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 101 章 终我此生,无相见矣。……
柳宗元在永州四处游历, 为官的同时还不忘写寓言故事《黔之驴》,写《永州八记》,甚至还有时间跟韩愈远程交流思想学说。
这边柳宗元给韩愈发了一篇《天说》,那边刘禹锡仿佛生怕柳宗元辩不赢韩愈, 连着发给韩愈三篇《天论》。
不仅如此, 刘禹锡知晓柳宗元在永州郁结于心, 生过几次病, 他在远州还不忘琢磨药方给柳宗元送去。
每每看到柳宗元的诗篇散文和游记, 都要写信过去夸赞一番。
两个至交好友就这么互相扶持着,分隔两地十年之久。
生活和皇命都没有压垮他们。
而他们, 也终究等到回长安的机会。
“只是当年我们终究是得罪狠了那群宦官。”这一次, 就是刘禹锡也忍不住讥讽哀叹起来。
他们从英姿飒爽的青年,再回长安的时候风尘仆仆, 满面风霜。
但好在,朋友都还在。
幻境中的刘禹锡更是在回来之后兴奋得当即提笔写下“紫陌红尘拂面来, 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 尽是刘郎去后栽。”①
得意骄傲,讥讽朝堂那些权贵。
也是因为这首诗,唐宪宗本就看柳宗元和刘禹锡这几人不顺眼。
听到这首诗之后更是大为光火,一气之下要将刘禹锡贬谪去播州。
“先生, 若是再来一次, 您还会写这首诗吗?”姜烟看着一贬再贬的两人,又瞥见身边刘禹锡淡定的面容,问道。
刘禹锡思索片刻, 捋着胡须道:“会吧。”
就算是再经历一次,他依然会做这些事情。
因为他是刘禹锡啊!
唐朝时候的播州,就是几百年后的贵州遵义。
古代的贵州环境恶劣, 当地还有不少生活在山中的山民未开化。
不管是为官还是生活,都相当不易。
王守仁在贵州龙场悟道时,那已经是距离唐朝有几百年了,都有未开化的山民百姓。
更何况是在唐朝?
姜烟看着柳宗元和裴度为了刘禹锡的事情四处奔波找人。
就算贬谪,也换个地方吧!
柳宗元甚至愿意自己和刘禹锡更换贬谪的地方。
“你瞧瞧,你又惹来了陛下不满!”
此刻再看当年的事情,刘禹锡还能跟柳宗元开玩笑。
“小心陛下让你去更艰苦的地方。”
柳宗元揣着袖子,无所谓道:“播州又如何?大不了,我再写个《播州小记》,你家中还有高龄母亲,我只是不想你同我那般。”
最后一句,柳宗元说得声音极小。
但姜烟还是听到了。
因为他曾带着年迈的母亲去了荒凉的永州,不过半年母亲便因为长途跋涉,劳累过度而去世。
他不希望好友经历和他一样的痛苦。
刘禹锡沉默片刻,只抬手拍了拍柳宗元的肩膀:“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经过裴度的一番转圜,刘禹锡的贬谪地点从播州改为连州。
“如今的连州,可不是你那个世界的连州可以比的。”出发的时候,刘禹锡很是感叹的对姜烟说。
这一次,刘禹锡与柳宗元在湖南分别。
分别的时候,柳宗元还写下一首诗赠给刘禹锡。
“直以慵疏招物议,休将文字占时名。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②
这次的贬谪,有他们始终不被皇帝所喜有关,但刘禹锡的那首诗,是激怒宪宗的主要原因。
柳宗元知道,自己这么说有些因噎废食。
可如果没有那首诗,刘禹锡不必差点去了播州。
刘禹锡只是笑呵呵的,没有答应,但也没有反驳。
而他们的这一次分别,再见已是天人相隔。
去连州的路上,刘禹锡骑着小毛驴同姜烟道:“你们那个世界真好,所有地方都是好的。换做是我,怎么也想象不到,几百年之后的连州会那么繁华。”
“不光连州。就是许多地方,我都没有想到。”刘禹锡的小毛驴哒哒哒,他如今是可以悠然自在的走这一段路。
当年却不是如此。
“我知道子厚是为了我好,可我偏不。我写得难道不对吗?那些在长安的权贵,不是如此吗?我从来都不差,只是不被皇帝所喜罢了。”
刘禹锡当然知道分别时柳宗元的意思。
他偏不要。
就因为皇帝的不喜,权贵的打压,他就要停下写写字吗?
凭什么?
他就要写。
而且要写得更好!
