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劳燕分飞
◎一定要来接我◎
“听说你喜欢吃螃蟹?”
“嗯?”
大婚之夜, 李煜心思颇重,揭开盖头,喝过合卺酒, 便将嘉敏带去厅堂里,桌案上摆满了水果和各色佳肴, 中间是一碟蒸熟的螃蟹, 纯金酒壶中装着菊花酿,满满的斟在杯里,清香扑鼻。
这时节把酒持蟹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宫人上前拆出蟹肉和蟹黄, 嘉敏却不吃,呆呆的坐着。
李煜以为她是新婚之夜局促,笑道:“之前我和娥皇成亲的时候,因为礼仪繁多,忙的忘了吃东西, 还是娥皇把藏的糕点拿出来给我吃, 才缓解了腹中饥饿。”
“哦!”嘉敏含糊不清应了一声。
提起过世的周娥皇, 两人之间似乎更无话可说了。
李煜心下悲痛, 停箸道:“如今娥皇过世不过月余, 你我大婚, 当真急促了些!”此语颇为委婉,低眉垂首的模样也带着几分自责。
嘉敏不理会, 若非赵匡胤被困, 石守信重伤,她又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说不定此刻人已经在去往汴京的路上了。
这些时日忧心伤怀太过, 眼泪总是尚无知觉就落下来, 吧嗒吧嗒的打在碟子边沿, 又溅到了桌子上。
李煜以为是自己的话伤了她,忙解释道:“嘉敏你不要多心,我知道这些时日你受了许多苦,娶你进宫是我自愿,只不过如此作为着实对娥皇太过薄情,我想你心里也是不大痛快的,而况于国法也不合。照母后的意思,命你我再为娥皇服丧一年,之后再行夫妻之礼,你看如何?”
其实他的意思嘉敏不大明白,可她人已进宫,万事哪里由得自己做主,只是木然点头。
李煜大喜,笑道:“我就知道你会答应了!虽说今夜大婚,抛下你一人留在柔仪殿里有些不妥,不过你放心,日后我定会加倍补偿你的!”说罢握住嘉敏的手示意安慰,没多久如获大赦地离开。
出了门就扯开衣领大声喘气,心腹太监李光上前来搀扶,“太子,保重身体!”
李煜摇头惨然道:“我与娥皇情投意合,周家见其病重,便将嘉敏送进宫来替代她,再加上母后的授意,才不得已而为之,到如今我才知道娥皇才是我最爱之人,着实悔不当初!”
而今与世长辞的娥皇成了朱砂痣,而嘉敏只不过是被逼迫下的安排,他甚至有些后悔娶她,才以一年丧期为借口来躲避,其实并非出自钟皇后授命。
李光陪伴他多年,知晓他性子中有身为才子的多情与怯弱,劝解道:“皇后娘娘选中周二小姐,原本也只是想要帮助太子稳固后宫,如今人已娶进宫来,也算是了了一桩大事,周娘娘泉下有知,不会怪罪你的。何况你在大婚之夜舍周二小姐而去,也足见是被迫为之,逝者已矣,太子要自行保重身体,切勿太过伤怀。”
李煜听罢忧愁稍解,叹息道:“摆驾瑶光殿,我要前去凭吊娥皇。”
宫人们瞧着他车辇的去向议论纷纷,而嘉敏独守柔仪殿,看着眼前的螃蟹啼哭不止,一直到了三更才卸去妆容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全都是赵匡胤剥螃蟹给她吃的模样。
是夜,扬州城雷雨交加,赵匡胤自出了金陵城就已吐血昏厥。
兄弟们轮流守在身侧不敢有丝毫懈怠。
夜半人突然醒过来,一句话也不说就跑出去,大雨将他全身淋的湿透,王审琦拉住他大声道:“大哥,嘉敏妹妹已经嫁人了,你就别再想她了!”
听到“嘉敏已经嫁人”这几个字,赵匡胤眼前一黑跪倒在地,喃喃道:“我不能把嘉敏一个人留在金陵,我说过这一生都会疼爱她,让她无忧无虑快活安宁……我不能留下她一个人……不能留下她一个……”他断断续续说着,红着眼还想挣扎着离开。
“大哥——”王审琦大喊,干脆抱住他的身子吼道:“你已经尽力了,你带不走她的,咱们回汴京,回汴京,啊……”
回汴京——
赵匡胤凄然冷笑,回去以后他又是那个孑然一身的北周将军,悄悄布置好的家也不会有人去住,曾经说过的朝朝暮暮不相辜负也只成了一句空谈,以后也不会再收到嘉敏为他赶制的四时衣衫,她的一切就此与他再无瓜葛。
此时此刻竟有些万念俱灰,五脏六腑绞痛不已,没撑住又吐了满地的血,只是很快就被雨水冲刷殆尽。寒意由内而外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从头冷到脚。
抬头不见金陵路,夜雨霖铃秋色寒。
回汴京——不回汴京又能去哪里?
弟兄们顾念着他和石守信的伤病,驾了两辆马车回去,一路上都小心翼翼的照顾着。
经此变故,赵匡胤原本爽朗的性子沉默了许多,加上心疾难愈,总是带着几分病容,睡着的时候比清醒的多,一闭上眼,嘉敏就到了他的梦里。
大雪纷纷的归途教人看不清前路,亦分不清梦与现实的界限。
梦里嘉敏还依偎在他的怀里,清澈无邪的眼眸凝着他娇声道:“赵哥哥,一定要来接我噢!”
赵匡胤叹息着将她抱紧,“寻你的路从酷暑走到了严冬,却越来越远。不过你放心,不管前路有多波折,我都一定会再回到金陵接你离开!”
梦外已经转醒的赵匡胤喃喃道:“一定会的!”动了动眼皮,才发觉眼睛酸胀的厉害,大约是在梦里又落了泪。
这般催心断肠的苦楚令他憔悴不少,回到汴京时人瘦了一大圈。
入宫面圣,柴荣见了骇然道:“匡胤,这是出了什么事,你怎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嘉敏之事柴荣原本不知,此刻更没必要告诉他,赵匡胤沉声道:“回皇上的话,一个故友出了事,是以有些伤怀!”
瞧他的模样何止是有些伤怀?可柴荣是个明白人,当下也不多问,说了件或许能令他开心的事:“你弟弟把你母亲接来了汴京,朕去拜见过老夫人,听她说对你甚为想念,又瞧她来京尚无落脚之处,就自作主张迎她住进了你新置办的那处宅院里,你可是已经回去看过母亲了?”
