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许多念头徘徊在秦临歌的脑海中——自己安全了吗, 同伴们都安全了吗,刚刚遇见的究竟是什么情况?
虽然已经将恐怖的景象甩开,但在一楼大厅中看见的可怖场景依旧萦绕在秦临歌眼前, 她完全想象不到, 接待处管理员的大衣下面居然藏着一个能活动且穿着人皮的骨头架子。
这件事大大超出了她对世界的认知。
往日的平静与安稳变得四分五裂, 摇摇欲坠。
秦临歌的脑海一片混沌,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跟行动,她下意识地跟着众人一块转移到二楼,随后就陷入了举棋不定的茫然状态。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跟小队中的同伴失散了。
绪灯鸣、东少丹、林云晖、方嘉翎都不在旁边,金知然更是从上午就失踪到现在,纵然大家并不是很熟,秦临歌依旧生出了一种孤立无援的感受。
可怕的管理员并未追到二楼,实习生们似乎是暂时安全了, 一些人急匆匆地直奔楼上, 毫不犹豫地躲回了自己的房间, 还有一些人则一脸苍白地站在二楼的方厅中,似乎在思考接下来的选择。
嗡嗡的交谈声逐渐低了下去,使得外面的雨声跟备餐间内的机器声就显得异常清晰。
自然的声音与人类活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幸存的实习生们产生了一种自己还在正常社会的错觉, 有些人还因此想到了余吾。
与之前完全没被人看见过正脸的危险管理员不同, 资深的实习生有不少人认识余吾。比如秦临歌,更是有过与前者相处的经验。
秦临歌脑海中划过一个模糊的疑问——管理局为什么让余吾来负责宿舍楼里的事情?余吾又是否明白眼下的情况?
一片安静中,秦临歌看见人群中站着的另一个资深实习生, 后者原本双眉紧皱,此刻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露出了坚毅的神情。
资深实习生开口:“我准备去备餐间看看。”
如果说管理员是实习生们平时不太能接触到的人, 余吾就是跟他们频繁接触的人,从之前的交流看,后者除了略显冷淡外,始终表现得十分正常,也具备与人交流的能力。
而且除了二楼这里,住宿区并不提供食物,实习生们身边带的零食也不多,继续停留下去,餐厅是他们绕不开的一个点。
其他人有些犹豫,却没有谁选择直接离开。
资深实习生率先走向备餐间,备餐间的门并没有锁,上面还挂着一个很常见的牌子——“工作中,无关人员禁止入内”。
他伸手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间略显老式的食堂厨房,冰冷的灯光自天花板上地落下来,烹饪机器人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其中唯一的人类工作人员就是穿着厨师服的余吾。
余吾闻声回头,看见一脸惊魂未定的实习生们一个个走进自己的工作场所,眉头明显皱了起来。
她双手插兜,冷淡的声音从口罩下面传来:“闲杂人等不要进入厨房。”
想找余吾的人太多,秦临歌没能挤进去,只好凑合着站在门口伸头往里看,她瞧见备餐间的墙壁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厨师的工作要求以及时间安排。
按照上面的规定,余吾每天四点半就要过来工作,一直到晚上九点才能离开。
哪怕中间可以抽空休息,这也是一份相当忙碌的工作。
墙上要求的最后还有两行字,第一行是给工作人员的,“为了保证餐点的安全卫生,请注意及时更换干净的厨师服装”。
第二行则是对外人的要求,“为了保证餐点的安全卫生,无关人员禁止进入备餐间”。
秦临歌的视线在纸上一扫而过,并未怎么将上面的内容放在心上。
人群最前方,资深实习生正在跟余吾沟通:“……一楼有怪物,你要不明白,就当做那边出现了某种无法应付的危险,宿舍这边信号不好,我们怎么都联系不上管理局,你既然负责厨房工作,肯定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送菜吧,能不能告诉我们一下?”
听着实习生略显混乱的话语,余吾神情依旧冷淡,语气跟神情一样冷淡。
即使她听到了、理论上也可以理解对方的话,这些充满不安的言语也没有在她的心上留下丝毫痕迹。
穿着厨师服的余吾仅仅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警告:“闲杂人等不要进入厨房。”然后又补了一句,“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
实习生们的心沉了下去,跟接待处的管理员不同,余吾并没表现出攻击性,却也没法提供任何帮助。
她仿佛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只能对特定的行为做出反应。
应付突发事件并非余吾的责任,她的态度显出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
资深实习生没有放弃:“那平时都是谁负责给厨房送菜,这件事情可以透露一下吗?”
“……”
“我们的文章写好后,是要交给你对吧,你会交给谁,又怎么联系对方?”
“……”
无论资深实习生怎么尝试沟通,都无法得到有用的回答。
余吾态度漠然,看他们的眼神就像看着一群闯进备餐间的苍蝇。
资深实习生舔了舔嘴唇。可能因为说了太多话的缘故,他的嘴很干,嗓子发哑,声音的音量也越来越低。
“喂,你——”
身边的同伴用手肘捣了下资深实习生,呼唤了后者一声,语气里带着紧张与畏惧。
资深实习生迟钝地转过头——对方的瞳孔中映照出一张因过度充血而泛红的膨胀脸庞。
虽然颜色跟大小十分陌生,但这张脸上的细节却让资深实习生觉得眼熟。
那正是他自己的五官。
仿佛是体内的所有血液都被逼到了表面,脸的主人在不知不觉中已被红色染透。
“……”
资深实习生迟缓地转动着眼珠,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他垂下头,看见自己手部的皮肤也变成了红色。
同样变红的还有身边的同伴。
这并不让人觉得奇怪,他们一道过来,当然拥有一样的颜色。
等擅自进入备餐间的外来者不再发出打扰工作的声音后,余吾便毫不留恋地转过身,继续收拾食材。
即使有烹饪机器人帮助,为一大群人准备一日三餐也不算太轻松的活计。
余吾非常忙碌,不过她对自己的现状很满意,毕竟在最开始,她想找的就是一份包吃包住且有稳定薪水的工作。
管理局给了余吾机会,在承担厨房工作的同时,余吾偶尔还会获得一些类似于给实习生下发任务这种额外的兼职工作,而且宿舍楼的备餐间很清净,她并不需要烦恼该如何跟同事相处。
只是世上总会有意外存在,比如今天,余吾就有额外的工作需要处理。
餐厅绝对不能提供不够新鲜卫生的食物,现在已经到了下午三点半,距离晚餐开始不剩多久,余吾必须抽出时间,去解决备餐间中多出来的厨余垃圾。
垃圾为什么总要出现在自己的工作场所呢?
