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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臣这风生水起的穿越

周边没水, 萧亦掐着手心掩鼻看了圈,毫不迟疑跨步就拎起放置在地的灯架奔向窗户砸窗,灯架是铁制品, 极其沉,几下砸下去成功砸出个洞来,震得手臂发疼。

顾不得歇气, 萧亦憋着口气用灯架捅穿窗洞,上下捣腾间,灯架上粘着的烛液燃起来, 几次三番捣出了虚影,硬是将被封住的窗子砸出个人能钻出去的洞来。

火势早已漫延到窗边,眼见着就要填满窗口, 萧亦没那么好的身手,做不到飞出去,只能护住口鼻从里往外钻,衣物被火一撩就冒起了烟,才摔在地上就马不停蹄地滚了两圈人工灭火。

地上本就落有东西,滚在上面磕人得紧, 好在火是被压灭了。

灭完火,萧亦急不可耐抬头找人,火光冲天中周边半个人也没有, 最先起火的地方还落着个褐色的酒瓶,十分常见的款式,没有任何特征。

巧得是院子里一点水也没有, 仅有的瓶瓶罐罐还早早就被开膛破肚,露出的荷叶上赫然重重烙着个脚印。

是新添的。

萧亦仍保持着一两分理智,爬起身扯起有脚印的荷叶, 便恍惚站在原地。

屋外大半是砖瓦,不及屋内好烧,滚黑的浓烟直扑人心肺,熏得人眼睛疼,身后墙上突然传来踩踏声,动作略显匆忙声音却并不算重,比寻常人的脚步声还要轻三分。

像是习武之人。

起火的声音本就不大,那道踩踏重重落进萧亦心中,只听心底咯噔一声。

身体还没转完全,大门又被人重重一拍,温思远抓着门沿,气还没捋顺便鬼哭狼嚎嗷了句:“萧成珏!你要死了,没看见着火了,过来啊!”

墙上的声音紧随其后:“萧大人,您可还好?”

声音听着熟悉,萧亦转身猛地大喘气,看清人悬着的心堪堪落下来,缓慢摇头:“王卓?我没事。”没看错,是之前在府中被刺杀,封听筠派来保护他的侍卫。

墙上的人连忙跳下来忙不迭点头,生怕再吓到萧亦:“是属下!”

三人两两对望着,萧亦再三告诉自己都是熟人,憋着的气才喘顺畅出来:“先走!马上就有人来了!”被看见,传到右相那他解释不清楚。

王卓和温思远点头,双双上前架住萧亦,无异于拖的抬着萧亦往外跑,直到跑出好一截,看不见事发地,三人才瘫坐在巷子里喘气。

萧亦再次捋顺呼吸:“我在巷子里见到个人。”想起那位不知是牛马蛇神的仙人,气得龇牙咧嘴,“我猜放火的是他。”

说着便掏出怀里的半截荷叶。

古代鞋子款式远没有那么多,鞋底形状大差不离,留下的鞋头鞋印虽只有三分之一,八.九厘米的印子却没到指骨的形状处,可见此人脚长至少二十五六,换现代尺码也就是四十二码。

穿四十二码的鞋子,不出意外,人不会矮到哪里去,普遍在一米七五左右,刚好能和萧亦遇到那神经病对上。

那人虽隐在阴影里看不见外貌,身高还是能算个大概的,萧亦现在的身体比一米八多一点,那人比他矮上几厘米,区间差不多能对上。

更重要的是,一路上也只遇到这个人。

太可疑了。

“先别说那么多,你怎么出来的?”温思远大着嘴巴,谁懂他一转头就看见目的地火光冲天,瞬间不用想就知道萧亦又被人摆了一道的痛苦。

只差没两手并两腿跑过去,得亏萧亦没事。

但那门上的门锁却是实实在在锁着的,链条直接缠死,至少有两根手指并在一起粗。

如此还能出来,萧亦够能耐。

王卓始终沉默着,因为隔得近视力又极好,目光从始至终落在萧亦被火燎到,烧焦了的头发上,一听到温思远说话便起身朝萧亦跪下:“萧大人恕罪,是属下辜负了您和陛下的期望,属下罪该万死。”

顾及萧亦反感,他没跟太近,着火前他在那棵树上好巧不巧冒出条毒蛇来,刚一刀扎穿了蛇的七寸萧亦就出事了。

跪得太干净利落猝不及防,谁也没想起来阻止,萧亦只来得及摆手:“哎!别跪!你又不是大罗金仙,哪能掐指一算就算到我今日得了扫把星的亲眼?起来歇着吧!”抬手间被火蛇吞过的袖子大洞小眼,赛过街边乞丐的衣服。

王卓看着又是心塞,眼底霎时一片红痕,即将猛男落泪前萧亦拍了下手,吸引来注意力哂笑一句:“我记得我还没死,等我死了你再哭也不迟。”

这般插科打诨真还起了点微乎其微的效果,王卓苦涩扯出个笑,低头又郁闷。

萧亦扯了扯嘴角,不想再给人加心理负担:“砖木房子而已,又不是铜墙铁壁,铁的都能砸坏,我还怕那点木头?”

木的不少都能砸,只是火是从门烧起来的,砸门也没用,不如砸窗。

正是上天给我锁了门窗,捅不了房顶,难不成还不能欺软怕硬砸个窗?

温思远佩服,真心实意夸了道:“换我真想不了那么多。”换谁都会急傻了,哪有这么快反应过来的?

萧亦抬起手立在温思远面前,大大方方展示着还在微微颤抖着的手,事实上,当事人真没冷静到哪去,不然也不会等门都锁了才想起来阻止。

苦着嗓子开口:“我这一两个月经历的,抵得上我前二十年。”甚至要是把两段时间经历的磨难放天平上称一称,穿来这段时间遭遇的将险胜前二十年。

毕竟以前单他个人而言,算得上顺风顺水,苦的都是身边人。

温思远以前没关心过萧成珏,想当然地不觉得萧亦的话哪里有问题,看着瘫在地上的破荷叶,牙疼问:“你再想想,今天会不会是武青阴了你?”就看这点破叶子,真看不出来个所以然。

而武青待人接物过于圆滑,以萧亦这拿人当免费苦力使的架势,指不定早就被记恨上了。

“不至于,他还有事求我。”老实说,萧亦也有点不确定,被人阴了太多回,谁不准这次不是又被卖了。

半晌还是摇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感觉不是他。”

温思远不置可否,盯着天上的云神游,王卓却又如临大敌捞了把尘土站起身,尘土从指间泻出来,纷纷扬扬吹来,独留下手心的石子,远不等人辨认清楚形状,石子就飞了出去。

瞬间几米远的树上就掉下来条什么。

王卓低头沉思,半晌出言解释:“是蛇。”

温思远瞬间纵起,天底下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死玩意,脸一下白了大半:“哪来的蛇!”

