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小绿的脊背蜷曲着, 他可能是血肉类能力者,所以能很好地控制着自己的身体,此刻完美地与椅子融为一提, 仿佛是一株从地下冒出的菌菇。
绪灯鸣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缓缓地呼吸着。
现在距离游戏结束, 还有多少时间?
平常或许并不觉得,但在被要求不许发声也不许动之后,身上所有的知觉都被放大,头发掠过脸颊,衣服摩擦皮肤……各种细微的感受都变得鲜明无比。
绪灯鸣想,自己无论如何也是一位训练有素的调查员,就算不像血肉那样对身躯有着绝对的掌控力,也应该能控制得住所有小动作。
风轻轻地吹,带着轻微的吱呀声——斜前方的房间门好像没有关紧。
又一缕头发丝落在脖子后面, 绪灯鸣心里泛起了一丝遗憾, 觉得在静坐之前, 自己应该用力挠一下才对。
大约是因为安静总是容易滋生幻象的缘故,绪灯鸣陷入到自己的思绪当中后,一种惊疑不定的情绪自她心中缓缓升起,各种奇异的念头陆续出现, 她开始思考, 在离开之前,圆脸老师真的没有关紧房间门吗?
如果门其实被关紧了,那么又是什么原因, 导致它被再度打开?
空气变得阴冷而粗粝,绪灯鸣想到一件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听见别人的动静。
小绿已经不再像是小绿,周围的所有同学都在逐渐变成一道模糊的影子,唯有胸腔中的心跳声音清晰而响亮,仿佛只有自己才是房间中唯一的活物。
绪灯鸣一直在心里数数。
“61、62、63……”
时间无声无息过去了,就在绪灯鸣第十二次想要伸手挠痒的时候,她终于数到了三百。
五分钟的限制已经到了,此时此刻,绪灯鸣动一下的想法前所未有的强烈,她感觉自己的手背已经因为过度克制而绷出了青筋。
“哒。”
一滴汗水从绪灯鸣的头上落下,滴在裤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321、322、323……”
绪灯鸣还在数数。
汗水浸透了衣服,长期保持同一个坐姿令她异常疲惫。
就在绪灯鸣默数到“699”的时候,房间中的灯忽然亮了,消失已久的圆脸老师就站在最前方的讲台上。
灯没亮的时候,绪灯鸣总有种整个房间内的时间都被冻结住的感觉,等到灯亮了,她才觉得时间终于重新开始了流动。
周围那些“背影”们也变得生动了起来,许多学生都不由自主地吐出一口浊气,露出灿烂的笑容,可仅仅一秒钟后,笑意就凝固在了那些学生们的脸上。
绪灯鸣的目光凝固住。
NPC出现,不代表考核完成,这是埋伏在最后的陷阱。
圆脸老师慢条斯理道:“不是说了需要保持安静,不许乱动的吗?”她的目光在违规小朋友的脸上移动,唇边同时露出了深刻的笑容,“为什么不肯听话呢?”
“709、710、711……”
在一阵惊恐、急促的喘息声响起时,剩下一半的“背影”们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绪灯鸣默数到第750秒的时候,圆脸老师才终于宣布,本场游戏彻底结束。
圆脸老师:“坚持到最后的小朋友是好孩子,恭喜你们,现在已经可以回去休息了,至于剩下的人……”她的目光暗沉得令人心里发寒,“老师会为你们安排一场补课。”
许多参与者大声嚎哭了起来,但这一回,圆脸老师没有收回自己的话。
安排补课并不是惩罚,而是幼儿园给予的照料。
小苍晃晃悠悠地走在前面,绪灯鸣注意到了对方的目光——小苍在看着那些被留下来的同学。
参与者时常会流露出与年龄不相符的神情。
小苍的视线来回移动,露出又是好奇又是可惜的神色。
同样逃过一劫的小绿忽然开口:“你怎么不申请一道留下来算了?我看老师未必不会同意。”
小苍似乎直到此刻才想起自己身边有这么个移动沙包:“是了,还有你……”
小绿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拉远与对方的距离:“我是不可能留下来的,你——”
话音未落,小绿感觉胳膊一痛,居然被人用力抓住。
抓住他的人是绪灯鸣,后者凑到小苍面前,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要是愿意告诉我,我可以帮你把他留在这里。”
“……”
话音落下,绪灯鸣获得了自己在幼儿园中的第三个[助纣为虐奖],而且是没有助人为乐的单独版本。
小绿脸上瞬间血色全退——他看着本来就不够健康,现在则活像一尊能够移动的石雕像。
“你别掺和。”小绿的声音从牙缝中泄露出来,“我不想惹事,但我会反扑的。”
绪灯鸣露出温和的微笑,居然走到了NPC老师身边,然后对后者使用了[助纣为虐]。
NPC的目光恍惚了一瞬,随即对绪灯鸣露出了亲切的笑容:“你是要来帮老师的忙吗,真是好孩子。”
小绿瞳孔地震。
就在此时,绪灯鸣的脑海中响起了一道声音——
【有人对你使用[悄悄话]。】
【别针对我,我可以送你一件道具。】
那是小绿的声音。
绪灯鸣跟二人的关系都一般,虽然好奇小苍的打算,却也不是非要现在就弄清楚对方的想法不可。
她冲着小绿露出了微笑,然后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小绿松了口气,将一个硬币样的物品悄悄塞到了绪灯鸣的手中。
【打不过就加入:顾名思义,世界上总是存在各种无法战胜的存在,作为一个从不缺乏自知之明的人,你十分擅长把握更换阵营的时机。】
绪灯鸣帮着圆脸老师送没乱动的同学离开,等教室内只剩个别人是,她忽然开口询问:“老师,待会的补课是什么内容?”
