精致的金针。这套金针还是当初药长老赠予她的,针身泛着淡淡的金光,一看就非凡品。
“还请葛长老为我护法。”她神色凝重地说道。
葛长老点头,示意其他人都退到外间等候。袁琼英和宋砚书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也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云昭,葛长老和昏迷不醒的方重台。
云昭凝神静气,指尖捻起一根金针。她回想起手札中记载的每一个细节,以及药长老曾经教导她的施针要领。
“蚀魂蛊最喜吞噬灵力,所以不能用灵力逼出,反而要以凡人之力,辅以特殊的针法,才能将其引出。”她轻声解释道,手中的金针已经稳稳地刺入方重台的百会穴。
葛长老在一旁一瞬不瞬看着,只见云昭的手法娴熟得不像个年轻弟子,倒像是钻研此道多年的医修。每一针都下手精准,力度没有偏差半分。
随着金针一根根落下,方重台的脸色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层诡异的黑气,那黑气如同活物般在他皮肤下游走,似乎在躲避着什么。
“蛊毒被引出来了。”葛长老低声道,语气中带着惊喜。
云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最后一根金针落下时,她轻声急喝:“就是现在!”
只见方重台胸口突然鼓起一个包块,那包块剧烈地蠕动着,似乎想要冲破皮肤。云昭眼疾手快,取出一枚玉瓶,指尖在方重台腕间划开一道小口。
一道黑气如同活蛇般从伤口中窜出,直扑云昭面门!
“小心!”葛长老惊呼。
云昭却不慌不忙,玉瓶一扬,精准地将那道黑气收入瓶中,随即迅速封上瓶口。瓶中传来一阵刺耳的嘶鸣声,但很快就平息下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舒一口气,肩膀松懈。连续施针对她的消耗极大,更何况还要分神应对蛊毒的反扑。
“成功了!”葛长老激动地上前检查方重台的情况,“蛊毒已经清除,方盟主很快就会醒来!”
外间的众人听到动静,纷纷涌入屋内。
只见方重台的眼皮微微颤动,竟然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这是”他声音虚弱,但神志显然已经清醒。
袁琼英和宋砚书惊喜交加,看向云昭的目光满是赞许。
“是这位云小道友救了你。”葛长老将方才的经过简要地说了一遍。
方重台看向云昭,目光复杂:“多谢小道友相救。这份恩情,方某记下了。”
云昭擦了擦额角的汗,微微一笑:“方盟主客气了。您现在感觉如何?可还记得昏迷前发生了什么?”
方重台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我记得那日我在调查玄冥教动向时,发现他们在暗中寻找一种特殊的灵器。那种灵器似乎与某个上古封印有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还查到,玄冥教在各大门派中都安插了眼线。甚至连昆仑宗内部都有他们的人。”
这个消息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方盟主可知具体是谁?”云昭刚问出口,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长胥与昆仑宗主居莫危等人匆匆赶来,显然是也得到了方重台情况好转的消息。
“听说方盟主醒了?”昆仑宗主快步走进屋内,目光关切地落在方重台身上。
谢长胥紧随其后,神情已恢复往日的清冷沉稳。他目光在屋内扫过,落在云昭身上时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移开。
云昭看了眼谢长胥,默默退到一旁。
此时方重台已经完全清醒,在葛长老的搀扶下靠坐在床头。见到昆仑宗主,他虚弱地点了点头:“多谢宗主挂心。”
“方盟主能够醒来,实在是万幸。”昆仑宗主在床边椅子坐下,“不知盟主可还记得遇袭那日的情况?”
方重台皱眉思索片刻,缓缓道:“那日我接到探报,说有玄冥教细作混入昆仑宗,便前往查探。谁知刚出山门,就被人从背后偷袭。”
谢长胥问道:“方盟主可看清袭击者样貌?”
“那人蒙着面,修为极高。”方重台摇头,“不过我在与他交手时,伤到了他的右臂。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那人身上有一股特殊的香气,像是彼岸香。”
“彼岸香?”昆仑宗主皱眉,“这种香料确实不常见。”
“不仅如此。”方重台继续道,“我在昏迷前,隐约听到那人与同伙的对话,好像提到了什么‘圣物碎片’和‘唤醒仪式’。”
谢长胥呼吸微微一滞,虽然很快恢复了正常,但云昭还是捕捉到了他那一瞬的异样。
“看来,必须得必须尽快找到他们所说的圣物碎片,阻止玄冥教的阴谋。”昆仑宗主面色凝重。
就在这时,云昭忽然感觉到袖中的遗迹碎片传来一阵异常波动。
她下意识看向谢长胥,发现他脸色微白,虽面上维持着平静,但袖中拳头却不动声色紧握。
云昭的心猛地揪紧,却只能强作镇定,不敢让旁人察觉异常。
昆仑宗主居莫危的目光在云昭身上停留片刻,忽然话锋一转:“云师侄,听闻你在秘境中不仅得了遗迹碎片,还与那玄冥教尊主宴嘲灯有过接触?”
这话问得突然,屋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几位长老的目光都聚焦在云昭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云昭心头一紧,正要开口,谢长胥向前一步不着痕迹挡在她身前。
“宗主此言差矣。”谢长胥声音清冷,“当日秘境中,云师妹是与我们一同对抗宴嘲灯,何来‘接触’之说?若非她及时发现千机门内鬼,识破玄冥教阴谋,只怕各派弟子伤亡更为惨重。”
居莫危抚须轻笑:“谢师侄不必紧张,本座只是例行询问。毕竟……”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云昭,“一个筑基期弟子,能在玄冥教尊主手下全身而退,实在令人好奇。”
“宗主有所不知。”谢长胥神色不变,“我师妹虽修为尚浅,但心思缜密,在秘境中多次识破玄冥教诡计。那宴嘲灯之所以未能得手,全因她机智周旋,坚持到我们赶来支援。”
他侧身看眼云昭,眸光平静,却不容置疑:“若非师妹临危不乱,只怕玄冥教的阴谋早已得逞。此事在场各派弟子皆清楚。”
葛长老也适时开口:“宗主,云师侄方才还施展金针之术救了方盟主。若她真与玄冥教有染,又何必多此一举?”