一想到方才从树下路过就毛骨悚然,嫌恶地上下搓手臂。

王卓却是不答,大步跑向更远处的树,仅是眨眼间让就不见踪影,回来时手上提了堆长条条的玩意甩得风声乱起。

温思远当场两眼一翻,掐着人中退到萧亦身后,严肃警告王卓:“带着你的爱宠,离我远点!”

缩了好半天又想到背后也有死玩意的尸体,不等王卓远离就窜到了墙上蹲着,苦大仇深嚎了声:“要死了!哪来这么多这东西!”

萧亦却警觉摸到诡异的地方,顷刻懂了王卓想表达的点:“你是说每棵树上都被人放了蛇?”

王卓下意识点头,想到光线太暗萧亦未必看得见,转为说话:“是,每棵树上都有,此处住户众多,此等剧毒之物,不该出现那么多。”

何等的精准投放,处处都有,一棵树上一条,比一坑一萝卜还准确。

萧亦皱眉,想不懂谁能这般煞费苦心做个局对付他,习惯性想找谁商讨一下,抬头只见迎风招展的温思远。

远方着火的地方没了亮光,该是被扑灭了。

温思远蹲在墙上半晌,想起什么又跳了下来:“我看过了,就你去那宅子,周围一圈都搬空了,干干净净,雁过拔毛。”

有几家上了锁的,仅剩点不值钱的破桌烂椅上还积了层灰。

萧亦低头想了半天,怀疑的人选很多,但都没有明确的指向,挥了挥衣袖打算走:“回了。”走了几步撞见王卓手里那串死不瞑目的尸体,难忍牙疼,“另外,替我向陛下告个假,就说我病了。”

王卓又着急上了,攥着蛇的手伸向萧亦,像是要检查萧亦哪出了问题,:“您哪里受了伤?”

蛇身贴着萧亦的脸而过,凉得肉疼,萧亦认真抿唇:“头发。”又像模像样抓起烧得千窟百孔的衣服解释,“这是我的官袍。”

萧成珏在这方面穷得叮当响,就两件官袍,另一件洗了。

王卓这才放下心,注意到萧亦对死蛇的抗拒,甩手就把蛇丢开。

偏偏群蛇要死不死一窝蜂全奔赴到温思远头顶,几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后,地面传来重物落地声。

萧亦转头看着这场不压抑自杀的平地摔,竖起四指发誓:“苍天有眼,今天他的死因与我无关。”

没等温思远发作,笑着收回手指:“你压到蛇兄了,没人规定葬蛇要用人盖棺。”

周边暗的不亚于睁眼黑,萧亦自然是不知道温思远身下有蛇的,却也不觉得自己是睁眼说瞎话,但怕异父异母的假兄弟当场反目成仇,因此转身就走。

脚才抬起,背后一声狂啸:“萧成珏,我要你死!”

萧亦抬手捂了下耳朵,泰然接下这道不亚于内心城防崩塌的怒叫,心底残留的三分惧怕便也随之消散,心平气和迈步回府之际,全然没意识到右相府中早有人将他卖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不一定更六千,别等嗷,承诺过的缺了多少,后期我都会补上的,明天不更[抱抱][抱抱]

第32章 臣处处被惦记

右相的书房仍亮着灯, 右相阖眼靠在太师椅上,烛芯“呲”地炸出声响,脚边跪了个穿细麻布衣的男子, 闻声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头贴在地面止不住的抖,汗水擦地留下的湿痕在地面渐渐扩散开。

“你确定萧成珏第一句是丢了东西?”右相声线向来低, 蓦然一出声,只觉既沉又冷,像是寒冬腊月里撞上土墙的寒风。

又烈又冻。

男子抬起头来点头, 很不打眼的长相,若现在萧亦在场,该认出这就是昨天召集一群人到他门前的小厮:“是, 属下确定,当时他失魂落魄站在原地,大喊丢了东西。”

“是吗?”右相脸上不见风云,掌下桌子胆小如鼠,颤动不断,“那我怎么没收到消息?”

同样抖个不停的小厮咽着唾沫, 磕磕绊绊回话:“管家……是管家!是他说此事若让您知道,就都活不了了,拦下了来通报的人。”

“萧成珏默许了。”右相站起身平静陈诉, 缓慢绕着桌子踱步,声声摄耳,小厮只要敢抬头, 便能看见他唇角依稀擒着意味不明的冷笑,眼底风雨交加搅动烛光。

这般贯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姿态做事的人,走路自是不看路, 一脚便踩在了小厮抠在地上的手指,脚跟重重一蹑,恨不得踩出朵色彩斑斓的花,生生将人踏出泪来。

十指连心,小厮疼得牙缝里冒出细小的呜咽,眼泪滚进唇间分外咸腥灼人,忍不住想后缩,耸着肩膀抗拒生理性动作。

他别无选择,右相是何等人,迟早会知道这事,届时谁都终究难逃一死,与其等死,不然他先来告密!

世人都能活,他凭什么死?

右相自不关心杂碎的心思,睥睨着脚下的人,悲天悯人般叹息,端坐堂中轻轻拍手叫人进门,便合上了眼帘,像是高坐明堂的神佛。

进门的人是绝佳的死士,小厮甚至没看清人身高几何,样貌怎样,余光分到一角纯黑鞋面,冷刀便夹光割尘逼至颈间,瞳孔还来不及缩就没了生息。

滚烫的血液被一块白布稳稳接住,溅起的弧度如高悬瀑布入地,单看外形,外行人自是分不清是自上而下还是自下而上。

两边拉布站着的黑衣人熟练对折收纳布料,屈膝跪地在后边,静待右相吩咐。

右相大发善心道:“送去乱葬岗吧。”今日能卖旧主,他日如何保证忠诚?