在连州的这些年,刘禹锡倒是没有做出什么特别惊人的政绩。
相比柳宗元在柳州的举措,刘禹锡在连州可以说是安静得很。
只是,在连州五年后,刘禹锡的母亲去世,他扶灵回家乡。
“我原以为,这便是最难过的事情。可谁知途径柳州,却得知了子厚的死讯。”在幻境中乐观向上的刘禹锡鲜少流露出落寞的神色:“连璧本难双,分符刺小邦。终究是缺了一块!”③
当他去到柳家,看到挂起的白皤和纸钱,在柳家悲痛啕号大哭了一场。
“子厚比我会做官。他很聪明,有才华。当初皇上继位的时候,子厚就感觉到了危机,他挣扎过的。只是我们没有惊世之才,不足以让皇上忽视对我们的不喜。”
刘禹锡在幻境里,哪怕知道待出了幻境就可以见到柳宗元,他还是忍不住悲苦,为柳宗元上了一炷香。
“姜姑娘,千年后的还会有人记得我们吗?”看着柳宗元的灵位,刘禹锡悲哀的问:“我们没有经韬纬略之才,有的只是满腔不能抒发的哀痛和生活的磋磨,也能被铭记千古吗?”
刘禹锡靠着柱子,缓缓坐下。
母亲和挚友的离世,让他开始怀疑自己。
“会的。”姜烟用力的点头:“会有人记得。”
姜烟学着刘禹锡坐在地上,一字一句道:“文字,是中华文明传承的载体。为什么中华文化在世界文化中如此的独树一帜,不仅仅是因为我们有源远流长的历史。更因为向您这样的诗人们的存在。你们让一个个方块字变得绚烂梦幻。??x?可以是世上最锋利的刀剑,也可以是最温暖的百转千回。”
“这是所有中国人最宝贵的财富。是您创造的!为什么不能被千古铭记呢?”
“你们在诗词中蕴含的人生道理,是年轻人迷途的指向。你们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人,以后还会这么继续下去!”
刘禹锡抬头,看着姜烟,笑中带泪:“真的吗?”
他乐天知命,可人总有脆弱的时候。
再次经历这些,纵然是年过五旬的他,也怀疑着自己的价值。
离开柳州的时候,刘禹锡带走了柳宗元遗稿,编纂了《柳河东集》。
刘禹锡评价柳宗元的文采:粲焉如繁星丽天,而芒寒色正。
只是,一代文豪柳宗元去世之后,家中人根本没有能力带他的灵柩回到原籍下葬。
最后还是友人裴行立出资帮扶,这才让柳宗元的灵柩回到家乡。
而柳宗元的儿子,则是由刘禹锡抚养长大。
到这一刻,姜烟眼前的幻境突然变化。
满是哭声的灵堂,化作喧闹的长安城。
那一年,刘禹锡二十一岁,进士及第,鲜衣怒马。穿着官服第一次见到了与自己同科的另外一个青年。
那一年,柳宗元二十岁,意气风发,眼底都是对仕途的野心。
刘禹锡的视线与柳宗元对上,两人一怔,继而相视一笑。无人知晓他们此刻心中在想什么。
只是从这一笑开始,便是他们一生的友谊开端。
与他们一道相识的,还有二十五岁的韩愈。
他们年岁正好,志同道合。
在长安城内饮酒作乐,赏花看水,日子好像春光一样明媚。
是那段压抑政局下,唯一的欢喜。
贬谪后,他们也曾与韩愈有过矛盾隔阂。
比起因为积极参与革新的刘禹锡和柳宗元,韩愈更像是被拖累的那个。
哪怕到了柳宗元逝世,韩愈心中也一直存在这个疙瘩。
三人就这么渐行渐远,哪怕后来刘禹锡的剖白,也难以抚平韩愈心中早就存在的裂痕。
姜烟眼前的一切,像幻灯片般迅速走过。
刘禹锡悲痛挚友的离去,却还打起精神,收集柳宗元的遗稿,用了三年时间将它们编撰成册。
因为他始终记得当年柳宗元的来信:我不幸,卒以谪死,以遗草累故人。
这是他生前所期盼的。
他要完成!
这山河妩媚多娇,人间灿烂浪漫。
与这人间山河一道光辉灿烂的,是永远鲜活的刘梦得和柳子厚。
姜烟吸了吸鼻子。
这一次,她没有哭。
比起流泪。她想,刘禹锡和柳宗元在现代肯定是开心的吧!