她有条不紊地拿起清洁工具,转过身,平静地看向那些铺在地板上还在蠕动的巨型红色物体。
在余吾眼中,这些红色物体看起来很像某种动物的脏器。
一种还具备活性的脏器。
余吾的视线扫过整个备餐间,一个有些眼熟的女生正站在门口,呆呆看着里面的情况。
有那么一瞬间,女生恰好与余吾四目相对,接着女生就像是被烫了一样,立刻转过视线。
余吾看了一下,确认对方的脚始终没有迈过备餐间的门槛,就没有出言警告。
快到晚饭时间了,她得抓紧一点。
……
备餐间门口。
秦临歌僵硬地注视着堵在自己前面的八个实习生。
她的理性已经没办法确定这些实习生依旧是“人”。
一开始产生变化的是裸露在外的皮肤,接着是眼睛、头发,最后连衣服都变成了类似不新鲜的猪肝的颜色。
现在,秦临歌面前正堆着六滩大如人体的“猪肝”。
一切发生的都那么自然,秦临歌脑海中同时存在着两个念头,一个念头在疯狂警告她赶紧离开,远离所有危险而诡异的场景,另一个念头却在告诉她,一切都很正常,她只是看见了一些需要处理的厨余垃圾。
认真负责的后厨人员即将解决这里不符合卫生要求的部分,她什么也不需要担心。
秦临歌迟缓地后退了一步,然后又退了一步。
她一直退到旁边闲置的杂物间中,蹲下身,双手抱膝,将自己拼命缩进角落当中。
杂物间的门没关紧,过了一段时间,一股浓郁肉香从备餐间中飘了出来。
灶台上的锅太多,使得余吾有些手忙脚乱起来,肉汤产生的蒸汽顶开了锅盖,汤汁慢慢流到地上,顺着台阶向下流淌。
干净的地板被汤汁污染,表面覆盖上了一层滑腻的油脂。
……
东少丹跟绪灯鸣一块将方嘉翎拖上二楼后,同时感觉有些脱力。
绪灯鸣深呼吸,在结束追逐战后,体内飙升的肾上腺素回复到正常水平,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叫嚣着想要休息。
意志力支撑住了绪灯鸣的行动,在爬楼的过程中,三人脚下几次打滑,差一点还因此集体摔倒。
绪灯鸣觉得有些奇怪,刚刚下楼的时候,她还没觉得楼梯有这么不方便行走。
等终于爬到二楼的小方厅时,绪灯鸣站直身体,调匀呼吸,然后建议:“咱们先在这里坐一会,待会再回房间。”
小方厅地方宽敞,而且同时连接着一、二、三层楼,很方便观察周围情况。
第52章
初级愈合剂能治疗外伤, 却没法立刻驱散绪灯鸣身上的疲惫。
绪灯鸣轻轻闭了下眼,仿佛有沉重沙袋正缀在她的肩膀上,让她只想朝着地上滑落, 好好歇上一歇。
东少丹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赞同了暂时休息的意见, 又道:“我记得上午找过的一间杂物间里放了干净的纱布,或者可以先把方嘉翎的腿伤给处理一下。”
绪灯鸣问过杂物间的位置后,按照东少丹的指点找了过去。
一分钟后,绪灯鸣将需要的纱布跟神情恍惚的秦临歌全部带了出来。
东少丹神色有些紧张:“……临歌怎么了?”
跟失散的同伴汇合是一件高兴的事,可秦临歌现在的状态明显不正常。
绪灯鸣摇头:“不太清楚,我看到时就是这样。”她观察着秦临歌的样子,给出判断,“好像是受到了严重的刺激。”又道,“我去倒杯热水给她。”
二楼方厅的角落里放了饮水机, 绪灯鸣借着倒水的功夫, 掰了半粒精神小药片到手中, 然后将小药片碾成粉末,融在了热水中。
药粉入水即化,没留下半点痕迹。
秦临歌一直僵硬地坐着,看上去像是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当中, 像是一小团面粉跌进了湖水当中, 水怎样流动,她的精神就被拉扯成怎样的形状,即使东少丹跟她说话, 对外界情况也缺乏有效反应。
绪灯鸣扶她起来,她就跟着走,给她喂水, 她就机械地将热水吞咽下去。
系统出品的药剂质量对得起抽奖时消耗的无色晶石,一杯热水下肚后,秦临歌的眼睛逐渐恢复了神采。
东少丹正在拿纱布给方嘉翎处理腿伤,她看见秦临歌状态有所恢复,同样松了口气,随后坐到对方身边,用力握了下秦临歌的手,希望对方能够振作。
她感觉秦临歌的手心冰凉而潮湿,还在无法自控地微微颤抖。
东少丹放缓声音:“临歌,在分开后,你是不是遇见了什么?”
此刻就去探究对方的经历似乎是一件残忍的事,然而宿舍楼的问题太大,即使暂时安全,她们也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
恢复理智后,随之一道在心中复苏的还有曾经见过的恐怖景象,记忆中的画面变得清晰的瞬间,秦临歌下意识攥紧了同伴的掌心,希望从中获取力量。
东少丹耐心地等着,过了两分钟后,才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秦临歌稍稍定了下神,哑着嗓子开口:
“在跑回二楼后……”
她花了足足五分钟,才断断续续说完了自己的经历。
对绪灯鸣跟东少丹而言,秦临歌带来的消息很有价值。
宿舍里存在问题,一楼接待处的管理员存在问题,备餐间的余吾同样存在问题。
她们能活到现在真是超能力保佑。
了解了同伴经历的绪灯鸣发自内心认为自己在求职上显然是有点天赋在的,总是能通过寻找offer的方式不自觉地走上死路。
过往的经历让绪灯鸣将求职跟要命已然划上了等号,她脑海中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觉得难怪世界上有一种职业会叫猎头,这多半是因为头颅对人体而言,属于一旦分割开就会失去生命的重要组成部分。
被坏消息打击得有些萎靡的东少丹看了绪灯鸣一眼:“你好像挺镇静。”
绪灯鸣语气认真:“只是没多余的力气可以表达情绪,而且要是情绪外泄能够帮助我脱离困境,我可以当场又哭又叫给你看。”
东少丹不是很信,她的视线转向备餐间的方向,低声:“我们在外面待了这么久,她都没有反应,之前也没对临歌下手……所以要是不去主动接触,她也不会对外界造成伤害,我们可以暂时不去处理。”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只是现在还不能确定她身上会不会出现更多的异变。”
绪灯鸣询问:“所以那些……到底算什么东西?”