圆脸老师盯着绪灯鸣——有那么一秒钟,她瞧起来已经不那么像是一个人类了——随后,NPC才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这里是幼儿园,老师当然是会继续教导他们,直到大家都变得‘合格’或者‘优秀’呀。”
……
与圆脸老师告别后,绪灯鸣走出教室,看到了靠在墙上等自己的小红。
小红:“走吧,幼儿园是多人混寝的模式,你应该会跟我分在一块。”
她说的没错——其实住宿顺序完全按照在班级中的学号顺序来,小红跟绪灯鸣的序号其实并没有挨在一块,可夹在中间的学生已然不见了踪影。
不知不觉中,周围眼熟的面孔变得很少,给绪灯鸣留下过印象的小苍住在前面那间卧室中,此刻积极投入到跟小绿以及另一个小朋友的战斗当中。
至于绪灯鸣后面的卧室中,此刻也充满了幼儿的尖叫声。
绪灯鸣脱掉外套,躺在床上就想要睡觉,五分钟过后,她又面无表情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同样目露疲色的小红。
小红痛苦地皱起了脸:“……要不然,我们去隔壁看一眼吧,反正老师也没说不能串门。”
寝室的隔音效果糟糕到让人怀疑墙壁里安装了扩音器,及时绪灯鸣已经累了一整天,困得摇摇欲坠,也能产生正置身于街舞现场的错觉。
绪灯鸣揉了下额头:“也行。”
她们没往前面走——虽然小苍跟小绿还在打架,但音量总体来说依旧保持在可控范围内——后面那间才是整个寝室的噪音之源。
隔壁寝室的门没关死,轻轻一推就开了,绪灯鸣跟小红进去后,很快就明白了三人争执的原因。
三位小女孩想要完过家家的游戏,她们需要分别扮演爸爸妈妈小孩以及猫,但现在没人愿意当爸爸妈妈跟小孩。
小女孩甲:“大家都不愿意,怎么办呀?”
小女孩乙:“怎么办呀?”
小女孩丙:“怎么办呀?”
小红:“你们提问的时候要是不看着我们,会更容易让人觉得你们还没想到解决办法。”
绪灯鸣则道:“我现在觉得,噪音是你们故意吸引新人物加入的一种手法了。”
毕竟就算这三位能在角色分配上达成一致,想要顺利开始游戏,也还差了一个人。
而且这三人间的关系似乎并不十分融洽。
仔细观察,不难发现小女孩甲的眼圈泛着红,在刚刚的争执过程中,她被推到了桌子旁,不小心打翻了水杯,至于推她的那位小朋友乙,也迅速遭到了反击,被人用捏碎的饼干屑洒了满身。
“……”
绪灯鸣转过头看着小红,认真询问:“我们现在离开好吗?说不定还能找到可以借助一晚的房间。”
小红有些头疼地皱起了眉:“我不太确定去别的房间借助是否可行。”
两人悄悄商量着跑路,可房间内的原住民却像是完全没理解她们想法的模样,十分丝滑地切换了状态,兴高采烈地拉着绪灯鸣跟小红帮忙。
绪灯鸣神色平静,显然已经认命:“按照现在的情况看,原来的游戏模式显然已经跟不上需求……”
听到绪灯鸣说话的时候,小红很明显地笑了一声,同时点评:“我觉得等你长大以后,一定能很好地融入到职场当中。”
绪灯鸣:“不,等长大以后,更多其实还是职场在配合我。”她先否定了小红的评价后,才继续道,“所以我希望能调整一下剧本。”
三位原住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勉强地点了头,不过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要当猫。”
“错了,是我要当猫。”×2。
绪灯鸣从善如流地做出调整:“所以我们的新剧情是,养了两只猫的合租室友的故事。”
小·合租室友·红:“我绝对不会同意跟养了三个动物的人一块住。”
绪灯鸣双手抱臂,冷冷道:“三只猫都是你的,我只是一个因为囊中羞涩,不得不接受苛刻租住条款的路人。”
小红顺着绪灯鸣的话更新了自己的人设:“房子是我的,我当然要挑选符合要求的租客。”
第282章
绪灯鸣道:“可你的房子的空气中每天都漂浮着大量的猫毛, 这对我的呼吸系统是一个挑战。”
小红:“……即使如此,我也不会给你打太多的折。”
绪灯鸣瞥了小红一眼,表情非常平静, 似乎对此毫不意外。
她当然毫不意外。
人的气质可以从生活环境看出一二, 比如眼前这间房子, 虽然有两间正常的卧室,可提供给租客的却是由储藏室所改成的、面积很小而且也偏阴冷的那间侧屋。而且绪灯鸣也记得,在自己签下合约搬进来之前,房东曾说过公共区域内的饮料可以随便租客取用,但只要仔细观察的话,就不难发现,那些速溶咖啡条全部都是从超市垃圾桶中翻出来的临期甚至过期货。
红女士的吝啬还不止于这一点而已,她同意免除租客的水费,代价却是租客必须负担公共区域的卫生。
囊中羞涩的租客绪灯鸣忍气吞声地答应了下来——除了经济情况不佳之外, 更重要的原因是, 她也想借着打扫卫生的机会, 好好将整个房子看过一遍。
可绪灯鸣总是很难找到机会。
红女士平时很警惕,只要她在家里,就不允许租客随便往另外两间卧室里走。
房子太老了,在地板上走过时, 总是会发出嘎吱声, 红女士又是个特别警觉的人。
有时候,绪灯鸣会感到一丝烦躁,她明明什么坏事都还没做, 可却总觉得房间里存在着一双冰冷的眼睛,时刻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耐心一点,绪灯鸣告诫自己, 只要在这里待得时间足够久,她迟早能找到机会。
偶尔绪灯鸣会产生一些奇怪的想法,比如红女士也没有那么喜欢房间里的三只猫,对方与猫咪的关系与自己差不多,可以用住在同一间屋檐下来简单概括。
区别只是猫咪不用额外付费,还包食宿。
绪灯鸣想到这一点时,总觉得不太快乐——生的大部分时间中,她的经济状况都不是很好,必须精打细算才能生活下去。
红女士平时很少出门,留给租客用来探索的机会很少。
绪灯鸣问:“你就没什么爱好?”
红女士:“其实我闲暇时候会研究自然科学。”
她在说话时,还在翻阅手上的昆虫画册。
绪灯鸣伸头过去看了眼,问:“上面的是什么,飞蛾吗?”
红女士:“其实是一只长得很胖的蝴蝶。”
绪灯鸣若有所思地望着红女士,觉得对方的心情莫名变得低落:“难道你讨厌蝴蝶?”