柳宗元的文稿传世,一代代的人读着《江雪》启蒙,感受天地寂寥下的悲壮。
刘禹锡的乐观渡人,一篇《陋室铭》,是多少人苦中作乐的激励。
他们值得如此。
哪怕之后与白居易结交,刘禹锡在他与白居易初识的诗中都不忘怀念柳宗元。
“怀旧空吟闻笛赋。”④
后来,韩愈在柳州听闻当地传说柳宗元死后成神,还将这个传说细细写下。
可刘禹锡始终不曾在柳宗元的书稿中记录这个传说。
他一直都很懂柳子厚,他们有相同的抱负,相同的思想。
一如当初柳宗元回信韩愈的《天说》。
终我此生,无相见矣。⑤——
作者有话说:①:《元和十年自郎州承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刘禹锡
②:《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柳宗元
③:《答刘连州邦字》柳宗元
④:《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刘禹锡
⑤:《祭柳员外文》刘禹锡
——
刘禹锡和柳宗元的感情是真的非常好。刘禹锡给他写的《祭柳员外文》里可以看到那种文字中透出来的悲伤。
之所以不在柳宗元的书稿中记录这个传说,是因为柳宗元和刘禹锡其实都是无神论者,他们更相信自然规律。
《天说》是柳宗元为了反驳韩愈才写的,刘禹锡知道之后,连着写了三篇《天论》
有三更,但是大家可以晚点来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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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 102 章 大唐,终究是被弄丢了……
“我……”看过几场幻境的李纯坐在龙椅上, 拧着眉有些哑然。
他自然也是欣赏白居易他们的文采。
可文采在政治面前,不堪一击。
纵然文采斐然如李白,唐玄宗还不是说放走就放走了。
虽说也有李白自愿离开的意思,可若是李白有些用处, 唐玄宗会那么轻易松口吗?
“他们对大唐忠心耿耿, 我心宽慰。”李纯沉默了好半天, 低声道。
姜烟都气笑了。
那是他们奔波的一生。
就得来你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一句“我心宽慰”?
看见了姜烟的表情, 李纯还反问道:“那你觉得我要如何?”
哪怕知道姜烟是生活在几百年后的现代人, 李纯还是想说:“姜姑娘,我知道你为他们的才华可惜。但, 我们要讲的是政治……”
“是政治, 还是你的私心?”姜烟打断李纯:“他们打压官宦,收拢皇权, 想要恢复盛唐模样。与你之后做的相差最大的不过是,你放纵了宦官!”
中唐时期, 尽管安史之乱被镇压, 可各地的藩镇势力却在不断增强。
或许现实一点,是中央压不住藩镇。
所以才有了在宪宗之前的诸多皇帝都对藩镇势力保持着平缓的态度,寄希望于大家都不起冲突。
直到唐宪宗,也就是李纯继位后, 才一改之前对藩镇的态度。
藩镇势力再黄巢起义之前都没有大幅度提升, 这的确有李纯的功劳。
“可宦官呢?之后的甘露之变呢?我想你在现代也看到了吧!”
姜烟这话说得李纯沉默下来。
在李纯看来,那些官宦不过是家奴。
用那些可能会功高盖主的大臣,还要担心以后权利是否能收回来, 大臣又是否会支持自己的孩子,从而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相较之下,自然是宦官们用起来更顺手。
那些宦官没有根基, 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和权势只靠着自己的一句话。
要罢免他们更不需要与那些朝臣们交代。
只是,李纯怎么也没想到。
家奴有一日也会威胁到主子家内部的关系。
“你也觉得很可笑吧?你不把宦官当臣子,将他们当成自己家的奴才。对那些不被你喜欢的臣子嗤之以鼻,哪怕他们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大唐,也可以视若无睹。到最后,你家的奴才闹得李家不得安宁。”
姜烟的话就像是刀子,插在李纯的心上。
他自认做皇帝比不过太宗高宗和玄宗,至少也比父亲和祖父他们要好吧?
姜烟却将他贬的一文不值。
这个时期的李纯,还不是晚年那个想要长生不老的皇帝。
如今的他还是脑袋清醒,政治清明的。
面对姜烟的讽刺,李纯当然不乐意。
坐在龙椅上,眯着眼冷笑道:“你就是偏见。你的世界不需要皇帝,自然就否认了皇帝的功绩。你的人生经历里有那些诗词,自然就承认了他们的存在。姜姑娘,你就是偏见!”
“我承认我是有偏见。”姜烟抬头看着高台上的李纯。
在现代的时候,李纯的存在感一直就很低。
哪怕是在聚会的时候也鲜少露面。
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书房里看书。
以至于姜烟在没有了解唐史之前,以为李纯或许就是个温文尔雅的皇帝。
只是了解了李纯的生平后,姜烟不这么认为了。
皇帝,都是高傲的。
李世民的骄傲在于,他不需要吹嘘自己的功绩,历史早已仔细的记录。
李治的骄傲在于,他开疆拓土,保留了父亲的优势,还将困扰父亲的世家贵族打压了下去。这些他心里都明白清楚。
武则天的骄傲,在于她本身。
唐玄宗骄傲开元盛世。
姜烟以为,李纯是谦和的。
但事实上,李纯也是骄傲的,骄傲自己镇压了父辈祖辈忌惮的藩镇,却又不愿意正视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宦官。
“宦官监军,并不是……”
“是!这是唐玄宗开的头。”姜烟好笑了,站在冰冷的大殿上,看着端坐在龙椅上的李纯,说:“好的不学学坏的,你还有理了!”