赵匡胤心下暗惊,这么多年来母亲待他一直冷淡,如今大约是因为他兄弟二人已经久不回洛阳,而父亲也已故去多年,这才肯搬来汴京居住,遂道:“臣常以军中为家,鲜少回去宅邸,并不知母亲已来汴京。”
柴荣听罢皱眉道:“瞧这军务把你忙的,鲜少在母亲面前尽孝也就罢了,连门亲事都还没有定。不如这样,朕先陪你回趟家,再允你休一个月的假,好好孝顺孝顺母亲,以免她老人家心生怨怼。”
赵匡胤本想推辞,架不住柴荣定要如此,只好随他。
因皇帝亲自登门来访,母亲杜氏也出门迎接。
赵匡胤因两年不曾回家探过母亲,亦有些愧疚,当下双膝跪地唤道:“娘——”
杜氏含笑上前来扶,满脸慈祥:“快起来,两年不见,孩儿想煞娘了!”
赵匡胤低眉不语,此刻也提不起精神母慈子孝。
柴荣见他反应这般冷淡,笑道:“匡胤刚从淮南办差回来,想是累了,朕带了宫中的厨子来赵府开宴,算是为他接风,再则庆祝你们骨肉团聚,一家人终于在一起了。”
皇上赐的宴席,赵府自然上上下下余有荣焉,石守信和王审琦也被留下来一起参加。
席间柴荣对杜氏多有恭维,赞她生养出了赵匡胤兄弟这般猛将,为大周开疆拓土建功立业,一时宾主尽欢。
杜氏笑道:“匡胤什么都好,就是已年近三十尚未成家,做母亲的日夜忧心,经常食不知味寝不得安,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能娶到一门亲,好了却老身一桩心事!”
王、石二人听了这话大为紧张,见赵匡胤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突微微打颤,皆暗捏了一把冷汗。
柴荣听罢哈哈大笑:“老夫人所言甚是,其实朕早想为匡胤说亲,可他醉心国事,已经多次回绝了朕的好意。如今老夫人来了汴京,想来你的话他不会不听。”
杜氏一脸愁容道:“就算匡胤肯听话,也得有一个愿意与他结亲的女子才行,这一时半会儿哪里去找?”
柴荣等的就是这句话,“匡胤的事朕早留心了,户部王侍郎家有一个女儿,貌美端庄温柔贤良,前些日子随她母亲进宫见贵妃,被朕瞧见了,当时就想她和匡胤十分相配。对了王将军,没记错的话,那位鹤儿姑娘该是你堂妹吧!”
王审琦心下五味杂陈,勉强应道:“是,正是臣的堂妹!”
柴荣大喜,“如此甚好!你和匡胤素来亲厚,若是再结上这门亲事,也算是亲上加亲,关系更近一步,你说是不是啊老夫人?”
杜氏听对方是户部侍郎家的女儿,也算得上是高门大户,心下欢喜,含笑点头道:“皇上的眼光自然是最好的,若是能赐他们早日成亲,那老身更加感激不尽,连我那在九泉之下的夫君想来也终于可以安心了。”
“看来老夫人是着急想要抱孙子了!”柴荣倒也不觉得为难,笑道:“此事好商量,只是不知匡胤意下如何?”
第32章 不羡鸳鸯
◎我想他◎
手里的白瓷酒杯被捏碎, 血迹滴落在地,洇成一小片。
赵匡胤没有半分说话的力气,眼前一黑昏厥过去。
一片人影慌乱, 模糊中听到柴荣大声召唤御医。
兄弟们自是不放心,在身边照顾着, 待御医走后, 围着醒过来的赵匡胤议论。
石守信问道:“审琦,你叔叔可是皇上的亲信,依你看这门亲事是否另有玄机?”
这些年赵匡胤在朝中威望越来越高,又手握兵权, 皇帝早已猜忌于他,今日这场局表面上是赐婚,实则怕是在他身边安插眼线。
王审琦皱眉问道:“大哥,现在怎么办?”
赵匡胤抚着额头,“明日我进宫推了便是!”
前来送汤药的小丫鬟走到门口, 正好听见此话, 回头便急匆匆禀告了老夫人。
此事非同小可, 第二天两位兄弟照常来府上, 陪着他一起进宫。
正待出发, 忽听到杜氏威严的声音厉喝:“站住——”
赵匡胤回头, 却见母亲穿着一身素服,面容冷酷, 中气十足地道:“今日你若敢踏出家门一步, 就等着回来替为娘的收尸吧!”
话音落,仆人已抬出一方棺材, 堪堪搁在庭院正中。
石守信失声问道:“老夫人, 你这是做什么?”
赵匡胤心头一跳, 挺直腰身跪倒在母亲面前问道:“孩儿不知因何事惹得母亲不快,还请母亲明示!”
“不知?”杜氏冷哼一声,“你今日入宫面圣,是要拒婚吧!”
“母亲,孩儿有心上人,孩儿不想娶别人,望母亲成全!”赵匡胤咬牙叩首,他爱嘉敏至深,甚至都已经做好了终身不娶的打算,巴望着母亲不要为难自己。
杜氏却冷冷道:“放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由得你与旁人私定终身么?此事昨日我已答应下来,你愿不愿意,这亲都要成,不然的话做娘的就只好以死谢罪,省得你抗旨不尊,带累整个赵家!”
此话直如晴天霹雳,令一向刚强的赵匡胤不觉颤抖,流着泪看向母亲问道:“娘,成亲的事可不可以要孩子自己决定?孩儿真的不想娶一个不爱的人!”
杜氏沉默片刻背转过身去,淡淡道:“你想进宫,便去吧!”
赵匡胤感激不已,叩首谢过母亲,可尚不曾踏出门,又听她在背后道:“你可以去娶心上人,到时候婚事丧事一起办,你赵将军也算是心想事成功德圆满了!”
果然,做娘的并没有多想成全他!
赵匡胤闭目无声垂泪,低声问道:“娘定要如此逼迫孩儿么?”
杜氏怒道:“是你在逼我!前有贵妃提亲,后有皇上赐婚,难道我还能拒绝么?我既管不得你,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死了,你正好清净,不是么?”
赵匡胤头脑一胀,立时回身跪拜,大声道:“孩儿不敢抗旨不尊,逼死母亲,孩儿答应就是!”
事情发展到这般地步,直教旁观者目瞪口呆,当娘的以死相逼也真是少见。
杜氏暗喜,命人把棺材抬走,回头笑道:“此事可是你自己答应的,到时候别说是母亲强逼!”
