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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第 251 章 *“先生,断齑画粥,……

“朱说?”姜烟倒是很快找到了这个名字。

可她真的不记得历史上有哪个朱说特别有名啊!

姜烟跑回晏殊面前, 准备仔细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见穿着绿袍的另外一位青年出现在晏殊身边。

“姜姑娘,莫不是将在下忘记了?”青年眉飞色舞,但很快又伸手摁住上扬得有些嚣张的唇角:“那在下再做一遍介绍。在下如今姓朱,名说。幼年时父亲去世, 母亲本为妾, 于亲生父亲家中无法住下, 便嫁给了长山朱氏, 从此改从前范姓, 跟继父姓朱。”

“范姓……”姜烟喃喃,再看那张年轻的面容, 五官中的确能找出范仲淹的影子。

姜烟震惊:“你是希文先生?”

“不错。”范仲淹点头, 站在晏殊身后半步:“不过,这时我还是以‘朱说’为名。”

“朱说。”姜烟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我小时候看书上的名人故事‘断齑画粥’, 里面都是直接说‘范仲淹’三字的。”

提起这个典故,姜烟又忍不住问:“先生, 断齑画粥, 好吃吗?”

范仲淹与晏殊对视一眼,最后摇着头笑起来。

“对姑娘来说,应当不算多好吃。可对那时的我来说,已是很不错的饭食了。”

范仲淹说完, 又看了看天色, 眉心一沉:“时间到了。”

两人齐齐看向皇宫的方向,原本还热闹非凡的大街此刻却是万籁俱静,周围的人都不见了。

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白灯笼, 一片肃穆之景。

“赵恒驾??x?崩了?”

姜烟说完,就见两袭衣袍滚滚,朝着皇宫方向奔去, 只是跑到半路,就只有晏殊的身影了。

赵恒去世,太子赵祯时年十二,朝中一时动荡不安。

“刘娥不是手段很强吗?”姜烟站在人群中间,哪怕知道周围不会有人听见自己说话,也小声的问晏殊。

她对宋史也不是特别了解,印象中宋真宗的皇后刘娥在这一时期不是有过摄政举动吗?

那不该是刘娥来平息这个时候的动乱?

晏殊先是看了姜烟一眼,似乎在思考姜烟口中描述的人是谁,随后才说:“宰相丁谓和枢密使曹利用都想要借这时期独揽大权。毕竟,从前早有王继恩,吕端之例,拥立带来的利益,何人不想要?”

晏殊说着,稍稍抬眼看向前方一个穿着紫袍的男人。

对方眼神带着贪婪,略带精光的打量着周围。

“丁谓早年立功颇重,奈何心术不正。”晏殊忧心忡忡,眉心拧起的时候还带着显而易见的薄怒:“只是丁谓此刻不仅想要揽权,还妄图对寇大人动手。”

晏殊心中忿忿,刚准备说点什么,旁边就冒出来几个穿红袍和绿袍的官员指着丁谓的鼻子破口大骂。

“丁谓,你小人猖狂。寇大人……寇大人一心为国,何错之有?”

“你残害忠良,先帝若是在天有灵,定然不放过你的。”

被指着的丁谓却抬着下巴,面对那些人的咒骂,还满脸的不解和冤屈,对众人说:“寇准害死先帝,我这也是为了先帝着想。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误解。想来是被寇准迷惑太深,当去好好的想清楚,才能一心为大宋效忠啊!”

丁谓说得冠冕堂皇,偏偏在场的根本没有人可以抵抗得过他的势力。

曹利用就算有这个能力,也不会浪费在一个已经客死他乡的寇准和其他官员身上。

如今,最重要的,是如何见到太后!

“为官,这么复杂吗?”姜烟听晏殊说起丁谓和曹利用。

一个也曾为大宋立下功劳,一个面对小人更是不假辞色。

可这两个人,前者奸佞,犯下不少错处。后者严已律人,宽以待己。

丁谓是坏,却又不能不承认他的功。

曹利用耿直,但对大宋的确没有丝毫坏心。

姜烟再看身边的晏殊。

他已经迈出一步走了出去,手持笏板,竟然先见到了太后。

晏殊与一干大臣一同请愿,加上又有宋真宗重病时的诏书为例,刘太后垂帘听政,稳定朝堂,进行得一帆风顺,没有半点阻滞。

这个举动,也正中刘太后下怀。

事实上,丁谓本就是刘太后还是皇后时拉拢的心腹。

赵恒晚年懈怠,而刘氏也不甘心只当一位在后宫的皇后,许多时候都是刘氏与赵恒一同处理政务。

前朝政事就没有刘氏不清楚的。

只是丁谓这时想欺负刘太后和年轻的赵祯,以此独揽大权。

却没想到中途杀出个晏殊,刘太后有了正当理由摄政,不过几个月就将丁谓这些年违法乱纪的证据收集清楚,将丁谓罢相贬谪。

曹利用几次三番的阻止刘太后对外戚施恩,却被抓住了自己侄子犯错的把柄,被牵连贬谪。

姜烟倒吸气,站在晏殊身边小声道:“太后……好厉害。”

这么雷厉风行的手段,姜烟也只在武则天身上看到过。

刘太后没有落下半点正事,唯一的私心大概就是特别喜欢施恩自己的娘家和当年帮过自己的人。

但刘太后心里也有衡量的尺度,施恩不少,却并不会让刘氏族人插手朝政,外戚提高身份,也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家世在这个士大夫为尊的社会环境里更高罢了。

“大娘娘,的确厉害。”晏殊此刻也已换上了紫袍。

看着前面那位实权在握的太后,蓄起长须的晏殊此时却满眼复杂。

“当初,朝堂不稳,若是没有一个能够服众的人,朝堂乱矣。只是我如今却担心,官家一日日长大,大娘娘能否放权?”