背信弃义卖主求荣之人,死不足惜。

小厮被抬出去时,眼睛都还未曾闭上,眼角泪痕未干。

末了瞳孔也未印下一次了结他的刽子手。

动手的暗卫同样跪地请示:“大人,萧成珏那里可要动手?”向来有将血布送到主人家的习惯。

右相闭眼手臂虚虚撑在椅背,良久才慈悲出言:“不了,重新安插个人进去。”

已有皱纹的手压住桌上墨迹干涸的信纸:“将这些放入他府中密室,藏好藏全,莫被发现。”科举将至,萧亦还有用处。

可怀疑,却不可不用。

“是。”暗卫磕完头带着纸没入黑夜中。

天空刷下道光,紧接着当空炸出惊雷,人人惦记的萧府,萧亦拿手推开半夜三更不合时宜的茶水,复述落了尾音:“事情就是这样,我怀疑的人选挺多,就不一一列举了。”

温思远无不拆台道:“谁叫您老人家得罪的人多。”

萧亦不置可否,旁边找弟弟无果,找来萧府的温竹安言简意赅:“不管是何人,眼下你树敌无数,不解决一两个,迟早再生祸端。”

杀鸡儆猴,无论怎样都能让对手消停一二,今晚已是明目张胆纵火,他日又当如何?

天子脚下还嚣张成这般的人,合该回炉重造重新做人。

萧亦也想动手,苦于没有明确的证据,只得先拎出最大的敌人:“右相近日损失太多,三番四次试探我,至少可以说明他手上的牌不多了,必不可能放弃科举,而我又是唯一一个和你们走得近的,这次应该不是他。”

见过那张折痕明显,明摆有过磨蹭的纸,疑心到能推测出他有过迟疑的人,又何尝不想将他牢牢抓手里?

以右相的疑心,若要牢牢将他攥在手心,“软肋”大概达不到标准,势必还会找些什么拿捏他。

奈何有些东西,孑然一身的萧亦真没有,眉眼间流出几分无所谓的意气:“能威胁到我的不多,应该能照单全收。”

陈祥山他不能撺掇到他这边来,季折总是可以的。

除此之外,再拉拢几个人犯事过来。

温思远表情溢出些耐人寻思来,将杯子放进萧亦袖子上,杯底刚好覆盖了个比铜钱大的洞,沉默着转动杯身,正一圈反一圈,越转越快,转得人眼花。

虚影都捕捉不到时,温竹安放下杯子盯了温思远一眼,下一刻茶杯顺利翻在袖子上。

萧亦面如止水:“该灭火的时候不见你灭。”

不该灭的时候又浇他一道。

温思远低着头,顶着亲哥的目光不敢造次,满眼关心看着萧亦,弄出了慈母般的眼神,然一开口装不过五个字:“萧兄啊!您可老实点吧,下次要给你找个石头……”

温竹安又斜了他一眼,此番成功灭了噪音。

萧亦不觉得有什么,收回袖子没什么作用的扭了把水:“京城没石头房。”总不能次次都用一样的招。

“嗯对!”温思远盯着温竹安连忙点头,“就算有,赶明我就拿钱去拆。”

当着外人,温竹安没好发作,扭正被温思远掰弯的话题,绝了温思远发挥到余地,言归正传:“靖国公那你当如何?”

“靖国公那里不缺证据,何时都可以将他捉拿归案,但我仍旧不理解越王与他的恩怨从何而来?”上次密道逃生什么证据没带出来?靖国公本就不构成威胁,那越王那处是为何?

温竹安语气淡淡:“提前将人丢进牢中未尝不可。”靖国公确实能与右相分庭抗礼,但就现目前看来,过于碍眼了。

今日之事若真是靖国公提前掌握了风声所为,单是布局和对萧亦的行踪了如指掌来看,背后势力未必比右相小。

是个不能放松警惕的老狐狸。

萧亦摇头,道理确实是这样,但:“容易打草惊蛇,靖国公密室中的东西准备充分,可见有能谋逆成功的底气,明面上,他势力远没达到那般程度。”

背后到底有多少人,谁又知道?

而历史上,靖国公死得极早,并未闹出这般事,是以他也不知何时才是良机。

“有宗亲。”门外忽地传来话音,这声音三个人都再熟悉不过。

下一瞬封听筠便推门而入,近日天阴,今夜可能是要下雨,分外寒冷,开门时裹挟进门的冷气搅得屋中热气不得安生。

三个人各怀心思看着封听筠,一时竟谁也没想起来行礼,门外王福见怪不怪,只当没看见仰头望天。

萧亦先问出口:“陛下怎么来了?”

封听筠面不改色将原因推给未曾添油加醋,原封不动给他陈述事实的王卓:“王卓称你身负重伤,命不久矣。”

萧亦诡异地默了瞬,后四个字有点莫名的耳熟,前不久听见封听筠被质问有没有隐疾他才拿去告过假。

但就王卓今天那副愧疚得恨不得切腹自尽的表情,真有可能会给封听筠极其夸张地描述一段,再告罪求罚。

不由得诚恳道:“多谢陛下关怀,臣就头发受伤。”

温竹安沉思出口:“陛下何出此言?”宗亲虽不老实,但没见站位过谁。

萧亦推出李寒:“是李寒供出来的。”担心在座诸事繁忙,贵人多忘事,难免解释一通,“放越王进城那位,与靖国公有姻亲。如他所说,越王因为宗亲,时和靖国公争吵。”

温竹安皱眉思索,温思远手痒转了下杯子,笑盈盈道:“那堆皇亲贵胄向来不喜陛下,另选明主不是很合理?”毕竟封听筠登基后没少克扣他们的钱。

“就因为你降了他们的食邑?”温竹安有些好笑出声,得兵权得半壁江山,封听筠握着兵权,就算是降了他们的食邑,也不该弃明投暗找上个早就被贬至边疆的废王。

留得青山在,总不至于举家流放好。

封听筠在萧亦旁边坐下,索然无味道:“你觉封雅云此番为何回来?”

当下情景,封听筠自然不能是随口一说,想清楚其中窍门,温竹安冷声道:“当真荒唐。”

闻之萧亦心底隐约有个不切实际,甚至荒谬的猜想,无意识偏头看了封听筠一眼,没好出声,沉默着充当当旁观者。

温思远却是个没顾忌的:“她这次回来不就是为了和离?”

封听筠伸手端来杯半凉的茶水,淡然道:“自登基起,朕便开始打压南方几大世家的势力,你觉为何唯有他郑家一家独大?”

外人看来只是顾及长公主,皇帝一母同胞的长姐嫁去了郑家,当了郑家的当家主母。

但堂堂簪缨世家家主为何明知如此,还要胆大妄为养几个小妾外室?

“朕称她为长姐,她自称为本宫,”封听筠嘲讽一笑,“她向来性格强势,不达目的便不罢休,打压世家时朕早去过信,她不愿和离,打的就是借朕登基将郑家势力握于手中的主意,但那驸马又何曾是傻的?”