红女士扯了下唇角:“我忌惮蝴蝶。”她说话时,神情莫名显得意味深长,“我更讨厌蝴蝶的幼虫。”
因为还不够熟悉,类似的交谈很少发生在房主与租客之间,喝完下午茶后,红女士就施施然站起身,带着画册返回自己的卧房,留着绪灯鸣在外面打扫卫生。
绪灯鸣将咖啡杯拿去水槽里清洗。
她今天挺闲的,不着急工作,慢条斯理地将咖啡杯、茶匙仔仔细细冲洗过一遍,又将水槽仔细擦拭过一遍,没留下半点水渍。
“呼……”
均匀而持续的鼾声从主卧中传来,意味着房东已经睡熟,绪灯鸣不紧不慢地将杯子放回橱柜里——她早就知道,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速溶咖啡条根本没什么提神的效果。
客厅中的床帘被拉得很紧,外面的光很难透进来,房间显出一种老旧的昏暗感。
绪灯鸣捂住自己的鼻子,刚刚她差点又因为猫毛打了喷嚏。
地板再度响起有气无力地嘎吱声,绪灯鸣放轻了脚步。
她已经在走廊上走了好几个来回,期间数次从次卧门口路过——红女士都没有反应。
而且可能是今天运气不错,绪灯鸣清楚看见,门开了一条缝。
绪灯鸣停下,自言自语了一句:“反正也不费事,干脆将这里也顺手打扫掉算了。”
被限制活动范围的租客给了自己找到了合适的理由,仿佛此刻还有谁能听见一样,随后轻手轻脚地走进了次卧。
她刚开始打扫没多久,便觉得一冷——房间里有什么生物正在注视着她。
是猫。
在搬进来的时候绪灯鸣就知道,红女士养了三只一模一样的黑色猫咪。
三只猫咪陆续从柜子顶上轻盈跳下来,打头那只在绪灯鸣腿边走来走去,不时将尾巴换一下位置。
绪灯鸣很明白,倘若不能在一分钟内安抚三只猫咪的情绪,它们就会发出尖锐高昂到足以在一秒钟内惊醒红女士的尖叫。
好容易得到进入次卧的机会,绪灯鸣不想放弃。
她感觉自己的冷汗正顺着鬓角往下流。
绪灯鸣还记得当初是怎么获得租客的资格的,她在这里已经住了两个月了,基本了解三只猫咪的习惯。
安抚它们并不困难,只要亲切呼唤猫咪的名字就行。
不过不能喊错,一旦喊错的话,猫咪就会意识到,自己正在磨蹭的人并不是这个家的朋友。
绪灯鸣不由握住了手中扫把,这根扫把很结实,只要一棍子砸下去,猫咪就没法大喊大叫了。
她垂下头,腿边那只黑猫靠近时,毫不客气地踩过绪灯鸣刚刚集中起来的灰尘堆,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黑色的脚印。
绪灯鸣伸手摸了下黑猫,低声:“你是小一。”她又摸了下另一只,“你是小二。”然后才对剩下那只道,“你是小三。”
三只猫咪同时抬起头,仰着脖子,幽绿的眼里闪动着好奇的光芒,似乎是在询问绪灯鸣做出判断的原因。
……没有尖叫,自己猜对了。
松了一口气后,绪灯鸣才为猫咪们解释:“小一被水淋过,小二身上有饼干屑,剩下那只就是小三。”
“……我觉得你的判断方式有一点偷懒,你应该也记住我的一项特征才对。”
寝室屋顶的白炽灯非常亮,甚至到了有点晃眼的地步。
刚刚做出评价的是小女孩丙,她坐在椅子上,悠闲地晃动着双腿,另外两位小朋友正在收拾着用来过家家的各种道具。
绪灯鸣:“我其实记住了——跟别的猫不一样,你非常温暖干燥,而且拥有顺滑的毛皮。”
觉得自己同样特点鲜明的小女孩丙缓缓咧开嘴角,露出鲜红的口腔。
游戏结束,成功扮演过猫咪的三位小朋友因为自身需求得到满足,也安静下来,不再吵闹。
绪灯鸣回过头,看着一脸疲惫的小红从自己身后走了过来,还在不断用手捶着自己的后腰。
小红揉了揉僵硬的脖子,抱怨:“你在剧本里给我安排的都是什么破人设……”
看来在租客忙自己事的时候,房东的日子也过得十分充实。
游戏氛围随着过家家的结束而完全消退,理性重新回到了两位参与者的脑海当中。
绪灯鸣在心中复盘了一会,然后对小红道:“不能全怪我,一些设定应该是在游戏开始后才出现的吧?”
在过家家游戏正式展开后,自己的记忆就出现了一定偏差。
绪灯鸣记得游戏开始前的经历,但与此同时,她的行为也越来越接近游戏中的租客。
比如在房东的咖啡里动了手脚,再比如趁着红女士不容易被惊醒的空挡,去次卧里翻找物品。
小红:“我这边也是。”又道,“可能是小朋友加了点即兴发挥的元素在里面。”
绪灯鸣也没纠结方才的游戏内容,但她有些好奇游戏的意义。
多出来的记忆,错乱的认知……所有一切都在表明,这里存在着某种具备杜撰与创作特性的能力,甚至可以影响参与者的思维。
回答出猫咪的名字应该就是游戏的通关条件,比较幸运的是,绪灯鸣经历第一轮测试时就给出了正确答案,没被影响得太深。
绪灯鸣:“你刚刚都经历了些什么?”
小红:“在红女士的记忆里,她的房子是一个活物,经常会出现一些危险的异常事件,我得想办法避开危机,同时不能被房子察觉我已经发现了不对劲。”她瞥了绪灯鸣一眼,“那杯咖啡差点把我送走。”
毕竟避开危机的前提条件是人得保持清醒。
绪灯鸣干咳一声,利落地换了话题:“现在已经挺晚了,咱们先回去吧?”
交谈期间,一行提示自绪灯鸣眼前刷新——
【系统:用户获得道具[分辨率提升器]。】
[分辨率提升器:幼儿园总会获得一些来自校外的捐赠品,因为缺乏实际使用价值,就被分给了学生,充当游戏奖励。这件物品可以用来进行环境对比,帮助使用者发现一些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小红点头:“行,正好我也确实累了。”
甲乙丙三位小女孩露出恋恋不舍的模样,还开口留客:“以后有机会再一起玩呀。”
绪灯鸣闻言露出礼貌的微笑,却没有开口应允,连脖子都直直地绷着,完全不肯点上一下。
她不希望让对方觉得已经得到了自己的承诺。
告别后,绪灯鸣跟小红直接返回了隔壁寝室,互相道了晚安。
绪灯鸣利落地爬上属于自己的床铺,靠在枕头上,一瞬间便觉得疲倦如潮水般向自己涌来。
她的脑海中闪过许多微妙的意象——幼儿园的空气中似乎漂浮着一些无形的丝线,那些丝线紧紧攥住了绪灯鸣,从她身上吸取着力量。
意识彻底模糊前,新的系统提示陆续刷出:
【系统:用户在***安全区的声望值得到了提升。】
【系统:用户成功存活至夜晚,已被登记为正式学员。】
【系统:请&……%¥#(】
“……”
眼皮沉重得仿佛缀了铅块,最后的理性思维像火堆最后的余烬那样散开,一行杂乱的文字闪现又消失,快得让人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眼看室友已经躺回床上,小红轻声说了句“都辛苦了一整天了”随后伸手按灭了卧室灯。
房间彻底沉寂下来。
睡梦中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等到绪灯鸣再次恢复意识时,她感觉自己正躺在一片无垠的黑暗当中,周围的一切都散发着强烈的陌生感。
不是办公室,不是出租屋,不是福利院……不是熟悉的任何区域。
绪灯鸣眼睫翕动,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还停留在幼儿园当中。
醒都醒了,绪灯鸣打算去一趟卫生间——她记得走廊尽头尽头就有一间盥洗室。
……
一分钟后,冲水声响起,绪灯鸣拧开水龙头,简单而迅速地将双手清洗了一遍。
盥洗室内的墙上挂着时钟,上面显示已经到了凌晨两点。
自己居然已经苟到了第二天。
第283章
既然已经是凌晨时分, 绪灯鸣就又把限制了每日使用次数的[智慧果]给拿了出来。
盥洗室内也有装饰用的盆栽树,绪灯鸣趁着自己现在身形足够矮小,略显艰难地躲了过去, 然后举起[智慧果], 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脑袋。
在使用道具的同时, 绪灯鸣也在心中默默祷告,希望自己可以走运一些。
第三下敲击结束时,绪灯鸣头顶的灯光闪了一闪,仿佛哪里的电路接触不良似的。
不够稳定的光源、独自一人的环境,潮湿的盥洗室,周围的一切都能给人带来心理上的压力。
就在绪灯鸣觉得自己说不定又失败了之后,三道提示才陆续自她脑海中浮现——
[做自己!]