东少丹先是有些惊讶绪灯鸣在某些知识上的匮乏,随后回答:“一楼的接待员应该是一种副本生物,至于余吾,考虑到她本来是实习生,但看现在的状态,应该也是异化成了副本生物,但也有一定概率还属于人类。我对这些了解的不多,没法给你准确答复。”又道,“按照我的了解,如果余吾继续待在备餐间中,她的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
绪灯鸣是第一次听到“副本生物”这个概念,不过她基本能够理解其中的涵义。
她望着东少丹,想起了一件事。
对方修理过的播音机在播放音乐时并没有最开始那么卡壳,反而十分流畅,仿佛被直接更新了一波零件。
绪灯鸣清楚,自己给东少丹争取的时间其实很短,她其实已经做好了等对方直接跑路后solo接待员的准备,了不起就等濒死时再拿[命运之匣]跟管理员极限交换赌一波运气。
没想到东少丹如此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九成可能,东少丹也是一位能力者。
绪灯鸣:“既然无法排除余吾继续异变的可能性,那或许可以去试着去预防一下。”
东少丹上下打量了绪灯鸣一眼,随后做出了十分客观的评价:“你应该打不过余吾。”
接待员还只是靠蛮力,但厨师却是拿刀的。
绪灯鸣承认这一点,但:“其实我一直努力跟所有人友好相处,从没打算跟谁硬碰硬。”
东少丹:“……这句话从你口中说出,不是很有说服力。”
绪灯鸣笑道:“只是刚刚临歌提到过,备餐间里有一些对于卫生的要求。”
东少丹瞧着绪灯鸣,一时间有些怀疑对方是想往备餐间里抛掷厨余垃圾,借机惹怒余吾。
事实证明,绪灯鸣虽然胆子很大,一个人就有敢去风筝擅长处理人体表面问题的管理员,却并不像东少丹想的那样莽撞。
绪灯鸣没踏进备餐间,给余吾留下清理环境的理由,而是直接跑去了对方在二楼的居所,从中拿走了所有备用的干净厨师服,又拿出马克笔,在对方放衣服的地方写了些什么。
做饭的时候余吾的厨师服上很难什么都不沾,之后她必然会需要更换新的工作服。
如果没有干净的衣物,余吾还能严格遵守备餐间的工作要求吗?无法遵守工作要求的余吾又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绪灯鸣试着启用[预知],可惜什么也没看到。
她很好奇后面的答案。
……
说了只是试着对余吾的行为进行预防,绪灯鸣果然只是试了一下,换完厨师服后,就没在上头花费太多的精力。
简单处理完那些卫生保障后,绪灯鸣觉得自己的精神跟体力都有所缓和,足以进行下一步计划。
余吾暂时不会离开备餐间,但二楼绝非久留之地,绪灯鸣跟东少丹一块,一人一边将秦临歌与方嘉翎都带上了三楼。
曾经去备餐间询问余吾的那群实习生的下场不适合深究,如今宿舍楼里的幸存者,大多都老实待在自己的房间当中。
一行人爬上楼梯,踏进了算不上明亮的走廊。
三楼异常安静,众人站在走道口往里看,感觉一扇扇房门好像一个个方形的墓碑,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浓郁而沉重死气。
方嘉翎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的精神本来已经因为绪灯鸣跟东少丹两人平和的态度而恢复了少许,此刻又再度绷紧起来,方嘉翎盯着眼前的走廊,忽然间觉得回房间躲着也不算什么好主意。
他很害怕,并无法克制地开始颤抖。
秦临歌同样因为周围死寂的氛围而不安,声音里带着种自我说服的勉强感:“其实,宿舍里的隔音挺不错。”
所以听不见幸存者的声音也算正常。
东少丹抬了下下巴,指着走道内的方向:“里面好几间房的大门都没关严。”
她的话戳破了虚假的安全表象。
门没关严,可外面的人依旧什么动静都听不到,这种情况让人很难不去思考,三楼究竟发生了什么。
上来躲避的实习生不想知道下面出了什么样的意外吗,他们真的会一直保持沉默吗?
如果这些实习生并不单纯只是在躲避,那这栋大楼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他们如此安静?
秦临歌:“就算出事,也不能所有人都一齐出事……”
这句话与其说是希望证明大部分人都还好好活着,更像是在宽慰同伴。
虽然不是很有说服力。
绪灯鸣平静道:“314的门是开着的,我先过去查探一下。”
她说做就做,当下毫不犹豫地向着314走去。
在进门的时候,绪灯鸣注意到地板上留着数行带有水渍的脚印。
宿舍里中最潮湿的地方是一楼大厅,绪灯鸣保持着推门的姿势低头查看,此刻地上的水渍还未完全干透。
从蒸发速度判断,在不久前,曾有人到过314。
然而314中很是安静,没有丝毫人类活动的声音,绪灯鸣还特地开了[观测之眼]进行查探,她能够确定房间里并没有人。
绪灯鸣进入314大门,在她眼中,房中的痕迹稍显凌乱,地板上有泥有水,正常情况下,314室的主人肯定会注意维护自己的生活环境,除非是遇见了十分紧急的情况。
比如说被恐惧笼罩的一支小队匆忙地逃回了房间,因为情绪不稳定,所以没注意擦干鞋底,也忘了将门带上。
目前分配给实习生住的都是三人间,绪灯鸣顺着地上杂乱的脚印走向其中一间卧室。
她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按在了卧房的门把上。
第53章
今天是阴天, 室内外的光线都很黯淡,绪灯鸣推开房门时,卧室中的灯还亮着。
绪灯鸣低头凝视着地上快干的水痕, 判断了下脚印主人的行动轨迹——不久前, 曾有三个人待在这里, 随后再度分开,其中有两行脚印都是奔向盥洗室的,另一行则通往了床底。
走向盥洗室的脚印没有回来,通向床底的脚印同样没有。
