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命运使然(2 / 2)

异乡漂泊的灵魂,与被神明遗弃的人偶。

两个孤独无依的存在,在莫测的天意之下相遇、相依。

虽然还有一些细节没有被完全解答,比如夜鹭手腕上那串似乎内有乾坤的珠串,又比如他刚才抓到男孩时,对方身旁那些散落在地、又被他迅速收起的奇怪书籍……

但没有关系,不必急于一时。他相信,这些问题,未来总会得到答案。

“所以,我们是家人,小夜。”少年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语气笃定而温暖。

不是造物主与造物,也不是短暂相遇的过客。他们的联系,超越了那些。

“命运让我们相遇,我们知晓了彼此最深处的秘密,我们……是注定的家人。”

少年仿佛是在对夜鹭说,又更像是在对自己强调,语气带着一种找到归宿般的安心。

夜鹭合上了眼睛,他累了,也困了。少年的怀抱安稳又温暖,步伐规律得像摇篮曲,让他昏昏欲睡。

对于时雨那带着诗意和宿命感的总结,他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他简单地附和着,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见他困了,少年脸上的笑容更加柔软,他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背,声音如同最温柔的夜风:“睡吧,等你醒来,我们就回家了。”

——

等他们一路跋涉,回到丹羽家的宅邸时,天色已近黄昏,晚霞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丹羽久秀正在待客的大广间里焦虑地踱步,不时发出沉重的叹气声。

“大人,这已经是您今天发出的第三十二声叹气了,”坐在矮桌旁的男人放下手中的茶盏,忍不住开口,“护卫们都已经派出去了,踏鞴砂就这么大,那两个孩子估计到不了晚上就能被找到。”

宫崎兼雄安慰道,“时雨那孩子一向懂事,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你不明白。”丹羽摇了摇头,眉宇间的忧虑并未散去。

宫崎兼雄不知道时雨和夜鹭的真实身份,但他清楚。

如果只是单纯的孩童走失还好,若是被幕府的眼线发现,单单以时雨那与将军大人过于相似的容貌,以及他身份成谜这一点,就足以成为政敌攻讦的把柄。上面的那些大人物常年勾心斗角,把时雨拿去当政//治牺牲品的事情,他们绝对做得出来。

宫崎兼雄依旧茫然,在他认知里,那两个孩子不过是丹羽大人好心收养的孤儿罢了,何至于如此紧张?

就在丹羽久秀准备叹出第三十三口气的时候,侍卫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大人,时雨少爷和夜鹭少爷回来了!”

丹羽脚步猛地一顿,急切地问道:“他们人怎么样?没事吧?快让他们进来!”

经历过一阵小小的兵荒马乱后,待客的大广间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丹羽久秀、时雨,以及被他抱在怀里、睡得天昏地暗的夜鹭。

至于宫崎兼雄,他见上司一副明显要关起门来教育孩子的模样,非常识相地找了个借口告辞了。

丹羽看着跪坐在自己身前的少年。

这孩子不知跑去哪里野了一圈,原本整洁的狩衣衣摆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裤脚也沾满了泥泞,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脸上带着乖巧又有些不安的神色,低着头沉默不语。

而在他怀里的夜鹭……鞋子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两只小脚丫上全是干涸的泥巴,衣服也皱巴巴得像一团咸菜。或许是终于睡饱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茫然地看着四周。

丹羽久秀:“……”

他感觉自己的心口有点堵。

他看了看时雨——这可是将军大人的造物,身份特殊,他打不得也骂不得,说重了都怕亵渎。

他又看了看夜鹭——一个初具人形、思维模式迥异于人类的小妖怪,用常规教育人类孩子的方法,恐怕是对牛弹琴。

男人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感觉自己不止头痛,连胃也开始不太舒服了。

“说吧,怎么回事?”他端起桌前早已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大口,试图压下翻腾的情绪。

“小夜他……似乎不太喜欢上学。”时雨斟酌着用词,尽量委婉地解释。

“所以他就自己跑了?”丹羽挑眉。

少年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对。”

“那你呢?”丹羽推理道,“你是去找他的?”

看到少年脸上那默认的神情,他已经明白了一切。

男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小时雨。”他语重心长地开口,“我应该提醒过你,最好不要轻易离开踏鞴砂的范围。”

见少年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他不得不将话掰开来讲,说得更明白些:“现在的幕府……已经不是几十年前将军大人一言九鼎的时候了。”

如果说,过去的稻妻,一切以雷电将军的意志为准则,神明所指,万民景从,无人敢有异议。

但自从几百年前,那个被称为“虎千代”的鬼族妖怪背叛并袭击将军,最终被斩杀的事件之后,将军大人便逐渐将权力下放。

如今稻妻的具体政务,渐渐由三大奉行所组成的幕府把持。在这种权力格局下,一个容貌与将军有着微妙联系、身份成谜的少年突然出现,绝对会成为上层权力斗争的绝佳筹码,有极大的可能沦为政//治牺牲品。

“……所以,绝对,不要被幕府的人注意到。”丹羽久秀的语气无比严肃,“在你还没有足够保护自己的力量之前,要学会收敛锋芒,隐藏自己。”

时雨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而刚刚清醒过来的夜鹭,则不满地嘟囔道:“凭什么?”