晏殊也曾是宋仁宗的老师,他知晓这位天子学生的能力。

更清楚赵祯与刘太后的感情。

无论太后如何把控权利不放手,要说太后对官家不好?晏殊是不相信,甚至会跳出来反驳的。

只是……他真的很担心啊。

“权利,会令人丧失理智,拥有过就不想要放弃。如今官家尚幼,一切还未可知。”尽管已经知道了未来走向,晏殊还是叹着气说:“当时,我只盼着我所想是杞人忧天。”

但很快,晏殊还没有从自己的担忧中走出,就得知了刘太后要提拔张耆为枢密使的消息。

“枢密使!”晏殊瞪大眼睛,笏板也不双手捧着了,一把插在腰间,大吼:“如此重要的职位,如何能这么草率的定下?”

还有更多的脏话,晏殊没有说出口。

姜烟原本只是在旁边吃点心。

冷不丁就听见晏殊的暴怒,一口点心差点噎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这边,姜烟拼命的捶着胸口,在宫殿门口绕来绕去的找水喝,脸都快皱成包子了。

那边,刚刚还只是暴怒的晏殊跟着旁边一位侍从拉扯起来。

原本和蔼的面容眉毛倒竖,怒气横生:“枢密使,掌军国政要,形同宰相。张耆如何能胜任如此重要的职位?”

只是这一番拉扯,晏殊也没有能成功阻止刘太后。

等姜烟好不容易捶得胸口里的点心咽下去了,那边的晏殊也已经头发散乱,衣袍都被扯皱了,扶着头上的幞头朝着宫外走去。

走得每个步子都极为用力的踩在地上,还能听见晏殊气得呼哧呼哧的声音。

要是闭上眼睛的话,姜烟都要以为自己走在一头老黄牛身边了。

“有那么生气吗?”姜烟巴巴的望着晏殊。

虽然知道这是位暴躁老哥,但没想到这是能暴躁到跟人撕吧起来的老哥。

晏殊胡子都要气打结了,一边喘气一边说:“你可知那张耆是何人?”

“什么人?”姜烟是真不知道。

晏殊一扭头,看到姜烟认真询问的眼神,一肚子气莫名其妙又消了,眼神游移着踮踮脚,说:“算了,你还小。”

“我?我都二十多了,不小了。”姜烟好笑,这有什么不能知道的吗?

就算晏殊现在不说,她待会儿出了幻境还不是能去网上搜?

晏殊左右看看,在望望天,嘀嘀咕咕:“那你比我小了近千岁。”

“这就没意思了!”姜烟站着不走了,双手环抱在胸前:“先生,哪里有您这样说话说一半的?还是八卦!你又不是抖音营销号!”

晏殊不知道什么是抖音营销号,但他知道,赵恒看着呢,赵祯也看着呢。

赵家的人全都看着呢。

只是看姜烟还是一脸执着的样子,只好伸出手,朝着她招了招:“那你过来点。”

姜烟眼睛一亮。

她是要听到什么北宋秘闻了吗?

踮着脚小跑着窜到晏殊旁边,探着一只耳朵过去。

晏殊又看看头顶,小声的说:“当年,太宗见先帝贪图享乐,又得知了如今大娘娘的存在,一怒之下要将大娘娘逐出王府。张耆那时与先帝关系颇为亲厚,便将大娘娘收留在他的私宅……之后就咳咳呜呜恩恩,你明白了吧?”

晏殊说完,又抬头看看天空。

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有没有被听见。

姜烟眼睛溜圆。

赵恒还有这么一件事情呢?

金屋藏娇啊!

“真的假的?”姜烟仿佛一个挖到了第一手资料的狗仔,希望从晏殊口中得出一个保真的消息。

结果晏殊清了清嗓子只说:“我那时年幼,又不曾为官。我也是听来的。”

姜烟:……

只是,两人说八卦的乐子还没有进行多久。

第二天晏殊就已经为早起心情不高兴,偏生随从送来笏板的动作极慢,一怒之下打了对方,结果打落了随从两颗牙。

然后,就被御史弹劾……——

作者有话说:晏殊(愤怒)(呐喊)(挥舞双手):张耆不能为枢密使啊!

第二天,因左脚迈进皇宫被贬!(bushi)

——

晏殊脾气是真的刚烈,打人也是真的打了。能打断人家的牙齿,力气也不小就是了,所以被弹劾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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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第 252 章 *可以说,是应天书院……

姜烟跟着晏??x?殊从开封出来, 这一路上原以为会看到一个颓丧的晏殊。

毕竟,被贬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可晏殊却一路都显得极为淡定,甚至还有点高兴。

“先生,您就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回不来吗?”姜烟坐在马车里, 趴在看外面的风景。

出了开封, 繁华不再。

远处能看到托着耕牛的老农, 光着脚在田野里奔跑的孩子, 提着篮筐的妇人站在田垄上招手。

姜烟看着这一幕, 只觉得心好像都静了下来。

粗布麻衣,一日三餐, 却是最质朴的人间烟火。

晏殊坐在马车上看书, 摇摇晃晃的马车里,他也跟着摇摇晃晃, 只手中的书拿得稳稳当当。

“为何要担心?”晏殊从来不担心这个问题。

宦海浊浪这么多年,晏殊不说完全了解如今的官场, 官家和大娘娘的想法, 但也足够他对自己的未来如何心中有数了。

更何况……

“我说要见众生,只在开封,又如何见众生?”

姜烟听着晏殊平淡的语气,靠在马车边仔细的看着。

“看什么?”被这样的视线盯着, 晏殊也有些不能专心看书。

姜烟一手托着下巴, 架在膝盖上,说:“看你们。”

她见过许多朝代的官员。

权臣、忠臣、直臣……她都看过。

可姜烟就是觉得,晏殊的身上有着她从前不曾看过的气质。

又或者说, 如之前见到的丁谓,还是曹利用,都是如此。

晏殊大概猜到姜烟这话的意思, 没有直接回答她,只神秘一笑,说:“待你见到了希文,便会知晓了。”

范仲淹?