王审琦审时度势,当下安抚母子二人,“我那堂妹模样虽比不得大哥心上人那般千娇百媚,也称得上是位美人,况她性子很是柔顺体贴,大哥此刻身边若有这样一个人,也未见得是件坏事。”
话虽如此,可看着赵匡胤面无血色的脸,实在也不好多说下去。
过了两日去叔叔家拜访,特意见了堂妹,虽说平日往来甚少,但毕竟是血亲,掏心窝子的话还是要说上几句:“鹤儿,你见过我大哥,他的模样和本事都没得挑,说句不夸张的话,在大周找不出第二个,你嫁给他倒也不算委屈。不过有件事你还是知道的好,我大哥他有心上人,已经嫁于他人了,是不得已分开,并非被弃。大哥是个长情之人,短时间大约无法忘怀旧爱,你们仓促完婚,他若待你冷淡,你多担待些。”
王鹤儿乍听得此言,心下五味杂陈,喃喃道:“我竟不知赵将军早已心有所属!可这是皇上赐的婚,怕是退不得……”
王审琦见低头绞弄着丝帕,甚是局促不安,慌忙道:“自然退不得!不过你放心,我大哥虽出身军户,却是文武双全,书画琴棋虽谈不上精通,也不是汴京城里你常见到的那些附庸风雅之辈能够比拟。再则他为人良善,当初才十八岁就能从强盗手里救下五岁的嘉敏妹妹,千里迢迢送她回金陵……”
已许久未提嘉敏之名,此刻乍然说起,不由一滞。
这故事王鹤儿很早就听他说起过,女子心思大多细腻,看他的表情猜测道:“赵将军的心上人是那位嘉敏妹妹么?听说南朝的太子续娶了周家的二小姐,她进宫当了太子妃,难怪是被迫分离,想来又是皇家赐婚了!”
王审琦不欲多言,叮嘱道:“你和大哥成婚以后,可千万不要在他面前提起嘉敏妹妹的名字,他只怕受不住!”
“受不住……那是爱的太深了吧!”王鹤儿心下酸涩,低着头小声问道:“那位嘉敏妹妹是不是模样很美?”
王审琦坦言:“嗯,就像仙女一样,这世上怕也找不出第二个如她那般美貌的女子。”说罢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柔声叮嘱:“鹤儿,我知道你听了这些话会难过,一边是大哥,一边是妹妹,我做不到对你有所隐瞒,只是希望你成婚以后能多给大哥一些时间。嘉敏妹妹貌美无双是不假,可鹤儿你这般温柔体贴,知书达理,日子久了,大哥定也能瞧见你的好处,说不定你就能取代嘉敏妹妹在他心里的位置,兄长对你还是很有信心的!你也不要怕,如果将来他对不住你,兄长定亲自上门替你讨公道。”
王鹤儿强颜欢笑,含蓄道:“兄长有心了!”
亲事敲定,赵匡胤却旧伤复发,一直在家中养着。
贵妃多次派人来探口信,见其的确伤病未愈,加上年底大雪纷扬数十日,致其又患了咳疾,数月方愈,婚期便一直脱着,直到暮春时节方敲定。
成婚前一日是立夏,赵匡胤记得南人很重节气,这一天家里要设樱桃、青梅、畾麦,供享祖先,名“立夏见三新”。宴席上还有烧酒、酒酿、海蛳、馒头、面筋、芥菜、白笋、咸鸭蛋等佐餐,新鲜的蚕豆也在这一天上桌,酒楼里还会送些酒酿或者烧酒馈赠客人。
嘉敏爱吃樱桃,但青梅要糖渍过的才肯入口,吃太酸的东西她的小脸会皱起来,可怜巴巴的很是有趣。
当年在路上,他是从小贩手里买了青梅给她吃,一口下去脸色就变了,那滋味真是酸倒牙。
汴京因漕运之利,天下货物在此皆有集散,南方的青梅在市场上也很容易买到。
赵匡胤咬了一口,是真的酸!
此刻在南朝皇宫里参加立夏宴的嘉敏也不吃什么,捻了青梅来吃。
秋芙忙对四下道:“是谁把没有糖渍过的青梅摆在娘娘面前的,还不快点换下来?”
嘉敏却摇摇头,拿着酸口的青梅一小口一小口边吃边走。
因是过节,宫中热闹多,各家贵女都有进宫来给皇后请安的,嘉敏也见着了几个闺中密友,一时开怀了许多,手拉手跑到绣阁中秤人。
彼时民风,立夏这天家家户户都有秤人的习俗,就是用大秤量人的体重,到立秋那天再称一次,看看夏天过后是胖了还是瘦了。
这等游戏最为闺中女孩儿喜欢,南唐多少承袭了些李唐时以珠圆玉润为美的风气,不过经过这许多年,那等摇风摆柳的柔弱美人儿也颇受喜欢,故而圆润是溢美,体轻亦是赞扬。
一群锦带罗衣的少女纷纷过秤记下自己的体重,竟无一人不开心,欢笑声直传了一里远,把李煜也给招引来了。
大婚将近一年,李煜鲜少踏足柔仪殿,和嘉敏也只是逢年过节一起吃顿家宴。
偶尔他想示好,嘉敏总是冷漠以待,扫了他不少兴致,再则身边还有温柔成熟的窅娘和如解语花一般的段氏,都比嘉敏更合他的心意,是以数月未见面也是常事。
此刻乍然瞧见,嘉敏笑靥如花在绣阁的秤上跳上跳下,活泼模样竟是素日从未见过的模样,不由久久驻足不肯离去——原来她笑起来竟是如此明媚柔艳,如那欲乘风而去的仙娥,一霎间就撞进人的心里,美的教人挪不开眼。
绣阁中的人玩闹了半晌,有人瞧见李煜到来,遂喊了一声。
嘉敏回头瞧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低着头盈盈下拜。
李煜忙扶起她柔声道:“嘉敏,许多时日未见,你的模样益发美了。”
嘉敏闻见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觉得有些发晕,也不与他讲话,向后退了一小步。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李煜心下猜测她大约还是因为自己大婚之夜留她独守空房而气恼,一直未曾释怀,不过此事也确然是自己不对,遂好脾气地笑道:“我只是来瞧瞧你,倒惊的你不能愉快玩耍。自打你进宫来,和这些亲友也多日未见,我就不打扰了,晚些再去看你!”说罢又抬手想去摸嘉敏的脸,被躲开了。
见他去后,姐妹们纷纷围上来,堂姐周薇禁不住劝道:“嘉敏,你对太子的态度也太过冷淡了,也是他脾气好由着你,以后万不可如此,不然你以后在宫里的日子该怎么过?”
嘉敏神色木然,莫说以后,自打与赵匡胤分开以后,她哪一天的日子好过过?
人生无常,欢宴易散,傍晚与密友分别之后回到柔仪殿,与往常一样挑了灯烛缝制衣裳。
秋芙搬来驱蚊的香笼,犹疑片刻规劝道:“小姐,赵公子的夏裳你已做了三套,又不打算送到他手里去,这是何必呢?”
