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绣花
宋轻风躺在床上四处搜寻, 架子上的东西基本都还在。
除了那只上了锁的锦盒。
仔细想了想,上回来此的时候,似乎还在的。
她摇了摇头, 索性等过几日再看,也不急于一时了。
屋内摆着几盆开得正盛的兰花,鼻尖都是那若有似无的淡淡香气。
她便这般闻着香气默默地躺了一日。
到了第二日, 到底觉得躺着无聊, 身体都要长出茧子来,屋内无人, 除了用膳用药时候有人来,其余时间全是静悄悄的。
便是有人在,也不闻半点声响。
太子自打前夜之后, 便再没见过, 自己占了他的地方,不知他哪里去了。
不过他素日里也是早出晚归,白日里呆在东宫的时间并不多。
她又在这样安静锦绣的屋子里呆了一日,竟有些恍惚, 生出许多寂寞之感。
平日里乌梅呱呱说个不停, 再不济,还有嘎嘎飞来飞去。哪像而今这般,好像只有自己一个活人。
不知太子每日里, 这般活着,是何感觉。
她风寒尚未全愈, 浑身无力, 索性躺在榻上看那本射经。
这书上开篇明义,简单说来,就是第一需循序渐进, 不可急与求成,而第二则说弓如良驹,需寻适合自己的良弓。
这倒与太子与自己说的极为相似。
只是他只说自己莫要急功近利,却未说每日里练上多久才算循序渐进?这弓与弓的,都长得差不多,除了他那日用的瞧起来金贵些,也实在没瞧出什么差异来。
宋轻风龇牙看了半晌,很快将书都翻完了,却一时有些明白,一时又有些糊涂了。
想来想去未想出个所以然来。
她想要寻人问问,可这殿里还有谁可问?
除了太子。
他这两日分明就是不想见到自己,特意避开了。
那日他从祝府回来就一直黑着脸,看向她的目光叫人浑身发寒,她自然不敢问他。
正是无处可解,突然叮地一声灵光一现。
西山大营里的云逍,人长得好看又有趣,关键还是个好为人师的!
想及此,她当即翻身而起。
这屋子里缺人气,却不缺纸笔。
她瞅着榻边的矮柜子里厚厚的摞着一沓纸,轻手轻脚地抽出几张纸来,桌几笔墨都是现成。
她趴着,捏起笔来,写得歪七扭八,不想洋洋洒洒写了好多张,方收拾好,正要寻个机会让人递出去。
却听门帘子响,顺意带人进来给她喝药了。
宋轻风端起药碗来,眉头都未皱一下,咕嘟喝了干净。
而后掏出自己的信来。
顺意接过厚厚的一沓纸,像砖石一般厚的信?!
娘子这是在写书呢?
好在他忍住了,只是恭敬地道:“东宫每日里有专人往西山大营来回,您将信给奴婢就是了。若是有回信,当日也能一并带回来。”
宋轻风未想到这么快,当即大喜过望。
“只是您知晓的,传递的信件,会被审查一番。不知您……”
宋轻风大手一挥,连连点头道:“无妨无妨。”
说着忙又抓了笔,抽了张纸,咬了咬唇而后郑重写道:“盼早些回信。”
顺意瞟了一眼,眉眼忍不住抽搐。
难道宋娘子写了如此厚厚一沓。
她一个字写得斗大,横不平竖不直,好不容易架成了一个字,一页纸上,这五个字就占了大半。
可不要写本书出来么!
他平日里伺候殿下书信笔墨,自己也写得一手好字。
不过这宋娘子自幼流落在外,能写这么多字也很是不易了!
顺意拿了信,去寻赵管领,托他送信。
赵管领瞧见信封上大写的云逍收几个字,想了想去寻高守。
高守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当即来请示太子殿下。
李岏听闻,手中笔一顿,目光不经意自高守手中举着的厚厚一沓纸上飘过。
他眉头急跳,又低下头,好一会才道:“送便送了。”
高守捏着手里厚厚的纸道:“太子殿下,这宋娘子居然能写了这么多,不知都写了些什么,可要查阅一番,再送去?”
李岏冷笑道:“孤是窥人信件的小人?”