宁可闹出养外室的丑闻来落封雅云的颜面,逼得对方和离,也不愿退步半分。

一朝公主,当今天子的胞姐,怎么看也没人敢欺负到她头上。

偏偏她要堂而皇之欺负到天子手上,甚至在封听筠以断袖为名拒绝选妃提议时,仍不罢休,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打着和离的名号,与各宗亲来往可谓亲密。

只是各怀心思,没能成功结盟罢了。

萧亦看着封听筠,天子不甚在意向外人吐露家事,似乎有种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魄力,可惜长睫下青痕不消,叫人心疼。

回望历史上这位帝王的一生,也是独站高处。

第33章 臣依旧使坏

温竹安象征性宽慰一句:“天家人岂会没有野心?”客观陈述, 效果聊胜于无。

“谁说的?”温思远抬头下意识反驳,想说那位安分守己日日逍遥陈王,顶着亲哥目光的压迫, 声音霎时一哽,近乎温柔地降了语调,又极其狗腿自然地反驳了自己的观点, “是的,越王当初虽然没怎么反抗,但这不卷土重来了吗?”

温柔过了头, 反倒叫人毛骨悚然。

萧亦摸了下手臂,装乖的温思远,比鬼都惊悚, 他还是习惯那个玩世不恭,怕蛇的尖叫鸡。

顺道抓着话锋接了温思远的话茬:“没怎么反抗?”按理先帝众多皇子中越王最有优势,怎么会不反抗?

何况,这不符合越王的个性。

温思远被迫反驳自己,难得安生下来憋屈玩杯子,温竹安收回压混账弟弟的目光, 淡声接话:“当初兵变,越王确实没有过多反抗。”甚至不算反抗,封听筠才进宫, 对方就撤了府兵坐在门前赏雨。

半点反抗没有,反叫人生疑,是以全城戒备了近一个月, 最大的祸端右相照葫芦画瓢,也无半分异议,安分守己上朝, 低调到闭门不出,反倒叫人抓不到错处出手。

若不是如此,早在封听筠登基就血洗朝堂了。

旁听多时的封听筠适时丢出些不为人知的详情:“发兵前他曾传信于朕,表明他虽无力改变结局,但拉一半禁军陪葬的能力是有的。”

说到这里,封听筠顿住,等人消化完才继续说,“他愿束手就擒,但要朕褫夺了他的封号,将他流放至南中。”

温竹安不知道这些,好在接受良好,且知道部分内情能推测出大半,直接追问:“将他扣在京城两个月才流放,你查出了什么?”

封听筠言简意也简:“不多。”

温竹安好奇心不重,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见封听筠不欲多说便住了口,萧亦和温思远却是完全不知情的,两两对视,都生了双会说话的眼睛,眸光流盼,无不怂恿对方开口去问。

几番交锋也没决定出谁去问,萧亦率先撤开目光,全当看不懂温思远的暗示,温思远当即想抬脚去戳,碍于旁边就是打他向来不心疼的嫡亲兄长,只得作罢。

消停不过一息,看见桌子上的茶壶瞬间计从心来,提起茶壶就装模作样倒水:“哥,陛下,萧兄喝水。”

倒完乖巧坐下,支着头看萧亦。

萧亦就没见过这么怂的人,本也不算怕封听筠,偏头就开了口:“陛下查出了什么?”

封听筠语气向来温和,捡着部分说:“南中一荒山中早早建了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养了一屋子鸟雀,其他的过些日子告诉你。”

正好萧亦近日在查,说出来的和查出来的不一样。

扣着越王那两个月,数十个暗卫八百里加急前往南中查原因,结果却无异于白跑一趟。若不是后期封听筠又顺藤摸瓜查出些秘辛来,清楚越王无缘皇位,也不会放对方离开。

萧亦想追问,口张到一半触及封听筠含笑的目光半道哑了声,摆正脑袋看向温思远,意思很明确:没了,到你。

温思远有些牙痒,总觉得忽略了什么,眨着眼睛看着亲哥,细长的手指怼在刚添了茶的茶杯底座,轻轻推到亲哥面前,指望温竹安吃人嘴短开口问。

奈何温竹安向来不是会惯着温思远的,茶照喝无误,张了口,问的确实另一回事:“宗亲那边应当如何?”

封听筠:“连坐。”

“你长姐。”温竹安效仿温思远将茶杯推到封听筠手边,“原也是想为你拉助力才嫁去的郑家。”

不管怎样,终究是为了封听筠。

何况虽未过多接触,但年少因着封听筠的关系,封雅云没少爱屋及乌照顾他们。

温思远好奇来的快,转移的也快,当即大逆不道兴致勃勃重复:“是啊,您长姐怎么办?”

那罕见的您,透着为数不多的尊卑。

对待至亲之人,封听筠又抱有旁的态度:“她未曾想过篡位,要的不过是因势利导,逼得朕给她割块地封地为王,”语气中逐渐粘上嘲讽,“那些宗亲的胃口又岂有这般小。”

与谋权篡位扶持新帝相比,封地为王都成了能容忍的。

萧亦正悄然无声将封听筠手边的茶杯往外推,闻言一时没收住力,杯中水晃出来几滴。

当下就持了反对意见:“中央集权才是长久之计,封地另起新主无异于搞分.裂。”早在千年前,分封就被淘汰了。

今天同意了开个头,他日当如何?

封听筠余光一直是盯着萧亦的小动作的,见水洒出去,哑然失笑:“朕何时答应过,就这般糊涂?”

温竹安默然喝水,冷不丁也接了句:“顾念血亲也不是这般顾念的,这般心思早该按下去。”

“暂且不用管。”封听筠垂眼,和宗亲目标不一致,又失了郑家,封雅云想要封地自封,谈何容易?

别的温思远可能猜不到,封雅云现在有多少底牌他还是清楚的,啧了声:“各位,宗亲之事你们还没解决呢?”

长公主再如何,也不至于跟着宗亲推翻亲弟弟的皇位。

宗亲之事对于温竹安而言不算问题:“他们犯的事不少,挑出一个近期的连本带利打压即可,莫要将事情做绝。”

封氏王朝建立至今不过一两百年,宗亲一直有稳定官职维持势力,尚未旁落,本着皇族的身份,没少做仗势欺人的事。

先帝在位那几年可谓猖狂,也就是封听筠上位敲打过后收敛了几分。

但要同靖国公连坐,难免给封听筠落下个冷血无情的名声来。

原先逼宫造反的名声今天也没消下去,再添其他,恐被有心之人利用引出祸端。

要想找机会翻出陈年旧账,萧亦有一计,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看着封听筠眨了下眼,眸子弯成月牙状,无形中透着几分他向来不耻的装乖。

却也确实好用,封听筠将萧亦的表情尽收眼底,无奈垂眸:“你想做什么?”