“我想他!”嘉敏头也不抬,继续缝制着衣裳,“你说赵哥哥现在是瘦了些还是胖了些,按照以前的尺寸来做,不晓得合不合身?”
“……”这半年多秋芙没少规劝,可始终劝不过来,也只好作罢。
等她又做了一会儿,直接上前把东西拿走正色道:“小姐,我不是反对你给赵公子做衣裳,只是你今日乏累,就少做一会儿,早些休息,这些针线什么时候做都不迟对不对?”
嘉敏确也有些疲累,点头笑道:“好,都听你的!”
秋芙欢喜地扶她起身:“我来给你卸妆!”
卸完妆又将头发梳理整齐,正打算就寝,宫婢突然通传太子驾到。
主仆二人相对大惊,嘉敏喃喃道:“太子来做什么?”
“大约……是来……过夜……”秋芙吞吐道:“小姐忘了白天太子曾说‘晚些过来看你’?”
嘉敏花容失色,不自觉后退了几步。
秋芙看她的样子着实可怜,自己走出去暂将李煜拦了下来。
隔着一道门,李煜说话的声音清晰可闻,嘉敏一时乱了心神,眼下四下无路,竟打开窗子跳了出去。
怕被人撞见,一直朝没有亮光的地方跑,跑着跑着哭起来,已经听到身后有人在叫太子妃,想来李煜已经发现她不见了,下令宫人四处搜寻。
“去哪儿?去哪儿啊……”嘉敏心下大声呐喊,会不会很快就有人找到她,偌大的宫廷又究竟何处才可藏身?
【作者有话说】
立夏节气的描述和大秤量人的习俗皆出自《清嘉录》!
第33章 玉碎珠抛
◎成亲了◎
暗夜之中幽花浮浮, 嘉敏也不知自己跑去了何处,朝着又黑又多矮树的地方跑去。
宫人打着灯笼到处寻她,她躲进矮树丛里, 张口咬住自己的手,以免哭声太大被人发现。
一堆宫人靠近, 她吓的全身僵直, 闭上眼,泪水打在手背上和血迹混在一处,咬伤的地方益发疼了,微不可察的声音道:“赵哥哥……赵哥哥救我……救我……”
月光照着不远处的一口古井森然可怖, 嘉敏弯着腰悄悄走过去,双手按在井沿上,看着下面似有若无的水光,想要跳下去。
“嘉敏——嘉敏——”赵匡胤大喊两声自睡梦中惊醒。
见他深夜欲整装骑马出门,被前来帮忙操办喜事的兄弟们拦下来, 石守信规劝道:“大哥, 那就是个梦, 好端端的嘉敏妹妹怎么会自寻短见呢?你明日就要成婚了, 这个时候如何走得?”
“让开——”赵匡胤厉喝, 有多少次梦到嘉敏遭遇危险, 后来验证都是真的,兄弟们平日与他肝胆相照, 可他和嘉敏之间的感情谁又能真正感同身受?
眼见众兄弟合力阻拦, 赵匡胤也不手软,一套拳脚全部撂翻在地。
王审琦无奈, 张开手臂站到他面前傲然道:“大哥, 我那堂妹早已准备好了要出嫁, 你一意孤行可曾想过她?今日你若想出这道门,除非从兄弟尸体踏过去,否则我绝不允许你如此轻辱我堂妹!”
赵匡胤当下拔刀朝他脖颈上砍去,王审琦大骇闭目。
那刀风割的他脖子生疼,好在没有真的砍下来。
赵匡胤气的全身颤抖,半晌恶狠狠道:“若今夜过后,嘉敏当真已不在人世,你我这兄弟也不必再做了!”说罢丢下刀转身回房。
可他急火攻心,走了两步就按着胸口倒在地上,石守信上前来扶,被他甩开自行而去。
“大哥肯妥协不过是因为知道若嘉敏妹妹当真陷入绝境,他此刻赶过去也为时已晚,我们这些做兄弟的是不是对他太狠了?”石守信皱眉,对赵匡胤的心绪担忧不已。
王审琦琢磨是自己以死相逼才将人留下,对杨小九吩咐道:“马上飞鸽传书到金陵,让他们把周二小姐的情况据实以报。”顿了顿道:“若真是不好的消息,可千万不能教大哥知道!”
兄弟们面面相觑,可也知道他的良苦用心,以赵匡胤对嘉敏的深情,实在不敢想,倘若他得知嘉敏身故之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自然是瞒着的好。
而今只能盼嘉敏吉人自有天相,可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
纤云开落,明月如钩。
宫人们渐渐走远,嘉敏跌坐在地,倚着井沿睡了一夜,天蒙蒙亮时才有人发现她。
虽说立夏的夜晚已没有那般寒冷,露气却还颇重,加上她本生的娇弱,又受了惊吓,回宫后已然病倒。
周氏夫妇听说了此事,一大早入宫来探望。
周夫人听宫人道了原委,急的直跺脚,回头对女儿道:“嘉敏啊,你平日在家里任性也就罢了,怎闹出这等事来?太子好不容易肯与你亲近,你还跑掉,这般下他的面子,也难为他宽宏大量不曾降罪于你。不过皇后那边怕是不好交代,你快些起来,和娘一起到皇后面前领罪去!”
周宗见女儿双目通红一脸病容蜷缩在床上,夫人还要这般迫她,喝斥道:“女儿半条命都没了,你还只知道数落她,要领罪你自己去没人拦着!”说罢又转头把女儿抱在怀里柔声安慰:“嘉敏别怕,你还有爹爹,不管谁要降罪,爹担着!我可怜的女儿,爹知道你心里过不去,可也不能想着寻短啊,你姐姐尸骨未寒,你又如此,教爹爹怎么受得住?”
嘉敏强撑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在父亲怀里嚎啕大哭,哭的肝肠寸断心神俱伤。
周夫人也并非不疼女儿,见此情形,与丈夫一合计,到了皇后面前,只说周宗疾患日重,恐时日无多,望皇后体恤,准嘉敏归家在父亲跟前尽孝,以全这一世父女之情。
钟皇后原本想以嘉敏昨夜的行径问罪,可周宗乃是两朝元老,劳苦功高,令她不得不有所顾及,沉吟半晌答应了周家的请求。
困在宫中一年,终于有机会脱出牢笼,周夫人把病弱的女儿抱在怀里细细叮嘱:“嘉敏,这段时间你且在家中住着,好好养一养身子。宫中若是派人来接你,爹娘会打发走的,你放心,啊!”