留给绪灯鸣的只有一间空到令人心里发慌的卧房。
绪灯鸣黑色的眼睛像是两块嵌在眼眶中的石头,显出一点冷硬的意味,她慢慢俯下身,趴在地板上,随后转过头,向床底眺望。
“……”
在惊悚类作品中, 往床底打电筒的行为有很大几率触发疯狂或者死亡结局, 然而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绪灯鸣并没看见任何掉san的画面。
床底是空的,除了灰尘外什么都没有,从灰尘表面留下的痕迹可以看出,曾有某人在里面躲藏过。
不过跟杂物间的情况一样, 这些痕迹只有进去的, 没有出来的。
藏在床底的人仿佛凭空蒸发了。
绪灯鸣闭了下眼,她似乎能想象314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最开始是三个人在房子里躲避,后来有一个人先去了盥洗室。
去了盥洗室的人迟迟没有回来, 同伴便过去寻找,跟着同样消失无踪。
卧房内仅存的实习生意识到不对,于是想找个地方躲藏, 实习生不敢外出,于是躺到了床底。
可惜第三人最后还是没能从厄运中逃脱。
三个人消失得很安静。
五分钟后。
活着离开314的绪灯鸣将自己调查得到的信息转告给了外面幸存的同伴。
绪灯鸣其实有些庆幸,在看见314内的情况时,她有些为被自己留在外面的同伴担心,好在她出去时,看到的并非一个空荡荡的走廊。
她的三位同伴依旧全须全尾地待在最开始的地方。
交代完情报后,绪灯鸣额外提醒了方嘉翎一句:“恐惧会让人做出不理智的行为,一定注意保持自己的精神状态。”
万一方嘉翎陷入疯狂,她们倒是能通过物理手段让前者保持平静,只是在那种情况下,方嘉翎的生还可能会大幅降低。
清晰体会到同伴话中含义的方嘉翎动了动嘴唇,然后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队伍中最需要注意的那一个。
他默默点头,感觉自己此刻正在多种威胁的夹缝中艰难求生。
东少丹在安静思考获得的信息——仔细想想,宿舍楼每层都存在能对实习生造成威胁的异常状况,其中一楼的规律自己已经掌握,二楼的也有很大概率规避,至于三楼的……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上午搜查杂物间时就有实习生莫名失踪,所以三楼的异常并不仅仅局限在住宿区,甚至可能覆盖整栋大楼。
东少丹:“从目前的情况可以确定,那些失踪的人,都是在独自行动时出现的意外。”
方嘉翎声音发颤:“所以我们现在是安全的?”
绪灯鸣给出了反对意见:“未必,之前只挑落单者下手,可能是不想惊动太多人。”
她的声音显出一种莫测的意味,“但现在楼里幸存者的数量已经不多了。”
走廊如此安静,四人感觉不到除了同伴以外的任何幸存者——危险的源头已然不屑于隐藏自己的恶意。
绪灯鸣的回答成功让方嘉翎本就惨白的面色更上一层霜。
东少丹深吸一口气,道:“我们会到这里来,原因都是拿到了管理局的offer。”她想了想,道,“在我的了解中,管理局还是值得信任的。”
同伴的话让绪灯鸣想到了曾在第七医院见过的赵白鸟。
绪灯鸣不了解管理局的其他人,但赵白鸟身上的确存在值得信任的特点。
东少丹:“所以最迟等到十二月七号,外面一定会发现不对劲。在此期间,大家要尽量掌握宿舍中的规律,进行躲避。”一口气说完这段话后,她又补充道,“不过这个做法太过消极,我个人更偏向于找机会离开大楼。”
秦临歌犹豫:“可是外面酸雨的腐蚀性很强,甚至能融化人类,我们没办法出去。”
东少丹:“从之前的情况看,离开的实习生不是立刻融化的,而且宿舍里与周边建筑的距离不算远,只要我们能坚持跑出去一段路,就有机会脱身。”
她说话时,忽然觉得绪灯鸣有些过分安静。
东少丹看了绪灯鸣一样,发现后者正望向窗户的方向。
楼外雨意濛濛,雨水发出沙沙的声响。
绪灯鸣忽然开口:“我的话,打算先去楼顶看看。”看着同伴,“要一起吗?”
秦临歌:“少丹说过,四楼到五楼的通道上了锁。”
东少丹:“门锁只是小问题,我可以试着开一下,而且上去也不错,可以顺便搜查一下,看能否找到些帮助我们离开大楼的工具。”
队伍中的四个人,两人赞成上楼,一个随波逐流,腿疼的方嘉翎安静地闭上嘴,理智地选择了放弃挣扎。
绪灯鸣扬了下眉,在修理过播音机后,东少丹始终表现得有些缺乏活力,但提到开锁时,她却显得很有信心。
很快,绪灯鸣就理解了为什么东少丹敢打包票——她走到门锁前,十分平静地拿了根挖耳勺出来,三下五除二便将锁顺利捅开。
“……”
并非所有的机械问题都需要特殊力量来解决。
绪灯鸣觉得这位同伴相当靠谱,即使通道上使用的门锁是旧时代留下的老款,东少丹能在二十秒内将其解决,也算相当了不起的成就。
东少丹呼出一口气,作为一个透支能力的人,短时间内再度使用能力算不上一个适合状态恢复的选择,幸好大学生活帮她积攒了许多跟机械相关的实用经验。
像之前带领绪灯鸣前来宿舍里的年轻女士介绍的那样,五楼到八楼的格局跟三楼与四楼是一致的,只是与楼下对比,楼上缺乏住人的痕迹,空旷得叫人心慌。
楼道中的感应灯察觉有人经过,一盏接一盏的由暗转明,再由明转暗。
惨白的灯光无声地照在四人脸上。
等爬到八楼的时候,之前就深感体力不支的东少丹伸手扶墙,勉强撑住自己,秦临歌摇摇欲坠,拿了根扫帚当拐杖的方嘉翎更是一脸即将去世的虚弱。
绪灯鸣的呼吸同样微显急促,八楼中没有上去楼顶的通道,不方便楼内的住户仰望星空,但这个高度,已经足够她确认某些事情了。
她看向窗外。
窗外的光映在绪灯鸣的眼睛中,竟让她的神情看上去显得有些森然与讥诮,好像在说“原来是这样”跟“果然是这样”。
东少丹顺着同伴的视线望去,神情瞬间凝固,随后:“……这就是你想让我们看的?”