高守一窒,心道,咱们在各处的暗探,不常做这些事么。这算什么偷窥信件。
但他哪敢反驳,只是道:“是,臣这就命人即刻送去西山大营。”
李岏乌沉沉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案上,案角上堆着一堆外地送来的内信。
他伸手一把拆开上头的信,一目十行瞧了一遍,无非是说当地秋收赋税一应政策情形。
他手一松,信纸飘在了桌案上。
当即皱眉与全福道:“这些都送去詹事府整理汇编再递过来,这种琐事也送到孤这里来。”
全福忙答应着,指挥一旁的内侍赶紧将信都拿走。
李岏伸手端茶来喝,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而后彻底扔了笔道:“孤的棋呢?”
全福心知这棋就在内室,只是这几日内室住了位宋娘子。
殿下几次三番行到门口又退了回来,他忙道:“奴婢这就取来。”
李岏却已起身,径直往内室去。
宋轻风不妨帘子突然被人掀开,她一惊,手中的针差点戳到手指。
抬头却见太子一身苍松色团龙衣裳,面目冷淡,大步走了进来。
她自榻上直起身道:“太子殿下。”
李岏“嗯”了一声,却看也未看她一眼。
自己径直走到一处架子前,左右看了看,而后打开直屉,从里头拿出了那副棋盘。
宋轻风几日不见他,不想他还是冷着脸,估摸还为那日的事生气,但他收留她这些日子,总不至将气氛弄得太尴尬。
一时有些讪讪地搭话道:“殿下您要下棋啊?”
“嗯。”李岏应了一声,自己拿了棋,在对面的矮榻上摆上了。
不一时黑白棋子上了盘,他自顾摆开了。
宋轻风见他没有要搭理自己的迹象,也便拿起手头的针线继续做活。
屋内一时静静的,仿若半点声息也无。
李岏目光瞥了过去,便见她半躺在软榻上,面色还有些苍白,似乎还未恢复,唇角咬着,几缕发丝便落在唇边。
他蓦然想起前夜。
他扯开了她的被褥,她便寻着热源攀上了自己。而后便紧紧抱着自己不撒手,他拉扯了几回,都不能将她拉扯开。
她的身子又软又烫,面前更是如棉花一般绵软,紧紧地贴着自己。她的一呼一吸,便吹在他的颈间,至今都莫名觉得痒痒的。
后来,他也放弃了抵抗,任由她紧紧攀着,将一颗圆圆的脑袋,在自己的胸口,肩头,蹭来蹭去。
他似乎被她的热完全感染,浑身滚烫,不能自已。
再后来……
李岏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双颊微微有些发烫。
这才发现她正在穿针引线,而手中,却是一个小小的东西,而她的旁边,一盆幽兰开得正盛。
她便看一眼幽兰,绣一针花。
她在绣兰花?
他的生辰将近,她在准备他的礼物么?
李岏手中的棋子不自觉掉了下去,一声清脆的声响,他却仿若未闻。
空气里的花香,愈发馥郁——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42章 第 42 章 生辰
宋轻风听到声响, 抬头来,正撞见他的眼睛。
李岏尴尬地转过头,咳嗽一声道:“你风寒未愈, 还是莫要多废功夫。还有好几日的……”
宋轻风看得呆了,疑惑道:“什么?”
“没什么。”
宋轻风不以为意,见他只是呆坐着, 不由问道:“殿下不下棋了?”
李岏见她一双黑眸子看向自己, 里头一片火光,他下意识想起那时的触感, 感到喉头发痒。
宋轻风见他不说话,一时又有些明白了。
这几日她呆在这安静的地方,每日里定时定点地用膳喝药, 虽然众人伺候得殷勤周到, 可她却感到心中憋闷。
他这样一个人,一日又一日地活在这样的地方,难怪会是如今的模样。
外头的天地虽然生活艰难,但总归玩笑肆意。
李岏见她低着头, 不由道:“你没什么想说的?”
“什么?”宋轻风一愣, 道,“要说什么?”
见他面色低沉,似乎有心事的样子, 宋轻风忙反应了过来,道:“那日之事, 我知道您担心祝小姐的安危, 我也知道您不能信我,虽然我说再多都是无用。”
“你……”李岏抬头。
宋轻风接道:“如您之前所言,她是主, 他日会成这东宫的主人,我明白自己的身份,等她进了东宫,我一定毕恭毕敬,离得远远的,绝不敢招惹她的。”
李岏心头一堵,低声道:“未必是她。”
宋轻风扯了扯衣摆道:“除了她,我还瞧见了那位赵小姐,生得果然美若天仙,又做得一手好画,听说您也极爱她的画,比之祝小姐也丝毫不逊色。说来这些世家女子,都是又能诗又能画生得还好看,都比我强上百倍,您随便挑上几个,都错不了。”
李岏看到她扯着自己的衣裳,看向自己的目光里一切真诚,并非特意奉承之言。
他感到一丝难言的燥意从心头升起,起身道:“早点休息。”
便大步走了出去。
不想方出门,就撞见顺意低着头来了。
顺意一惊,忙低下身让在一边。
李岏扫到他手中拿着的信,也是厚厚的一沓。
他一眼就认出信封上正是云逍的笔迹!