在开封的时候,范仲淹其实被外放了。

榜上有名后,范仲淹外调泰州,主管盐运,在当地修筑海堤,后来又为兴化县令,政绩颇佳。

只是次年范仲淹的母亲去世,也是在母亲去世后,他才将朱说之名,改为范仲淹。

晏殊大概是怕晏殊误会,放下手里的书卷解释:“我们这个时代,与姑娘你自幼生活的时代不同。父系氏族依然是为人之根本。或许你会觉得希文如此是迂腐,可天地君亲师,希文在你们眼中再如何的优秀,他此刻也不过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芸芸众生之一。”

“他不为范家家产,对朱家也一直都是心中感念。如此,已是做到为人子该做的了。”

亲父,他不曾忘记。

继父,他亦有回报。

姜烟若有所思,其实是能理解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对亲缘关系的理解和依赖与现代不同。

但正如晏殊所说。

其实范仲淹两边都没有辜负,他早在得知继父不是亲父的时候,就已经搬出家门,自行念书了。

在晏殊先贬宣州,再改为应天府知府时。

历史上的晏殊和范仲淹才第一次相遇。

姜烟大概永远都会记得那一天。

应天府阴雨绵绵,路边的店铺大开,烧饼的香气穿过湿冷的空气,一直钻入她的鼻腔。

拱桥上,晏殊带着人快步下来。

在他的对面,是一个粗布麻衣,戴着斗笠的中年男人。

看起来不像读书人,倒是像一位老农。

姜烟看过二十六岁一袭绿袍,带着幞头,上面还簪着娇嫩鲜花的青年范仲淹。

虽不是什么浊世佳公子,却也是风度翩翩,自有气度。

看到如今的范仲淹,姜烟坐在饼铺门口都冷不丁的窜起来。

泰州兴修水利如此折腾人吗?

如今三十八岁的范仲淹,看起来就如同四十八岁。

愈发靠近姜烟在现代时见过的范仲淹。

“早就听闻希文大才,此番邀请,也是盼着希文可以早日到来,为天下学子做引路灯!”

晏殊态度真切,言辞诚恳。

他是真心希望能有更多的人来应天书院,这般才能令学子们解惑,为大宋培养更多人才。

范仲淹连连推辞,谦虚道:“引路灯不敢当。”

他看着前方,拱桥后便是应天书院:“惟愿有所帮助,不负这莘莘学子的期盼。”

“不错!”晏殊眼前一亮。

他之前还是有些担心的。

姜烟走在人群后面,看着他们往应天书院走。

其实姜烟也是到了幻境才知道。

原来北宋的应天府竟然不是南京,而是河南商丘。

而这里的应天府与北宋大部分书院都建在山林之中不同,是唯一的一所建在闹市区的书院。

放在现代,那就简直是在市中心的重点学校,连带着周围的房子都是抢手的学区房。

晏殊和范仲淹在桥上等了姜烟一会儿,两人一左一右的站在她身边,指着前方建筑古朴的书院大门。

“应天书院是五代时后晋杨悫创立,那时还叫睢阳书院。只可惜,五代时文脉衰败,这书院都差点遭了战火。后多亏本地善心人曹诚以三百金重修,这才保住了这座书院。”晏殊很是心疼。

抚摸着书院大门明显的裂痕,说:“自我来应天后,见到这书院,又想着如今科举还在,却无官学。长此以往,有弊无利,人才要想出头,难上加难。”

范仲淹抬头仰望书院,脸上只露出含蓄的笑,什么也没说。

可姜烟站在他身边,却觉得此时无声胜有声。

应天书院啊。

在未来,这座书院只剩下残垣断壁,根本找不到当年盛况。

要知道,北宋年间,应天书院是古代四大书院之首。后世更为人津津乐道的白鹿洞书院、岳麓和嵩阳书院,应天书院兴盛时多达千人来此求学,更是引发了国内四处兴办书院的热潮。

可以说,是应天书院掀起了宋朝文学热潮的一角。

“只可惜,毁在了靖康之乱。”姜烟才叹气,一回头就对上了两双如刀子一般的目光。

晏殊压着怒火,磨牙道:“姜姑娘可以不说这话的。”

他们在现代也不是没有看到过这些。

就算没有刻意去找,只看南宋后来偏安一隅的地界,想也能够想到应天书院的结果是如何。

范仲淹也下意识捂着心口,喘着气说:“姜姑娘,你这……你……”

说话的时候指着书院大门,又指了指周围,最后还是颓丧的落下手臂。

姜烟站在门口,也是没有想到自己只是随口一说,却无意中深深的扎了这两人两刀。

毕竟,应天书院的崛起,与他们的努力脱不开关系——

作者有话说:差一千字~

但先做一下数学题,剩下一千字明天补上。

加一减一的,维持原来的数字没变,我争取明天再加更!我就可以减减减减~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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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第 253 章 *他们都在大宋的茫茫……

姜烟尴尬道:“抱歉呀。”

她也没有想到这点。

晏殊也只是气了会儿, 随后道:“行吧,你说的这些也是事实。”

靖康之耻后,文化南移,应天书院哪怕一直位列古代四大书院之一, 却再难出现北宋时期的繁荣鼎盛。

可不管未来如何, 姜烟却笑着站在应天书院门口说:“两位先生在应天书院做的一切, 史书和百姓都不曾忘记。”