温思远有一瞬不好的直觉,想要挪近他哥时已经晚了。

“听闻端王有一孙儿,素日招猫逗狗放浪形骸,极其好.色,”萧亦说着,不由得朝温竹安看了眼使坏,“据说和思远兄关系匪浅。”

温思远偏斜的身体僵硬着移回原位,萧亦抖得太快,以至于他错过了抱着他哥腿求饶的最佳时间,现在要想活命,只有一条路。

当即义正辞严:“我行的端坐得正,虽说人缘好,但向来是不愿和这等人为伍的,不过正事重要,我愿意为萧兄效犬马之劳!”

“何等人?”温竹安冷眼看着,竟比外面呼啸的风还凉几分,温思远当场就有点腿软,心底嚎叫:萧成珏!你恩将仇报!

嘴上乖巧:“当然是招蜂引蝶不务正业,欺男霸女的过街老鼠!”

文文弱弱低头整理本就整齐的领口,洁白的手指压着衣服西子捧心:“就他们那花枝招展行迹浪.荡的人,于我不过是点头之交。”

温竹安也笑,温和得比春天的风还和煦:“你不学无术可以,我养得起你,但再让我知道你花天酒地,你院里那副拐杖一定派上用场。”

语气对温柔,话就多凶残,萧亦听着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何伦温思远,笑得比哭还难看点头:“我知道了,哥。”最后的哥字,像是要唤起早已消逝的亲情。

温竹安冷漠:“嗯。”

对着萧亦,温思远就有几分耐人寻味地咬牙切齿:“萧兄,不知小弟能有幸为你做点什么?”

“美人计,你找机会将他灌醉,我从乐坊雇个人出来假扮是无辜人,上演一次强抢民女,坐实了这次的罪行,以往的也能新仇旧恨一起罚。”其实萧亦更想上场演一次他阻止,对方连他一起欺压,最好打他几下,当街行凶殴打朝廷命官,怎么都能定罪。

杀鸡儆猴的目的也能做到。

但这招有些阴,萧亦看向封听筠,封听筠默不作声,倒是温竹安切换了阵营,认真道:“可行。”

温思远也觉可行,和萧亦一拍即合:“好阴,但可行。”

在场唯一没表态的人松了口,大抵是知道萧亦还想做什么,反复重提:“小心别伤了自己,”更像是叮嘱,“别演过头。”

萧亦眉眼含笑:“多谢陛下。”

温思远也满意了,生怕再待下去萧亦又给他捅出点什么,赶忙大鸟依人抱上温竹安的手臂:“哥,天色不晚了,我们该回家了!”

温竹安看破不说破,起身告辞:“我们先回去了。”

出门时空气中已有水汽,封听筠亲自来一趟,确保萧亦没事便也要起身离开,却被萧亦一爪子抓住袖子:“陛下,恕臣言辞无状。”状在哪里却没说。

眼睛直勾勾盯着封听筠,没什么攻击性。

话说半截,不是萧亦的作风,封听筠不解低眉,声音不见责怪的意思:“朕何时怪过你,你只管说。”

门外一直守门的王福冻得打了个寒颤,仰头望天,只觉没冻死在冷风里,死在了屋中的暖气了。

不曾想萧亦问的却是王福最想听的:“您为何如此沉迷于晚睡?”

萧亦不是冷心冷肺没心肝的人,只是因为侍卫几句话,封听筠就大晚上跑来看他一趟,那对方有什么苦闷之事,他也有理由分担。

封听筠注视着萧亦的眼睛,心底空着又好似挤满了什么,不由得失笑:“无事,近日忙了些罢了。”

失而复得,不敢重蹈覆辙——

作者有话说:昨晚复盘,发现我每章剧情太满,阅读起来会累,如果你们感觉太累,可以告诉我一声,我会尽可能的放慢一点剧情增加感情戏调和,不过放心啦,我不会因为加感情就水剧情,所以有剧情或是感情上的问题都可以告诉我,我后期尽我所能调到你们的舒适区

第34章 臣得寸进尺

窗外秋雨稀稀沥沥不见停, 已经下过一阵了,积水自高往下汇聚,空气潮湿依旧, 比长街更陡的屋檐已经开始收尾工作,水滴似美人涕泪,冷冷瑟瑟掉了一颗又一颗。

屋中正好坐了个青衣美人, 发带飞入风中,柳眉杏眼,青葱玉指贴着脸颊, 茶杯虚虚贴唇,临窗而坐自成风景。

房门外敲门声三声落地,门边恭候已久的婢女低头开门, 弯腰将一身雨气的人迎进屋,也不看看来的是谁,就退出门槛合上房门。

进门的萧亦笑着问好:“宋小姐。”

宋桑放下杯子,盈盈起身:“萧大人请坐。”

萧亦自然坐到宋桑对面,宋桑仍未坐下,揭杯提壶为萧亦斟茶:“辛苦您大老远跑一趟。”等萧亦接了茶才施施然坐回原位。

好一副大家闺秀模样。

“你我是同辈人, 不必客气。”萧亦抿茶放下茶杯,“不知你此番找我是为何?”

宋桑浅笑着将封大红色的请帖推到萧亦面前:“五天后我出嫁。”

看神情,竟没什么不满。

萧亦挑眉不解, 上次靖国公办寿宴就听人提过,宋桑要嫁的是管理宗人府的宗人令之子,此人是右相的人, 因着右相的扶持,越过了亲王、郡王当了宗人令,直接管理宗亲之事。

但宋桑大费周章见她一面, 便是为了送张请帖?