“知??x?道为什么我偏心吗?不说刘禹锡,柳宗元的家世虽比不上你这个皇帝,可他母亲是范阳卢氏,父亲是河东柳氏。他的家学渊源也不差,世家积累更是比过了大唐不知多少人。他的眼里,有百姓。所以他能写出脍炙人口的《捕蛇者说》。饶是李白,他的眼底也有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你呢?你到现在都高高在上的与我说话。你甚至都不是我要尊敬的皇帝陛下!”
姜烟觉得讽刺。
一群臣子在为了这个国家四处奔波。
视天下为自家的皇帝却可以为了一点功绩就沾沾自喜。
大唐李家仿佛将所有的气运都凝聚在李世民和李治这对父子的身上。
在这对父子之后,竟然再无一个可以挽狂澜,扶将倾大厦的皇帝。
李纯侧过头,面带薄怒,显然是不乐意听姜烟说这些。
确实。
他贬谪白居易和元稹,不就是因为这两个人说话不好听吗?
旁人都在恭维皇帝的时候,就他们。
左一个不要流连后宫,右一个不要荒废朝政。
唐宪宗不喜欢听,又不愿意看到这两个一身反骨的臣子,偏偏这两人又都有为官的本事,不似柳宗元和刘禹锡那么令他讨厌。
所以有贬谪,也有拔擢。
“姜姑娘如果是想要责怪教训我,那你继续。”李纯整理袖口,态度敷衍起来。
他的元和中兴,延续了大唐的气运。
这一点,李纯是认可的。
随后干脆撑着脑袋,歪坐在龙椅上,等着姜烟继续说下去。
“你!”姜烟看到这样的李纯,比上次和李隆基一起进入幻境的时候还要生气。
“你看过外面吗?”
姜烟最后肩膀一垮,问他。
李纯抬眸,说:“你要说百姓如何疾苦吗?我说了,我在位期间已经做到了自己的极限。我就这些本事,你却非要我成为太宗高宗,这可能吗?”
李纯摊手,是他不想吗?
太宗身边,房玄龄杜如晦,还有一个神勇无双的李靖。
高宗身边,长孙无忌、李勣、卢承庆……
就是则天皇帝的身边还有狄仁杰、张柬之呢。
“裴度不好吗?你晚年还不是将他罢免。”姜烟摇头:“你镇压藩镇,我没说过不好。”
她侧过身,伸手朝着殿门口的方向:“不如我们去民间看看。”
李纯犹豫片刻,最后还是起身跟着姜烟往外走。
他做广陵王的时候不是没有看过那些百姓们是如何生活的。
姜烟要的是个圣人,不是皇帝。
两人走过繁华的街道,一路行至荒凉的郊外。
同样一座长安,姜烟不仅想到了大唐的,还想到了当初跟着张良走过大街,在街边吃东西的时候。
“我看过贞观之治下的长安,也看过高宗和则天皇帝治理下的长安,更看过你期待的开元盛世。甚至还有千年前的长安。”
姜烟坐在悬崖边,山间的风吹走了她手臂间的帛带,吹动她发间缠绕的红色绸带,绸带两端的金铃当啷作响。
“我第一次在长安城看到恐惧,是那是与杜甫被困的时候。第二次,便是现在。你眼中是繁华,我眼中却是落寞。”
姜烟知道,自己的确是带着气的。
气柳宗元被折腾得没了心气儿,客死他乡。
气李纯晚年的昏庸。
气大唐的盛况一去不返。
那个气象万千,万国来朝的大唐,自此在这片土地上再难出现。
李纯这次没有反驳姜烟,只是跟着她一起坐下,突然问:“你是在可惜什么?”
“可惜这个全世界历史上都不会再出现的大唐。”
姜烟肩头垮下,满腹的气随着他们一起出来,李纯可以平等的与她沟通后,也渐渐消了。
看着眼前的山涧,两岸还有阵阵花香。
“你知道吗?就算是现代的中国,也无法实现大唐的盛况。”
姜烟咬着下唇,笑容淡淡的:“那是所有国家都朝着东方仰望,期待着可以从大唐学习一二便能心满意足,若是能成为大唐第二就沾沾自喜的盛况。”
纵观中国,乃至亚洲的历史。
东亚文化圈有多迷人呢?