范仲淹在这里整饬学风, 晏殊也为学子们解惑讲课, 一时间应天书院名声大噪,许多学子从四面八方赶来。

应天书院成为中州第一书院。

但晏殊在这里的时间也不长。

他本就没有犯什么大错, 无论对刘太后还是对宋仁宗赵祯, 晏殊都是能臣,是忠于大宋的。最重要的是, 晏殊有才,无论是仁宗还是刘太后, 都需要他。

晏殊走的那天, 黄昏染红了大片天空,都说残阳如血,应天书院的学子原本计划好都来送他,只是晏殊不愿, 打算趁着黄昏时分悄悄离开。

“你有高才, 心性坚定,朝廷如今最缺的便是你这样的人才,莫要着急, 前路且长,只等着罢!”晏殊拍拍范仲淹。

他最不后悔的便是在应天府结识了范仲淹。

晏殊坐上马车,黄昏下马蹄声哒哒, 马车里传来晏殊的声音:“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①

姜烟上前一步,走到范仲淹身边,轻声念着晏殊的那首《浣溪沙》:“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终将再见。”范仲淹双手背在身后,还是那副老农的打扮,朴实无华得让人根本看不出来,这人平日里是在应天书院给那些学子们讲课的老师。

甚至想不出来,也是这样的??x?范仲淹,还会盯着学子的学风。

简直就是一个翻版的教导主任。

姜烟跟着范仲淹回应天书院。

她是跟着晏殊来的,如今晏殊离开,下一次就是要跟着范仲淹一起离开这里。

他们走在黄昏下,橘色的夕阳泼洒在整个应天府,前面的书院大门旁的树叶好像也被染红了。

“先生,我来时曾问过同叔先生一句话。”姜烟脚步轻快的往前跳了几下,双手背在身后,转身倒着走,面对范仲淹说:“我问同叔先生,为什么你们与我从前见过的其他朝代的官员都不同。”

范仲淹捋须浅笑:“那你现在明白了吗?”

姜烟想了想,比出一个“一点点”的手势:“好像有点头绪了。”

“那便继续看。”范仲淹也没有直接回答姜烟,只说:“没有什么比你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用心感受到的还要真实。”

这话很常见,可在这片夕阳下,还是让姜烟认真的点头。

公元1028年,范仲淹在晏殊的举荐下回到开封,做了一名秘阁校理,负责皇家图书的整理。

晏殊原本只是想给范仲淹一个踏板,让他在为母守孝的孝期满后,仕途可以更平顺一些。

只是,晏殊怎么也没想到,他这请来不仅是个有才华,心性坚定的能人,还是个冷不丁就上疏奏议,恳请太后还政的愣头青。

上书内廷,石沉大海。

范仲淹仿佛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一般,直接上奏太后。

太后不予理会,范仲淹又写一封上书内宫。

气得晏殊下了朝就拉着范仲淹到角落里去。

一个红袍,一个绿袍,站在角落里不知道有多显眼,还以为没有人能看到他们。

晏殊把笏板往腰带上一插,撸起袖子盯着面前还一脸茫然诚恳的范仲淹。

“范希文!”晏殊个子略矮一些,不如范仲淹高,叫起来的时候下意识踮脚:“你是不是疯了?你莫不是以为整个朝堂就只有你知道官家长大,大娘娘应当还政?”

范仲淹面色一喜,欢快的说:“原来老师也是这般认为,快,我们一道上奏!”

姜烟站在旁边抬手捂脸。

她可是见过晏殊暴脾气的样子,笏板打断了别人两颗牙的。

范仲淹怎么还能从这暴跳如雷的语气里听出赞许的意思?

老师的滤镜未免也太厚了吧?

“上奏?”晏殊仿佛自己是听错了一般,死死盯着范仲淹:“你说为何那么多人都不曾说这件事?因为大娘娘从不曾做过任何为国有害的事情。大娘娘与官家的母子感情也好。你这么贸然上奏,不要为了一时的名声,害了自己的仕途,也拖累了旁人!”

他是一片好心。

这件事远不如范仲淹所想的礼法那么简单。

刘太后的确把控着权利不放,可她有做什么危害大宋的事情吗?

没有!

甚至这些年来大宋可以平稳,刘太后也有功劳。

而官家有表现出过强硬拿回权利的态度吗?

也没有。

官家与太后,更是母子融洽,母慈子孝。

范仲淹稍有不慎,就会落得个被官家不喜,大娘娘厌弃的下场。

晏殊觉得自己已经把事情说得很清楚了,只厉声叮嘱他:“我知你性格如此,可往后做事也要三思而后行。你自己的仕途着想!为旁人着想!”

要说晏殊不担心迁怒自己,那也是不可能的。

他为官这么多年,虽然也遭遇过外放,可真要说贬谪,其实还算不上。

只是禀行平衡之道多年,冷不丁被范仲淹这一动静弄得有些上下起伏,晏殊心里还是有些在意的。

说完这些,他便离开了。

结果站在原地好半天的范仲淹突然伸手一拳敲在了墙边:“老师竟然是如此想的吗?”

姜烟站在旁边满脑袋问号。

大哥,你想到了什么?

这个语气和表情,不太对啊!

幻境一变,范仲淹已经坐在书房里写着什么,双眼在烛火下愈发明亮坚定,像是在剖明心志一般。

姜烟看看范仲淹,再看看一旁的晏殊。

幻境中,晏殊眼神颇为复杂。

而写完了的范仲淹对上晏殊的双眸,起身走了下来。

只是幻境里,那个时代的“范仲淹”还坐在案前不动。

“老师!”范仲淹面对晏殊,作揖鞠躬,执弟子礼。

两人早已不是穿着绿袍,在风中奔跑的青年。

“你做的……其实没错。”晏殊从未觉得范仲淹那么做是错的。

他只是觉得范仲淹的方式方法其实可以更委婉些。

“我知旁人都说我圆滑世故,可为官之道若是与你那般刚强,如你大才,还能九死一生,百折不挠。但这世上更多的是平平无奇,却有一颗真心的人。他们若是都如你,那注定是真心被官场碾碎,天威难犯!”