她的语气有些恍然,也有些迷茫,显然得消化一会,才能接受现在的情况。
绪灯鸣眉睫低垂,遮住了眼中的神采:“我一直在想,既然是酸雨,那外面永恒地锦为什么没有事。”
毕竟植物是如此脆弱,假设永恒地锦的抵抗力当真顽强到能用脸硬接强腐蚀性液体的地步,这种具备一定观赏性且不需要精心照顾的植物应该已经得到了广泛种植才对。
永恒地锦有着极强的生命力,像一条黑绿色的毛毯,轻柔而绵密地覆盖在这栋大楼的表面。
在这栋楼体表面的大部分区域,擅于攀爬的永恒地锦都生长得格外茂盛,然而八楼实在有些高,窗外的植被就相对稀疏一些,也更能让人看清外面的情况。
被领到八层后,东少丹还意识了一件事,这里的“雨声”明显要比楼下微弱,而且声音更多的是从下方传来。
东少丹走到窗户前,永恒地锦的深绿叶片湿漉漉的,每一片叶子的表面都沾满了“雨水”,哪怕一些位置靠里无法被淋到的叶子,也会不断往下滴落液体。
她感觉到了一种眩晕与窒息。
——拦住实习生的不是雨,而是从永恒地锦上分泌出的汁液。
庞大的植物缠绕住了整个宿舍楼,也死死缠绕住了躲在宿舍楼里的人。
秘密的帷幕被揭开,东少丹惊觉,自己等人竟一直被这种危险的生物包裹在其中。
她有种自己正藏在怪物的肚子里的感觉,看似有地方可躲,实则是在胃袋里跳舞,只能将生存的希望寄托在怪物消化不良上。
难怪在酸雨现象如此严重的情况下,管理局那边却始终没有人来过问宿舍楼中的情况,这栋建筑的位置本来就偏僻到少有行人路过,而对更多居民而言,这几天根本就没有下过雨。
此地的异常气象属于实习生专供,是迎接他们走向死亡的序曲。
旧的疑惑得到解决,新的问题也随之诞生——如果外面单纯只是酸雨的话,东少丹其实有一定把握从极端气候中脱离,但她不了解永恒地锦,这棵植物可能会想要留下进入大楼的每一个人。
就在东少丹沉思的时候,绪灯鸣开口:“所以你能不能破坏掉八楼墙壁中的电线线路?”
东少丹:“?”
她疑惑了一会后才做出答复,“破坏电路比修理容易一些,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尝试。”
她没提自己打算如何破坏,不过东少丹觉得,绪灯鸣应该已经猜到了一些事情。
东少丹早已觉醒,她是“匠师”类能力者。
绪灯鸣还想嘱咐些什么,忽然神色微凝,目光变得异常锐利,开口:“就是现在!”
第54章
绪灯鸣的声音相当有力, 东少丹下意识遵照指示行动了起来。
“啪!”
属于“匠师”的力量从东少丹身上涌出,八层中,数个开关处同时闪过一阵青白色的电火花, 众人听到了一阵连续的爆炸声, 紧接着出现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糊味, 就像是空气中莫名被塞进了许多看不见的烧焦蛞蝓。
秦临歌脑海中浮出了一些不是特别美好的联想,她很是想吐,旁边的方嘉翎也跟着干呕了几声。
东少丹胸膛剧烈起伏,一副耗力过剧的样子,她稍微缓和了一下后,抖着手从衣服里侧的口袋中摸出一粒胶囊状的药物丢进嘴里,连水都来不及喝,直接干咽下去,然后才问:“……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匠师”类的能力者从来不以直觉灵敏著称, 但在刚刚那一瞬间, 东少丹清晰地体会到了强烈的危机感, 仿佛整个人被浸没在了无边无垠的冰水中,连呼吸都被彻底冻结。
等惊惧过去,东少丹才后知后觉地颤抖起来,意识到自己跟死亡擦肩而过。
十分刺激。
绪灯鸣扶了东少丹一把, 她的手同样很凉:
“我好像, 有些猜到了永恒地锦的杀人机制。”
走上八楼的东少丹已然意识到外面的永恒地锦是一种诡异的存在,此刻听见绪灯鸣提及“杀人”两个字,一时间有种另一只靴子落了地的感受。
宿舍大楼中存在三种致命危险, 永恒地锦就是第三种危险的源头,这种植物在暗处虎视眈眈,时刻准备着吞噬实习生们的生命。
绪灯鸣道:“从现场留有的痕迹看, 三楼那边实习生的失踪逻辑跟二楼杂物间中实习生的失踪逻辑基本一致。当时我曾去过杂物间中的垂耳鸦房查探情况,发现不久前就有人进去探查过。从地上留下的脚印看,对方进门后就再也没有离开,好像被这间屋子给吞噬了一样。”
她的声音很平缓,甚至很温和,话中的含义却让秦临歌与方嘉翎两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绪灯鸣声音轻缓:“垂耳鸦房的光线很暗,我试着开灯,可没有成功,刚往里走了一步,就不小心踢翻了堆在地上的清洁剂罐。”
东少丹听着绪灯鸣的话,双眉微蹙,显然没有理解踢清洁剂罐跟永恒地锦杀人机制间的关系。
绪灯鸣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仔细回想,那些清洁剂堆放的位置离门口太近,确实很容易被不了解情况的人踢到。可上个进门的人,又为什么没有踢翻这些清洁剂罐?”