只一个大唐就璀璨夺目,令人心驰神往。
李纯看着姜烟眼底的可惜。想到他见过的现代,再看眼前的一切。
他垂眸,突然苦笑,望着眼前这片山河,低声道:“是我们弄丢了。”
大唐,终究是被弄丢了。
它的繁华昌盛吸引着大半个亚洲。
最后又丢失在繁华昌盛里。
“姜姑娘,我知道你会觉得这是我在狡辩。”李纯双手向后撑着,抬头望向不知何时落下的夜幕,那轮明月皎洁,洒落地面还真如李白诗中所写“疑是地上霜。”
“可是当皇帝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要镇压藩镇,也不是一味的提起宦官。只是,我的皇位本身就是那些宦官支持下得到的,若是逼迫他们太紧。我便是第二个柳宗元。”
“几年后的我,确实昏庸。”李纯长长的叹出一口气:“可我当真是努力过了。”
要拉回一艘即将触礁沉默的大船,留住一轮要西沉的月亮。
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到的。
姜烟也沉默下来,看着那轮明月,和李纯一起悲叹着大唐终将一去不还——
作者有话说:55-1=54
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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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 103 章 杜牧看着天空,不见明……
与李纯的幻境, 在月落西山中结束。
姜烟抱膝坐在悬崖边,眼前日月同在一片雾霭天空,清新梦幻。
几个呼吸后,耳畔渐渐传来喧闹声, 姜烟坐在一处酒楼的窗前, 好几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在房间里饮酒作乐。
额间贴着花钿, 乌发云鬓的女子在一旁吹奏弹唱。
好一派和乐升平的景象。
“让我瞧瞧, 那是谁啊!”其中一个喝多了的男子提着酒壶, 摇摇晃晃的走到窗边,哪怕姜烟知道在幻境中这些人触碰不到自己, 还是下意识的避开。
脸上也露出了对浓重酒气厌恶的表情。
“这不是杜十三?今夜你是打算去何处喝酒啊!”男子看着楼下骑马的少年郎, 讽刺中又带着吹捧:“满长安谁人不知,杜十三最擅长的便是饮酒摘花!”
这“花”, 可不是开在枝头的花儿。
姜烟顺着那男人的视线看去。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穿着蓝色锦衣的男子坐在高头大马上, 手里拿着一卷书, 马上还挂着一把剑。
清风扫过男子的衣摆,男子只是垂眸瞥了眼,修长的手指轻轻扫过衣摆,再抬起头, 对着楼上稍稍拱手。
“擅长不敢当。今日还有事, 不喝酒。”
“有事?”男子醉醺醺的笑道:“你能有什么事儿?你不会也要去考科举吧?杜十三,你这就没意思了。与我们这般,不好吗?”
楼下那个叫杜十三的男子只是轻轻摇晃着头, 双腿轻轻夹着马腹,熟练的打马继续往前,没有回答楼上男人的话。
“你与那杜牧说这些做什么?他与咱们又不同, 他去投奔他的大志向,咱们喝咱们的梨花酒!”旁边一个微胖的男人拉着窗前的男人离开,手里不光拿了酒,还搂着一个肤白貌美的女子。
女子娇笑着倒在微胖男人的怀里,好奇的问:“为何不同?方才那就是名满长安的杜十三?”
京师谁不知道杜家的十三郎?
那可真是不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微胖男人瞥了眼女子,看了眼杜牧离开的方向,嗤笑道:“人家志向大着呢。”
言语中倒是没有多少敬佩,只有讥讽。
一个和他们差不多的浪荡子。
就因为读书好,偏生无人说他,只盯着他们这些。
姜烟白了那微胖男人一眼,提着裙子跑出房间,噔噔噔的下楼去追杜牧的身影。
晚唐时期,多得是像微胖男人这样,还在温柔乡里纸醉金迷的人。
姜烟追上杜牧的时候,他正下马。
利落的把缰绳丢给家中的仆人,提着剑轻快的迈入门槛,动作潇洒自如。
姜烟看着眼前这扇朱红大门,门口的石狮子,饶是她如今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也忍不住暗自感叹。
难怪有??x?“城南韦杜,去天尺五”的传言。
更难怪杜牧会写出“旧第开朱门,长安城中央。”这样的诗句。①
放现代,差不多就是北京一环有套房,还是大宅子!