这个云逍,平日里给自己写得奏报,都是薄薄一页,可从没有这么厚过。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不过才见过一面,讲过几句话,怎么眨眼之间一来一往,竟是有说不完的话。
李岏一声未吭,冷着脸走了。
顺意擦了擦掌心冒出的汗,进了内室来寻宋娘子。
宋轻风不想这信居然这么快就来了回信,惊喜地从软榻上直起身来,接了信来。
却见厚厚的一沓,却不像她的,云逍的字密密麻麻铺满了每页纸。
不先回答她的问题,倒是上来就夸赞她一番,居然想起了他,不枉他当时在军营里招待她一场。
而后东拉西扯,说他这些日子忙得晕头转向,先是跟着谢危去四处巡防,去安置来京的灾民,还在皇觉寺里住了好几日,偷了好几个和尚的斋饭吃。这几日又在封查各路来京的使节,忙忙糟糟的,他正是愁苦得无处可说呢!
宋轻风从信里就想象他嘴上说着愁苦,却裂开嘴笑得开怀的模样。
再过五六日,就是太子的生辰。各地方督府,周边邻国都会派使节进京给太子贺寿。
想必京中已是热闹异常。
这些日子她躲在这内室里,竟没瞧见外头的热闹。
她再往下看,才见他开始解答她的疑问。
看他说得头头是道,宋轻风看了却有些半信半疑,迫不及待地又拿起笔来,开始写回信……
九月二十八。
整个东宫已是一片喜气洋洋,各处装点得极为鲜亮。
据全福说,按照规矩,今日太子殿下便会在宫内设宴,招待各方来使。
而明日天不亮便会离开东宫,前往正和门接受百官贺寿,而后要前往祖陵祭拜先祖,告慰天地。而后大宴群臣,至晚方散。
然后晚上陛下会在宫中设家宴,皇室一家在宫中团圆用膳。
其中繁琐礼节,说得宋轻风头晕眼花。
她这两日已恢复了七七八八,从床上下来,到外头瞧热闹。
东宫虽未来多少人,而一波一波的礼物,却被抬进了东宫的大门。
全福便带着几个面熟的小太监,在那登记造册。
宋轻风站着一旁,被这些礼物晃花了眼。
这些礼物,大多是她见都没见过的,大部分在阳光下都闪着光,这亮光晃着她的眼睛。
这个世上没有哪个女子不喜欢亮闪闪的东西吧!她恨不得每个都摸上一摸。
她帮着全福一起,忙碌了一整日。
趁机也仔细将每个礼物都瞧上了两三回方罢。
直到夜深人静,她才睡梦辗转中听到太子回来的动静。
本以为他会直接去后面寝室里休息,哪知却听闻帘子响起。
宋轻风本就睡得有点浅,闻声一惊,抬起头。
便见他一身玄黑色衣裳未换,发冠未除,正轻手轻脚地进来。
见她醒了过来,他负了手,轻声道:“你在等我?”
说着目光扫向榻边燃着的烛火。
宋轻风解释道:“我有点怕黑。”
李岏点了点头也不知信了没有,却自顾在榻边坐了下来,坐在了她的旁边。
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散了开来。
这么晚来,想到他的心思,宋轻风主动从被窝里爬起身来。
他却并未行动,反而伸手进宽大的袖子里一阵掏摸。
宋轻风见他侧颜如雪,面上染着红晕,平日里紧抿着的薄唇,今日也鲜红一片。
此刻的他,少了往日里沉闷的气势,却多了少年人的青涩。
她心中化成一汪水,晃晃悠悠。
彷佛日子回到了很久以前。
一切都有些朦胧得记不真切。
他却从袖子里掏出一把东西递了过来。
宋轻风勾头一瞧,却见他摊开的掌心中,堆着一把五颜六色的圆圆的东西,这些东西被包裹在一张张晶莹剔透的纸里。
见她好奇的目光,李岏道:“这是金彩糖。”
这世上,居然有如此五颜六色的糖?