如今时过境迁,周夫人要的不过是嘉敏嫁入宫中,至于她肯不肯侍奉李煜倒是无关紧要,毕竟女儿尚且年少,此等事情太过伤身,她也未必不心疼。
嘉敏昏昏沉沉的也不答话,只是觉得心间郁结的一口气慢慢散开,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若是能再见到赵哥哥就好了!”她默默想着,闭上眼睡去。
彼时三千里外的汴京,赵匡胤已在迎亲。
周围锣鼓喧天,他脸上半点喜色也没有,按部就班的完成婚仪,倒是没出什么岔子。
因其地位显赫,连皇帝都亲自登门祝贺,百官自然无人不至,婚宴直从中午摆到晚上,每个人都要跟赵将军喝一杯。
赵匡胤原本酒量就好,今日更是来者不拒,直喝了一下午。石守信等人上前想替他挡酒,他也不加理会,依旧亲自下场喝。
入夜回到婚房已经酩酊大醉,被搀扶着坐到床榻上,待人走后,过了许久才想起要揭开新娘的盖头。
眼见英武俊秀的丈夫用朦胧的醉眼看她,王鹤儿羞涩地垂下头,不多时却听丈夫在耳边低唤了一声:“嘉敏——”而后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王鹤儿心下一凉,暗抹一把眼泪,开始帮丈夫脱去喜服,令他好好的睡上一觉。
她原也预料到了洞房花烛之夜的清冷,可已嫁人为妇,自当体贴丈夫,只盼日后能夫妻同心,成就一段美满姻缘。是以勉强打起精神,只小憩一会儿,第二天一大早起床给丈夫煮醒酒汤。
宿醉醒来,赵匡胤只觉头痛欲裂,再看房间里一片大红色,想到昨夜已娶了新妇,可似乎……
他醉倒了,连新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再则这枕边人怕是皇上送到他身边的一把利剑,稍有不慎,就是灭族之祸。
王鹤儿端着醒酒汤进来的时候,若非那一声“相公”,他差点把对方当作陌生人赶出去。
“妾煮了醒酒汤,已放的温热,相公先喝了吧!”王鹤儿上前温柔浅笑殷勤侍奉。
“我不喝这个!”赵匡胤脱口而出,低头穿靴子,思虑片刻又觉如此这般实在不妥,遂道:“多谢!”拿过那碗汤一饮而尽,而后也没有去看她的脸,自顾自换衣服,“皇上欲命我领兵出征西蜀,我今日就要返回军中商讨大计,也不知几天能回来一趟,辛苦你在家中侍奉母亲,照顾弟弟。”
王鹤儿吃惊不已,颤声道:“照规矩,新妇此刻该去公婆面前敬茶才是。”
“哦,我赵家出身行伍,历来是军令高过一切,这些繁文缛节不必介怀,母亲会知道的。”赵匡胤淡淡道:“母亲为人严厉,要委屈你多担待些。”说罢转身出门去了。
九个兄弟见他这么早返回军营皆有些诧异,石守信道:“大哥,你新婚,不是应该陪着嫂子敬茶么?”
赵匡胤没接他的话,只道:“出征事大,总要多方筹划,在军营不提家事,莫要多言。”
众兄弟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再提起新嫂子的事。
而军中将士也不觉得如何意外,毕竟赵匡胤是出了名的因公废私。
当年战淮南,攻下涡口城,父亲赵弘殷前来探望,因至黑夜,城门已关,不得再打开。父子俩一个在城外,一个在城头枯等一夜,天亮时才开门相迎。
赵弘殷本就害了风寒,被儿子拒在城外冻了一夜之后,病情迅速恶化,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此事赵匡胤一直引以为恨,可为将者毕竟不能因私事而坏了军法,不孝的名声也只好担着了。
故而,若他因公事而抛下新婚妻子,也不是什么值得好奇之事。
唯独王审琦料想堂妹处境不妙,暗暗皱眉,只希望过段时间赵匡胤能对其有所改观。
赵匡胤入了军营便开始筹划,“自来巴蜀之地表里河山,易守难攻,皇上此番大约也只是命我等探一探虚实,以图将来之大计。是以此番我等无需大举进攻,虚张声势即可……”
金陵这边,嘉敏在家中住了几日,身子早已养好,还得了母亲的允许可以出门去采桑游玩。
因育蚕缫丝是很辛苦的活计,家中自有仆婢可以做,嘉敏回来以后把竹篮里的新鲜桑叶交到阮娘手上,就去书斋寻父亲。
刚走到门外就听见周夫人的声音:“你还说那赵匡胤是重情之人,还不是刚回去一年就成了亲?我看嘉敏没嫁他,也不是什么错事?”
“那是北周皇帝赐的婚,他还不是跟嘉敏一样迫不得已?”周宗说着咳嗽了两声,不经意瞧见女儿站在门外,脸色瞬间大变:“嘉敏……你……何时回来的?”
周夫人也瞬间变了脸色,嘉敏强颜欢笑进门问道:“是赵哥哥成亲了么?”
“那个……”周宗想找借口圆过去,可嘉敏已经走到他面前问道:“爹,我可不可以写一封恭贺他的书信,你帮我派人送去汴京给他,好不好?”
周宗虽觉此事不妥,可他素来对女儿百依百顺,此刻更加不会阻拦,微微颔首。
嘉敏大喜:“谢谢爹,我这就回房写信!”
说罢满脸堆笑地走出来,没走几步腿就软了,幸好秋芙在旁边扶着才不曾跌倒。
水塘里碧色荷叶刚冒出头,颇有些弱不禁风,瞧了片刻嘉敏喃喃道:“秋芙,你说赵哥哥的妻子是不是很温柔貌美,他此刻定然十分欢喜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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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如星如月
◎此生不相负◎
回房后秋芙慌忙把纸笔放到她面前, 由着她想写什么便写什么。
嘉敏的手一直颤抖,总也写不好,写废了近百张纸, 有些是字太难看,有些是眼泪把墨迹洇开了。直写了大半天, 才勉强凑够百余字的书信:
“闻兄大喜, 妹却茫然不知,未曾以厚礼相贺,只此一封书信聊表心意。望兄日后与所娶之佳人恩爱美满白头偕老,此乃妹真心所盼, 若日后闻得佳音,妹在金陵亦自安心。妹一切安好,勿念!”
书信快马送到汴京也要整整半月,期间赵匡胤鲜少归家,回去往往到了大半夜, 且独居厢房, 新婚妻子竟是连他的面也见不到。
这天听家仆说有自金陵来的书信, 料想定是嘉敏所写, 急匆匆赶回去, 正与王鹤儿打了个照面。
“金陵来的信, 我正要亲自给夫君送过去。”王鹤儿心明如镜,也没露出半点嫉妒之色, 只是将信递过去。
赵匡胤也不避着她, 看罢眉头紧皱,回书房提笔写下几个字, 当作回信命人送去金陵周家, 虽只是寥寥数语, 却把话逗说清楚了:“成婚之事非我所愿,无须伤怀。旧约未曾忘,此生不相负,他日必返金陵迎妹北归,勿忧!”
