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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两人追着那点红色煞气, 再次没入了那片枝桠扭曲的密林中。

林中的腐臭气息越发刺鼻。那点红光在枝叶中穿梭,如同引路的鬼火。

追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隐约传来了笑声。

沈祭雪与林风拨开挡路的枝叶, 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前方一片林间空地上,聚集着密密麻麻的红衣女娃娃。她们倒吊在树枝上, 脑袋朝下, 纯黑的眼睛齐齐看着空地中央。

那点红光, 缓缓融入伏趴在地上的女娃娃体内。女娃娃的身体凝实了几分,脖颈上那一圈粗糙的黑线缝合痕迹, 还在隐隐蠕动。

“嘻嘻……”

“又来了一个……”

“和我们一样了……”

“脖子……缝得真丑……”

细碎尖锐的童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她们彼此交谈, 声音重叠, 分不清来自哪一个。

那新来的女娃娃坐在地上, 僵硬地转动了一下头颅, 脖颈处的黑线摩擦着皮肉, 发出细微的声响。

“……娘……”她张了张嘴, 发出咕哝声, “……娘亲……缝的……”

“娘亲?”一个离得近的女娃娃猛地晃荡了一下, “娘亲都死了!”

“死了!死了!化成灰了!”

“她们不要我们!”

“赔钱货!”

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带着浓稠的恨意。

“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

“……不喜欢我们活着……”

新来的女娃娃听着, 四处转头,

“为什么……”她嘶哑地问, “……为什么不要我……”

“因为我们是累赘!”

“恨……”

“好恨啊……”

“凭什么他们能活?”

“凭什么我们都要死?”

新来的女娃娃缓缓抬起扭曲的手, 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粗糙的针脚,低低地,重复地念着:

“……恨……”

“……都该死……”

她的声音逐渐与其他女娃娃的声音融合,汇成一股充满恶意的笑声,在寂静的林中回荡。

沈祭雪和林风隐在暗处, 屏息凝神,指尖冰凉。

这汇聚的怨念,浓烈到足以让人心惊。

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林中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女娃娃齐刷刷地扭头,望向撕裂黑暗的天光,眼中流露出难以言喻的渴望。

就在这光暗交替的刹那,异变再生。

一个红衣娃娃从树上掉落到了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身上衣物化作鲜艳的红色裙衫。长发如同瀑布般披散下来。那张原本挂着诡异笑容的脸,五官飞速变化。

柳眉杏眼,琼鼻朱唇,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不过转瞬间,女娃娃就变成了个容貌昳丽的红衣少女。

她落在地上,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指,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滑完整的脖颈。

其他女娃娃静默地看着她。

“时候……到了……”

“去吧……”

“去看看……”

红衣少女抬起头,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没入林间,朝着村落的方向走去。

剩下的女娃娃身影在日光下,渐渐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消失。

沈祭雪与林风对视一眼。

那个怨灵化身而成的少女,进入村庄了。

林中恢复了死寂,腐臭气息似乎也随着那群红衣娃娃的消失而淡去几分。

沈祭雪与林风不敢耽搁,立刻沿着那红衣少女消失的方向追去。

必须在她进入村庄,造成更大祸患前阻止她。

两人在渐亮的晨光中穿梭。然而,刚离开那片空地不久,前方树丛中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伴随着若有似无的啜泣。

沈祭雪脚步一顿,林风侧身挡在她前方,长剑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

“谁?”林风低喝,声音警惕。

树丛分开,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扑了出来,险些栽倒在地。

那是一名女子,身着绯色衣裙。云鬓微乱,一张脸生得极为貌美。此刻哭得梨花带雨,眼波流转,惊惧无助。

她抬眼看到沈祭雪与林风,眼眸中顿时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道友!两位道友救命!”她快步走上前,“小女子月下,是合欢宗弟子,在这林中迷了路……”

沈祭雪微微蹙眉,没有应话。

林风冷声道:“你怎会在此?”

月下似乎被林风吓到,瑟缩了一下,又往沈祭雪身边靠了靠,泫然欲泣:“我,我昨夜听闻这边有异动,前来查探,谁知……谁知竟遇到那么多可怕的东西……”

她说着,身体微微发抖,眼神怯怯地瞟向四周,惊魂未定,“……幸好遇到两位道友,求你们带上我吧,我,我定会报答的!”

沈祭雪心中疑虑未消,但时间紧迫,不欲与她纠缠,道:“我们要回村落,你若害怕,可以随行。”

“多谢姐姐!”月下伸手挽住沈祭雪的手臂,“姐姐你真好!”

林风白了她一眼,懒得理会。

三人遂同行。一路上,月下寸步不离地跟在沈祭雪身侧,不住口地说着话。

“姐姐,你累不累,要不我背你吧?”

“姐姐,你渴不渴?我带了水囊,要喝吗?”

“姐姐,你看那是什么呀?好可怕……”

她一口一个“姐姐”叫的亲昵,沈祭雪眉头微蹙,却耐着性子,未曾斥责。

月下时不时就要朝沈祭雪靠去,被沈祭雪避开后,又委委屈屈地站好。

林风面色沉静,明白眼下追踪那怨灵化身才是首要,默默加快了脚步。

三人悄无声息地返回村落。村中依旧是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

然而,午时刚过,村尾那座宅邸方向,再次传来了锣鼓声。

三人各自隐在暗处,远远观望。

只见那座老宅门前,不知何时竟又披红挂彩,几个村民模样的人,围着一顶喜轿,卖力地敲打着锣鼓。

沈祭雪眸光沉凝,紧紧盯着老宅门口。只见那扇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身着嫁衣的身影,从轿子中走了出来。正是清晨时分他们亲眼所见,由红衣娃娃化身而成的那个少女。