外面雨未停,遥想萧亦晾在外面的油纸伞必然也是没干的,掩人耳目冒着雨来,要是只为了亲手邀请她参加宴席,恐怕浪费了机会。

宋桑未语,浅笑安然看着萧亦,萧亦只能拿起请帖看内容,脑中设想的惊天地泣鬼神的内容没有,簪花小楷很是清秀,内容无非是佳偶天成之类。

萧亦放下请帖,不知宋桑在打什么哑谜,好在他没架子,理所应当地劝说:“如今你父亲与右相撕破脸皮,周大人是右相之人,你嫁过去日子恐怕不好过。”

右相党迟早要被踢出朝堂,宋桑即便要嫁人,对方也不是良配。

宋桑接了萧亦的话头,温温柔柔道:“大人有所不知,我父亲与宗亲来往密切,宗亲又极看不上右相此等狼子野心的外臣,周大人便是替右相制约宗亲的关键。”

还是波澜不惊的话声,“我父亲现下与右相撕破了脸皮,却不愿解除婚约,也是看中了周大人与宗亲密切相关这一点,想借联姻彻底拉拢周大人。”

如此便是她父亲当日非要将婚事宣传出去到原因,本是一举多得的好处,既与右相党结盟,又可巩固在宗亲间的地位。

奈何右相党之中有人放出消息,坚称是右相派人闯了密室,为的就是一家独大,如此自然而然坏了结盟。

“所以你要我搅黄了这桩婚事?”萧亦问,直觉却告诉他,宋桑要的不仅于此。

果不其然,宋桑摇头:“我父亲向右相献上了大半家财才换来这么次机会,身为女儿,我总要给他留点希冀不是?”

萧亦意外眯眼,不怪他讶异,宋桑岂会是这般孝顺的人?

不出意料地,下一瞬,宋桑就淡淡逆转了话锋:“且容他开心几日,”便展颜一笑,当是倾国倾城的颜色,“待我成婚之日,有劳萧大人带人抄了靖国公府,你认为如何?”

话音不骄不躁,不急不缓,理所应当得匪夷所思:“无需提前,也不用推后,在我出门时来抄即可。”

那时正是拜别父母,婚事已然板上钉钉,希冀也成了真。

雨丝从窗外飘进来,沾着萧亦的脖颈,分外黏腻潮湿,萧亦看着眼前的绝代佳人,心底不由得唾弃起靖国公来。

多大仇多大怨,才把亲生女儿逼到这个地步?毁了自己,也不让亲生父亲安稳。

宋桑轻轻柔柔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冷气:“还是萧大人尚未确切掌握我父亲谋逆的证据,不知您需要什么,只管吩咐。”竟是笃定萧亦这么久不动手是因为没拿到证据。

被当做废物的萧亦轻咳了一声:“倒也不用。”没压住心底的好奇,分外冒昧问,“敢问靖国公做了怎样丧尽天良的事?”

宋桑没藏着噎着,眉眼间闪过一瞬冷意,快得不可捕捉:“他生不出儿子,便将原因归咎于我母亲,逼迫她下堂,我母亲不堪重负,自缢而亡。”

逼死了她母亲,明知她要联姻的地方不是好去处,仍不曾愧疚半分。

这般人,凭什么活着?

萧亦不好安慰,无声骂过几句,关心起宋桑的未来:“此事之后,你当如何?”

宋桑并不含糊,起身朝萧亦一拜:“朝野上下都知萧大人曾是右相的心腹,”如今稳坐天子宠臣之位,想来也有几分能耐,“而今,我愿为大人效力。”

萧亦看着宋桑的脸,这脸辨识度可谓不低,无奈道:“哪怕我能保下你,今后背着逆臣贼子之女的名头,你也未必好过。”

据他所知,宋桑在京城的名气不低,要想洗干净原生家庭带来的淤泥,重新站在高处,谈何容易?

人言可畏。

却不知宋桑向来不是能让自己不见天日活着的人,她十指摸上下颚,绝不心软地从下颚扣起什么,只听“嘶”“呲”两下,手上就多了两块能以假乱真,做工精细厚薄分明的假皮。

同一时间,一般无二的嗓音,无所谓地丢了名讳:“那时,我便叫桑黎。”宋是父姓,桑是母姓,改名姓桑,未尝不可。

就看那脸上,假皮被倏然撕下,露出来被暴力撕扯摧残致红的皮肤,原是鹅蛋脸,此刻没了修饰便成了菱形脸,温柔气不见,多了几分由内向外的清冷。

紧接着宋桑提起茶杯倒水浸湿手帕,就着水用力擦去妆容对眉眼的修饰,三下五除二,整个人便在一息改头换面,仅剩三四分和原先相似。

也是去了这些虚假的遮掩,萧亦才发现宋桑眉眼间是有几分像靖国公的。

亏得电视剧小说的洗涤,萧亦对易容接受良好,此时简直想拍手,半晌真心实意夸赞:“桑黎,好名字。”

黎明之后便是天光普照。

能以假面面世数年,桑黎恐怕早就做好了拉靖国公下马的准备!

好气魄!好手段!

佩服过了头,萧亦不掩赏识:“恕我冒昧,你是从哪年开始准备的?”

桑黎没有隐瞒:“我母亲死那年,我十二岁,同年我救了个逃出花楼的姑娘,易容便是她教的。”

未等萧亦夸赞,楼下传来躁动:“你们要做什么!凭什么不做我家老爷的生意?”

萧亦推开窗子看了几眼,底下几个撑伞的仆从围着个人,为首的正与屋内的小二争吵。

生意上总有争吵,想来不是什么大事,萧亦收回目光便合上了窗,桑黎扫了眼,厌恶出言:“先驸马。”

萧亦皱眉又开了窗,伞下人很是清瘦,露出洁白的下巴。

先驸马?

岂不是封雅云的夫婿?

关窗回看桑黎,顿时心生一计:“你可愿用真正模样,帮我做件事?”望着桑黎不改风华的脸,马上补充道,“同样的,我给送你个靠山。”

桑黎望着已经合上的窗户,隐约猜到会和谁有关,不问其他点头便应了下来。

“今晚我找人告诉你具体地点。”萧亦心思来得快,更想找人商定,起身就要离开,“你的事,我还需告明陛下,放心,我能保下你。”

桑黎莞尔一笑:“有劳!”

“不客气,合作愉快。”萧亦笑着,示意桑黎将假面贴回去,差不多一刻钟,除去眉眼,桑黎恢复他进门时的模样。

萧亦这才推门离开,撑伞消失在进宫的路上。

天公作美,来时路上风雨交加,离开时竟依稀下起太阳雨来。

御书房中却不明媚,王福迈着沉重的步子端上杯茶来:“陛下,萧大人求见。”

封听筠似笑非笑让人把茶放书案上:“怎么不直接领进门来了?”

王福撇嘴没说话,那性质可不一样,之前只当对方是新晋宠臣,现在才知是心径常驻人。

封听筠暼了眼窗外,雨已经停了:“朕奈何不了他,以前什么样现在什么样。”

王福默不作声,意味深长盯着封听筠的衣摆,主子什么个性,他还能不知道?