没有踢到清洁剂罐自然是因为对方及时绕开了地上的障碍,而及时绕开则代表——
东少丹已然理解了绪灯鸣的意思:“之前那人进来的时候垂耳鸦房中有光,所以上个进门的人可以看见地上的障碍物。”
绪灯鸣点了下头,表示自己跟东少丹的想法一致:“假设对方是在探查过程中失踪,那当事人在消失前,显然不会特地去将房门的灯关掉。所以我想,这是因为垂耳鸦房的电路出现了某些不受失踪者控制的变化。”又道,“一开始垂耳鸦房中的电路很正常,那位探查者进门时立刻就打开了灯,在房间中转了一会,期间屋外的永恒地锦顺着电路爬了进来,杀掉并吞噬了探查者。它的行为对电路造成一定影响,所以等我进去的时候,电灯就变成了无法打开的状态。”
东少丹觉得绪灯鸣的想法很大胆也很有道理,而且刚刚八楼发生的事情也佐证了后者的猜测。
藤蔓上的触须无声无息地从墙壁的开关中爬出,只一瞬间便能死死绞住自己的目标,之前失踪的那些人连挣扎都做不到,就变成了永恒地锦的食物。
其实除了告诉东少丹等人的内容,绪灯鸣还有另外的证据。
在住进来的第一个晚上,她曾经遇到过一次相当古怪的危机。
那一晚绪灯鸣因感受到危险而惊醒,当时她特地打开了[观测之眼],自身的精神值却因为过度消耗而瞬间蒸发大半,她试图开灯,用手机光照了半天,却没找到墙壁上的开关。
现在回想,绪灯鸣认为自己对电灯开关位置的判断其实是准确的,只是当时墙壁上存在另一种东西,覆盖住了门边的开关。
覆盖开关的自然是永恒地锦。
房间内的墙纸为褐色,永恒地锦本身的颜色也偏深,加上当时正值深夜,绪灯鸣没能对二者做出足够有效的区分。
永恒地锦的藤蔓上长着许多根须,在它有意识地展开活动的时候,可以被算成许多微小的个体,所以绪灯鸣一瞬间就看到了房间中密密麻麻的命运之线。
但跟别的个体不同,永恒地锦的个体本质上依旧生长在同一条藤蔓上,在被发现后,可以做到隐藏起自身。
它能生长,攀爬,当然也能收缩。
当时大楼还未对实习生展现出狰狞的一面,永恒地锦也没有想要立刻杀掉绪灯鸣,它很快从房间中离开,之后电灯自然而然地恢复了照明能力。
这种可怕的植物可以顺着电线爬进大楼内部,能开灯代表安全,不能开灯则代表危险。
所以在绪灯鸣检查垂耳鸦房时,永恒地锦其实正无声无息地待在墙壁中,它没有离开,而是静静“看着”绪灯鸣在房间中走动。
它在观察她,而绪灯鸣却没有看见对方。
作为植物,永恒地锦居然能有意识地隐匿自己的特征,这件事让绪灯鸣清晰体会到了自身观测的能力的局限性,要是她太过信任自己的眼睛,反而会因此翻车。
东少丹看着绪灯鸣,不知为何,她觉得同伴虽然面带微笑,眼中的冷意却格外明显,像是出鞘的利刃。
绪灯鸣扯了扯唇角:“现在八楼的电路已经被破坏,墙壁中的永恒地锦也受到了一定伤害,目前来说相对安全,我们可以暂时在这里恢复下精力,再考虑下一步怎么做。”
藤蔓类植物的覆盖面太广,严格来说,如今整栋宿舍楼都很危险。不过意识到这一点后,绪灯鸣反而表现出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淡定。
同伴们无人反对——在躲过生死危机并连着爬了八层楼后,所有人都有种过度透支的虚弱感,唯有东少丹因为刚刚服下了自己带来的恢复药剂,状态稍微好一些,所以主动申请在其他人休息时率先值守。
绪灯鸣同意,然后叮嘱同伴:“有意外情况随时喊我,没有意外情况就过一个小时再把我喊起来。”
比起满身debuff的秦临歌跟方嘉翎,她显然更适合第二个接替东少丹的值守工作。
东少丹一口应下:“行。”在她看来,绪灯鸣虽然并非觉醒者,却胜在冷静敏锐,是个很靠谱的同伴。
八楼房间许久没人居住,但里面还留着部分陈旧且缺乏搬运价值的老家具,绪灯鸣跟秦临歌等人简单搜索了一下,合作将周边房间内的床垫拖了出来,垫在地板上——自从意识到永恒地锦的夹缝生长能力后,谁都不想直接接触地板跟墙壁,总担心会遭遇来自植物的暗算。
床垫或许提供不了太强的保护效果,但总比直接接触地板强。
被拖出来的床垫不怎么干净,不过现在也没人有精神对环境条件进行深究,方嘉翎跟秦临歌几乎是一躺下就立刻进入了梦乡,绪灯鸣屈起右腿,以手作枕,靠在一团散发着淡淡霉味的破旧被子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作为一个精神值高达两百且服用过初级愈合剂的人,绪灯鸣此时自然并未疲惫到需要立刻进行休养的地步,她之所以提议先睡一会,是想借机对系统面板进行一些操作。
用意念呼叫出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半透明光幕后,绪灯鸣选中了背包内自己唯一的预备使徒。
背包格子中,缝合娃娃的双眼泛起光泽,做好了被所有者降临的准备。
[系统:正在降临中,该过程可能需要花费数秒乃至一分钟的时间,请用户耐心等待。]
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体验。
绪灯鸣能感觉到,自己的理智逐渐变成了某种类似水流的有形物质,正在从一具容器流淌到另一具容器当中。
意识成为了一种有形有质,却无法观测的存在。
预备使徒正在迎接绪灯鸣的到来,这具被她选中的容器内并非空无一物,它自身已然容纳了一个灵魂,在绪灯鸣抵达后,空间有限的容器立刻感觉到了拥挤。
绪灯鸣小心保持着注入的幅度,没让容器因为过载而破碎,与此同时,容器内的原住民也迅速表达了谦顺退让的态度。它毫不犹豫地交出了躯壳的掌控权,将自己藏进容器的角落中。
预备使徒能在所有者身周十五米的范围内投放,宿舍大楼第四层,一只凭空出现的缝合娃娃睁开了自己毫无活人气息的黑色眼睛。
绪灯鸣低头看着现在的自己,她的身躯是新的,感受也是新的。
缝合娃娃的身躯算不上高大,从体格看,更偏向于少年人。绪灯鸣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她发现系统的介绍相当准确,这位预备使徒的确具备熟练战斗能力,哪怕绪灯鸣现在不能充分发挥该躯体全部的战斗优势,依旧明显感觉自己的行动正变得敏捷有力。
绪灯鸣并不清楚缝合娃娃为什么会成为她的预备使徒,但她很清楚,真要公平对战,自己多半不是缝合娃娃的对手。
这位预备使徒的武力值让绪灯鸣深觉安心。
每次降临都有时间限制,系统给予的提示是不能超过一个小时。绪灯鸣觉得一个小时应该是上限,考虑到她现在的情况并不安全,最好还是抓紧时间,不要卡着极限回归。
稍微适应了下新身体后,缝合娃娃版的绪灯鸣顺着台阶往下走,她的目标是二楼。
——虽然预备使徒只能在距离本体十五米范围内投放,但在成功降临后,绪灯鸣的活动范围并不局限在这十五米之内,只是随着与本体间距离的拉长,她对身躯的控制力也会随之降低。
绪灯鸣的动作很轻盈,像是一团在空气中悄然飘过的幽影,她走到二楼方厅时,无声笑了一下,黑色的眼睛里涌动起了毫无温度的杀意。
永恒地锦在观察她,这个怪物在试图了解她,出于某种直觉,绪灯鸣并不愿意让别人或者别的怪物知晓自身的情况。
她必须杀了永恒地锦。
第55章
外面的“大雨”让楼内的光线格外昏濛。
面庞仿佛是被拼接而成的人形存在走到二楼阳台边, 如果此刻边上存在旁观者,一定会觉得她的样子格外奇怪——毫无血色的脸,过分僵硬的表情, 以及身上那套像是由包装袋改造成的旧外衣, 三种违和的元素硬生生拼凑在一起, 所有一切都像是在告诉别人,眼前活动的并非人类。
绪灯鸣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阳台外茂盛的永恒地锦,手中凭空多了一根旧水管。
斩草就要除根,绪灯鸣已经猜到了永恒地锦最初的根系生长在什么地方。
就在二楼,就在这间阳台外面。
第一天来宿舍楼时,带路的年轻女士曾为绪灯鸣简单介绍过大楼的历史,据她所说,永恒地锦最初是酒店方种在这里的。
年轻女士没有撒谎,但她的话中存在一定的误导性, 比如这栋建筑只有二楼才属于当初的酒店, 一楼是停车场跟门面房, 而三楼到八楼则是居住区。
但在没有深入介绍的情况下,很多人都会下意识认为一楼跟二楼是最初那间酒店的公共活动区,三楼到八楼是住宿区。
然而果真如此的话,住宿区中的某些布局就会显得有些奇怪。
比如一楼基本没有装修的痕迹, 这与酒店开业过一段时间的现状不符。
住宿区也有不正常的地方, 以绪灯鸣所在的303为例,房间里面居然保留有厨房的位置。
普通的酒店会在房间中规划厨房位置吗?