少女被几个村民簇拥着,走入了老宅之中。

木门再次合拢。

昨日他们亲眼目睹那女子从哀求到绝望,从生产到疯癫,整个过程至少跨越了两日的光景。

可眼下,从少女入村到嫁入宅邸,也不过短短半日。

沈祭雪同林风对视一眼,继续潜伏观察。月下轻轻咳嗽了几声。

不到一个时辰,天色还未至黄昏,那宅院内响起了女子痛苦的呻吟。

紧接着,是男人的怒吼,以及女子撕心裂肺的哀嚎。

然后,一切声音都低了下去。

没过多久,那轻柔的哼唱声,又从宅院内飘了出来。

“乖囡囡,莫要哭,娘亲给你缝好看……”

“脖子断了,不怕不怕,缝起来就好了……”

天空彻底暗了下来,夜幕笼罩村庄。村路两旁,那些惨白的灯笼再次无声无息地亮起,幽绿色的火焰跳跃着。

沈祭雪站在原地,周身泛着寒意。

这幻境中的循环在加速。上次是两日,这次还不到一日。

照这个速度下去,下一次循环可能会缩短到两三个时辰,再下一次,或许只需一个时辰,甚至更短……

直到这个循环的时间间隔趋近于零,那么这片幻境中的时空将彻底凝固在这个无尽的悲剧节点上。

而身处其中的他们,将被永远困在这怨念的漩涡之中,直至彻底湮灭。

“必须打断这个过程。”沈祭雪开口打破了沉默。

“循环的关键,在于进入这座宅邸的时机。若要打断,就需要在这中间强行介入。”

林风面色凝重:“师姐,可是硬闯进去,只怕会引发幻境反噬,甚至可能加速循环。”

沈祭雪道:“若我没猜错,嫁入这宅邸是循环的开端,或许……我们需要有人替代新娘,进入其中,从内部打破循环。”

“替代新娘?”林风一愣。

月下闻言,眼神一亮,忽然指着林风道:“对啊,好主意!姐姐,咱们让他去!他身形在男子里不算魁梧,打扮打扮,说不定能蒙混过去!”

林风脸色一黑,瞪着月下:“凭什么是我去?你是女子,不是比我更合适?”

月下眉梢一挑,脱口而出:“谁说我……”

话说到一半,她似乎意识到什么,猛地顿住,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月下眼神闪烁了一下,转而抱住沈祭雪的手臂,声音又软了下来。

“嘤嘤嘤,当然是因为人家害怕嘛,那种地方阴森森的,万一进去了出不来怎么办……”

沈祭雪拂开月下的手,看了她一眼,平静道:“我去。”

“不行!”这次林风和月下倒是异口同声。

林风急切道:“师姐,这幻境中危险重重,谁也不知道这宅邸中有什么,你若被困其中,后果不堪设想。”

月下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姐姐你不能去!那里面……那里面怨气甚重,你去了定然会被吞掉的!”

她眼珠转了转,忽然又看向林风,“所以……还是请林道友牺牲一下?穿个女装而已……”

林风额角青筋跳了跳,咬牙道:“你是真觉得这幻境中的怨灵是傻的么?它会辨不出男女的区别?只怕我刚踏进那宅子,就会被撕成碎片了!”

三人一阵沉默。

院落中的哼唱声更清晰了些,似乎带上了催促意味。

月下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她看了看沈祭雪,又瞥了一眼眉头紧锁的林风,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她摆摆手,认命般道,“还是我去吧。谁让我比你们……更合适进去。”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含糊,沈祭雪与林风对视一眼,心中虽有疑虑,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你确定?”沈祭雪问。

月下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确定确定。只不过嘛,在下次循环之前,我得先好好休息一下。”

“先前折腾了一夜,又惊又怕,人家现在又累又困,状态不好,进去也是送死。”

她说着,自然而然地又挽住沈祭雪的手臂,身子软软地靠过去,眼巴巴地望着她。

“姐姐,我好困啊,我们找个地方歇息一下吧?这里就我们两个女子,一起睡也有个照应,让林道友守在这里就好。”

林风:“……”

他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沈祭雪身体微僵,并不习惯与人如此亲近。但默了默,也没有推开。

“好。”她应道。

月下立刻眉开眼笑,拉着她就往回走,声音甜得发腻:“姐姐最好啦!走走走,陪我睡觉去!”

沈祭雪被她半推半拉着,消失在道路尽头。林风深吸一口气,跃上附近一棵树,身影融入阴影之中——

第32章

夜色渐深, 村中灯火依次熄灭,最后只剩下路边那摇曳的惨白灯笼。

子时将至,那若有若无的女子哭泣声, 再次顺着夜风幽幽传来。

沈祭雪与月下,跟着林风悄无声息地潜行至宅邸附近。那支诡异的送亲队伍再次出现, 在夜色缓缓前行。

沈祭雪与林风对视一眼, 同时扑向队伍中央那顶鲜红的花轿。

沈祭雪手中长剑出鞘, 剑气森寒,横扫向抬轿的人!

那些村民身体猛地一僵, 随即如同被抽去骨血般软倒在地, 化作黑烟消散。

轿子“砰”地一声落地。

林风向轿帘伸出手, 试图将里面的新娘强行拽出!

就在此时, 凄切的哭声戛然而止。新娘竟是凭空消失了。

月下叹了口气, 身形一晃, 悄无声息地掠入轿中。

沈祭雪和林风屏住呼吸, 留意着轿内的动静。

……成功了?

然而, 下一刻, 轿帘被狠狠冲开,沈祭雪只觉体内灵力瞬间凝滞, 长剑几乎脱手。

她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拉扯着,同样进入了那顶花轿。

“师姐!”林风大惊失色, 想要上前拉住, 却只抓到了一片残破衣袖。

轿帘“唰”地落下,唢呐声再次响起,队伍继续吹吹打打,朝着宅邸方向前行。

林风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心脏狂跳。

眼看送亲队伍就要走远,林风猛地一咬牙,追了上去。

队伍很快抵达宅邸,村民跪地磕头,木门“吱呀”开启。

沈祭雪和月下,一步一步,被那股力量推动着,走向那洞开的院落。

木门在二人身后缓缓合拢。跪地的村民沉默起身,抬起空花轿,再次无声散去。

林风悄无声息地绕到宅邸侧后方,屏息凝神,关注着院内的动静。

沈祭雪在踏入新房的瞬间,只觉得周身一轻,那股推搡着她的力量消失了。

但另一种无形的禁锢却笼罩了下来,让她体内的灵力运转变得晦涩艰难。

她一把扯下头上的喜帕,环顾四周。

房间还是那个破败的房间,但在月光映照下,更添几分阴森。屋门敞开着,院落里面黑漆漆的,看不真切。

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是她见过的那个面容粗衣着邋遢的男人。

“砰!”