[做自己!!]
[做自己!!!]
“……”
重复的话语,文字后的感叹号像是有人在扯着嗓子尖叫。
有那么一瞬,绪灯鸣僵在原地, 一动不动。
她能感受到提示, 证明6%的几率已经被触发, 可得到的信息却让人脊背阵阵发凉。
什么叫做“做自己”,她现在没有做自己吗?
还是说在适应环境的过程中,某些属于自己的特质已经不知不觉地发生了变化。
“哒。”
就在绪灯鸣回忆着自己进入安全区以来的所有经历后,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道声响。
绪灯鸣刚过来洗手的时候, 就出于习惯检查过了周围, 确定此刻这里只有自己一人。
“哒、哒。”
声音越来越多,明显正是鞋底敲击地板发出的动静,确认了自己并非幻听的绪灯鸣头也不抬, 立刻向外冲了出去。
年幼时的经历帮助绪灯鸣养成了一些习惯,比如说在需要逃命的紧急关头从不犹豫。
她飞快奔向属于自己跟小红的房间。
在印象里,寝室到盥洗室之间的走廊分明不算长, 可同样的道路,对于步幅有限的小朋友而言,跑得必然比别人更费力一些。
绪灯鸣大口呼吸着,她抬着头,已经看见了房门上的纹路。
眼见距离回屋只差十来步的功夫,可绪灯鸣又遇见了命运开的小玩笑。
在离开时,绪灯鸣其实没有将门关上,可她现在却分明看见,在没有风的情况下,前方的大门正在缓缓合上。
“砰!”
在房间门彻底合拢的前一秒,绪灯鸣爆发全力,冲回了寝室,连喉头都泛起了剧烈运动所产生的腥甜味。
她将木门用力甩了回去,身后很快就传来一声巨响。
绪灯鸣听见了自动上锁的声音。
心脏还在因为奔跑而砰砰直跳,分明已经用力在呼吸,却还是觉得不够。
绪灯鸣集中注意力,她能感觉到,走廊上鞋底敲击地板的声音已经消失了。
寝室区存在太多不正常的地方。
就比如现在,明明刚才发出的噪音很响亮,绪灯鸣却完全听不见其它房间的抱怨声,好像整个住宿区只有她还保持着清醒。
旁边床上室友还在安静睡着,绪灯鸣就没有开灯,轻手轻脚地躲进自己的被子当中。
床铺很柔软,被褥中还残留着绪灯鸣离开时留下的体温。
跑步让绪灯鸣身上出了一层汗,也让她因为血液流速变快而失去了睡意。
绪灯鸣几次将被子蹬掉又裹上,翻来覆去数遍,最后不得不承认,刚刚的经历给自己刷出了失眠的状态。
要是能问隔壁床的舍友借点睡意就好了。
运动产生的热意慢慢消散,反复蹬被子的行为让绪灯鸣觉得身上有一点凉,她打了个喷嚏,感受自己心跳速度逐渐变得平缓。
可惜,幼儿园中没什么娱乐项目,也没有需要处理的工作,绪灯鸣只能闭着眼睛数羊,时不时调整一下睡姿,让自己躺得更加束缚。
可能是量变引起了质变,长期窸窸窣窣的结果就是,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左右,旁边终于传来一声轻叹。
小红轻声发问:“……你是睡不着吗?”
绪灯鸣停下翻身的动作:“有一点,我吵醒你了?”
她问的时候,还特地从被子里抬起了头,专注地看向隔壁床小红的脸。
小红回答:“刚醒,也不算吵。”她已经睁开了眼,正有些无聊地盯着天花板看,片刻后道,“你要是实在睡不着,可以跟我说会话,就当做打发时间。”
绪灯鸣没有拒绝,笑道:“幼儿园夜谈会吗?听上去还挺有意思。”她将一只手枕在后脑勺上,问,“你想聊什么方面的天?”
小红:“随便吧,要不然,就说说大家小时候的事?”
