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你的伤啊!”宁珂眨巴眨巴眼睛,“哇,你是人吗?这么严重的伤居然只敷了药,都不包扎一下。”
确实不像是人!
那天伤得那么严重,就静养了几天,之后一路又攀山越岭,又涉水跳河,还经历了恶战杀人,伤口竟没有恶化,绝大部分恢复得很好,已经开始收口,只有一小片化脓的位置被新剜去一块肉,如今上面敷着厚厚一层药膏,应该就是宁珂买的那些。
这个人的恢复和忍受能力,可当真令人惊叹!
本来是该一把推开的,可彭虎居然因为愣神迟疑了。
宁珂凑得极近,呼吸拂过他的脖颈,那股明朗干净的气息像不染尘的溪流。甚至似有水滴轻溅出来,让彭虎暴露在外的皮肤直起疙瘩,引得后脊都开始发麻。
再是冷静的人,这会儿也会变得手足无措。
倒是一旁的李平自然而关切地问:“恩公伤势如何?”
彭虎如梦初醒,一把推开凑近的人,整理起衣服。
宁珂猝不及防,直直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撞到身后的磨盘,他略带气愤地瞪着彭虎:“干什么这么粗手粗脚的?没事就没事呗,你早些让我看,我不就早放心了?”
说完,他又对李平笑着说:“好多了,他这体质,真是无敌!”
李平也笑起来:“确实如此,恩公天生神力,体质也异于常人。”
彭虎清了清嗓子,打断两人的对话,对李平道:“你尽快收拾东西,孩子的药若是不够,临行前我们再去药肆取。”
宁珂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我得把张老丈儿子的书简还回去。”他转身离开,不忘回头对着彭虎做了个鬼脸。
彭虎凝眉。
李平看着两人的互动,忽然叹了口气:“宁郎君与恩公相处得这般和谐,倒有些像我与妇人相处的模样,吵吵闹闹,却亲厚得很。”
他这话并没有什么深意,彭虎却如遭雷劈,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地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方想起来怒喝反驳:“别胡说!”
可转头一看,李平已经黯然神伤地抱着孩子回到屋中去了。
院中只有他自己。
宁珂此刻已走到隔壁院子,轻轻扣了扣木门:“老丈,大娘,在家吗?”他知道这对老夫妻鲜少出门,平日里多在院中打理琐事。
果然,片刻后院门便“吱呀”一声被打开。
张老丈探出头来,见是宁珂,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些:“是宁郎君啊,快进来!”
宁珂侧身进门,扬了扬手中的书简,笑道:“我是来还书简的,顺便跟二位核算房钱。”
院角的老妇人正翻晒着东西,听到宁珂声音,走过来道:“宁郎君这就要走了?”
“是啊,还有些事情要办,得尽早启程。”宁珂略带歉意地说,“之前说好住三天,我还是按三天结算房钱。”
老妇人忙道:“不用不用!宁郎君为人正直,我们都很喜欢。免费给你们住,也开心。我们开这逆旅本就不是为了赚钱,不过是给有缘人行个方便。宁郎君要去哪儿?”
张老丈轻轻打断她,笑道:“这是人家的私事,咱们就别多问了。”转而对宁珂道:“郎君一路保重,万事顺遂。”
这老夫妻俩还真是淳朴周正。
宁珂将怀中的书简递还给张老丈:“这是令郎的书简,多谢二位肯借我研读。我听闻令郎之前在县衙做户曹掾?”
张老丈将书简收回去,怅然道:“是啊。”
宁珂又问:“户曹掾一职可是专管县内户籍人口之事?”
老丈点点头,“对,虽是个小职,谌儿却一直用心对待,半点不敢懈怠。不止是户籍人口,还有田宅赋税,农桑祭祀,都需他登记到册,予以上报。”谈及独子,老丈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光亮,语气中满是掩不住的骄傲,即便孩子已离世数年,说起他的差事,依旧能说得头头是道。说完,老丈捏着书简,摇摇头:“只可惜……”
宁珂还是忍不住开口:“令郎的死,会不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这话一出,老夫妻二人皆是一惊。
宁珂忙解释道:“我并无他意,只是觉得令郎这般年轻有为,却骤然离世,实在太过可惜。”
“虽是可惜,但确实没什么疑点。”张老丈定了定神,缓缓道,“谌儿是死于意外失足,当时衙门里不少同僚都与他同行,一起下乡核查户籍,亲眼见他不慎坠崖。”
“啊,这样,是我冒昧了。”宁珂忙道歉,又问:“令郎与那位姬姚是好友?”