虽已烧了婚书,可他心中早将嘉敏当作妻子,哪里会轻易放手?更何况嘉敏娇弱,那李煜也不知究竟待她如何,又怎能放得下心?
走出来见王鹤儿一直在门外等着,神色哀戚,与他目光相触的瞬间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想来她也知道这金陵的信是谁所书,干脆和盘托出:“王小姐,你是审琦的堂妹,我和嘉敏的事他大约都告诉你了。”
王鹤儿轻颔首:“兄长是说起过,不过夫君放心,妾不会因此而心生嫉恨,也不会干涉你们之间的来往。只是夫君多日未归家,妾想多瞧你一会儿罢了!”
赵匡胤诧异,柔声道:“审琦说你性子温婉柔顺果然不假,不过有些话我还是与你说清楚的好。你我的婚事乃是圣上亲赐,并非出于自愿,照理说既已成婚,我当待你如妻子,可我心中对嘉敏难以忘情,这辈子也不打算忘……我不求你宽恕,若小姐无法忍受,可提出和离,将我这有名无实的夫郎休弃,欠小姐的,只要赵某给的起自会补偿,圣上面前天塌下来我一个人担着就是了!”
王鹤儿听他对自己的称呼如此疏离,心下酸涩不已,却笑道:“夫君有一句话说的不对,我是倾心于夫君,嫁你为妻乃是出于自愿。”
乍闻此言,赵匡胤惊诧不已,“可你我并不相识,何来倾心?”
“只是夫君不认得妾罢了!”王鹤儿虽性子柔顺,却是个颇有主见的女子,幽幽道:“夫君大约不知,汴京城里想嫁给赵将军为妻的闺秀大有人在,原本妾只当夫君是个军中莽汉,并不放在心上,甚至颇为不屑。直到去年清明,妾带红菱出门踏青,碰见夫君在汴河边沽酒,还与一位仙风道骨的道爷说笑。”
大约是思来有趣,王鹤儿不禁微笑:“他讥讽你是单身汉,连个媳妇都讨不到真是丢脸丢到京城来了,你也毫不客气问候他怎么还没有归天,还说老而不死是为贼,故以‘老贼’称之,许诺若他哪一日真的归天了,不妨提前告诉你会埋在哪儿,以后清明节有空还可带壶酒去祭拜一下,以免他在九泉之下连喝口酒都得跟阎王小鬼抢。”
“我当时听了觉得粗鄙,可奇怪的是你们二人都不介怀,反倒相对哈哈大笑。我这才认真瞧过去,见夫君你相貌俊秀笑声爽朗,与那道爷勾肩搭背的甚是亲切。我素日所见皆是些吟风弄月的才子,一直以为文雅之人才是良配,可偏偏并无一人令我倾心,直到看见如此洒脱不羁的夫君,豁达有趣神采飞扬,只短短片刻,我竟暗生爱慕之情……”
此事赵匡胤倒记的清楚,那老道自然就是陈抟老祖,不过对王鹤儿全无印象,大约是不曾注意到当时汴河边上有这么一个人。况他素来鲜少与女子打交道,身边只一个天真无邪心思单纯的嘉敏,一味娇宠着就是了,如今面对这样一个会偷偷藏着心思的闺秀难免局促,一时说不出话来。
见其反应冷淡,王鹤儿面上一片羞赧,低声道:“后来母亲知道了我的心思,偷偷进宫去求贵妃娘娘,这才有了圣上的赐婚。”
“……”赵匡胤更加无话可说,这亲他本就不想娶,之前还有一个圣意难违的借口在这里,不想竟是王家人自行谋划,圣上顺水推舟,想了片刻问道:“王小姐,我只问你,你母亲去宫里说亲之时,你是否知道我有心上人?”
王鹤儿面有愧色,低头小声道:“我确实早有耳闻……”
毕竟抛开军中威望不提,赵匡胤年少时侠义之名就已经传来,再加上王审琦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不难知晓他有心上人。
赵匡胤面色一寒冷笑道:“如此算不算是横刀夺爱?”
“我拦不住母亲……”王鹤儿小声辩解,“此事也非我能做主!”
“于你而言此事的确情有可原,可于我全然是无妄之灾!”赵匡胤毫不客气地道:“我和嘉敏之间已经有千难万难,那周家早已签了婚书于我,明明是我的爱妻却被人夺去,我只能把聘礼当作嫁妆送她出嫁,如此心伤何人可与我悲喜相通?我承认如若圣上想要赐婚,不是你也会是别人,我只怕都难以推脱。可若王家不曾去宫中提亲,事情大概也不会发展的这么快!而今嘉敏得知此事伤心不已,大约是以为我已弃她,你知道吗?我赵匡胤命都可以不要,可我见不得嘉敏伤心难过,早晚有一天我会把她从李煜身边夺回来的。至于你我,大约是有缘无份了,若我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情,还请多担待!”言罢拂袖而去,并不在乎自己辜负了佳人的一番深情。
见他决绝如斯,侍婢红菱心生不忍,皱眉道:“小姐,你怎么这么傻?夫人明明叮嘱过王家去宫中提亲之事不能教姑爷知道,现在他对你心生怨怼,你以后可怎么办?”
王鹤儿苦笑,“我原是爱慕他洒脱磊落的个性,只盼自己能和他一样光风霁月心底无尘,这样大约就配和他站在一起了。就算他因此厌弃我,我也要和他做一样的人,不能倾心相爱,至少坦荡光明,才不会在他面前自惭形秽。”
红菱暗自摇头,不再劝解,想扶她回屋。
一转身,婆婆杜氏和妯娌尹氏并几个丫鬟皆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大约是把该听的不该听的全都听去了。
赵匡胤出了门,两个兄弟迎上来,却见他面色惨白,用手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顾念着王审琦的面子,石守信道:“大哥,嫂子的家人虽然隐瞒了提亲之事,可你对嫂子说的那番话未免也太绝情了些!”
“你们都听到了!”赵匡胤调匀气息缓缓道:“此事虽然出乎意料,可我并不是想让她难堪,不过是顺势点拨她早些做打算罢了,于她而言,和离再嫁当是不错的选择。”
当世民风开放,女子和离再嫁并不会遭人诟病,高门大户家的千金就更加不必有此顾虑,是以赵匡胤并没有虚与委蛇,而是直接告知。
再说王鹤儿背后是那个已然在猜忌他的皇帝,稍有不慎,整个赵家都会遭遇灭顶之灾,由不得他不忌惮。
然则毕竟是自己堂妹,王审琦未免有些不满,冷冷道:“大哥这是瞧不起鹤儿么?一个女子向你吐露心迹,你觉得她不知廉耻?”