姜烟提着裙子小跑进去,刚进去就傻眼了。
古代宅院占地面积大,更不要说杜家在长安的确是高门显贵。
她顿时就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随我来吧。”少年的杜牧似乎想起了身后还有一个人,突然折身回来,对姜烟笑着说:“还是年轻时候好啊。身体灵活,没有病痛。”
说着,杜牧握着手中宝剑利落的在手上转了一圈。
姿态飒踏,看得姜烟都移不开眼。
两人走在杜家的院子里,杜牧还会给姜烟四处介绍。
杜牧的爷爷杜佑是当朝宰相,在李纯一朝更是重臣。他编撰的《通典》更是中国第一部论述历代典章制度之专史。
杜牧与杜甫更是同一位先祖赫赫有名的将军杜预。
只是相交起来,杜甫那一支已经落魄。
杜牧虽出生锦绣豪门,却略通武艺,精通兵法。
“我家门第森严,我虽再外面玩,却也知道分寸。”杜牧背着手,再次回到从前,哪怕知道这里是幻境,他的眼睛也不断在家中来回打量。
这些,后来都出现在他的梦境里。
“但您确实……”姜烟抿着唇,低笑道:“确实风流。”
元稹是风月,杜牧就是风流。
只是,杜牧风流得不让人讨厌。
他拿捏着分寸,不会给旁人不必要的念想,抽身得干脆利落,犹似薄情。
杜牧却哈哈笑着,也不觉得姜烟这有什么冒犯的。
相比元稹日后被人冠以“渣男”的名头,杜牧却鲜少被这么指责。
“你情我愿,风流又如何?我就是看不惯之后的一些人,喜欢就是喜欢,非要拿孔夫子挡在前头做一层皮。”
杜牧示意姜烟坐下,还给她倒酒:“尝尝!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壶酒是我从我爹的柜子里悄悄拿来的。可是皇宫里御赐下来的,滋味不错。”
姜烟抿着唇,倒是没想到杜牧年轻时候还做过“偷酒”的事情。
可是这酒滋味甘甜醇厚,入口不辣,确实非常好喝。
“你不要这么瞧着我。”杜牧痛快的喝了两口,点头肯定的说:“就是那壶酒。当年我还没来及喝,就被我爹发现了。”
随后又低声对姜烟笑道:“我祖父去世得早。若是祖父还在,我定然没这个胆子的。”
杜牧九岁那年,杜佑就去世了。
相比尚小的时候,随着杜佑的去世,杜家门庭自然不如从前那么热络。
“我看过你与宪宗的争吵。”杜牧突然道。
姜烟端着酒杯,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冲着李纯发的那通脾气,其实冷静下来想想是真的没有必要。
李纯早些年还是个不错的皇帝,只是晚年昏庸。
这好像是皇帝这个职业的通病。
不少早些年贤明的君主,到了晚年都或多或少有些松懈。
“你说得很好啊!”杜牧见姜烟整个人都紧绷起来,连忙解释:“真的很好。你不要总将我们当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我们在几百年前,在大唐也没有什么值得提及的。如浮游之于大树。”
“可您确实是。”姜烟有些醉意上头,固执道。
杜牧注意到她这点,失笑说:“或许几百年后,你也是位大人物。”
“或许吧!”姜烟耸肩。
两人沉默了会儿,杜牧指着皇城的方向,问她:“知道如今是何等模样吗?”
“什么?”
“如今的大唐。”杜牧丢开杯子,仰头喝酒。
酒水洒在他蓝色的锦衣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
头顶明艳的天空也骤然聚起滚滚阴云。
“可叹!可悲!盛世不过百年,之后就是一片阴沉。”
杜牧看着天空,不见明月,不见灼日,只有一团一团的阴云,遮天蔽日,压得人无法喘息。
这个年少时就能写出“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的杜牧,没有折在宦官主导的甘露之变,却困于党争。②
他有军事才能,却无法上阵。多次上书,却始终不被重视。
“党争!大唐比他们的利益还重要吗?我不是牛党,也不是李党。他们却都将我视为对方一派的人。可笑……可笑!荒唐……荒唐!”
杜牧显然是喝多了,双眼带水,面上浮着一层薄红。
他痴痴的望着姜烟,捶着胸口痛心疾首的问:“他们在争什么?到底在争什么!”
他的《罪言》无人在意,他写下的《原十六卫》没有任何波澜回应。
像是一个即将溺死的人在做无谓挣扎,只让人觉得可笑。
姜烟张着嘴,却不知该怎么说起。
每个王朝的灭亡原因都不同,但到了末年的时候,总会有相似的弊端。
朋党之争,让杜牧、李商隐之流的人才被迫居于无关紧要的职位。
杜家与李党为首的李德裕是世交,初涉官场的杜牧没有将朋党之争放在眼里。
他心中有大唐,眼里是天地百姓。
应下牛僧孺的邀约,去往扬州为官。
姜烟看到幽静的杜家大宅,化作扬州的繁华绮丽,让这个在长安便以风流闻名的杜十三郎流连。
他总觉得时间还长,为官时也不忘娱己。
这座扬州城,是杜牧最后的痛快潇洒。
事实上,杜牧并没有与牛李两党有过什么冲突。
年轻时候曾写信给李德裕,直白的说明自己对战事的态度和安排,李德裕一一采纳。
在扬州的时候,牛僧孺还担心过杜牧时常外出烟花风月场所,派人暗中保护过他。
“我以为我没有偏向谁。可在他们眼中,我没有做决定,就已经是不投靠他们的意思。”杜牧讥讽一笑,又喝了一口酒。
看着眼中熟悉的扬州,耳畔是琵琶声和箫声。
香艳靡丽扑面而来。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③
杜牧将手里的酒壶丢进水里,混不在意的轻嗤一声,脚步踉跄走下挂着花灯的石桥。
背影落寞,脚步沉重。
远没有当初那个在长安策马的少年一身爽朗轻快的模样。
“只记得风流……”杜牧笑起来,声音透着悲哀:“那便只记得风流吧!”