“凭什么?”男人无奈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沧桑和疲惫,“……这就是人类之间的斗争啊,小夜。”

见男孩不服气地鼓起了腮帮子,像个充了气的小河豚,男人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人类从来都是如此复杂的生物。为了不同的立场,不同的目标,争斗,算计,甚至杀伐……这就是人类社会的常态。”

出乎他意料的是,男孩并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用一种近乎冷静的语气说:“你说得对。”

这反应倒是让丹羽有些另眼相看:“你……竟然能明白这个道理?”

夜鹭反而觉得他的惊讶很奇怪:“我不该明白吗?”

就算他在鸠老身边再怎么厌学,被迫旁听的时候,也多少了解过人类那漫长而血腥的历史。几千年的文明史,战争几乎是常态,大规模的屠杀也并非罕见。

“啊……”丹羽正了正神色,收起了之前的轻视,“我只是有些吃惊。”

他看向一旁面色复杂、似乎陷入沉思的时雨,“小时雨的表情才符合我的想象。”

他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总感觉,小夜你并非我以为的那种,对世事一无所知、需要小心翼翼保护起来的小妖怪。”

夜鹭歪着头反问:“这样不好吗?”

男人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放松了许多:“不如说……是太好了才对。对人心抱有适当的戒心,懂得世间的险恶,才不会轻易被人伤害。”

“这其实是你这次离家出走后,我最担心的事。但好在你明白这个道理,那我就能放心不少了。”男人说着,笑着为自己重新斟了一杯热茶。

倒是紫发的少年,看起来有些接受不良,信息量似乎超出了他目前的承受范围。

少年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低着头,望着桌案上那杯清澈的茶水出神,水面上倒映出他略显迷茫的紫色眼瞳。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如今的稻妻,竟然是在人类的家族掌控之下?这怎么可能?雷电将军,那位至高无上的神明,为什么要放权?在她“放弃”自己之后,稻妻究竟还发生了多少他不知道的事情?

见少年久久不语,丹羽久秀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如果有什么想不通的问题,随时可以来问我。”

他关切地说道,“虽然我只是一介小小的造兵司正,远离稻妻城的权力中心……但若是涉及官府事务,多少还是能提供一些建议的。”

少年缓缓伸出手,握住了桌上微凉的茶杯,清澈的茶水映照出他带着困惑与思索的眼眸。

“我会的……谢谢你,丹羽大人。”他低声喃喃道。

“关于你身份的事,就先说到这里。接下来……”男人将目光转向那个蓝灰色长发的男孩。就这么一会儿说话的功夫,男孩已经眼疾手快地吞掉了矮桌上摆放的整整十块精致茶点,腮帮子还塞得鼓鼓囊囊。

“小夜,”丹羽久秀的表情严肃起来,“你就这么讨厌上课吗?”

夜鹭将嘴里的点心艰难咽下,理直气壮地看着他,大声回答:“对!”

丹羽久秀感觉自己的额角又开始突突地跳着疼了:“但是,不喜欢上课,也不必用这种离家出走的方式吧?廉正先生可是被你那个‘花瓶替身术’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面对夜鹭那副“那又怎样”的不知悔改的表情,男人头疼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宣布了惩罚决定:“鉴于你的行为造成了很大的麻烦,你今晚的鱼,没收了。”

夜鹭瞬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呱!”

——说好的不罚呢?!时雨明明保证过的!

面对男孩控诉般投向自己的眼神,时雨露出了一个带着歉意的、爱莫能助的笑容:“我确实没有惩罚小夜哦……但是丹羽大人的决定,我没法干涉呢。”

丹羽久秀维持着“残忍无情”的家长形象,冷静地陈述理由:“无故失踪,我几乎派出了府中所有侍卫去寻找你们,浪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还让许多人担心。难道,不该受到惩罚吗?”

夜鹭自知理亏,缩了缩脖子,气势弱了下去。

男人又将目光转向少年:“至于时雨……念在你也是出于担心弟弟才追出去,这次就不和小夜一样处罚了。”

时雨却摇了摇头,温和地笑了笑:“不必了,丹羽大人。我和小夜一样,愿意接受惩罚。”

对于不需要靠食物维持生命的人偶而言,口腹之欲并不重要。

关键是,如果他不一起受罚,小夜恐怕要用看“叛徒”的眼神盯他一路了。

“也好。”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坚持。

“既然小夜真的那么讨厌端坐在教室里上学,那我们也不强制要求了。”男人话音刚落,夜鹭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但是,”丹羽久秀话锋一转,“他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懂,成为一个文盲小妖怪。所以,我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他看向时雨,“以后,就由廉正先生先教导你,然后,再由你将学到的东西,转述教导给小夜好了。”

他笑了笑,补充道:“反正,他比较听你的话。”

夜鹭咂咂嘴,在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

行吧,虽然还是要学,但至少不用被按在书桌前干坐两个时辰了。听起来……勉强可以接受。

“但是,”男人的语气再次变得严肃,目光锐利地看向夜鹭,“有一个条件。”

“在时雨上课的时候,你不许到处乱跑,必须待在附近。”

“而且,以后无论要去哪里,哪怕是就在踏鞴砂范围内,也必须提前向我或者时雨报备。万一再发生像今天这样不告而别、让大家担心的事情……”

男人故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你未来一周的鱼,就都不要想了。”

在得到夜鹭不情不愿、但还算明确的保证之后,丹羽久秀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感觉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总算可以放松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