李岏抓住她的手掌,将这些金彩糖全都放进了她的掌心。
今日宴上,他无意中瞧见案上摆着这南边进贡的糖,临时起了心思。
趁着旁人不备之时,抓了一把进了袖子。
宋轻风接过糖,感受到每一粒都是暖暖得带着他的体温。
她惊喜地每一个都瞧了瞧,这些糖不光颜色斑斓,连糖衣都没拆,却已闻到了清甜的香气。
她含笑抬头,蓦然瞧见他的面容,双眸里映照着烛火,便这么看着她。
宋轻风嘴角的笑突然有些凝住了。
一丝难以言说的异样感觉涌上心头,叫她有些不敢看他。
李岏见她突然失了笑意,不由问道:“怎么了?”
宋轻风回过神来道:“没什么,只是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糖。”
李岏未曾多想,见她模样不由有些失笑道:“要不要尝尝?”
宋轻风重又抬眸笑道:“不了,这么好看的糖衣,我可舍不得拆。”
说着从被褥旁捞过那只荷包,一股脑全都塞了进去,整个荷包又鼓鼓的仿若刚吃饱的胖子。
“糖能放好多好多年的呢,留着慢慢吃。”
李岏顿了顿,有些无语。
宋轻风道:“您今日定是极开心的吧,这么多人来给您过生辰,我在这里都听见好热闹哦。”
李岏眸色暗了暗,却点了头道:“嗯。”
宋轻风却一惊,瞟了瞟屋角的沙漏,发现早就过了子时。
此刻已是九月二十九了!
她这才惊叫道:“已是九月二十九了,太子殿下,祝您生辰快乐!平平安安!”
烛火摇曳,他一席黑色长衣拽地。
今日便已听了太多恭贺他生辰的词,各个文采斐然,词藻华丽,全是这世上最好的祝愿,他连听都懒得听。
却只有她的词,如此简单,李岏却记下了,点头道:“嗯。”
说着他突然道:“若是你愿意,也可以是你的。”
“什么?”
李岏道:“我说生辰。”
“我记得你说过,不记得自己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宋轻风不想他还记得此事,不由有些呆呆的。
她总会下意识回避去想起她那不知道的过往,虽然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李岏见她没有回应,也没有继续。
“睡吧。”
他起身,却瞟见她放在枕头旁的针线盒。
里头的绣品只绣了一半,隐约瞧见是一支尚未绣全的兰花。
第43章 第 43 章 神弩
一大早, 天色却阴而小雨。
昏暗的天色,却不影响东宫内外从一早就开始的喜气洋洋。
各处花团锦簇,笙歌笑语隐隐从四面八方传来。
太子殿下的十八岁千秋宴从今日便正式开始了。
天不过麻麻亮的时候, 就有司仪在外头唱和弹乐。
太子在众人服侍之下,换上了一身玄色蟒纹绣金衮服,腰系龙纹玉带, 端坐在正殿。
平日里冷清肃穆的院子里站满了人, 随着司仪的一声唱诺,这些人跪下, 连带着外面也传来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
宋轻风站在一侧,见他额前的旒珠微微晃动,后头的眉眼瞧不清楚, 整个人威严又陌生。
与昨夜所见之人分明就是两个人。
她一时生了些恍惚。
还未反应过来, 太子便起身,带着东宫外头的一众人走了。
全福也跟着一起走了。
她的身份只是个侍妾,自然是登不上这样的台面,便被留了下来。
她便堂而皇之地继续去内室。
这几日她风寒已愈, 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太子也没提, 自然也无人敢来撵她。
但是早就有风言风语传了过来,说她装病,趁机赖在这里不走。
好在并无人来打扰她。
今日大宴, 太子身边近身服侍的人全跟着去了,只留下些外围洒扫的人在外头。
宋轻风进了内室, 便开始顺着架子一路看去。
那只上了锁的锦盒, 不知被收到了何处,她在屋内四处也未寻到,又怕留下蛛丝马迹, 并不敢太大动作的翻动。只是轻拿轻放。
正翻找之时,突然听到一丝声响。
她手一顿,却见是顺意不知为何回来了。
宋轻风心中一紧。
顺意低头道:“宋娘子,奴婢特意来送太子殿下的千秋十二品,是殿下的寿糕,寿饼等物。”
说着却见小太监们鱼贯而入,送来了满满一桌的糕点。
宋轻风道:“多谢了。”
顺意笑道:“应该的。”
“宴上热闹吗?”