他原也只想做个风流公子。
奈何如今这世道不让啊!——
作者有话说:①:《冬至日寄小侄阿宜诗》杜牧
②:《阿房宫赋》杜牧
③:《遣怀》杜牧
——
一直有说希望标记一下幻境内容的。
内容提要后面有*就是,你们看得到吗?
看不到,我下一章就放在前面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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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最初见到的那个骑马……
从扬州离开之后, 杜牧一路骑马看花,日子倒也逍遥。
也是这次离开,他意外避开了轰动一时的甘露之变。
从前被李纯视作家奴的宦官们气焰一日比一日高。
唐敬宗,也就是李纯的孙子更是死于宦官之手。
文宗李昂不曾忘记兄长的死因, 继位后励精图治, 甚至谋划了甘露之变企图将执掌大权的宦官杀死。
可最后计划败露, 参与甘露之变的官员甚至官员的家人都因此而死。
文宗李昂更是被软禁, 于五年后抑郁而终。
姜烟和杜牧收到消息的时候, 正在郊外的一处茶棚里喝茶歇脚;。
收到来信,杜牧经历过一次, 仍然没忍住的将信拍在桌面, 甚至直接将手里的茶碗丢了出去。
“可恨!”杜牧咬着牙,俊逸的面容气红成一片。
如今的官场压抑至此, 就是皇帝也要受宦官挟制。
“其实这个时候我心里也明白,纵然我有一腔抱负, 也做不到了。大唐盛世回不来, 能不因为这些人的权力争夺如从前的朝代那般灭亡,就已经是老天庇佑。”
杜牧坐在长板凳上,见姜烟在看那封信,忍不住问:“你都看得明白?”
他看过现代字体。
简化后阅读障碍不大, 但是行文方式和语言撰写方式都是不大一样的。
现代更白话, 甚至还有属于现代的词汇。
“当然看得懂!”姜烟见杜牧心情恢复,又喝了一口茶。
这荒郊野外泡得茶也好喝。
与姜烟所了解的现代泡??x?茶不通,唐朝时期的茶道繁复, 味道香醇。
有点像抹茶,但比抹茶有更多选择。
她突然觉得,从前看过的种田文里, 那些主角们在古代卖奶茶是多么的惊为天人。这一套应该在唐朝行不通。
没办法,唐朝人的娱乐方式和饮食远比现代人想象得要丰富多了。
“虽然字体有些不同,但中国人自带繁简转换器好嘛!”姜烟得意的挑眉抬下巴,歪着头笑道:“结合上下文也差不多了。”
杜牧若有所思的点头,他也做过开化的事情。
只是因为时代局限,他就算再怎么扩建孔庙,也难以让那些底层老百姓识文断字。
简体字或许失去了他所想的文字之美,却必须承认,这样简化了的字体,更适合那些从未接触过书本的人学习。
不用深入,能够简单的识别就已经是最好的了。
“你的时代,很了不起。”杜牧感慨的看着姜烟。
两人稍作歇息便继续启程。
路上,杜牧对姜烟说:“姜姑娘悲叹大唐的逝去,可你那个世界的国家,我觉得比大唐了不起。”
“是吗?”姜烟停住脚步,有些诧异的看着杜牧。
其实唐朝人来了之后,尽管他们融入得非常快,也承认了现代的优点。
但姜烟可以感觉到。
如果给他们选择的话,大唐和现代,他们依然会选择大唐。
现代对他们的吸引力更多是因为新奇。
杜牧整理袖口,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当然。就算是太宗在世,他也做不到让天下人都有书念,老有所依,幼有所养。”
或许离这个理想世界还差一些。
但杜牧是真心觉得,那个世界是真的很好,是他的理想国。
姜烟抿着唇笑得腼腆,但眼底是藏不住的骄傲。
她骄傲在中国历史上有大唐盛世,却更骄傲自己生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国家。
越是看过古代的一幕幕,姜烟这样的感觉就越明显。
这些他们敬仰的圣贤、诗人、文豪,甚至帝王将相,都在古代社会被裹挟着向前走,挣扎着。
姜烟就觉得自己很幸福。
“走吧!去了洛阳,有位故人,你应当会有兴趣的。”
杜牧带着姜烟继续往前。
和唐朝其他人不同。
杜牧是真的在带着姜烟走过他的人生,而不是从第三者的角度去看。
姜烟点点头,手里捏着一个杜牧走在路上闲来无聊编的花圈,路上还时不时的放上一点小野花,郁郁葱葱一个戴在头上,也高兴得很。
不得不说,在讨女生喜欢这件事情上。