提到姬姚,老妇人眼神柔和:“是呀,他们从前便关系密切。谌儿死后,姚郎也时常来探望我们,今早你也看到了。”
“他们二人的性子倒是不太一样。”宁珂故作随意地说。
“谌儿性子比较刚正,认死理,姚郎倒是性子温和,两个人也确实时常争吵,但姚郎一般都会让着他,两个人终归相处得还不错。”
宁珂心中暗叹,老夫妻俩久居小院,不涉市井纷争,竟丝毫不知外界对姬姚的那些风言风语。
姬姚与金家牵扯不清,而张谌恰好是专管户籍的人,之前宁珂翻阅书简时,曾见过张谌写下的户籍制度建议,字字句句都是为民着想,却未能被采纳。这般秉公办事、正直不阿的人,怎么会和姬姚那样阴损腹黑的人成为挚友?
他愈发怀疑,张谌的死,会不会与姬姚有关?
可看着老夫妻鬓边的白发,宁珂终究没说什么,硬是将他们不收的旅费强留下后,又说了几句保重身体的话,他才离开夫妻俩的院子。
回到自己住的院落,彭虎和李平已经十分利落地收拾好东西,就等着宁珂了。
彭虎如今已成了“万众瞩目的侠士”,不方便抛头露面。他们去巷口租了辆小马车,三个人锁好院门很快便上了路,一点都不耽搁。
即便城门上挂着匪首人头的事情早已传遍全城,城门守卫依然十分松懈。
马车内的彭虎只不过换上了宁珂的衣服,藏起了玄刀,他们一掀帘子,都不细看,就直接放行了。
无法想象,这样的城门,要是打起仗来,是什么样子的。大军到了近前,直接高举双手投降认输?或者在大军到来之前,就扔下武器逃之夭夭?
又或者,这是一种底层人的生存方式。即使看出彭虎有异,他们也不会拦。
就像前一天晚上,彭虎在城门挂人头,他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若不是有人暗中瞧见彭虎,又怎么会传出黑衣玄刀的说法呢?
这个世道……就是如此,也只能如此。
马车狭小,三个大人一个婴孩挤在里面,连转身都有些困难。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颠簸得厉害,五脏六腑像是要震出来了。
宁珂强忍着晕车的巨大恶心感,将张谌与姬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彭虎。
“听说他是在一次乡下核查户籍的路上,掉悬崖摔死。怎么这么巧?他恰好就是管户籍的,为人刚正不阿,几年前他死时,又正是流民村开始组建的时候。你说,他的死会不会有隐情?”
彭虎点头,“有可能。”
“更奇怪的是,姬姚居然和他是好友。”宁珂把千钟阁里,姬姚借刀杀人,差点害死小孩儿的事情也跟彭虎讲了,“他既然与金家关系密切。会不会是张谌查到了金家在户籍上的猫腻,想要上报,却被姬姚察觉,告知了金家,才招致杀身之祸?毕竟那街头传唱的童谣,可不像是空穴来风。”
马车颠簸着前行,两个人正说着话,前方突然传来动静。
车夫猛地拉紧缰绳,马车停住。
彭虎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掀帘跃出,手中玄刀已解开粗布,横在身前,眼神锐利地看着前方。
“好像是……有人卡在树上了。”车夫定了定神,指着前方一颗老槐树,小声说。
宁珂这才掀开车帘,探出身去,与车外的彭虎对视一眼,一同朝那棵老槐树望去。
只见树杈之间,果然卡着个一身黑衣的年轻男人。
那人双手抓着树枝,双腿悬空,脸上带着几分窘迫,“救……麻烦帮帮我,我卡在这儿,下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