顺意笑道,“那可不,尤其是几位大小姐,为殿下寿辰献艺,每个都是极好的,尤其是赵家大小姐耍了套剑舞,当真是叫人眼花缭乱,大出意外,连殿下都赞叹呢。”
难怪,在这里都听得到隐隐的喝彩管乐之声。
宋轻风寻不到东西,心中一动,抓住顺意问道:“昨夜太子殿下提到,他有个东西,极喜欢,常放在身边,不知指的是哪个?”
顺意道:“娘子说的大概是那个锦盒吧?”
宋轻风心头一跳道:“好像是,之前见过,只是里头装的是什么?”
顺意摇头道:“奴婢从未见殿下打开过,不过殿下如此宝贝,定是极重要的。”
“那锦盒在何处,怎么不见了?”
顺意不以为意地道:“哦,先头一直放在这多宝架上,近日殿下命奴婢好生收起来了。”
宋轻风不想居然是他收起来了,下意识地抓住他道:“收到了何处?”
顺意方要开口,却见外头殿门支呀一声开了。
潺潺的落雨声随之而入。
屋内两人不自觉转头,却见一人身形魁梧,一身银甲上落着水渍,闪着光。
两人心头一突,好一会才发现掀帘而进的正是太子殿下的贴身侍卫,高守。
他如炬的目光往殿内一扫,便锁定了站在当中的宋轻风。
皮靴在金砖上噗呲作响,留下几个满是水渍的脚印,顺意不敢说什么,只得鼓着腮帮子以示抗议。
高守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宋轻风面前。
而后将手中捧着的一只一尺见方的锦盒递了过来。
刚提到锦盒,又见了一只新的锦盒。
宋轻风见这锦盒呈深褐色,上头雕着祥云纹,一看就是上用之物,一时不解地道:“这是何物?”
高守道:“太子殿下的生辰之礼。”
宋轻风面色一红,局促地抓了衣摆下的荷包,讷讷地道:“我……我并未准备。”
他怎么叫人端着个盒子来收礼。
高守不解地皱眉道:“什么?”
宋轻风道:“啊?”
高守不知她在说些什么,只是眉心皱着道:“拿着。”
“哦。”
宋轻风接过来,却险些脱了手。
这盒子不起眼,居然比她想象地沉好多。
高守却道:“殿下有令,叫你打开看看称不称手。”
“啊?”宋轻风一时愣了,这里头有东西?
见高守一动不动地站着,她忙将盒子放在地上,解了锁扣掀开来。
一旁顺意也好奇地凑过来。
却见盒子里躺着一只通体黑色的东西,并不大,模样精巧,看起来像是……像是……
“木头做的鸟?”宋轻风大为疑惑,这黑漆漆的东西,生了一对翅膀,却比鸟瞧起来更加复杂。
她好奇地将这木头鸟拿出来,翻来覆去地仔细打量,这才发现这东西有机窍,有凹槽,还有一根弦?
宋轻风抬起头,不敢置信地道:“这……这是弓?”
高守道:“这是神弩,殿下命我拿来给你。”
“神弩?送给我?”宋轻风惊地瞠目结舌,她虽然没见过,可这神弩的大名她却听说过。
比之弓箭,力道及穿透力都更强,且靠着机窍拉弦射箭,不消耗射箭人的臂力。只是这东西结构精巧,设计繁复,非能工巧匠不可得。
一旁顺意都惊讶地张着嘴。
高守见两人圆瞪双目囧囧看着他,一时有些不适应道:“神弩的用法,盒子里有书,既然你没什么意见,我便回去复命了。”
宋轻风突然想起昨夜他说的话,也当做她的生辰。
所以他是在自己生辰之时,送了自己一份礼物,权且当作生辰之礼吗?
她见高守抬脚就要走,遂忙道:“等等。”
“还有什么事?”
宋轻风有些犹豫地问道:“殿下……怎么会送我东西?这东西是不是太贵重了,要不?”
高守却道:“这弩是按着宋娘子你的手掌尺寸做的,你不要也是扔了,多浪费。”
宋轻风陡然从记忆里想起,前些日子,时常瞧见太子趴在案头画些奇怪的图。
如今想来,那图与手中的神弩竟是长得一样。
她怎么也未想到,那个时候的太子,会要送给她一份这样的礼物。
不由问道:“殿下为何想到送我神弩?”