绪灯鸣:“我们现在这样,能算小时候吗?能算的话,大家可以聊一下对今日伙食的感想。”
小红:“……按心理年龄计算。”
绪灯鸣“嗯”了一声,半晌后:“其实我对以前的印象……确实还有一点,不过不是很清晰。”
时间是非常残酷的,许多曾在生命中产生了剧烈震荡的瞬间,都会随着岁月的冲刷褪色,最终只留下一抹浅淡的印象。
小红轻轻嗯了一声,道:“我小时候大部分时间住在乡下,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地方。
“乡下很忙,每天都有许多事情要忙,帮蚂蚁搬家,锄草,爬树,摸鸡蛋,捉虫子……那时候,一年四季都很漫长。”
小红慢慢说着自己的往事,说她烤糊的玉米,说母鸡温暖柔软的羽毛,说灶膛里散发着甜蜜香气的红薯。
绪灯鸣听着笑了一声,好似也被拉回到了小红悠闲的过去,然后道:“我小时候也很忙,有时候可能比你还要忙。”
外城区连普通居民都没有太好的待遇,何况福利院的儿童。
对于绪灯鸣而言,童年的生活用不加糖的劣质速溶咖啡来形容都显得过于甜蜜了,十岁以下的小孩没办法假装成大人外出打工,她只能在福利院里找活干。
那时候虽然每天的时光都会被工作填满,工却没法拿到酬劳,严厉的管教经常表示,既然福利院保障他们吃喝住行,那么为福利院工作是应尽的义务。
对此,儿童们完全没有发表意见的机会。
除了维护院内环境,还有帮管教们干活外,十六叶福利院因为位置偏僻,周围许多荒地,荒地总会一茬一茬地生长那些不美观也不能食用并具备轻微毒素的变异植物,院中的儿童还得轮流过去锄草,维护周边地区的环境面貌。
绪灯鸣:“不过就算闲暇时间,当时能玩的东西不多,记得玩具箱中有一本字典,但最开始很少能轮到我去看……”
毕竟是福利机构,偶尔也会有衣着光鲜的社会人士前来参观,每到那时,十六叶就会选出一批看着最正常的儿童,让那些人穿着老旧却干净的衣裳,去迎接客人。
稍微长大点后,绪灯鸣就经常能获得类似的机会,在充当迎宾儿童期间,她收到过一点糖果。
按照十六叶福利院的纪律要求,当着对方的面吃掉糖果会被关禁闭,但要是不及时吃掉,事后也会被收走。
糖果当然不值钱,但管教不希望孤儿养成爱吃甜的坏习惯。
随着年龄的增长,绪灯鸣的生活逐渐好过了一些,她慢慢成为了小孩子里面有一定话语权的人物,但在管教们的面前,她依旧沉默、弱小,除了遵照对方的命令干活外,几乎不会做什么额外的事。
大人习惯性地忽略她,就像忽略一棵盆栽。
因此,绪灯鸣偶尔能在劳作时看见一些应该被隐瞒的场景,比如一个白天才从福利院离开的社会人士晚上又回到了孤儿院,他在管教的办公室内留下了一大笔钱,多到不正常的地步。
绪灯鸣记住了那一幕,并觉得奇怪——福利院从不缺乏见不得光的事情,可福利院的小孩子并不值钱,就算将他们套麻袋拖走丢到三级城市,也犯不上花费那么多资金。
她那时虽然还小,却已经觉醒了趋利避害的本能。
绪灯鸣想,换做自己是管教,绝不会答应跟对方交易的。
因为风险实在太大。
但是管教没能抗住金钱的诱惑,不过他也意识到情况不对,于是就做了一个决定。
管教一面跟社会人士敷衍,一面琢磨着斩草除根。
管教想,社会人士会选择夜里过来,而且避开了所有人,那么只要自己手脚干净一些,那么事后谁也不会知道,对方是在福利院里失踪的。
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绪灯鸣远远瞥见了这一幕,不知为什么,当时还是一位儿童的她,居然完全能够理解两位成年人的想法。
管教没打算让社会人士活着离开,但他不算过分,因为社会人士也早就拟定好了计划,准备在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后,就送管教归西。
为此,管教准备了溶于咖啡中的特殊胶囊,而社会人士则带了一把刀。
……
那一天,绪灯鸣很晚才回去睡觉,在福利院中,许多小孩子都敬畏、喜爱、甚至害怕她,没人去举报绪灯鸣行踪不正常,也没人知道她出去时在口袋里放了一些能让造成腹泻效果的变异草,更无人注意到,绪灯鸣回来时,身上还沾了点灰烬的气味。
就像那天没人能听见管教办公室内不正常的动静一般。
绪灯鸣当然想要早一点睡觉,可她需要干的活太多,她得擦干净走廊,清洗被提前做了二次手脚的咖啡杯,并往里面倒入仅仅融化过胶囊的咖啡,并抽走管教交换给社会人士的资料。
当时的绪灯鸣虽然已经有了字典的阅读权,可她认得的字还是很少,但她能确定,被抽走的资料上写着“绪灯鸣”三个字。
绪灯鸣烧掉了一些资料,并将灰烬吞进了肚子里。
只要再过上一天,除非后面的调查人员会愿意去翻福利院的下水道,否则应该很难用科学手段找到需要的线索。
第284章
福利院中经常有小孩子消失, 管教并不会为此多加费心,但直到那一天绪灯鸣才知道,原来哪怕是管教消失, 也不会引起太大的波澜。
事后有人过来询问、调查, 然而仅仅过去了三天, 那位管教的痕迹就从福利院中彻底消失。
一直等到很久以后,绪灯鸣才在极偶尔的情况下知道,当时的调查结论是管教因为挪用巨额公款,最终选择了畏罪自裁。
绪灯鸣怀疑是有人把假账的亏空给挪到了那位管教头上。
……
绪灯鸣没有说得太详细,同样是童年,小红对过去的日子还抱有一定怀念,绪灯鸣这边就显得冰冷许多,前者的语气是温和的,后者就只庆幸人总有长大的时候。
不过与室友的交谈确实让绪灯鸣慢慢平静了下来。
隔壁床上的小红已然再度陷入到睡梦当中, 绪灯鸣也闭上了眼
困意徐徐涌上, 就像是温暖的潮水, 可不知为什么,绪灯鸣却并不想要休息。
她时常会在睡前复盘自己一天的经历。
从进入幼儿园开始,绪灯鸣就一直沉浸在微妙的失真感中。
绪灯鸣将右手放在胸膛的位置上,住宿区很安静, 使得自己的呼吸跟心跳声都异常鲜明。
小红没有声音, 隔壁房间中,小苍那边早已不再打架了,对扮演猫咪情有独钟的甲乙丙在结束睡前游戏后, 也变得安静起来……
绪灯鸣豁然睁开了眼。
她想到了旁边的两间寝室,又想到了在自己眼前慢慢关上的门。
既然小绿的房间里有三位住客,甲乙丙的房间里有三位住客, 那自己跟小红的寝室里,为什么会只有两个人?
奇异的念头变成了在脑子里乱跑的老鼠。
此刻绪灯鸣分明已经抓住了异常现象的尾巴,却觉得老鼠挣扎着往外逃跑,不甘心被自己所束缚。
她用力掐了自己一把,让自己完全清醒过来。
被掐过的地方泛着丝丝缕缕的疼,绪灯鸣几乎倒抽出一口凉气,感觉刚刚下手有点用力过头。
绪灯鸣掀开被子,悄无声息地从床铺滑到地面上,她的床位于整个屋子的中间,左边是小红的位置。
……那么她的右边,又藏着什么?