做饭会带来额外的卫生压力跟火灾风险,作为一家徘徊在倒闭边缘的酒店, 绪灯鸣看不出经营方有什么动力去设置厨房。
所以倘若不将一楼还有三楼到八楼跟酒店看做一个整体,这栋建筑的结构便显得格外明晰了起来——所谓的三室宿舍,本质上就是一个普通的三室一厅房屋。
绪灯鸣猜测, 这栋建筑的一楼最初应该是被规划为了停车场区域跟门面房区域,可惜直到大楼被挪作他用,也没能招揽到足够的商家入驻,所以才迟迟未曾装修,将原始的水泥墙面保留到了现在。至于三楼到八楼中则可能有过居住者,不过随着环境的荒芜,也都陆续搬走,只留下了一些残破的家具。
既然只有二楼属于酒店区域,而永恒地锦又是酒店方种植的,那么它最初的根须,就有极大可能存在于大楼二层的室外。
绪灯鸣住进来的第一天就观察过二层的格局,其中属于室外并有一定种植面积的区域就是小方厅外面形如鸭嘴的阳台。
永恒地锦就在那里。
站在玻璃门门口的绪灯鸣伸手直接拧断了方厅通往阳台的门锁,生锈的铁屑自她掌心飘落,脆弱得仿佛纸团。
她看着属于预备使徒的右臂,十分满意,这具躯体中蕴含的力量比想象中的更加强大。
玻璃门向外打开,带着刺激性的潮湿气息瞬间填满了鼻腔,二楼的“雨势”并不弱,一旦绪灯鸣走出去,就会进入酸雨的范围。就算预备使徒防御力强大,硬抗外头的腐蚀性液体也不是一个好主意。
这本来算一个问题,幸而布娃娃也可以使用所用者的能力,在迈出房门的瞬间,绪灯鸣直接启用了[命运之匣(异)]。
她暂时封存了自身被酸雨融化的命运。
超能力是一种不讲道理的存在,外面的酸雨分明还在持续下落,却硬是在千钧一发之际,精准地避开了绪灯鸣的所在。
不过在将被酸雨融化的命运关起来的时候,绪灯鸣隐隐有种血液上涌的感觉,她感觉自己皮肤发胀,太阳穴也在突突直跳。
受限于精神值跟技能等级,绪灯鸣对特定命运的封存行为无法持续太久,她深吸一口气,勉强保持住冷静,然后将立刻将“被酸雨融化”的不幸交换给了永恒地锦。
绪灯鸣想,在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一种原汤化原食……
在被厄运覆盖的瞬间,永恒地锦坚固的叶片即刻变得萎靡,深色的茎叶像是被刮去了外表皮,显得光泽黯淡,明显受到了损伤。
虽说目标的耐久因厄运而降低,然而作为操作者的绪灯鸣很清楚,刚刚的交换其实没有完全成功,如果走进酸雨对自己造成的伤害是10,那么转移给永恒地锦的最多只有1。
越是强大的存在,就越难受到她能力的影响。
绪灯鸣也没指望一次成功,以她有限的常识而言,生物的内部总归会比外壳更柔软,只要先在永恒地锦的外壳上撕开一道口子,她就可以尝试暴力摧毁对方。
她举起旧水管,在挥落武器的瞬间,绪灯鸣又迅捷地转过身,将旧水管横在自己面前。
“咚——”
一道黑影重重撞在旧水管上——如果换了绪灯鸣本人来,在受到这下冲击后绝对会被彻底推出阳台,但缝线娃娃仅凭身躯残留下的反应力,就熟练且自然地将敌人的攻击卸开大半。
下一刻,缝线娃娃双脚在地上用力一蹬,如猫科动物般灵巧地直接跃上了天花板的一角,甚至还抽空砸了袭击者一下。
“……一只伪徒。”
缝线娃娃纯黑色的眼睛盯在身后的袭击者身上,喉咙中发出的声音沙哑、冷淡,没有一丝绪灯鸣原本的音色。
面前的袭击者穿着一身类似夜行衣的服装,从轮廓看是一位女性。
在跃上天花板的时候绪灯鸣已经睁开了[观测之眼],袭击者身上的命运之线非常淡薄,充满着虚假缥缈的意味。
命运是虚假的,身躯可能也是虚假的,她无法通过自己的眼睛确定面前人的信息。
袭击者没有否认绪灯鸣的判断,抬头反问:“那么你又是谁的信徒?”