赵匡胤摇头:“你这堂妹的性格倒是令我有几分佩服,光明正大,不藏着掖着,若非阴差阳错做了夫妻,定能当做朋友来处。我不会瞧她不起,反是多了几分敬重。”
王审琦听罢心下稍安,毕竟这桩婚事乃是重重利益纠葛,王家也是瞧上了赵匡胤的前途无量,才凭着和贵妃的姻亲关系近水楼台先得月,唯一被胁迫的人只有赵匡胤罢了,他如何还能嗔怪对方薄待堂妹?
千里之外,金陵周府。
周宗又将喝下去的药尽数吐了出来,夫人慌张不已,拍着他的背帮他缓解痛苦。
周宗大口喘气道:“我已是强弩之末,恐大限将至,有件重要的事要交代,烦请夫人将那箱子底下压着的文书取出来。”
周夫人照做,又在示意下将其打开,一看却变了脸色,喃喃道:“老爷如今还留着这个?”
那正是当年与赵匡胤签下的婚书,对方虽然在嘉敏成婚之日已经亲手烧掉,可周家的这一份还好好保留着。
周宗叹息道:“夫人,你当年和娥皇联手毁了嘉敏的姻缘,可曾想过有一天还要求着那赵公子放我们嘉敏一条生路?”
周夫人摇头泣道:“看到嘉敏如今的样子,我也有些后悔,可又哪里有补救的办法?”
周宗临终提及此事自然不是为了苛责夫人,颤巍巍地道:“那赵公子如今乃是北周第一重臣,大权在握。而据我南唐探子来报,那北周的皇帝柴荣突发重疾,乃是不治之症,倘若柴荣一死,年仅八岁的太子登位,主少国疑,这至尊之位将来落入谁的手中怕是不难猜测!”
周夫人正色道:“老爷的意思是那赵公子将来会位登九重,在北朝做皇帝?”
周宗点头:“怕不止如此,匡胤文韬武略,有经纬天地之大才,一旦由他统治北朝,这天下纷乱的政局也离结束不远了。我南唐偏安一隅,靠着祖宗的荫蔽才有今日。可将来的国主,也就是咱们两个女儿的女婿,虽是个旷古绝今的大才子,于朝政却全然不通,更别提领兵作战。我只害怕,不久的将来,北朝军队便会攻下江南,到时候嘉敏多半会被当作俘虏带去汴京,下场如何可想而知。是以我才一直留着这份婚书,若嘉敏当真被掳去了汴京,夫人便将这婚书递给那赵公子,或许他看在旧时情谊的份上,能给嘉敏以庇护。”
周夫人吓的直打哆嗦,“老爷,你不要吓我,本来我以为娥皇红颜薄命,难道咱们的嘉敏会比她姐姐更命苦不成?”
周宗老泪纵横:“娥皇的一生虽然短暂,可她少时享尽父母宠爱,婚后也琴瑟和谐,并未遭过多少灾厄,可我可怜的嘉敏,有谁能告诉我她今后的人生会如何?”
夫妻俩相对而泣,弥留之际,周宗又叮嘱道:“夫人,务必记住我的话,匡胤是个重情重义人,莫再让嘉敏将来无依无靠!”说罢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嘉敏刚好从宫中赶回来,见父亲已经僵直在床上,大声哭喊,“爹——”
此刻在北朝军营中小憩的赵匡胤突然惊醒,失神大喊:“嘉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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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夜夜流光
◎要去看嘉敏◎
五日后赵匡胤领命去前线探查军情, 以便早日定下伐蜀大计,临行前回家向母亲告别,顺便留几个兄弟吃顿便饭。
王鹤儿笑道:“我这就去厨房吩咐, 多备些酒菜。”
赵匡胤自知待她冷淡,却能得其殷勤照顾, 禁不住道:“不必劳烦, 这些事情交给下人就可以了。”
王鹤儿满脸通红,低声道:“并不劳烦!”说罢自去了厨房。
大厅里九位兄弟坐一桌吃吃喝喝好不热闹,席间聊起了大哥的八卦:“我怎么瞧着大哥和嫂子生疏的狠?”
石守信低斥:“刚成婚不久自然生疏,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刘廷让点头道:“就是, 嫂子如此温柔贤惠,虽说模样比不得嘉敏妹妹娇美,可也是大美人儿一个,时间久了,大哥自然知道嫂子的好。”
杨小九不合时宜地说了句实话:“我看不尽然, 大哥现在住在军营的时间比住在家里多五倍不止, 只怕心里还是想着嘉敏妹妹多些。”
说罢听得王审琦冷哼一声, 慌忙闭嘴。
石守信瞧着尴尬, 打圆场道:“听说周司徒病重, 大哥这几日寝食难安, 一直忧心倘若周大人驾鹤西去,嘉敏妹妹便从此失了依仗, 他着实放心不下……”
话音刚落, 王鹤儿端着一盘菜上来,众兄弟哑了片刻, 小声叫嫂子。
王鹤儿勉力招呼, 笑道:“刚才听到兄弟们在说什么‘周大人’啊‘嘉敏妹妹’的, 这名字好生熟悉,似乎听你大哥提起过,是不是都是你大哥认识的人?”
众人摇头直如拨浪鼓,谁也不肯说实话。
王鹤儿笑道:“弟兄们不愿意同我讲的话,我待会儿久就问一问你大哥,看看这嘉敏妹妹是什么重要的人物,能否让我们认识。”
“鹤儿,不可……”王审琦大惊,“别在大哥面前提嘉敏妹妹的名字!”
石守信也劝解道:“嫂子,你这般贤惠,定不忍惹大哥伤心,待会儿真的不要提。”
其实几人心知肚明,王鹤儿并不是不知嘉敏是谁,今日怕是心气不平,想要借机发泄。
果听王鹤儿冷笑道:“不提可以,总得有人告诉我真话,这嘉敏妹妹若是你大哥养的外室,只肖他说一声,我没有不允其进门的道理,怎就这般提不得了?”
众人一时无语,片刻杨小九站起来道:“我受不了了!那周大人是嘉敏妹妹的爹,嘉敏妹妹是大哥心尖上的人,当年他们曾订过亲,可后来嘉敏妹妹却被南唐的李煜抢去当了太子妃,害得他们就此分离,两地相思。都过去了这么久,大哥却从来没有忘记过嘉敏妹妹,只是皇命难违,才娶了嫂子你……”
石守信喝道:“小九,住嘴!”