在没有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世界是昏暗而安全的,但在产生猜测之后,疑心就迅速发芽,让绪灯鸣觉得浑身刺挠。
绪灯鸣缓缓偏过头,望向右侧。
即使已经习惯了当前光线,绪灯鸣看见的依旧是一团黑暗。
因为忌惮便踌躇不前并非绪灯鸣的性格,从小到大,她不知有多少次,是明知道前方存在危险,最后依旧不管不顾地一头扎了进去。
她慢慢往理论上应该摆着第三张床铺的角落里走,同时在心里回忆着,熄灯前这里是什么样的。
“……”
绪灯鸣什么都记不得了,她的印象似乎被某种力量所割断,让她自动忽略了寝室内三分之一区域中的细节。
她伸手,在黑暗中摸索。
一点点靠近,绪灯鸣的指尖触及到了柔软的床单。
在被绪灯鸣完全忽视的区域内,真的放着房间内的第三张床。
一阵过电般的发麻感从绪灯鸣的头皮上闪过。
在用线索推断出答案前,绪灯鸣居然从房间内应该有三张床这件事毫无所觉。
绪灯鸣伸手扶了下额头,对自己的观察力表示怀疑。
此刻,床单上睡着一个人,在跟对方接触的时候,绪灯鸣能感觉到对方正在呼吸。
呼唤小红的声音梗在咽喉当中,在绪灯鸣正式张嘴前,便已经完全消散。
绪灯鸣觉得小红更正常,但她不知道对方是否更值得信任。
她手指慢慢往上移动,指腹处传来柔软温暖的触觉——绪灯鸣已经碰到了对方的脸庞。
绪灯鸣感觉手心微微发痒,是对方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稍微俯下身,注意捕捉细节,发现对方的呼吸也有点急促。
绪灯鸣无声微笑。
床铺的主人明显已经苏醒了,却强行自我克制,没做出任何动作。
绪灯鸣顺手抖了下袖子,想从中取出一柄匕首,以便进一步吓唬小朋友。
可现在她能抖出来的只有空气跟灰尘。
“……”
察觉到绪灯鸣的动作,床上人的睫毛再度颤了一下。
既然没有武器,绪灯鸣只得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友善可信,她放柔了语气,道:“我知道你醒了,我不是坏人。”
“……”
床铺的主人没有说话,可能不是很相信。
绪灯鸣:“你是谁,也是这个寝室的人吗?”
手掌下的脑袋上下动了动,算是承认了绪灯鸣的猜测。
绪灯鸣有点怀疑对方的发声能力存在故障,于是问道:“能开口说点什么吗?”
床铺的主人简短道:“……能。”
绪灯鸣:“所以你一直都待在这里?为什么我们之前一直没注意到你?”
这一回,床铺的主人没有立刻给出回应,他沉默了好一会后,才反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对方的拒绝是绪灯鸣意料中的事,她轻轻眨了下眼,然后道:“实在不好意思,其实刚刚有件事隐瞒了你。”
说话的同时,她整个人猝然压下,依靠身体的重量固定住对方,同时扣住对方的手腕,并将被子直接掀开。
绪灯鸣锁住对方的脖子,不紧不慢道:“很遗憾,那句不是坏人是假人。”
两人现在都是儿童体型,即使没有武器,绪灯鸣也有信心依靠战斗技巧将人控制住。
“……你不诚实。”
绪灯鸣:“你也不诚实,否则不会直到刚刚才开口说话。”
在发现右边的角落里靠墙放着一张床,而且床上还有人之后,之前那团遮蔽目光的黑暗就对绪灯鸣无法起效了。
她清楚看见,床铺的主人是一个外表和现在的绪灯鸣差不多大的小朋友,对方的皮肤很白,眼睛里还闪动着一点灰色的光芒。
灰眼睛小朋友并不是老老实实躺着,他正在准备反击。
可就在他准备动作的前一刻,绪灯鸣再度发难,直接扣住了对方的手部关节。
绪灯鸣与小朋友靠得极近,她的声音几乎是在对方耳边响起:“是不是没想到我的视力还挺不错?”
灰眼睛小朋友:“你想要攻击我?”
虽然受制于人,可灰眼睛小朋友却没表现出什么情绪上的波动。
绪灯鸣实话实说道:“还没想好拿你走怎么办,视情况而定。”
而且有句话绪灯鸣没说出口,她觉得灰眼睛看着有一些眼熟。
似乎在命运的某个节点上,两人曾经见过面。
绪灯鸣低下头,她发现了灰眼睛的被子有东西。
对方居然藏着纸笔,而且看上去刚刚才使用过。
绪灯鸣:“看来你的夜视能力也不错。”
随后绪灯鸣老实不客气地将纸页翻开,发现上面都是些简略有关今天做了什么事的简略记录。
这是一本日记。
灰眼睛:“……还给我。”
绪灯鸣:“你叫什么名字?”
灰眼睛回答:“瞿郁离。”又道,“日记本上面有写我的名字。”
绪灯鸣因为这句话,再次低下头查看日记本。
纸页上确实有字,但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文字,有那么一瞬间,绪灯鸣觉得,纸页上仿佛有活动的虫子正在游走,她只稍稍多看了两眼,就感觉头脑一阵眩晕。
但与此同时,纸页上的文字也给绪灯鸣强烈的熟悉感,好像她原本应该掌握着解读的能力。
绪灯鸣:“你的名字似乎跟我们的不一样……”
说话的时候,绪灯鸣的脑海中浮起了一个念头。
无论是智慧果还是小抄,都在不断提醒绪灯鸣,要她做自己。
但走到这里时,绪灯鸣才发现,自己已经快要忽略了她的真名不是学生证上那个一看就充满了敷衍味道的“小明”。
绪灯鸣:“你是怎么保留下自己的名字的?”
瞿郁离:“为什么不能保留?”他反问了一句后,又添加了一句解答,“没人跟我说过不行。”
绪灯鸣按着额头,觉得自己已经发现了原因。
瞿郁离这个人不知怎么回事,居然从头到尾都没被安全区的NPC放在眼里,这反而给了后者不遵守规则的空间。
绪灯鸣:“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瞿郁离:“……”
灰眼睛沉默了好一会,然后才道:“我好像,不怎么记得了。”
说话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惊觉与沙哑,仿佛直到被提问的这一刻,他才发觉自己遗忘了时间。
绪灯鸣微微颔首,笑:“看来你的情况也没那么好。”
对绪灯鸣而言,瞿郁离有不足之处才更好,这意味着对方存在更高的合作可能。
她再次翻了翻那本充满了未知文字的日记本,道:“你之前应该已经有所察觉,否则不会开始些日记。”
可这也很奇怪,整个幼儿园中奇奇怪怪的小朋友很多,隔壁两个房间的邻居就各有各的不对劲的地方,甚至连那个一直在挨打的小绿都有值得一提的地方,那么多人,难道只有瞿郁离一个会发现不对吗,别人真的就完全意识不到这里的异常?
不应该。
可在看到瞿郁离的日记本时,想办法记录细节这个念头就像是被人强行从脑子里拿走了。
绪灯鸣:“笔跟纸是哪来的?”