晏殊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诚恳。

他不在意外人怎么说他。

圆滑也好。

世故也罢。

他的“小园香径独徘徊”,是晏同叔这一生所求。①

范希文的“长烟落日孤城闭”,也是范希文的所做所求。②

范仲淹却心中感慨,他只是想证明自己并非为了名声才写那一篇《上资政晏侍郎书》,以铭心志。

从未想过要给老师带来什么不好的名声。

“大宋有你们,我亦是满怀欣慰。”晏殊抬手拍在范仲淹的肩头:“希文,老师与你行的道不同,却殊途同归。有你在,足以证明我的举荐,我的欣赏,都不是白费。”

晏殊为官,或许没有做出什么经天纬地之事,也不曾为大宋力挽狂澜。

他就只是站在这条名为“大宋”的路上,朝着一个又一个后辈伸出一只手。

范仲淹、欧阳修、王安石、富弼……都是他一手提拔举荐的学子。

姜烟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师徒,脑海中那个印象渐渐成型。

“既如此,便继续吧!”晏殊开怀大笑,周围幻境再次变化。

前有范仲淹上书要太后还政于当今。

后有晏殊谏阻太后服衮冕以谒太庙。

姜烟踮着脚趴在马车的车窗上,看着晏殊坐在里面看书,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忍不住感叹:“先生,您和希文先生今天你外放,明天我贬谪,难怪是师生。”

所以这对师生有什么好互怼的呢?

还写《上资政晏侍郎书》。

分明都是一个样子。

只是一个刚正在外,如今整个开封谁不知道范仲淹那就是铮铮铁骨,申请离京外放后还一天三顿饭似的给仁宗上书。

一个外柔内刚,看似好像温文尔雅,实则遇到事情说不定能挥着笏板撸起袖子硬刚。

姜烟站在开封府的城门口目送着晏殊离开。

这一次,她身边没有任何人。

晏殊这一去,即将面对的是李元昊建立的西夏国来犯。

范仲淹此刻还在陈州做通判。

韩琦前几年高中,去职丁忧,丧期刚满。

包拯也考中,原本定为建昌知县,却因为挂念父母,申请改为和州监税,在家任职,奉养父母。

他们都在大宋的茫茫人海中,各自为光,各自发热。

等待着庆历四年的到来。

而此时,晏殊的老家又出了一名天资聪颖的孩童,眉眼倔强却下笔有神,正跟着父亲四处宦游,年少时便见识不凡。

他的名字,叫王安石!——

作者有话说:①:《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晏殊

②:《渔家傲·秋思》范仲淹

——

赵祯:看看我!看看我!我呢?我的戏份呢!

——

还有一千,下一章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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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第 254 章 *丰满的北宋,仁宗一……

景祐三年, 范仲淹因为治水有功回到京师。

只是回来了的范仲淹没有闲着,在外任官这些年,范仲淹看尽了这开封城之外的悲欢离合,也看见了大宋的弊端。

其一, 便是冗官。

“这是什么?”姜烟见他抱着一卷画, 仿佛是什么极为珍贵的东西。

上朝不是带着笏板就行了?

范仲淹倒是把笏板插在了腰带里, 姿势和晏殊有的一拼。

反倒是那个卷轴, 小心的捧着抱着。

“是天下百官。”范仲淹只这么说。

姜烟还是一头雾水, 跟着范仲淹往里走。

走到一半,身边多出一个人来。

韩琦抱着笏板, 凑到姜烟身边, 小声道:“想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这一年的韩琦在朝中也算??x?是新秀,前一年做开封府推官, 如今拜官右司谏,着红袍, 意气风发。

二十八岁的韩琦正如当年的范仲淹, 也如当年的晏殊,满是锐色,什么都敢说。

一旁的范仲淹只沉默着不说话。

四十七岁,他年纪已经很大了。

这么多年升迁, 贬谪, 外调,他早已看开了这为官之道。

用现代的话来说:我就是我,是不一样的烟火。①

范仲淹就是北宋天空中, 最为特别的一道烟火。

姜烟没有问韩琦,而是一路跟着上殿。

范仲淹向宋仁宗进献《百官图》,讽刺在想吕夷简选官不为贤。

“官家, 这便是我朝官员升迁之图。其中,贤能才子均艰难拔擢,而家世高的子弟,却升迁顺利。臣不知,这竟是我朝的肱股之臣了吗?”范仲淹这话不可谓不讽刺。

就差没有学着他的老师,拿笏板啪啪的把吕夷简的牙齿打落下来了。

吕夷简更是连连喊冤。

坐在龙椅上的赵祯早已亲政,看到这图面上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能摆出什么表情?

吕夷简是他近臣,更是亲信。

范仲淹这么不留情面的当众揭开吕夷简的问题,这不是让他难做?

更何况,这件事情也绝非一个吕夷简就能做到的。

这上面一个个,都是大宋这些年的高官士族所为。

范仲淹这是要打他的脸吗?