高守皱眉,想起那日在校场的见闻,认真地道:“大概是因为你箭法太差,霸占了殿下的校场练个没完没了的,叫人看了可怜?”
“哦。”
高守说完却又与顺意道:“怎么还在这,还不快走?”
顺意忙答应着高守一声跑走了,宋轻风拦都拦不住。
她知道锦盒一时不可得,干脆拿起神弩,一番摆弄,愈发爱不释手。
不一时发现这操作方法,在那本射经上全都有。
她手痒难耐,瞧见盒子里备了几只细细的铁箭,迫不及待从里头抽出一根来,跑到院子外头。
屋外阴雨密布,天光昏暗。
远处的屋舍都笼罩在薄雾之中,瞧不清楚。
宋轻风拿着神弩摆弄了一会,举起来眯眼对着远处殿宇的一角就射了出去。
谁知“当”地一声,那箭自檐角下的铁马擦身而过,那铁马受震晃动摇摆,发出悦耳的铃声。
岂料这动静一起,宋轻风瞬间感到凌厉的杀意将自己层层包裹,她吓得忙举起双手叫道:“我错了,我不是坏人,别杀我!”
高守铁青着脸不知从何处飞奔而来,见她手中举着神弩,一时额头青筋跳了几回。
好一会方咬牙道:“若不是我未走远,你方才就已经死了!”
这东宫守卫,可远不止明面上这些人。
像方才这种危险行为,若不是他及时发出信号,她早就被人从暗处一箭射穿了。
宋轻风耷拉着脑袋道:“对不起,我……我忘了,在宫里了,我太开心了,第一回收到礼物。”
高守不顾她可怜模样,也不管她的身份,厉声道:“可不是每次都这般幸运。要练箭,只能去校场,知道了吗?”
“知道了。”
高守又看了看远处还在晃动的铁马,那处是宫内的藏书阁,与东宫相距甚远,那檐角下的铁马看过去比麻雀还小,因着天气,视线更是朦胧。
这般的距离和视线,可不是一般人可以射中的。
她居然射中了?
高守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道:“方才你是瞄准了那只铁马?”
宋轻风慌忙摆手道:“不不不,我没有打什么铁马。难道打坏了什么铁马,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本来只是想瞄准那屋檐下的铃铛罢了,怎么会打到了什么铁马?
高守点了点头,心道果然只是碰巧罢了,遂道:“我还要去侍卫太子殿下,你今日莫要再闯祸端。”
宋轻风一把抓住他坚硬的下摆道:“留步。”
“高手大人,替我,谢谢太子殿下。”
高守回来,将方才的事及几人的对话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李岏。
李岏正在宴上,也不知听到了没有,只是随口“嗯”了一声。
堂中歌舞不歇,鼓乐齐鸣,人人脸上洋着喜色来恭贺他的生辰。
闹哄哄了一日,总算在傍晚时分才安静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44章 第 44 章 家宴
今日毕竟是个好日子, 皇帝难得的和颜悦色。
他看着李岏道:“闹了两日,你也乏了。晚间的家宴,皇后提议就设在紫晨宫, 也不必叫其他人,只咱们几个清清静静地用个膳,单为你贺寿。”
一旁皇后笑道:“人少些, 规矩就少些, 太子也能自在些。”
李岏身体一僵,好一会才道:“是, 只是一时还有些急事要处理,臣正想着……”
皇帝转了手中酒盏,看着里头琥珀色的酒水, 却打断他道:“今日你生辰, 不管什么十万火急之事,一概倒可以先放一放。”
李岏低头道:“是,那容臣先去集贤殿,去去就来。”
皇帝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道:“既如此, 你先去吧。”
阴沉了一日的天气, 在傍晚时淅淅沥沥下了小雨。
内室的窗全都开了。
她一个人拧了壶酒便在窗边自饮。
不远处宫阙的丝竹声从白日里到现在都未停歇,而今隔着雨帘,听起来愈发遥远。
她举起杯子, 笑了笑。
看了看昏暗的天色道:“真好,这么多人可以给他庆生。”
比他们那时候两个人在破庙里头热闹多了。
宋轻风看着远处淹没在雨幕里的金顶, 似乎看得到那殿内灯火通明, 一家人聚在一处,暖意融融。而他做为今晚的寿星,正被众星捧月, 与人推杯换盏,冷淡的眉眼再难掩笑意,露出那个久违的笑来。
她似乎真的瞧见了那抹笑,也忍不住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