瞿郁离:“自备。”又道,“最好不要用幼儿园提供的物品来记录信息,否则说不定会有不好的后果。”
“……”
绪灯鸣盯着瞿郁离,眼睛微眯。
瞿郁离很可能也是一位能力者,而且他的能力类型跟绪灯鸣此前见过的人都有不同。
第285章
绪灯鸣:“你的力量跟记录有关, 还是带着相关的道具?”提问的时候,她的脑海里闪过一道亮光,“我记得, 帷幕与秘钥……”
话音未落, 绪灯鸣身周似乎有黑色的阴影腾起, 整片空间都随之黯淡了一瞬。
异常出现得十分短暂,而且涉及范围只包括床铺周边的一小块区域,即使绪灯鸣是亲历者,有那么一瞬间,也在怀疑自己是否出现了错觉。
绪灯鸣捂住双耳——她的颅内响起了一阵刺耳的嗡鸣,同时感到强烈的痛意。
瞿郁离:“最好不要提及太出格的信息,日常琐事可以。”
绪灯鸣点头。
懂,她刚刚一不小心ooc了。
反正不是第一次遇见类似的情况,绪灯鸣迅速从负面状态中抽离, 同时唇角微翘:“说起来, 刚刚的夜谈会你也听到了是吗?”
瞿郁离觉得对面的“小明”很特别, 做事风格大胆,而且一旦摆脱负面影响,就会特别丝滑地切换到下一个环节当中。
他仔细回想,觉得自己听到的只是一些普通的回忆, 不包括任何重要信息——无论是小红还是小明都是非常谨慎的人, 即使是在回忆童年,涉及到关键问题时,全数选择了略过。
“只听到了一些。”瞿郁离回答得很谨慎。
要不是小明过来找人, 他都没打算记下。
大约是觉得站久了辛苦,绪灯鸣指挥瞿郁离:“你往里头去一点。”等对方为自己腾出空位后,便老实不客气地坐到了室友的床铺上, “既然你都听到我们的谈话内容,现在就到你的回合了。
“说一下你对自己童年的回忆。”
瞿郁离顿了一下:“……有些事情不能说。”
绪灯鸣友情建议:“你可以在关键信息上打码。”
灰眼睛的小朋友瞧了绪灯鸣片刻,露出些许不解之色:“你不担心我撒谎吗?”
绪灯鸣:“不担心,你是一个很诚实的人,而且……”停顿一瞬,她还是将答案告诉了对方,“而且我觉得,我能判断出来旁人所言是否真实。”随后补充,“在大部分情况下。”
在意识到瞿郁离的能力很有用后,绪灯鸣便升起了跟对方合作的想法,于是也亮出了自己的筹码。
至于座谈会,更多是一种拉进关系跟收集信息的手段。
绪灯鸣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瞿郁离身上。
瞿郁离想起,有一个词叫做“逼视”。
不需要额外的言语跟动作,仅仅是目光带来的压力,就能让人产生被逼迫的错觉。
瞿郁离长睫垂落:“我的童年……”
跟小红的温暖活泼不一样,跟绪灯鸣的锋利苦涩也不一样,瞿郁离对童年的回忆,大部分都可以用“荒芜”来形容。
没有痛苦,也没有喜悦。
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其实是海鱼,在暗无天日的海底静静沉睡着,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浮出海面。
瞿郁离:“对于过去,我记得的不是很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他说话时,周围那种密不透光的幽深感愈发浓郁了,就像是从虚空中降下了无数重帘幔,将绪灯鸣跟他笼罩在了中间。
外面的人听不见双方的言语,信息只在两人中传递。
瞿郁离:“不过即使是在睡梦中,我同样能隐约感觉到外界的情况,后面的情况记得不大清楚,不过从某一天开始,我就彻底醒了。”
“……”
虽然怪异,乍听上去却不涉及任何神秘内容,但绪灯鸣依旧产生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对方的话里隐含着不可触及的梦境与秘密。
童年些感知被记录了下来,最终凝聚成了压在瞿郁离灵魂上的重量。
绪灯鸣:“什么时候醒的,是不记得还是不能说?”
“不记得,但我觉得不能说。”瞿郁离回答完,提出了自己的问题,“刚刚我撒谎了吗?”
虽然他的话存在明显不合理的部分,但绪灯鸣还是摇头:“我能感知的部分,没有。”
瞿郁离轻轻点了下头,从日记本上撕下一页,递给了绪灯鸣:“用幼儿园提供的纸笔进行记录容易出问题,你把想写的内容记在上面,所用的文字越少人能理解,就越容易保存,也越难被外界察觉。”
绪灯鸣接过日记纸,她其实早就猜测,日记跟笔都是对方能力的一部分。
互相展示过能力后,两人之间形成了隐约的同盟关系。
绪灯鸣忽然开口:“不过你虽然没有撒谎,却也没有说出全部的真话。”她托着腮,对瞿郁离道,“你选择跟我合作,不止是因为我能判断真假。”
瞿郁离先做了一个封印的手势,加厚了周围的被屏蔽感,然后才回答:“你的身上可能携带了什么东西,让我觉得有些熟悉。”
绪灯鸣闻言,翻了翻自己的口袋,将从幼儿园中得到的道具一一拿到瞿郁离面前,让对方辨认。
瞿郁离:“不是这些。”
其实绪灯鸣也觉得不是,她双手抱臂,坐在床铺上想了会,决定先跳过这个问题,对瞿郁离道:“实不相瞒,你身上也有一点让我觉得熟悉的东西。”
瞿郁离:“道具吗?”
绪灯鸣:“不一定,或许是你本身,具备让我熟悉的特质。”
既然有幸被分配到同一间寝室,又进行了有关童年的交谈,两人便算是认识了,绪灯鸣道:“能开灯吗,总是在黑暗里干活,对我的视力是一种伤害。”
瞿郁离:“可以。”顿了下,又道,“不会被发现。”
他跳下床,将台灯拿了过来,举在自己手中。
昏黄的光线在室内湮开,可以瞿郁离为中心,灯光流淌到一定区域后,就像是被看不见的帷幕束缚住了,不再继续往外蔓延。
绪灯鸣趁着瞿郁离技能生效的时机,飞快写着今天的日记。
她原本准备从幼儿园外的事情写起,但在落笔的刹那,绪灯鸣才惊觉,自己的记忆中居然出现了一段空白。
记忆消失得非常自然,若非她刻意去回想,根本无法发现产生了什么样的变化,而与入园前的经历相比,越久远的回忆反而越清晰,比如刚刚跟室友们聊起的童年生活。
她还能记得自己翻阅过的字典上污渍的位置,却记不得在进入幼儿园前,是否曾侧头跟身边的人说过话。
一念至此,绪灯鸣忍不住看了灰眼睛一眼。
对方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不对?