赵祯坐在龙椅上,饶是再来一次,也能被这《百官图》气得说不出话来。

正如晏殊当年说范仲淹的。

他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没有错。

可唯一的问题就在于,范仲淹说得太直白了。

他铁面无私的将所有问题展露出来,这并非也只有他看得到。

只是整个大宋,只有范仲淹有那个勇气和胆量,敢这么大咧咧的展现出来。

一旁的韩琦看着站在中央的范仲淹,眼中既是赞许,又是钦佩,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崇拜。

“包拯就一直很好奇当初范大人是怎么献《百官图》的,现在应当是看见了。”韩琦小声的对姜烟说:“范大人此举,我等佩服,但我等又……”

后面的话,韩琦没有说下去。

想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做到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也不是谁都敢冒着触怒官家的风险去说这些话。

只是,这件事的结果远超出众人所预料的那般。

范仲淹和吕夷简不合,这是大家早就知道的。

废后的事情,范仲淹就带头说得吕夷简哑口无言,如果不是赵祯执意,吕夷简也不能顺坡下驴的给出那么多说法。

最后堵住范仲淹等人的嘴,也是用官家做挡箭牌。

如今《百官图》一出,这简直就是撕开了和吕夷简之间的最后一层脸皮。

吕夷简一众的人参范仲淹,范仲淹这边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上奏机器,唰唰唰连上四本奏折。

最后更是牵扯出了一群人。

吕夷简一方的人抓住一点借口,直接宣传范仲淹在朝堂内做朋党之争。

到此时,事情的焦点已经不是《百官图》,更不在吕夷简的身上。

而是在朋党,在范仲淹。

赵祯坐在案后,头疼的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本,还有那个记录着范仲淹朋党名单的奏本,更是看得眼睛疼得厉害。

揉着额角,拍着桌子诉苦:“这件事情,需要闹到如此吗?”

姜烟凑上前去看了一眼,这些奏本简直像雪花一样飘到赵祯面前。

为君十几载,他自认是个宽和的君主。

可范仲淹太过分了!

“他有什么事情不可以私下同我说吗?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赵祯苦着脸。

老赵家祖传的圆脸,在他的脸上更显几分斯文。

比起幻境里看到过的赵炅,赵祯皮肤更白,如果瘦一点的话,甚至还挺好看。

姜烟手指点在桌面上,看着赵祯:“私下跟你说,你会听吗?”

赵祯是“仁宗”不错。

可他也是有自己想法的。

如果范仲淹私下给他《百官图》,且不说这不是范仲淹的行事风格,就是赵祯看到了,他会怎么做呢?

大概就是安抚住范仲淹,然后把这件事情摁下去。

毕竟,相比范仲淹,吕夷简对赵祯来说更为重要。

赵祯没说话,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这也是第一次在朝堂中提出范仲淹这一方朋党的论调。

这一次争论,牵连甚广。

欧阳修责备谏官一言不发,尹洙自述与范仲淹是师生关系,愿意跟着他一同被贬……

只是这些人都被吕夷简所打击,最终范仲淹离开开封的时候,竟然也只有王质和李紘为他送行。

“希文,若真有朋党之说,我还真愿意做你的朋党,这才是幸事!”王质把自己准备的一点行囊交给他。

一旁的李紘白了他一眼,低声呵斥:“你还乱说话!”随后又对范仲淹说:“希文,其他人也不是不来,只是……”

“我都明白。”范仲淹笑着收下他们递来的东西,丝毫不觉得自己这次贬谪有多不好,甚至还能面上带笑:“这天下事情,总要有一个人来说。他们心中有顾虑,我没有。我宁可高鸣而死,也不愿沉默着生。”

“山高水长,一路小心。”

“对!一路平安!”

待那两人离开,姜烟陪着范仲淹站在城门下。

上次,她在这里目送着晏殊离开。

这一次,是范仲淹。

姜烟知道,他们都回来的时候,就是北宋第一次新政改革的开始。

“先生,吕夷简如此,您不怨吗?”姜烟好奇吕夷简,也问过赵祯。

在赵祯的口中,吕夷简虽有趋炎附势的行为,但他亦是一个有才干的能臣。

刘太后摄政时,便是吕夷简几次冒着犯上的风险制约太后。

平日里也提拔有才干的人。

“吕大人只是做了一个为官者会做的事情。”范仲淹不赞成,也不推崇,但他也不会觉得吕夷简因此就有多奸恶。

“老师为官,重平衡。他最是不喜欢见到有任何偏倚。吕大人为官,重权利。但又不会做权臣,只是略有那么一点,排除异己,可真要遇见什么事情,他又能提拔对方。而我……”范仲淹握拳,朝着面前的空气猛地冲出一拳:“就是这个拳头。你若是握着拳一直缩手,便会不舒服。我不舒服了,就一定要出拳。有枣没枣,打几下试试。我不信,我这《百官图》不能让官家看出道理来!”

“姜姑娘,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用的方式,走的路不同。所以,何怨之有呢?”

范仲淹坐上马车,只伸出一条胳膊对姜烟招招手告别。

一如当年晏殊离开应天书院的时候,他的马车里也传出声音。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宁骥子之困于驰骛兮,驽骀泰于刍养。宁鹓鹐之饥于云霄兮,鸱鸢饫乎草莽。君不见仲尼之云兮,予欲无言。累累四方,曾不得而已焉。又不见孟轲之志兮,养其浩然。”②

姜烟这次是真的看明白了。

这贬谪再升迁,升迁再贬谪。

终究是因为殊途同归。

无论是晏殊,还是范仲淹。

亦或是吕夷简。

他们为得,一直都是大宋,而非本人。

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

却不见,之后范仲淹和晏殊,与韩琦对抗西夏?

又不见吕夷简知人善用,在对抗西夏来犯时,也是力推范仲淹?