一声闷响传来。男人的动作猛地一僵,眼睛翻了翻,一声不吭地软倒在地,昏死过去。

他身后,月下手持一块不知从何处捡来的砖块,保持着敲击的姿势,微微眯眼。

“没事吧?”她挑了挑眉,看向沈祭雪。

沈祭雪摇了摇头,刚想说什么,脸色却骤然一变!

整座宅邸剧烈地震动起来,房间的墙壁,地面,门窗,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变形。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两人死死禁锢在原地!

“糟了!幻境反噬!”沈祭雪心头一沉。

那股力量霸道无比,强行扭转着她们的身体,将她们推向对方。

两人被迫撞在一起。

“唔!”月下闷哼一声,试图挣扎,却发现身体如同被冻结,根本无法动弹。

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力量又开始粗暴地推搡她们。

沈祭雪咬紧下唇,竭力偏开头,集中神识,试图寻找这禁锢下的破绽。

就在这时,她腰间药囊中的那柄木剑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一股精纯而温和的力量,如同涟漪般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嗡——

空气中响起一声低不可闻的震鸣。那施加在他们身上的,蛮横的规则禁锢之力,骤然产生了剧烈波动!

“嘭—!”

一声闷响,那股无形的禁锢力量蓦地碎裂,强大的反冲力将两人狠狠弹开!

沈祭雪向后跌倒在床榻上,喉间隐隐泛起血腥气。

月下则被直接甩飞出去,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哼,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眼前扭曲的景象瞬间平复下来,墙壁与地面恢复原状,只剩下那昏死在地的新郎。

二人各自靠在床榻和墙边,脸上俱是劫后余生的惊悸。

沉默片刻,沈祭雪率先开口,“……没事吧?”

月下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闷:“……死不了。”

“循环……打断了吗?”顿了顿,月下又抬起头,看向门外漆黑的夜色。

沈祭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感知着周围的怨气流动。

那股浓稠的怨气,似乎因为他们的强行干预而停滞了。

“暂时中断了。”她缓缓说道。

“但根源未除,这幻境的怨念核心依旧存在。我们只是强行暂停了这个环节,下一次循环……不知会在何时开始。”

“必须找到怨念汇聚的真正核心。销毁它,我们才能走出这里。”

休整片刻,沈祭雪与月下走出院落。林风连忙迎了上来,见二人没什么大碍,默默松了一口气。

沈祭雪将循环暂时被打破的事告诉了他。

林风沉吟片刻,道:“这幻境由执念而生,其中人物言行,多少会折射真实碎片。”

“根源必然出在这村子里。不若我们分开,各自去打探消息。待正午时再在村中见。”

沈祭雪和月下自然没什么意见。三人分开行动,在村中询问。

只是村民提及村尾那户,要么讳莫如深,连连摆手,要么便是与老妇类似的说辞,问不出更多的东西。

天色将明未明时,沈祭雪遇到一个坐在老槐树下,眼神浑浊,瘦弱的老翁。

沈祭雪蹲下身,轻声询问:“老人家,您可知村尾那家……那位女子,原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老翁看了沈祭雪许久,才慢吞吞地道:“哦,你说阿荷啊……对面村子的。”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遇上灾年,爹娘没了……被叔伯卖过来的,就换了几袋粮食。”

“她,过来时,十五……还是十六?记不清咯……”

老翁摇了摇头,“刚来的时候,水灵灵的,一朵花似的。那混账小子,刚开始也稀罕了几天……后来,嫌她吃闲饭,嫌她不会干活……打,天天打……”

“她……怀过孩子?”沈祭雪追问。

“怀过两个,都是女娃……扔了……”

老翁闭上眼,叹了口气,“第三个,生下来就被掐死了。就在院子里,好多人听见她哭,听见求,后来没声了……”

沈祭雪:“……后来呢?”

“后来?就疯了啊……”

老翁喃喃道,“抱着个破布包,当孩子哄,唱着难听的调子。没几天,人就不见了……有人说她投河了,也有人说她钻进林子里死了……谁知道呢……”

短短数语,勾勒出一生惨淡。

所有的痛苦,绝望,不被期待的降生,被轻易剥夺的生命。最终凝聚成那冲天的怨气,化作了这永无止境的循环,孕育出幻境中的滔天恨意。

沈祭雪沉默片刻,向老翁道了谢。回村中与林风和月下会合。

“如此说来,根源是阿荷无法消散的怨念。”林风双手抱剑,拧眉道。

月下看向沈祭雪,道:“我们昨夜打断婚嫁,虽遭反噬,但也证明这宅邸并非不能破。若想彻底化解,是否要将这怨灵……超度或封印?”

沈祭雪摇头,“怨念已深植幻境,超度或可一试,但封印风险极大,恐会再引反噬。而且……”

她顿了顿,“那怨灵,会甘心被封印吗?”

月下轻笑一声:“总得试试才知道。”

幻境的时间依旧混乱,翌日黄昏,那熟悉的锣鼓声,再度响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送亲队伍显得尤为仓促。花轿落下,新娘走入老宅,木门合拢。

紧接着,院内声音被压缩在极短的时间内爆发,混乱不堪。

沈祭雪一行人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扇门。

终于,在一声格外凄厉的哀嚎后,微弱的啼哭声传了出来。

“动手!”