居莫危的目光在谢长胥和云昭之间流转,最后化作一声轻笑:“看来是本座多虑了。”
他话虽如此,眼中却仍带着几分探究。
从方重台房中出来后,云昭快步追上谢长胥:“大师兄,方才多谢你。”
谢长胥负手而行,没有回头:“不必谢我,只是陈述事实。”
“可是宗主他……”
“居宗主身为昆仑之主,对各派弟子多加留意也是常情。”谢长胥侧首,淡淡道,“你只需谨守本分,不必在意他人猜疑。”
云昭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问道:“大师兄,你为何愿意信我?”
清风拂过,吹动他雪白的衣袂。
谢长胥停下脚步,缓缓转身。阳光透过廊下的竹叶,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凝视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谢长胥沉默片刻,终x是轻声道:“因为你是太华宗弟子,也是我看着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师妹。”
这个回答一如既往的克制,可云昭却从他微微收紧的手指间,读出了未尽的话语。
她抬头,看着他的侧脸。
“那若是”她上前一步,几乎能感受到他衣袖间清冷的剑气,“若是有朝一日,所有人都怀疑我,大师兄你还会这般信我吗?”
谢长胥沉默良久,久到云昭以为他不会回答时。
“会。”谢长胥望着前方,目光深邃如潭,“无论何时,我都信师妹。”
这句话说得极轻,像一片柔软的羽毛拂过她心间。
直到这一刻,云昭才终于能看懂大师兄眼底无尽的挣扎,那不只是师兄对师妹的维护,更像是一种郑重其事的承诺。
风起,竹叶簌簌而落。
云昭缓缓站定在原处,仰头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我也信大师兄。”
她一字一句道,“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信你。”
第53章
云昭与袁琼英等人回到别院。
在房间内面对而坐,大家都显得心事重重,气氛凝重。
袁琼英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却没喝,有些感慨:“怎么会发生这么多事。”
“是啊。”宋砚书也沉叹一声。
他还能想起来一个月前,得知他们被选入仙盟大会时,大家是多么满怀期待和兴奋。
可谁也没想到,这一次的仙盟大会,会变成这样。
两人都在感叹,唯有云昭默默从怀里掏出那枚遗迹碎片,若有所思拿在手里打量:“你们说……那昆仑宗主为何两次三番问我要这枚碎片?”
“嗯?”袁琼英回过神来,“什么意思?”
宋砚书顿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略带思索道:“师妹,莫非你怀疑昆仑宗主有问题?”
仔细一想,往前每一届仙盟大会都举办成功,为何唯独今年在昆仑宗举办时,就发生了这样大的乱子?
那玄冥教不仅提前知晓了秘境地点,还安插了许多内鬼在各门各派当中,若真要追究起来,肯定与昆仑宗脱不开关系。无论如何,至少也是个失察之罪。
更何况,方重台盟主一醒来便说,他是在昆仑宗遭到了神秘人偷袭。而又会是谁有那个能力,可以在昆仑宗神不知鬼不觉偷袭方盟主,让他重伤?
若要说昆仑宗里没有玄冥教的奸细,是决不可能的。
但居莫危乃一大宗师,为何会与玄冥教那些三教九流同流合污?
云昭摇摇头:“我不是说昆仑宗主。但你们想想,能提前得知秘境消息,并提前通知玄冥教的,必然不会是什么普通弟子。起码也得是高层人物。”
袁琼英闻言愤愤一拍桌子:“没错!奸细肯定就出在昆仑宗,他们监守自盗!”
“此事还尚不能下定论。”宋砚书沉吟道,“三日后,居宗主会带领其他门派弟子前往围剿玄冥教。既然如此,我们最好是与大部队分头行动,以作两手准备。”
“师兄说得没错。”云昭看宋砚书一眼,“我也是这么想的。”
倘若昆仑宗内部真有玄冥教奸细,那么如此大规模的围剿行动,难保不会陷入玄冥教的第二次有预谋的计划中。
“那得赶紧禀报严长老他们!”袁琼英说着就要起身。
“师姐等等。”云昭叫住她,“还有一个问题。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何在秘境出事的同时,方盟主会被暗算,那合欢宗圣女会失踪?”
“为什么?”袁琼英坐下来,和宋砚书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与茫然。
而坐在他们对面的云昭,却若有所思盯着自己手里的遗迹碎片。
云昭在思考整件事情的关联。
她眉心皱得很紧,一定有什么关键线索被她们遗漏掉了。
袁琼英看着云昭的侧脸,突然发现,眼前的小师妹有哪里不一样了。
从前,小师妹是一个处处需要她保护,上课爱打瞌睡,只对吃食感兴趣的性格懒散的小姑娘。
可现在,坐在她面前的云昭师妹,神色冷静,眼神充满了凝神与思索,仿佛发生再大的事,她也能不慌不忙应对。
袁琼英突然有点感慨。
发生变化的,不仅仅是这场仙盟大会,和他们这些人。
变化最大的,是她的小师妹。
短短一段时间,她就飞速成长起来。
不仅能在秘境里与玄冥教那什么尊主冷静周旋应付,还能临危之之际想出找出内鬼的对策,方才又在玄丹阁长老都束手无策的情况下,施针救醒了方盟主。
直到此时袁琼英才意识到,她这小师妹,哪里是什么不思进取的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