不过瞿郁离具备容易被遗忘的特性,不止是周围的同学跟老师会忽略他,规则也容易忽略他,因此,瞿郁离失去记忆的速度应该会比旁人更加缓慢。
写完需要记忆的事项后,瞿郁离将台灯关上放回原来的位置,绪灯鸣则返回自己的床铺睡觉,在闭上眼之前,她又喊了声瞿郁离。
绪灯鸣冲对方招了下手,瞿郁离走近,问:“有什么事?”
瞿郁离说话时,就趴在床边,他的下巴压在被褥上,留下了一道柔软的凹痕。
绪灯鸣在枕头上转过身,道:“我不确定醒来后还能不能记得你,所以等到第二天早上,你要记得提醒我。”顿了下,又补充,“要是情况紧急,你可以动手。”
不知是话中的那一点打动了对方,瞿郁离郑重点头:“一定。”
绪灯鸣含混道:“……我怀疑你是想趁机打我。”
瞿郁离垂着头:“也不完全是这个原因。”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莫名与犹疑,“我有点想跟你战斗,也有点想和你一起战斗。”
成年人说话不会太过直白,但儿童不一样。
在不知不觉中,两人都有点受到幼儿园的影响。
绪灯鸣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闭着眼:“晚安。”
“晚安,明天见。”
一夜无梦。
等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寝室内飘荡着轻柔的乐声。
提前一步穿好衣服的小红打了个哈欠,从床上跳下来后,又伸手去推绪灯鸣:“你醒了吗?”
绪灯鸣翻了个身,眼睛依旧闭着:“昨天没休息好,申请五分钟的额外赖床时间或者一整天的旷课时间。”
小红:“劝你不要,以免触发被老师亲自喊起床的突发事件。”
一大早就跟教师NPC亲密接触自然不是什么喜闻乐见的活动,绪灯鸣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最终坚强地从被窝里拱了出来。
小红等了她一会,两人一齐去盥洗室刷牙洗脸。
绪灯鸣像真正的小孩子那样发出了感慨:“我们为什么一定要上学?”
小红:“以前也有学生问过类似的问题,老师给的答案是为了帮助学生更好的成长。”
绪灯鸣想了想,实话实说道:“除了人称代词之外,我没有从中感受到什么真实成分。”
只能说NPC在行为立意上挺下功夫的,至于实际操作当然是另一回事。
两人走进盥洗室时,小苍等人恰巧离开。
烟火气很好地驱散了昨日的诡异感,打理完个人内务后,老师已经来了,开始组织学生排队去食堂吃早餐。
站在小红身后时,绪灯鸣看着周围正跟自己室友聊天的同学们,莫名觉得自己像是忽略了什么,又隐约觉得似有危险在靠近,她警觉地转过头,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位灰眼睛的小朋友。
被看见时,瞿郁离还保持着向外伸出手的姿势,片刻后才放下手,似乎很遗憾绪灯鸣及时反应了过来。
瞿郁离微微偏过头,一脸无事发生的模样——反正是绪灯鸣说要他提醒她的。
绪灯鸣:“……对了,还有你。”她问,“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瞿郁离避开同学的视线:“做梦了,睡不沉。”
绪灯鸣:“你时常做梦吗?”
瞿郁离:“不多。”
绪灯鸣觉得对方话里带了点欲言又止,怀疑是昨晚自己吓到了对方。
……不是没有可能。
瞿郁离的目光飞快从绪灯鸣身上扫过,没说自己在梦里也见到了对方。
梦境很乱,像是万花筒,不同的碎片拼凑在了一起,展现出怪诞缭乱的形态。
瞿郁离上一秒还在跟对方打架,头顶传来锐利的呼啸声,绪灯鸣自上方飞扑而下,手中银白的长鞭已经快要卷住自己,下一秒,之前激烈的战斗氛围全然消失,伴随着悠扬的音乐声,瞿郁离有些疏离地坐在圆桌边,正在耐心地剥一只橘子。
梦境中的光线很昏暗,空气里还弥漫着酸甜的气味。
绪灯鸣并非是现在的儿童形态,她穿着深色的制服,身形挺拔修长,路过圆桌时,还冲瞿郁离微微一笑。
她停在了圆桌边。
瞿郁离曾存储过一些微不足道的秘密,比如曾买到过非常好吃的橘子,他将秘密找出来,放在刚剥出来的果肉上,一块递给了面前的人。
第286章
再度跟室友三号接上头后, 绪灯鸣渐渐觉得自己大脑内的混乱感有所降低。
一个词语浮现于绪灯鸣的脑海中。
——锚点。
哪怕什么也不错,瞿郁离只要存在于此,就会持续提醒绪灯鸣幼儿园的异常。
在后续的排队过程中, 绪灯鸣也一直留意新室友的一举一动。
瞿郁离的确一直处于NPC的盲区当中, 幼儿园老师或许能看见他, 却不会注意他。
绪灯鸣尝试模仿,她也能做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却不会像对方一样自然。
仔细对比的话,瞿郁离更像是天生的,而绪灯鸣则是后天训练出的。
而且绪灯鸣的行为在熟悉她的人面前甚至会起到反效果,比如小红就觉得绪灯鸣有些奇怪:“怎么一直不说话。”
绪灯鸣张口就是瞎话:“我想测试一下不同人设与幼儿园之间的匹配度,今天的我是沉默寡言的我。”
小红满脸头痛地皱起了眉。
她觉得绪灯鸣有时候说话风格略显幼稚,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环境给影响了……
绪灯鸣的视线又落到了瞿郁离身上。
对方距离自己以及小红并不远,可刚刚说话时, 小红却一次都没往这边看。
想到这里, 绪灯鸣主动向瞿郁离迈去一步。
很好, 现在小红不止是无视瞿郁离,也顺带着将绪灯鸣一块当做了空气。
绪灯鸣的目中泛起一点笑意:“别人好像听不见我们说话。”
瞿郁离:“理论上可以听见,只是别人都不会注意。”
绪灯鸣:“所以只要我与你靠得足够近,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察觉?”
瞿郁离用“哪有这种好事”的目光看了绪灯鸣两眼, 摇头:“要是主动做出超越限度的行为, 会打破自身被忽略的常态。”
绪灯鸣脸上露出可惜的神色。
瞿郁离不是很想知道对方究竟在遗憾些什么。
绪灯鸣觉得应该适当冒险。
眼下的生活非但不算危险,简直可以说是安全到了过分的地步,绪灯鸣并未因此感到安心, 反而生出一股难掩的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