三人强行撞开宅邸木门,冲入院内。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男人倒在院中,脖颈被折断,眼中满是惊恐,早已气绝。

而屋檐下,怨灵站在那里,手中抱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正在啼哭的女婴。

她抬起头,看向冲进来的一行人,脸上笑意骤然变得狰狞。周身的怨气汹涌澎湃,院落中的温度骤降,地面结起寒霜。

“你们……也要……抢我的孩子?”她的声音尖锐刺耳。

“我们是想帮你!”林风厉声道,手中掐起法诀,一道清光射向怨灵,试图隔断她身后蠢蠢欲动的煞气。

“帮我?”怨灵尖啸,“撒谎?!这世上从未有人帮过我!”

她咯咯笑着,猛地将女婴向空中一抛!

那女婴悬浮在半空,身体迅速变形,浓黑的怨气从中涌出,化作巨大扭曲的鬼影。

鬼影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扑向院中三人!

与此同时,院墙外,四面八方,传来了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声。

红衣如血,女娃娃倒吊的身影出现在墙头与树枝上。无数双纯黑的眼睛死死盯住院内。林中所有的女婴怨灵,都被引来了!

“小心!”月下手中化出长剑,剑光大盛,化作一道屏障挡在身前,与那扑来的巨大鬼影悍然相撞!

轰地一声,气劲四溢,院墙崩塌,尘土飞扬。

沈祭雪和林风被那力量震得后退数步,体内气血翻涌。

那些女娃娃疯了似地扑了上来,速度奇快,力道惊人,指甲又极为锋利。

三人在围攻下显得左支右绌,身上很快多了数道血痕。

第33章

院墙在碰撞中崩塌大半, 烟尘弥漫。

月下手中长剑剑光凛冽,将扑至身前的女娃娃纷纷斩退。

然而这些由怨念凝聚的实体,即便被斩开, 散逸的黑气很快又能重新聚拢,只是色泽稍淡些许, 攻势愈发疯狂。

沈祭雪感受到整个幻境的怨气正在向这座宅邸疯狂汇聚, 如同百川归海。

怨灵站在阴影里, 脸上挂着扭曲而快意的笑容,不断将怨气注入空中的鬼影和那些女娃娃体内。

“这样下去不行, 只要有怨气, 它们的力量会不断增强!”沈祭雪挥剑格开一个扑上来的女娃娃, 低声道。

“幻境的核心是怨灵。”月下厉声喝道, 她神色凝重, 脸色有些苍白, “林风, 掩护我!”

林风点头, 双手猛地向前一推。金色光罩以他为中心骤然扩张, 将扑来的女娃娃暂时逼退。

月下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身形掠出, 剑尖凝聚着全部灵力,一点寒芒, 直刺向怨灵心口!

然而, 见她袭来,那怨灵非但不避,反而将身体往前一送!

“噗——”

剑刃毫无阻碍地刺入了她的胸口。

没有预想中的抵抗,也没有怨气的爆发。月下只觉得剑尖一空,仿佛刺中的只是一团虚无。

她心头猛地一沉。

下一刻, 那怨灵骤然变形,化作数条漆黑的触手,顺着剑身缠绕而上,瞬间缠住了月下的手臂!

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顺着触手疯狂涌入月□□内,试图侵蚀她的灵力。

月下闷哼一声,只觉得半边身体瞬间失去知觉。那阴寒气息直冲识海,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冽的剑光猛地斩了过来,将触手逼退了些许。

沈祭雪将手中长剑轻点在缠绕着月下的触手上,含着冰寒灵力的剑身重重一搅。那触手猛地一缩,放开了月下的手臂。

沈祭雪将她从中拽了出来。

“这怨灵的核心不在实体,在于她的执念本身。”沈祭雪勉力维持心神,对其余二人道,“得击破空中鬼影。”

就在此时,怨灵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啸,空中的鬼影调转方向,带着滔天的怨气,朝着沈祭雪和月下砸落!

沈祭雪眼神一凛,长剑横扫而出,斩向鬼影的头颅。

鬼影痛呼一声,动作一滞,黑气淡了些许。

另一边,红衣女娃娃已突破了林风凝聚出的光罩,密密麻麻地扑了上来。

林风面色苍白,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双手法印再变:“师姐,月下姑娘。劳烦为我再争取半刻时间!”

沈祭雪和月下对视一眼,点点头,应了下来。

月下将残余灵力尽数灌注于长剑,剑风再起,悍然斩向扑上来的女娃娃。

沈祭雪默念法诀,淡蓝色的光晕以她为中心扩散开,为林风暂时抵御着鬼影的怨气侵蚀。

半刻时间,短暂却又漫长。

林风的脸色已然变得灰败,一道灵力符箓在他身前缓慢凝聚。符箓中心,一点金芒如同种子般萌芽,绽放。

“净天地,安魂灵……敕!”

他低念了几句口诀,将那符箓猛地推向空中压下的鬼影,以及阴影中的怨灵。

符箓迎风即长,化作一张巨大的金色光网,其上符文流转,涤荡邪祟。

金光所过之处,女娃娃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化作黑烟消散。

那鬼影撞在光网上,发出灼烧声响,庞大的身躯剧烈扭曲,痛苦的咆哮,竟被暂时束缚在了半空中。

怨灵在接触到光网的瞬间,周身的怨气沸腾着与其激烈对抗,数道触手疯狂舞动。

“就是现在!”林风嘶声喊道。

沈祭雪眼中寒光一闪而过,神识凝聚,周身灵力化作一柄巨大的利剑,斩向怨灵实体。

“不!”怨灵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周围的怨气剧烈震荡,那张扭曲的脸上现出了不知所措的痛苦和茫然。

空中被金光束缚的鬼影也随之发出悲鸣,身形开始变得不稳定。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们都是凶手!都该死!”怨灵的双眼流出血泪,周身怨气再次暴涨,竟隐隐有冲破金光的趋势!