他们不是无用,而是以这洁白傲骨,撑起了北宋的一片天。

丰满的北宋,仁宗一朝的风骨。

皆是由这些刚直、不屈的读书人填满,支撑。

“你明白了?”晏殊站在姜烟身后,方才走远的范仲淹也出现在姜烟面前。

甚至韩琦也在。

“天下,是万民的天下。”范仲淹走上前:“而非一人的天下。我等虽不是什么圣人,却愿以血肉之躯筑地垒瓦,也要看这天地悠悠,国泰民安。”

话音落,背后是一片厮杀战场。

宋军铠甲皆装备在身,为首的那个更是在脸上戴着一块面具,披头散发,犹如恶鬼修罗。

西夏李元昊来势汹汹,却最终在文臣武将的配合之下得边疆安宁。

姜烟望向那些人,想笑,却又笑不出声。

晏殊后来官至宰相,却又贬谪外放,最后以看病求医之名才回到开封。

范仲淹一生,贬谪复起,复起贬谪。做过宰相,当过知州,见过开封繁华,也看过民间困苦。

他推行新政,为后来华夏文脉乘着学院之风,生生不息——

作者有话说:①:《我》张国荣

②:《灵乌赋》范仲淹

——

还有一点,待会儿加更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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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第 255 章 *非常淡定的说:“爹……

北宋年间的第一次革新, 仅维持一年,便以守旧派的坚持和范仲淹等人的贬谪为失败告终。

尽管如此,范仲淹提出的学院和完善的科举制度并没有被剔除。

相反,随着学院的推行, 这次革新的余波甚至影响了往后近千年的时间。

在晏殊和范仲淹正进行着升迁到贬谪到升迁这个过程中, 蜀地的眉州眉山一户姓苏的人家里有个孩子降生了。

这是家中的次子, 前面还有一个长兄和姐姐。

兄长叫景先, 女儿名八娘。

其实在八娘之前, 还有两个女儿,只是都早夭而亡。

次子取名苏轼。

又过了几年, 苏家的长子景先八岁而亡, 次年家中的女主人生下了最后一个孩子,幼子取名苏辙。

这家也是奇怪。

男主人当了二十多年富家少爷, 成亲生子后也一如从前,直到母亲去世, 原以为十拿九稳的功名却落了空, 这才收了心思潜心念书。

“爹,您可真行!”苏轼一家三口出现在姜烟身边,苏轼看着被提溜回去读书的自己,再看看当时还在襁褓里的弟弟, 忍不住叹气:“您自己读书也就罢了, 弟弟才多大?他都听不懂,您还要他来读书。”

苏辙抬手,颇为傲娇的说:“哥, 你自己不乐意,不要代表我,我暂时还不想被代表。”

他那个时候只是不会说话, 如果会说话指定能跟着他爹念上两句。

苏轼抬手搭在苏辙肩头,轻轻摇了一下他:“弟弟!”

“弟弟听不见。”这么多年下来,苏辙早就看透了这个哥哥的纯真性子,翻着白眼说:“行了行了!你再多说几句,爹就要大扫帚抽你了!”

说着,对面的苏洵已经提起了院子里用来清扫的大扫把。

“爹!”苏轼跳到苏辙身后,灵活得和他那个微胖的身材总有那么一点点的违和。

“你别叫我爹!”苏洵抬手,觉得自己这一身养气功夫都是被这个儿子给折磨出来的。

谁家小儿如此活泼?

眉州眉山苏家次子!

就连姜烟站在三人中间都能深深的感觉到,苏家这快活的氛围。

“看这些没意思。”苏轼迅速换了话题,摆摆手道:“走走走,姜姑娘,我带你去吃我们本地的美食。”

苏轼摸着在宽大衣衫下不怎么看得出来的小肚子,满脸怀念的就要带着姜烟去吃好吃的。

还非常老道的念:“我记得家门口往前走会儿就能遇见个摆摊的老太,她家的凉茶最好喝。再走到前头镇子上,卖花阿娘隔壁摊子的糕好吃。还有猪肉张对面的那家糖水铺子,滋味甚美啊!”

在明末清初的辣椒传入国内之前,四川并不嗜辣,而从小长在蜀地的苏轼更是喜甜如命。

这三两句里说出来的几乎都是甜食。

姜烟眼睛发亮,脚步欢快的要跟着苏轼去吃好吃的。

身后却突然传来苏洵拿着扫把杆子敲篱笆的声音:“走什么走?这里怎么就没意思?为父苦读,为你们做榜样,这还没有意思?”

姜烟和苏轼脚步顿住。

“爹!”苏轼转身,明明父子三人如今看起来的年纪也相差不大,苏洵的白发更多一些。

可苏轼喊爹的时候,还是让苏洵一张老脸有点绷不住。

四肢僵硬的看着对面的苏轼,再看看旁边双手交握抬头望天的小儿子,苏洵把扫把放在一旁,也不管了。

明明小时候还那么孝顺,怎么长大了都这么叛逆呢!

姜烟没有跟着苏轼在蜀地玩闹太久,很快就到了三苏进京应试的时候。

此时的开封早已经历过了范仲淹一干人的兴学改革,以欧阳修和范仲淹好友梅尧臣为首,针对时下诗文改革的运动正在进行着。

尽管苏洵好友向欧阳修举荐无果,但随着这父子三人进京,很快就掀起了不小的讨论。

第一场考完,姜烟学着那些书生身边书童的样子给几人打扇子。

“怎么样?”她刚才可是看得清楚,这三个人走出来都是雄赳赳气昂昂的,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出这绝对是三父子。

苏洵只是谦虚一笑,示意姜烟不用给他扇风,说:“尚可。”

苏辙看了姜烟一眼,年轻了的面容里透着拘谨和藏不住的傲娇:“还不错。”

随着姜烟看过去,苏轼直接上前一步站在了扇子风下,吹得衣衫都稍稍飘动几下:“那我写得是相当不错!‘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际,何其爱民之深,忧民之切,而待天下以君子长者之道也……当尧之时,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妙啊!我写的真妙啊!”①

旁边被挡住了风的苏辙听完了苏轼背下来的整篇,仔细琢磨后猛地抬头,一把拉住苏轼:“哥,尧?”

“对啊。怎么了?”苏轼认真的反问,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刚才说的有什么错。

再旁边一点站着的苏洵都笑不出来了。

捻着胡须的手抖了又抖,低头望着自己刚刚不小心扯断的几根胡须,苏洵深呼吸几口,上前一步拉着苏轼的衣袖,声音都颤抖起来:“儿啊!你再仔细想想,你真是这么写的?”

苏轼认真点头:“恩啊!”