却也只可悻悻出门将萧亦领进门。

萧亦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眼下规规矩矩站在原地,就等封听筠问话。

封听筠心下了然,却不是问,拿出辛者库管事托王福带给萧亦的东西:“辛者库拿来的。”

萧亦接下没急着看,双目弯弯看着封听筠:“陛下,臣一直想知道,历朝历代天子都爱赏臣子东西,您为什么不赐臣点?”

话一出,封听筠便知萧亦又在试探他的忍耐程度,不禁好笑:“你府里的还不够你挥霍?”

萧亦人畜无害偏头:“不一样,那是赃.款。”

封听筠失笑,压得溢出云层的光都失了色泽,随即将指上的黑玉扳指褪在桌上:“这也是?”

萧亦正色:“这洗白了。”

封听筠又笑,心知肚明萧亦试探出了他想要的忍耐度,难免再说:“之前给你的玉牌,若是缺什么拿它去朕私库中取。”

萧亦眼中闪过几分得寸进尺后的满意,也不开口说桑黎的事,已经没了开口的必要,自顾自地把话音咽了回去,转而问:“臣想见一面长公主。”

封听筠玩笑:“要拿私库的什么当见面礼?”

“那哪能?”萧亦弯眼,知道封听筠不会干涉他就行。

“拿了也无妨。”声音很轻,挥之即去,封听筠惯来不注重这些。

第35章 臣不开窍

话音太轻, 萧亦听得一知半解,从怀里掏出封听筠给的玉牌,吊在指间晃了晃:“这玉牌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当御赐宝剑?”比如见玉牌如见皇帝本人。

玉牌洁白无瑕, 原先的墨色配饰未曾更换过,一直被萧亦贴身带着,纯黑流苏无暇玉佩叠加摇曳着, 上方一双眼睛,远比上好的羊脂玉还吸睛。

目光接洽,封听筠轻轻移开视线, 无奈笑问:“现在才知道?”

玉牌接得顺手,却是用处也不多问。

甚至,从未用过。

唬人厉害, 真叫他做些什么,又极有分寸,生怕让自己人吃了亏。

萧亦双手杵在桌面上,眉眼弯弯凑到封听筠面前,相隔不过几寸呼吸:“那臣要是想让陛下亲自做点什么也行吗?”

“替身”玉牌都给了,其他的是不是也能给?

正愁他没办法拉拢其他人。

当宠臣那么久, 总要体现出点帝王别有的偏爱不是?

分寸之间,双方气息虽不至于交融,萧亦却拢了一怀梅香入鼻, 不由得好奇,御书房熏香不固定,封听筠身上怎么总是梅香?

回神帝王手中的笔杆已经抵在了额前, 可能是怕戳疼他,力度微乎其微,接触的地方甚至有些酥痒, 耳边只闻:“想让朕做什么?”

眼前笔杆上手指骨节分明,笔尖墨迹未干,湿润柔顺,黑白分明了。

再往上,封听筠生得一副好容貌,水墨画中的利峰陡崖,美得惊心动魄,又锋利得叫人不敢染指,墨色的眸子比墨玉还黑几分,初看会觉摄人,细看却觉温润。

萧亦喉结蓦地滚动一下,自觉拉开距离,纯良眨眼,不假思考问出声:“您为何这般纵容我?”

封听筠挑眉,难得这般满脑子都是查事保命的人能想到这么一出,话音听不出真假:“朕是井底之蛙,没见过你这般独树一帜的人。”

萧亦不免语塞,这是夸他,还是揶揄打趣他?

撇开心头无端的怪异,将距离拉回正常的君臣:“陛下可愿陪臣演出戏?”

封听筠同样回到安全距离:“什么戏?”

谁知萧亦的距离,只是客观理论上的距离。

“臣想拉拢季折,但只是季折还不够,”贪多嚼不烂,但多来个人总是嚼得下的,“右相近日对臣好不耐烦,三天一监视,两天一试探,臣身边太多他的人,很不舒坦!”

极其不爽,得把监视他的人策反,反过去当他的眼线。

否则右相对于科举,只有口头交代,没有实证他不好指认对方。

这话看似挑事,细品之下,语气里藏着当事人都难以察觉的亲近,熟知萧亦的个性,封听筠无比清楚这亲近不是委屈,更不是撒娇,是理所当然的将他当成了能罩着他的靠山。

近似于长辈的上司。

萧亦依旧公事公办:“臣想陛下出宫参加个宴席,您只需出席即可。”就到那坐坐,恩宠自然体现。

封听筠无声吸气,分不出是什么想法:“非朕不可?”

萧亦当真认真思考下来:“也不一定,王福去也行。”要是实在忙,也不是不能变通。

“那让王福去。”随之提笔继续批奏折。

态度转变太快,话也快得过分,萧亦有些措手不及,不禁反思是哪步做错了。

半晌不确定道:“陛下,臣虽然没事就不找您,但换种思路,臣的出发点还是为了辅佐您。”

是了,帝王对他纵容偏袒得出奇,他整天找帝王除了办事就是办事,寻常下属还要恭维关心上司几句,到他这只有问事。

封听筠一哑,无可奈何却也只能如了萧亦的意:“朕前些日子给你的册子中,有一人叫赵一,原是右相的管家,日常替他处理杂物,后被朕买通,此前你入靖国公密室,便是他暗中对外咬定是右相派的人,你若要做戏,记得提前与他商定一二。”

变相的又要打发人走。

那册子萧亦只是粗粗一看,未曾注意到这般人物,当即只想回府看看还有谁能用得上,正逢门外王福又领着温竹安进门,自以为表明了忠心,奉承好了上司,妥帖一拜,转身打算离开。

温竹安却半道喊住他:“萧大人且慢,我有事与你商议。”

因着喊声,萧亦顿住脚步,温竹安先是请示般看过封听筠一眼,得到默许后出言:“三天后思远宴请宗亲年轻这一辈人品酒,届时需要你配合灌酒,不知你酒量如何?”

萧亦本人酒量还行,算得上中上,只是现下用着萧成珏的身体,全然不知萧成珏的酒量如何,原本的酒量会不会改变。

犹豫着不知道要怎么应付过去。

封听筠淡然出声:“他酒量和你差不多,不及思远。”

温竹安暂且不管封听筠是怎么知道的,心中差不多有个数,点头开启下一个问题:“临近科举,百官多爱避嫌,不便于举办宴席,想来是科举前最后一次,萧大人可要邀几位右相那边的出席?”