沈祭雪承受着神识反噬的剧痛,嘴角溢出血丝。她强撑着用神识传递出断断续续的意念。

“够了,阿荷,够了。看看你自己,再看看你的孩子们……你们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你的仇人们早已化为冢中枯骨,魂魄业已转世轮回。放下吧……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孩子……能真正的安息……”

阿荷的动作猛地一僵。她抬头,看向空中那痛苦咆哮的鬼影。

一滴泪,混着血水,从她眼角滑落。

“……我的……孩子……”

下一刻,空中的鬼影发出一声悠长而哀戚的叹息,庞大的身躯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风中。

笼罩着整个宅邸的浓重怨气,开始飞速消退。

“成……成功了?”月下脱力地跌坐在地,捂着受伤的手臂,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林风也松了口气,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沈祭雪强撑着没有倒下。她看着阿荷的身影变得稀薄,脸上的狰狞和怨恨尽数褪去,恢复了生前的清秀。

她对着沈祭雪,微微颔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身影彻底消散。

周围的景象开始剧烈波动。老旧的宅邸,破败的村落,惨白的月色……一切都如同被打碎的镜面,碎片纷飞,露出其后虚无的底色。

一张轻飘飘的纸,从虚无中落下,悬浮在沈祭雪面前,墨迹犹新。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

沈祭雪默然。

她伸手,纸张在她指尖化作点点流光,消散无踪。

幻境,破了。

沈祭雪感到一股强大的斥力传来,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抛向某个方向。

她最后看了一眼力竭倒地的月下和林风,只见他们的身影在幻境崩解的光芒中也逐渐变得模糊,透明。

月下似乎对她笑了笑,嘴唇动了动,说了声“保重”。

林风也努力抬起头,看向她,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片释然。

然后,他们的身影彻底消散,与崩碎的幻境融为一体。

强光刺目,沈祭雪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她发现自己站在合欢宗的大殿上,天边是深沉夜色。

她身上的伤口消失不见,体内灵力运转亦是无碍,只是神识消耗过度,传来阵阵昏沉。

她成功了,从幻境中走了出来。

只是,月下和林风……他们随着幻境一起消失了。

沈祭雪伸手摸了摸药囊中的丹药瓶和木剑。

或许他们本就是幻境依据某种规则凝聚的投影,此刻幻境根源已除,他们自然也烟消云散。

沈祭雪心中掠过一丝怅然,压下心绪,从殿中走了出去。

守在殿外的合欢宗弟子见到她,先是惊讶,随即眼神变得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沈祭雪一心想回到自己的住处,好好疗伤休息。然而一路行来,遇到的师弟师妹们,看她的眼光都带着那种相似的怪异,有同情,有怜悯,也有些,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沈祭雪蹙眉,在回廊下拦住一个平日还算相熟的小师妹,开门见山问道:“怎么了?宗内出什么事了吗?”

小师妹被她吓了一跳,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道:“师姐……其实也没,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

小师妹瑟缩了一下,低着头,小声飞快地说道:“是,是凌云宗的洛师兄……前日派人送来了一封信,指明是给您的。还,还有一份赔礼,送到了宗主那里,说等您以幻境中出来后去取。”

洛逢春?

沈祭雪轻声道:“……那信上写了什么?”

小师妹的声音更低了:“洛师兄在信上说……说他在外游历之时,遇见了一位姑娘。”

“那姑娘千好万好,与他心意相通,情投意合,是,是他真正想放在心上,护一世周全的人。”

“他说……说过往与师姐您的种种,是他一厢情愿,多有叨扰。赔礼是向师姐致歉,让,让师姐您……莫要生气。”

空气仿佛凝滞了些许。

沈祭雪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眸沉静,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到底说了什么。

小师妹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是么。”沈祭雪低声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小师妹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

沈祭雪站在原地,静默了许久。夜风拂过她的发丝和衣袂,猎猎作响。

脑海中闪过与洛逢春并肩同游,论剑谈法的画面。

那时她以为,这般便是长久。

沈祭雪心口某处微微一刺,随即又被疲惫所覆盖。

幻境中生离死别的冲击尚未完全平复,现实中的这般变故,反倒显得有些不真实起来。

她倒的确没生气。只是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沈祭雪深吸一口气,继续向自己院中走。

推开院门,月华如水,草木瑟瑟。

“沈祭雪。”有声音自身侧响起,带着熟悉的关切。

沈祭雪转头,只见不远处,一人斜倚在树旁,正含笑望着她。

那人穿着一身绯红锦袍,衣襟微敞,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面容艳丽绝伦。

沈祭雪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是更为汹涌复杂的情绪。

喜悦,庆幸,还有一丝微妙的……悸动。

谢灼轻轻笑了一声,迈步走了过来:“你可算回来了,我在这里等了你好久。”

他停在沈祭雪面前,低下头,一双眼眸倒映着星子似的,隐隐泛着光,蛊惑似的开口:“走吧,我为你接风洗尘。”

沈祭雪看着他,觉得自己没有理由拒绝。

水榭中石桌上,摆着几碟精致菜肴和一壶酒。

两人对坐,沈祭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意上涌,冲淡了些许理智。

谢灼只是笑着看她,也不阻拦。

夜风拂过,水榭中灯火朦胧,映得他的容颜愈发秾丽。

实在是……勾人心弦的漂亮。

沈祭雪看着看着就晃了眼,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谢灼面前。

谢灼微微挑眉,仰头看她。

“怎么了?醉了?”