“怎么了?”姜烟打着扇子,听得一头雾水。

苏辙的性格更像苏洵,平日里并不似苏轼这么欢快明显,但遇到了事情也忍不住跳起脚来:“哥,是周公!什么尧啊!你用的是《礼记·文王世子》里的典故,是周公啊!”

苏轼这才一拍脑门:“哦对!是我记错了!”

姜烟在旁边都听傻了。

怎么?

苏轼考科举还能记错典故?

如果姜烟没有记错的话,他们这些可靠策论最要紧的就是言之有物吧?

“不过应该不要紧吧!”苏轼摸着下巴,自顾自说:“我觉得写得挺好的,而且那个典故也不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毕竟,也不是谁都像我弟弟这般聪慧过人的。”

苏辙一记白眼要翻上天,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只盯着苏轼半晌,最后恨恨的转身:“爹,你管管他啊!”

结果旁边的苏洵也摸着下巴,仔细斟酌着苏轼之前背出来的策论,最后做出结论:“你哥的策论的确写得不错。自然清新之风恰好与此次主考和小试官的风格,只是一个典故,却不会影响太多。”

这还是要看中心思想。

苏轼这片策论其他的都没问题,哪怕是典故记错,那旁人也不见得都能记住这些典故,想来不会去深究这个问题。

姜烟在旁边听得眨眨眼,那苏轼这情况就是,高考作文没有写走题,但是自己写错了举例的主人公。

然后……考了个第二名。

最重要的是,原本苏轼这篇策论应该是第一。

只是主考官欧阳修在批阅的时候误以为这片策论是自己的弟子曾巩所作。出于避嫌的想法,就将这篇策论改为了第二名。

苏洵不曾上榜,但同一张名榜上,兄弟二人齐中,名次还都不低。

苏家兄弟本就在京师小有名气,如今更是名声大涨,一时间整个开封府都在议论这兄弟二人。

甚至还有人觉得待第二场考试结束,大家都不用等结果了。

第一和第二,亦或是前三,定然有这兄弟二人的一席之地。

姜烟捧着一碗冰雪冷元子,坐在旁边就看见苏轼苏辙兄弟俩出门犹如现代的明星出街。

那是一路上都被人认出来不说,这伙人请喝个酒,说几句诗文,那伙人邀来饮个茶,说几句文章。

别说苏辙想跟苏轼说话,姜烟这个一般可以无视幻境中一切的人都插不进一句话。

吃完最后一颗元子,姜烟再看这对兄弟,由衷叹道:“你们就是北宋这一年的顶流了吧。”

别人家也不是没有兄弟一起考试的。

但要么是兄长考了多年,再和弟弟一起中,要么便是一个中,一个不中。

这兄弟俩,都是第一次应考,齐齐高中。

尤其是苏轼的文章更是得到了欧阳修的赞许。

想来晏殊也没有想到,他当年只是颇为看好的一个年轻人,如今也已经成为了其他年轻人所崇拜的对象。

苏轼在现代几天,已经很能理解“顶流”是什么意思了。

捏着一块梅子姜轻轻晃着头说:“夸奖,夸奖!”

对??x?面的苏辙只是微微勾唇,没有说什么。

至于没有考中的苏洵,其实也没有多难过。

他本就是二十七岁才发奋读书,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落榜。

但这一次绝对是苏洵最高兴的一回。

他乐呵呵的给苏轼又点了一盘糖荔枝,还给苏辙要了个水饭,笑眯眯的看着两个儿子,喜悦之色溢于言表:“这第二场也结束了,你们考得如何啊?”

姜烟也好奇,左看右看,还伸手悄悄的去摸苏轼面前的糖荔枝。

新鲜荔枝她吃过。

荔枝蜜饯还是第一次。

摸了半天也只摸到了一块桌板。

再抬头就看见苏轼端起了碟子,一颗接着一颗的吃着,很是自信的对苏洵说:“爹,你放心。针砭时弊,虽言辞上略有些锋利,可定然是没问题的。”

苏洵捋须,满意的点头。

又听苏轼大约的复述一遍,仔细想了想,确定没有再用错典故,这才望向身边的苏辙。

苏辙等着自己的水饭上来,回头望了一眼店家,再见父亲的目光,只非常淡定的说:“爹,我把官家骂了一顿。”

苏洵:……

手上又多了几根胡须——

作者有话说:①:《刑赏忠厚之至论》苏轼

推迟考试时间这个,我没有找到史料,只有传闻,所以没有写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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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第 256 章 *王安石手都快挥出残……

“爹?”苏辙偏头看老夫妻。

疯狂炫糖荔枝的苏轼也看过去:“爹?”

姜烟捏着勺子, 看对面已经呆滞了的苏洵,好心道:“原来再来一次也会被你们兄弟俩给吓个半死。”

苏洵松开手,掌心落下几根胡须飘落在地上。

他是真没想到啊。

一个在考试的时候用典故却记错了主人公,一个在考试的时候把皇帝骂了个狗血淋头。

纵然相信他们父子绝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就被官家论罪, 但柳三变的前车之鉴还在, 这个臭小子怎么敢啊!

苏洵大概是因为在幻境, 又已经经历过一次, 对苏辙说:“你爹我一向觉得, 孩子之间你年纪最小,却是最稳重的一个。”

说话的时候又看看在旁边吃糖荔枝, 还一手托腮望自己的二儿子。

父亲总是希望看见孩子是开心快乐的, 一辈子无忧无虑。

可有的时候太无忧无虑了,也挺让人糟心的。

苏洵拍拍苏辙的肩膀, 叹道:“可没想到,你太有担当了!真的, 太有担当了!”

姜烟在对面听得发笑, 一张脸憋得都要扭曲了。

苏洵这阴阳怪气的架势,再配上苏辙和苏轼那两张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但颇为自豪的脸,看着实在是太好笑了。

只是,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