萧亦皱眉间抓住了酒量。

他没和封听筠饮过酒,封听筠什么时候和萧成珏喝的酒?

历史上这对君臣有这般关系?

未经深想,只来得及思考温竹安说的事:“我隐约有人选,回去便差人送到你府上下请帖。”

那日赏荷花,萧亦记得大部分人,少部分因着没接触过,对不上号。

温竹安颔首:“便这么多,有劳。”

萧亦笑了笑,不多待就走出御书房,独留御书房中“君贤臣忠”的君臣对望。

温竹安面无表情:“陛下记的挺清楚,当是过目不忘。”

封听筠听得出温竹安话里的阴阳怪气,打太极道:“谬赞,朕记谁不清楚?”

着火那晚上的事,温竹安越想越觉怪异,与温思远对了次账,怀疑更甚:“是吗?那你寝宫中那机关,按臣手的大小,应当是何处?”哪怕是宠臣,也没有因为一场火三更半夜来一趟的道理。

先皇后临终也没见封听筠这么着急。

“中指。”封听筠面色如常,照接不误。

温竹安意味不明笑了笑:“萧成珏往日如何,今日怎样,您总不能看不出异常?”原先虽也谨言慎行,却不及今日张扬开朗。

原貌仅维持于右相面前,骗过了右相那边人,到他们这方,不知是觉得没必要还是什么,行事作风一改常态。

封听筠笔尖一顿,紧紧与温竹安对视,不欲说萧亦身上的变化,旧话重提:“你可能不知,朕是断袖。”

话落,周遭竟只剩风雨声。

门外只听到风声的王福瑟瑟抖了下,目视前方,任由思绪神游天外。

温竹安一言难尽看着封听筠,几次欲言又止,半句话没落出扣,走到茶桌前抿了口冷茶,脑子也被风吹醒大半:“他才投诚多久,你便自我感动到了这个地步?”

萧成珏自投诚后的种种作为,他们有目共睹,但封听筠何曾是这般容易感动之人。

封听筠深谙说话的技巧,坦坦荡荡“嗯”了一声,堵得温竹安下不来台。

只听手指捏紧杯子,咯吱作响。

“您倒是连温水煮青蛙都不愿意了。”温竹安冷笑,顺理成章在一起都不愿,先快刀斩乱麻一句话绝了他们的一切不瞒。

回想起萧亦来,微笑变了态度:“这般事,讲究你情我愿。”

任他皇帝神仙,这位萧大人可不是个会屈服的主。

封听筠不置可否,忽略了温竹安的视线继续批奏折。

温竹安只当跟了个昏君,猝不及防想到个可能:“你莫不是要……”

“啪”

萧亦将两本外封不同,内里一般无二的折子丢在桌上,想不出问题出在了哪。

“怎么会一模一样?”

封听筠给他的肯定没问题,为什么辛者库管事给他的也没问题?

萧亦靠着桌子回想昔日种种,怎么看,对方也不像是一个心里没鬼的人。

“怪了。”

不禁再次拿起来对应,字里行间处处一样,非要揪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只有一样——字迹。

咬牙沉思半晌,萧亦还是觉得不对劲,索性随意抓起个册子往外走,外面刚停里雨,空气中一股子土腥气。

手里的伞尖还在滴着水,一小厮垂着头从萧亦身侧快速走过。

寻常的麻布衣服,没什么区别的打扮,偏叫萧亦查出几分不对劲来。

不用看清人,萧亦看了眼手里的折子,抖着袖子一盖便往回跑,马不停蹄将手里这份换成封听筠给的,才状若无状,抓起两张纸揩了下已干的砚台,露在袖子外面往跑。

好像急昏了头,以至于房门还大敞着,没人照料。

躲在墙角看着人进门,萧亦才确定下来——这人他没见过。

哪怕是和原先的有七八分相像,日日在跟前看着,他也不至于脸盲到分不清人。

难免眯眼看向密室方向,果然不能信了府中这群人。

随手将手里抓来的纸揉成团,萧亦云淡风轻往外走,临了挥手招来个人:“我去外面逛逛,莫要锁门。”

招来的小厮有些怕萧亦,诚惶诚恐点头:“是,大人放心!”

萧亦满意点头,这才踏出门槛,离开挂着萧府牌匾的府邸。

第36章 臣温水煮皇帝

“水柔和云柔长得有八分像, 长相算不得出众,打眼一看,真会觉得一模一样, 只是云柔鼻尖有颗痣,水柔耳垂有痣,”妇人四十来岁, 脸上皱纹不多,就是这年纪应有的模样,偏偏嗓音嘶哑, 似在挠着人耳膜,叫人后背发麻,只听她重重叹了声, 不吝怀念道,“水柔向来得宠,却从不摆架子,性情温婉,很得贵妃宠爱,要没那件事……哎……”

萧亦默默听着, 低头翻看手上的折子。

说来无所谓不巧,当年在敏绣宫当值,年满出宫的宫女, 十个有九个都没好下场,要么横死他乡要么暴毙在家,总之死的死死的死, 死得千奇百怪。

唯一一个还活着的,现在正好在他跟前,家徒四壁, 嗓子还出了问题。

而被存活者夸成花的人,正是那日在辛者库被打上祸乱宫闱的冤魂,以及一来就青云直上,如今不见踪影的宫女。

前者是水柔,在前进宫,后者是云柔。

萧亦合上折子,放下后旁边多了锭银子,银子在桌上折出白银色光亮,异常地灼目:“如你看来,水柔是怎样的人?”

妇人脸上却没多少贪财的意思,连眼神都没分给银子几分,苦闷摇着头,语气分外惋惜:“三宫六院中难得的好脾气,从不对下发脾气,做事也体贴周到,深得贵妃喜爱,是个恪守本分的人。”

话音中也不乏可惜,可见所说为真。

萧亦并不过多评价,不掺个人感情道:“那云柔性情如何?她是怎么入的贵妃的眼?”

妇人对云柔的印象远不及水柔:“很圆滑利索,是我们这群人中心眼最多的,”并不过多赘述性格,好似并不喜欢这个人,表情更是耐人寻思地透着不爽快,“有日贵妃外出,不记得是去找哪位妃子了,云柔便是那时端翻了盘子,当众摔在贵妃面前的,凭着和水柔相似的脸,没几日就成了一等宫女。”

萧亦挑眼,有意思,被称作圆滑利索,这般人行事向来谨慎,做不出不利之事,却在见妃嫔时不乖乖侯着等人离开,意外打翻盘子。

不必多想也知道,有底气才敢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