沈祭雪默了默,没有答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上了他那双过分明亮的眼晴。

视野被遮挡,谢灼似乎怔了一下,长长的睫羽在她掌心刷过,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眼睛看不到,黑暗中,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沈祭雪俯下身,吻上了他的唇。

唇瓣相贴的瞬间,谢灼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唇角弯了弯。

他没有推开她,反而顺势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原本一触即分的亲吻,变得缱绻而缠绵——

第34章

夜色如水, 灯火在微风中摇曳,两人的身影交织缠绕。

谢灼的吻缠绵悱恻,又带着漫不经心的挑逗。

酒意上涌, 沈祭雪只觉得劫后余生的恍惚,在这个吻里被搅得粉碎, 化为灼热的渴望。

一吻终了, 两人微微分开。

谢灼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深沉。

沈祭雪避开他的目光, 视线落在他束发的绯色锦带上。她伸出手, 指尖挑开了那根锦带的结扣。

霎时间, 墨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泻而下, 衬得谢灼的面容愈发秾丽, 惊心动魄的妖异。

谢灼微微一怔, 笑意更深, 开口道:“喜欢?喜欢就送你了。”

沈祭雪没去理会他的话, 将那根发带拿在手中, 微微抿唇,向前倾身, 缓缓蒙住了他的眼睛。

谢灼:“……”

他沉默片刻,敛去了面上笑意, 一把扼住她的手腕, 压低了声音:“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沈祭雪:“……我知道。”

谢灼:“……是为了报复洛逢春?”

“不是。”

沈祭雪顿了顿,又道:“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反正合欢宗内好看的年轻弟子也不少,我去找他们……”

谢灼:“………………你敢!”

他偏过头,低声暗骂了句什么, 咬牙切齿地松了手。

“沈祭雪,你记好了,明日你如果敢穿上衣服不认人,我会离开这里,一辈子都不见你。”

他说得很认真,很凶狠,只是蒙上了眼睛,那张过分艳丽的脸怎么看,也少了几分侵略性。

沈祭雪沉默俯身,含住了他微凉的唇瓣。

她的手按上了他的胸口,很快,就感受到其下升腾的热意,以及逐渐加快的心跳。

谢灼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手臂稍稍用力,将她揽在怀里。

他微微别开脸,躲开她的吻,唇却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垂,继而向下,落在她的脖颈上,留下温存的印记。

沈祭雪下意识地想挣脱,却被他更紧地禁锢在怀中。

理智在告诫她应该再次推开,可身体却诚实地沉溺于欢愉之中。

“谢灼……”她唤他的名字,后知后觉地慌乱,“别在这里。”

“……好。”

床榻间,层层叠叠的衣物被剥落。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冷香,以及逐渐升腾的热意。

沈祭雪低下头,吻上他的唇畔,一路流连至凸起的喉结,继而向下,是清晰的锁骨。

谢灼任由她摆布,甚至会好心地调整姿势,方便她动作,偶尔从喉间溢出几声轻笑。

他伸出手,抚上了她的腰侧。

沈祭雪身体微微一僵,强忍着没有躲开。她握住他的手腕,引导着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

从纤细柔韧的腰肢,到平坦紧实的小腹,再向上……

沈祭雪俯下身,再次吻住他。长发垂落,与他的墨发交织铺散在榻上。

陌生的快感太过强烈,几乎让她承受不住。

沈祭雪停顿了片刻,低下头,咬在了他的锁骨上。

惊涛骇浪一波高过一波,迅速累积,将她推向失控的边缘,呻吟不受控制地从唇齿间逸出。

就在这时——

“叩,叩,叩。”

清晰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满室的旖旎。

沈祭雪所有的意识瞬间僵住,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即将冲口而出的呜咽堵了回去。

舌尖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谢灼皱着眉,将指尖抵上她的唇,低声道:“不许咬。”

门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带着些许迟疑的年轻女子的声音:

“师姐?你在里面吗?宗主有令,让我来寻你。”

沈祭雪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维持着现在的姿势,她没办法开口。

门外的师妹没听到回应,又迟疑地敲了敲门:“师姐?你若在,应我一声可好?”

沈祭雪缓慢直起身,谢灼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揽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

“松手……”沈祭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谢灼轻轻摇头。

沈祭雪猝不及防地落了下去,死死咬住他的肩膀,将呻吟堵了回去。

“还不答话吗?”谢灼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低,“那她若直接推门进来……你打算怎么办?”

“不……不能……”沈祭雪摇头,再次试图挣脱这令人疯狂的境地,却被谢灼牢牢禁锢在怀中,动弹不得。

“既然不想,那就说话……让她走。”谢灼轻声道。

“师姐?”门外师妹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担忧,“你没事吧?”

沈祭雪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我……知道了。稍后就去。”

一句话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师妹松了口气:“是,师姐。那我先去复命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谢灼轻轻笑了一声。

“人走了,该我了。”

沈祭雪已经无力思考,怔怔地看着他,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

不知过了多久,激烈的余韵才缓缓平息。

谢灼伸手,扯下了蒙眼的绯色发带,一双眼睛因情欲而显得格外深邃迷离。

他将沈祭雪打横抱起,走向水榭内侧的温泉池。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稍稍缓解了不适。

谢灼靠在池边,将她揽在怀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她的头发。

沈祭雪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闭着眼,脑海中昏沉散去,却满是清醒后的茫然。

氤氲的热气从温泉池中缓缓蒸腾。

谢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拂过她的发丝,掠过她微肿的唇瓣,最后落在她颈侧的暧昧红痕上。

沈祭雪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

“怕了?”谢灼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默。

沈祭雪睫羽微颤,缓慢睁开眼:“怕什么?”

“怕同门责难?怕让你自己失望?还是……”他顿了顿,语气里掺了几分认真,“怕我?”

沈祭雪对上他的视线,轻声道:“他人同我本就没什么关系。”

谢灼:“……那我呢?”

沈祭雪沉默。

谢灼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酒醒了就穿上衣服不认人,……你这样让我同谁说理去。”

“难不成……要看我哭死在你面前吗?”

“你不会的。”沈祭雪移开目光,起身离开。

谢灼看着她,微微蹙眉,出声唤她。

“沈祭雪。”

沈祭雪停了下来,偏过头去看他:“又怎么了?”

谢灼迟疑片刻,问道:“若有一日,我离开了,你会难过吗?”

“……不会。”

“那若我死在你面前呢?”