杨小九却不停,竟哭出来道:“我们都不说,难道由着嫂子去问大哥么?大哥心里的伤有多重,兄弟们一个个全装作不知道么?那么好的大哥,那么好的嘉敏妹妹,老天真是不长眼,怎么就把他们拆散了呢?”说罢泪落不止。
一时之间座下众人皆失语,纷纷低垂下头,也无人出言去安慰王鹤儿。
赵匡胤走进来,弟兄们那一番话他门外听了个正着,面无表情训斥小九:“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杨小九立马擦干眼泪对王鹤儿道:“兄弟方才多有得罪,望嫂嫂勿怪!”
王鹤儿却是满脸堆笑看向赵匡胤道:“是不是兄弟们不与我说这些,你还不打算出来?”
众人这才明了,原来她不过是想借此机会将赵匡胤激出来,好与他话别:“妾只是想告诉夫君,家中的母亲和弟弟一家,妾自会侍奉照顾,勿要忧心。至于嘉敏妹妹,若有朝一日你真将她接来汴京,这赵夫人的位置妾自当交出来,好成全你二人之间的深情。”
不想她竟如此豁达,赵匡胤一时想不出该说的话,只点头道:“多谢!”而后转头告诉兄弟们:“早些出发吧!”
他此去时日久长,因蜀国地势险要,北据秦岭,南锁剑阁,两线探查,直花了大半年功夫,隆冬时节尚未归家。
家中妻子恐赵匡胤寒冷,早派人送了冬衣来。石守信帮他拿着,两人正要回大帐,路上却见一个年老的士兵因为没有冬衣而瑟瑟发抖,随手便将夫人做的冬衣披在老兵身上,还吩咐人端来热汤给守卫御寒。
待回到帐中,石守信禁不住抱怨道:“那可是嫂子给你缝的,你还没穿就送给别人,也太辜负嫂子的心意了!”
赵匡胤冷冷道:“之前嘉敏给我缝制的冬衣,我也没穿就送给你了。怎么,只有兄弟几个能穿大哥的衣裳,别人就不行吗?”
石守信点头:“那倒是!刚穿了半日,大哥就花大价钱在城里买了件新的送我。”
杨小九问道:“那嘉敏妹妹的那件呢?”
石守信拍一下他的头故意大声道:“这还
用问,要回去了呗!”
众兄弟纷纷窃笑,被赵匡胤一个冷眼镇住,另一边王审琦也冷哼一声重重把汤碗放在桌上跑出去透气。
“老王——老王——”石守信追出去,都是自家兄弟,少不得要两头哄,也辛苦他夹在中间调和。
赵匡胤不以为意,若兄弟之间真要因此而生嫌隙,也只好由着它去。
刚回帐中没多久,就有士兵送来一个包袱,说是一位道爷留下的,人已经走了。
估摸着是陈抟老祖,赵匡胤打开一看,乃是一件紫衣狐裘,雍容华贵,造价不菲,看针法乃是出自嘉敏之手。
只是瞧了一眼,他就红了眼眶,抬手摸着那狐裘,压抑着哭声泪落如雨。
这般驻守大半年,把剑阁附近的情况摸清楚,开春时北归。半道上却接到圣旨,因江南大旱,人心浮动,柴荣认为是天赐良机,命赵匡胤赶去扬州,会合北周的军队攻下金陵。
这诏令下的很是突然,再加上江南之地依长江天险,非朝夕可破。然则皇命难违,众人还是日夜兼程赶去了扬州,此时南唐镇守扬州的依旧是嘉敏之兄周宏。
而赵匡胤到了此刻才得知周宗已去世大半年的消息,登时心乱如麻,也理不出头绪站起身便想往外走,被兄弟们拦住。
“大哥,你做什么去?”
“我要去看嘉敏啊!她爹爹不在了,如今谁还能护着她,我现在就要去金陵城看她!”说着又要走出去,被弟兄们抱住了胳膊腿。
“大哥,你现在是赫赫有名的北周大将军,走出这道门有几个人不认识你,你进得了金陵城么?”石守信劝道:“再说周大人已经去世大半年,嘉敏妹妹该伤心早伤心过了,你现在过去于事何补?别忘了我们还有皇命在身,总该谋定而后动!”
王审琦也站出来阻拦:“大哥想去金陵瞧嘉敏妹妹,我等定会鼎力相助,不过现在真的不是时候,且再等等,至少先打听到嘉敏妹妹此刻身在何处。”
石守信帮腔道:“想知道嘉敏妹妹的下落也不是难事,明天问他哥哥就行!”
赵匡胤听罢觉得有理,这才稳住,叹息着以手扶额彻夜难眠。
翌日双方军队在六合遭遇,赵匡胤朗声道:“周将军,别来无恙!”
周宏听着颇为刺耳,冷冷道:“我父亲去世大半年了,不算别来无恙吧!倒是诸位,瞧起来像是来趁火打劫的。”
“实在是皇命难违!”赵匡胤皱眉道:“周将军既然重孝在身,赵某也不想贸然开战,不如这样,今日就你我二人单打独斗,明日事明日再议!”
周宏年纪比他还小一些,又颇为相熟,立时领会到单打独斗多半是个幌子,对方说不定是想从自己口中问出些嘉敏的近况,也就答应了。
两人都使长枪策马而至,甫一交上手,赵匡胤果然没出什么力气,斗了几个回合压低声音问道:“嘉敏如何了?”
周宏爽快应答:“每天以泪洗面,身子不大好,命只剩下半条了。”
赵匡胤皱眉,挥枪挡开他,片刻又缠斗到一起。
“还有件事你大概不知道,我那妹子不愿意侍奉太子。有一天晚上太子去她宫中过夜,她偷偷跑掉了,跑到井边想要寻短见,你说是不是因为她心里一直装着你才会如此?”周宏索性把要紧的全都说出来,想看看在对方心里嘉敏还有多少分量。
赵匡胤果然心绪激荡,差点被他打落马下,好在他武艺高强,对敌经验又很丰富,很快稳住身形,厉喝道:“既然如此,你跑来送死做什么,现在嘉敏除了你还有谁可依仗?”
周宏正色道:“我乃南唐将领,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死而无悔,你有能耐取我性命么?”
赵匡胤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告诉我嘉敏此刻在何处,是周家还是皇宫?”
周宏也不加隐瞒,“都不在!她屡次不肯侍奉太子,惹恼了皇后,再加上父亲故去,皇后干脆命她出家为女冠,在道观中苦修三年,好磨磨她的心性。”
不知为何,赵匡胤有一种直觉,此事的背后怕是有陈抟老祖在推波助澜,猜测道:“可是福济观?”
周宏诧异,“你知道?”
赵匡胤当下不再犹疑,一枪·刺穿他大腿。
周宏登时落马倒地惨叫,亲卫却无一人敢上前搀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