她的声音显得天真好奇,似乎还是一位未成年的小姑娘,听起来很容易让人放下心防。
这种感觉让绪灯鸣觉得有点异样,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要先放下攻击意图,试着去套一下对方的话。
绪灯鸣迅速按耐住了自己的打算——正常情况下,绪灯鸣认为自己不应该在被袭击后还产生能哄骗住来人的想法,她怀疑这是对方的能力效果。
不过就像绪灯鸣的交换没有对永恒地锦造成太严重的影响,对方虚假的语言也未能真正动摇绪灯鸣的心智。
当袭击者最后一个字飘散在空气中时,绪灯鸣已经利箭般自上扑向了对方。
她的速度很快,穿着布袋的身形仅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袭击者用力挥刀,刀背架住了绪灯鸣的水管,在金属声响起的瞬间,两道人影已然分开,在交手过程中,绪灯鸣的身躯几乎始终悬在半空,利用高度优势向下展开攻势。
绪灯鸣观察到,袭击者的武器是一柄薄如纸片的利刃,寒芒在刀刃上流动,虽然厚度有限,却足够锋利也足够坚韧,持续硬碰硬的话,吃亏的必然是她自己的旧水管。
好在作为预备使徒的缝线娃娃战斗素养足够出色,总能在袭击者对自身武器造成损伤前及时调整攻势。
绪灯鸣判定袭击者不好惹,袭击者同样觉得自己打得很是难受。
对方速度太快,动作太轻盈,有好几次,袭击者几乎就要击中缝线娃娃,可刀刃劈下后却没有实感,仿佛自己殴打的是一团棉花,不但未能伤害到这个奇怪的存在,甚至还被对方抓住机会重重殴打了好几次。
旧水管砸落时带起凌厉的风声,袭击者觉得自己的骨头可能已经断了。
正面作战绝非伪徒类能力者最擅长的攻击方式,袭击者张开嘴,发出一阵令人眩晕的古怪叫声。
“……”
虽然没有解说员在战场旁帮忙进行分析说明,绪灯鸣却莫名听懂了对方叫声的含义。
这是在召唤。
一道森然的冷意顺着脊背往上爬,绪灯鸣身躯因感受到危险而绷紧,黑色的眼睛因为精神值的持续燃烧而泛红,她立刻加快了攻击的速度,同时时刻提防着异变的发生。
对方的同伙已经到了吗,新的敌人又会从什么地方展开攻击?
对付一位伪徒已经让绪灯鸣接近极限,若是对方成功叫来援兵,她很快就会落到下风,即使最后能通过终结降临的方式安全脱身,可[缝线娃娃]的使用存在冷却期,一旦失手,绪灯鸣短时间内恐怕很难找到破局的机会。
一念至此,绪灯鸣心中又升起一个想法——面前的伪徒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把同伙喊上?
战斗期间,绪灯鸣一直没有关闭技能,缝线娃娃的眼睛因为观测过度而肿胀刺痛,要是真有存在靠近战场,她绝对可以通过命运之线第一时间锁定对方的位置。
可周围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生。
她一直盯着袭击者,感觉对方的神态有些紧绷,视线不自觉在备餐间上停了一瞬。
“……”
方厅后面的备餐间始终很安静,静得就像唯一的工作人员已然因为无法得到干净的工作服而陷入了不知该做什么的卡壳状态。
召唤无果的袭击者有一瞬的怔然,与此同时,对现状隐约有所猜测的绪灯鸣在墙上一借力,电射而出,朝着对方挥下武器。
方才的战斗迫使两人迅速熟悉了彼此的攻击风格,此刻袭击者的动作因为走神而出现了短暂的破绽,绪灯鸣决不会放过这个破绽。
“刺啦——”
清脆的撕裂声自耳边响起,在旧水管挥下的同时,袭击者的身影如镜面般破碎了,与此同时,她手中的短刀无声刺出,直接贯穿了绪灯鸣布满缝合线的头颅。
她是一名伪徒,这是属于伪徒的能力。
第56章
缝线娃娃动作因被利刃刺中而凝固, 被血色污染的黑色眼睛一霎不霎地盯着面前的人,拼接痕迹明显的脸庞上没有丝毫表情。
“滴答。”
一滴鲜红的血液滴落在地板上。
袭击者愕然低下头,她感觉胸腔处传来剧痛, 浑身力气被迅速抽走, 连瞳孔也开始涣散。
绪灯鸣抬手拔掉扎进自己脑门里的短刀, 神情冰冷地看着面前的伪徒。
在降临到缝线娃娃身上后,她的[灵觉]就很少发动,因为一个布娃娃其实很难遇见致命危险——这位预备使徒并非活人,而是某次实验的产物,人类的要害自然不等于布娃娃的要害。
此时此刻,如果学校老师现在还因为绪灯鸣考试成绩而对她发出类似“最近你脑袋里塞的都是棉花吗”的质疑,后者就能诚恳地表示老师慧眼如炬,一眼便看穿了自己的本质。
降临第三十六分钟。
袭击者的身体软软倒下,她落地时的声音很轻, 同时四肢与躯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
死亡降低了能力者的抗性, 绪灯鸣没有情绪地注视着面前的伪徒, 抬手截取了对方“临死时向本体发送信息”的命运。
这段命运的不可违逆性相当低,当尸体的眼睛完全失去光泽后,就随之破碎飘散。
暴力解决完拦着自己清除植物的搅局者后,绪灯鸣拿着袭击者的短刀, 再次站到了永恒地锦前。
永恒地锦的属性跟刚开始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可绪灯鸣的武器品质却得到了显著提升。
她的手中扬起了一道寒光。
降临第五十一分钟。
绪灯鸣深呼吸,收刀,同时往嘴里丢了一枚精神小药片稳定状态。
太依赖治疗型外物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奈何在攻击完永恒地锦后,她的精神值只剩[56/200],几乎无法遏制住脑海中蔓延的疯狂。
绪灯鸣的判断没错, 无论是锋利还是耐久,来自伪徒的短刀都要比自己的旧水管更胜一筹,但可能是因为绪灯鸣并非短刀主人的缘故,她握住刀柄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耳边有响亮的飞蛾振翅声不断传来。
这件武器会侵蚀她的理性。
解决完永恒地锦后,绪灯鸣正打算回归,已经干瘪得只剩薄薄一层的袭击者毫无预兆地直起身躯,缺乏水分的喉咙中响起喑哑的声音:
“你是谁,你是谁……”
袭击者不断重复相同的问题,仿佛发声模式只有再次播放一个选项。
绪灯鸣瞥去一眼,毫不犹豫地挥动短刀,利落地割断了她的咽喉。
二次倒下后,除了身躯过分单薄,袭击者再也没能展现出任何不符合大众对尸体认知的特征。
*
大楼第八层。
东少丹注视着绪灯鸣,对方睡得明显不是很安稳,脸色变得比入睡前更加苍白,两条黑色的眉毛微微皱起,显得情绪相当紧绷,似乎在睡梦中也无法完全放松下来。
想到大家刚刚的经历,东少丹完全能理解绪灯鸣的状态。
过了片刻,靠在旧被子上的绪灯鸣幅度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随后睁开眼,神色还带着些恍惚,好像依旧无法分辨自己正处于梦境还是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