“……不会。”

谢灼垂下眼帘,指尖掠过水面,轻声道:“……那就好。”

……他早该知道。

沈祭雪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没有多问。

穿戴整齐,她走到窗边,望向窗外。天际尽头,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白日将至。

“我要去见宗主。”她背对着他,声音如常。

“当然,请便。”谢灼应道。

沈祭雪微微停顿了一下,似是想回头,然而终究还是没有。

她推门而出,身影融入将明未明的天色中。

屋外晨风凉意拂面。

合欢宗大殿。

“祭雪,你能从幻境中平安归来,修为更有精进,很好。”宗主声音温和。

“……凌云宗那小子派人送来了些东西,想必你也听说了。”

沈祭雪眼帘微抬,应道:“是,弟子已经知道了。”

宗主轻轻叹息一声,衣袖微拂,一个精致的玉盒和一枚素笺便轻飘飘地落在沈祭雪面前。

“这是他送来的赔礼与信笺。洛逢春此人,天赋虽佳,却心性不定,并非良配。”

“如今他离去,于你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切莫为此等负心之人伤神,想开些。”

沈祭雪默然不语,伸手拿起那枚素笺,展开。

上面是洛逢春的字迹,言辞恳切,无非是过往种种皆是云烟。

她看完,随手将素笺置于一旁,又打开了那个玉盒。盒内是品相极好的凝神丹,灵气氤氲,显然价值不菲。

沈祭雪将玉盒与素笺收起,对着宗主行了一礼。“多谢宗主关怀,若无事,弟子先行告退。”

宗主微微颔首。

沈祭雪拿着那份赔礼,径直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推开门,屋内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香。桌面上,折叠好的白纸压在玉环下,异常显眼。

沈祭雪走过去,将纸张展开。

上面是力透纸背,龙飞凤舞的两个字: 走了。

沈祭雪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纸张在她指尖燃烧殆尽。

起初,她以为谢灼只是如往常一般,离开几日便会回来。

或许会在某个深夜,又那样突兀地出现在她窗外,带着惯有的,勾人心魄的笑。

然而,一天,两天……一月,两月……

春去秋来,朝生暮落,谢灼却再也没有出现。

沈祭雪将全部心神投入到修炼之中。幻境中的历练让她心境有所突破,修为也逐渐精进,性子愈发沉静。

她刻意不去想他。

只是偶尔想起,又难免会沉默许久。

时间悄然流逝。

洛逢春为了他那位心上人,忤逆师门,被凌云宗废去修为,除名驱逐,沦为凡尘庸碌。

消息传到合欢宗时,引起了一阵不小的唏嘘。不少人摇头慨叹,可惜可惜。

沈祭雪倒没觉得有什么可惜。

求仁得仁,对洛逢春而言,他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只这一点,就比她要好。

第35章

数年光阴, 弹指而过。

沈祭雪离开了宗门,开始游历四方。

她走过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也踏过黄沙漫天的西北大漠;行过深山古刹, 也会在贫瘠村落中悬壶济世。

她见过太多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心境在潜移默化中, 变得开阔沉凝。

修炼进境更是快得惊人。以往需要数月才能突破的关隘, 如今竟能水到渠成,一蹴而就。

与此同时, 她开始频繁地看见一些东西。

尸山血海, 白骨成堆, 缠绕着不祥黑气的封印, 以及封印深处那双冰冷残酷, 漠视众生的眼眸……

有时是在睡梦中, 她会听到无尽的厮杀与哀嚎, 感受到天地的悲怆与愤怒。

她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只是本能地抗拒抵触。

她已经很少会想起谢灼。

一日, 沈祭雪路过一处繁华乡镇。

时值春日,烟雨朦胧, 小桥流水,舟楫往来。

她行至桥上, 不经意间瞧见一家书画铺子前, 站着一对夫妻。

男子穿着寻常的青色布衣,为身旁的女子撑着伞。

女子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容貌明媚娇俏,一双眼睛灵动狡黠,正指着铺子里的一幅画, 侧头对男子说着什么,笑容灿烂。

那男子低头看她,眼中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

尽管他的面容也比记忆中清瘦憔悴了许多,但沈祭雪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洛逢春。

他身旁那个明媚的女子,想必就是他舍弃一切也要守护的心上人。

沈祭雪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他们。

洛逢春似乎有所察觉,抬起头,目光穿过朦胧的雨丝,落在了她身上。

他微愣了一下,随即面上闪过复杂的情绪,惊讶,恍然,甚至还有一丝窘迫,最终,都化为了平静。

他对着沈祭雪微微颔首,仿佛只是遇见一个久未谋面的朋友。

他身边的女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眼中露出些许好奇。

洛逢春向她低声解释了什么,她便也对沈祭雪露出了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

沈祭雪看着他们。

看着洛逢春那双曾经盛满少年意气,如今却只剩下平和温润的眼睛。看着那女子对他全然依赖的笑容。

看着他们紧握的双手,以及那份即便让他失去了修为与地位,却依然萦绕在两人之间的,不容错辨的深情。

曾经以为会有的刺痛,不甘,都没有出现。她的心中,反而多了几分轻松与释然。

原来,真的已经过去了。

沈祭雪对着他们,回以一个浅淡平和的微笑。然后转身,融入了桥上来往的人流之中,没有回头。

又不知过了多少寒暑,沈祭雪的修为已至化境,功德业已圆满。

这一日,山谷上空,乌云如墨,沉甸甸地压了下来。云层之中,银蛇乱舞,雷霆轰鸣,躁动不安的灵气弥漫在天地之间。

沈祭雪立于山谷中央,抬头望天,神色平静。

“轰隆——!”

一道紫色天雷,撕裂长空,悍然劈下!

沈祭雪手中剑出鞘,灵力汇聚。剑光与雷光碰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周遭的山石草木尽数化为齑粉。

雷劫持续了整整一日一夜。

当最后一道雷劫轰然落下,沈祭雪的识海之中,翻涌起无数的画面。

有幼时孤苦,初入合欢宗的彷徨,有与洛逢春相识的懵懂悸动,有被背叛时的刺痛……最终,所有的画面定格在那夜水榭之中。

谢灼轻声问她:“若有一日,我死在你面前呢?你会不会难过?”

她答道:“……不会。”

记忆中的谢灼,闻言垂下眼帘,指尖掠过水面,轻声道:“……那就好。”

那一刻,他心中所想,究竟是什么?是了无牵挂的释然?还是……她从未读懂的落寞?

劫雷察觉到她心神的波动,刹时威力倍增!

沈祭雪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她瞬间清醒。往事不可追,无论是洛逢春,还是谢灼,都不该再是她的阻碍。

她提剑迎上,劫雷与剑光碰撞,迅速湮灭。

许久之后,漫天乌云缓缓散去,金色光芒洒落,照亮了满目疮痍的山谷。

天际,七彩霞光缓缓垂落,仙音渺渺,祥瑞纷呈。

沈祭雪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片她生活,修行了无数岁月的天地。

山水依旧,红尘万丈,皆在脚下。

她的道,在更高处。

一道浅金色的接引仙光,穿透云层,笼罩在沈祭雪身上。

她的修为桎梏终于被打破。

仙光渐盛,无名峰下,万众叩首。

待到沈祭雪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立于南天门外的玉京台上。

周身仙力流转,比下界时更为精纯凝练,神识清明。在天界的种种记忆,于此刻清晰回笼,恍如一梦。

“恭喜仙子历劫归来,仙阶晋品!”值守的仙将笑着上前道贺。

毕竟,她一个戌门的小仙能从戊等升为丁等,在这论资排辈,等级森严的天界,也算是不小的进步了。

沈祭雪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周围几个相熟或不甚相熟的仙僚也纷纷围过来,说着恭喜的话,眼神里却多少藏着些探究。

沈祭雪语气平淡,应付了几句,便驾起云,径直往落云烟而去。

身后隐隐传来低语。

“这晋升了,瞧着……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可不是,还是那般冷冰冰的。”

“能升上丁等已是造化,听说司禄府那边正在拟定新的职司分配,估计也就是换个地方看大门……”

云头掠过重重仙宇,越往落云烟方向,仙气越发稀薄,景致也越发荒僻。

待看到那棵半死不活的枯树时,沈祭雪按下云头。

落云烟内一如既往的寂静。枯树的枝桠上,阿弃依旧懒洋洋地躺着,翘着腿,嘴里叼着根草茎,望着灰蒙蒙的天际,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她落地的动静,树上的人影动也没动,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

沈祭雪脚步未停,走向自己那间简陋的屋舍,经过树下时,想了想,又忽然折返回来。

她抬起头,看向树上那慵懒的身影,开口道:“我下界历劫时,似乎……遇到了一个与你很像的人。”

“噗——” 阿弃嘴里的草茎差点呛进喉咙里。

他怔了怔,猛地坐起身,低头瞪向沈祭雪,脸上的懒散戏谑,被恼怒取代。

“沈祭雪!你什么意思?故意的是不是?!”

他声音拔高:“明知我就是个……根基浅薄,靠着微末功德侥幸飞升的散仙,连历劫的资格都没有,司禄府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你还特意过来说看到了像我的人?怎么,是下界历劫一遭,品阶升了,看我整日守着落云烟太过清闲,特意来嘲讽的吗?”

沈祭雪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头痛,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抱歉,是我失言。”

阿弃噎了一下,满腔的火气泄了大半。

他悻悻地重新躺了回去,含糊嘟囔了一句:“……算了,跟你计较什么。”

沈祭雪不再多言,转身进了房舍。

数日后,司禄府的调令果然到了。一枚玉简轻飘飘地落在沈祭雪面前,上面仙气萦绕,排列出新的职务安排。

“调……丁等仙官沈祭雪,前往不识月值守,即刻赴任,不得有误。”

“不识月……”沈祭雪握着玉简,低声念出这三个字。

那是离妄帝君的居所。

阿弃闻声过来瞟了一眼,面上带了幸灾乐祸的笑意,压低了声音。

“哎呀,不识月,那位帝君可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脾气古怪,暴躁的很。在他眼皮子底下当差,……你先自求多福吧。”

“……嗯,多福。”

沈祭雪随意应了一声,收起玉简,开始收拾自己的事物。

与落云烟不同,不识月位处混沌与天界交织边缘,仙气凝实。

周遭生出了大片大片的琼花玉树,奇石灵泉,景致清幽雅致。

沈祭雪按下云头,沿着石子路向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一座宫殿出现在道路尽头。飞檐翘角,掩映在缥缈云烟与疏落树影后。

匾额上“不识月”三个字,铁画银钩。

沈祭雪停在宫殿正门前。

白玉铺就的阶梯洁净无尘,两株月桂树伫立两侧,枝叶间流淌着清辉。

此处除了她,竟再无旁人。

沈祭雪默了默,依着落云烟的规矩,寻到侧殿旁的房舍,想将带来的简单物什放好。

不料刚一走进,一股灵力威压自身后弥漫开来。

沈祭雪动作一僵,转过身去看。

离妄帝君不知何时站在殿外廊下。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银发未束,随意披散。

面上覆着半张金制面具,浅银色的眸子淡淡盯着她瞧,忽而开口。

“谁让你来这里的?”

四目相对,空气有片刻凝滞。

沈祭雪垂下眼帘,躬身行礼:“落云烟值守沈祭雪,奉司禄府调令,前来不识月任职。”

离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缓慢扫过她的面容,衣着,最后定格在她的手腕上。

过了许久,就在沈祭雪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离妄忽而抬起手,随意指向宫门之外,声音冷冽:

“不识月不需要值守。司禄府那边,我会去说。你,出去。”

沈祭雪:“……?”——

第36章

沈祭雪看着离妄, 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面上倒是很平静。

行吧,出去就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