杜牧做起来就是格外温柔,又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就像是温和的兄长照顾妹妹。
有的时候又像是藏在年轻躯壳里的长辈,慈爱又宽容。
这一路走来,姜烟看着他慢慢蓄起长须,又因为这些年的愁闷,早早白了须发。
两人一道走到洛阳,路上杜牧还带着姜烟吃过酥山,冰冰凉凉,又不似雪糕那么甜腻,清爽解暑。
到了洛阳后,杜牧回忆着自己那年来到这里的时候的步伐。
在看到记忆中的幡子,脚步停下。
姜烟一手糖葫芦,一手风车,差点撞在杜牧后背。
见他站在原地,目光痴痴望着前方。
姜烟顺着视线望去。
临街的酒垆里站着一个美貌女子,声音如黄莺般悦耳,卖酒吆喝的声音都与周围不同,吸引了不少人去她那里买酒。
“那是张好好。”杜牧示意姜烟去看,眼神没有爱慕,却满是怀念:“我认识她时,她才十三。在洪州名气很大。一把嗓子好得不似人间拥有,听她唱曲儿,会忘记所有烦恼。”
姜烟看着那个□□,纵然知道古代十五六岁就能说亲嫁人,还是被张好好的年纪震惊到。
“后来她做了沈述师沈大人为妾。我偶尔想起她的歌儿时,还以为她会过得不错。那年来了洛阳,意外见到她在临街卖酒才知道。原来她被沈大人赶出来了。”
听杜牧说了张好好的从前,姜烟再一次庆幸自己活在现代。
“走吧!”杜牧走上前,与张好好打招呼。
两个多年不见的故人在异乡见面,心中都是万千感慨。
张好好打扮简单,头上只戴着两支发钗,与她从前风光时候的截然不同。
“你这些年还好吗?怎么年纪轻轻,就白了须发呢?”张好好请杜牧进来坐,还给他装了一壶最好的酒,笑道:“知道你爱喝,虽比不得宴席上的佳酿,味道还算不错。”
张好好是看不见姜烟的,姜烟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两人。
杜牧只简单的说了自己这些年的日子,悲苦没多少,只说扬州风光极好,若是有机会可以去看看。
张好好也点头,告知了杜牧,沈传师沈公的死讯,说了自己在这里卖酒日子倒也踏实。
唯独没提她那个丈夫沈述师。
再听沈公离世,杜牧还是没忍住的红了眼眶。
临近傍晚,张好好简单款待了杜牧。
星光点点下,姜烟有幸听到了这位大唐歌姬的嗓音。
脑海中不由得想起了同时代李贺的诗句“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①
看着捻着花手唱曲儿的张好好,姜烟眼眶微湿。
杜牧在长安抑郁而死后,张好好赶赴千里来到长安,自尽于杜牧墓前。
也是这一夜,杜牧写下了那篇《张好好诗》。
也是这篇诗,让后世一窥杜牧笔迹。
杜牧没有在张好好安排的地方住下,而是带着姜烟离开洛阳。
在洛阳郊外,他手里还提着张好好送的酒,喝到醉眼迷离,两腮泛红。
星光下,杜牧突然转身,对姜烟说:“我在你的时代学到了一个词。”
姜烟见他脚步踉跄,连忙上前去扶他。
却被杜牧轻轻挥开。
他走在满天星光下,双眼好似也被星光所染,远远看去,姜烟只觉得那双眼睛里碎星点点。
“厌女!”
“那个词叫‘厌女’。”
杜牧轻笑:“你们那个时代,人与人之间会这么做。可在如今,在这里!”
杜牧指着脚下,肩膀猛地垮下,哪里还有当年长安潇洒贵公子的模样?
只略带哭腔的说:“在这里,是这个世道厌弃了她们。”
杜牧摔碎酒壶,用力的捶着胸口:“现在,也要厌弃我们了!”
他不光是在感叹张好好,更在为自己叫屈。
他们,都是被时代所抛弃的人。
拼了命的想要成为阻挡历史长河浪潮的人,却被不屑一顾,丢在一旁,任由他们在这个世上蹉跎跌跌撞撞。
就在姜烟以为杜牧要这么醉一场的时候,他反倒是清醒过来。
沉默着离开了洛阳。
张好好或许是杜牧年轻时候一个绮丽的梦。
见到如今的张好好,让杜牧忘却了在扬州声色犬马的生活,像阳光下的肥皂泡泡,破得一干二净。
让他看明白了这个世道。
此后的杜牧愈发沉默。
他依然写诗,在黄州为官清廉,肃清吏治,教化民众。
也依然流连风月场所,好像这样他就还是那个长安风流公子。
他的诗文中有“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以此吐出胸口郁气。②
有“几度思归还把酒,拂云堆上祝明妃。”,扼腕自己不能上疆场的沉闷。③
姜烟后来跟着杜牧又去了池州、睦州。
纵然最后又回了长安,可他早已不再适应长安城内朋党之争下的生活,与其跟着他们争来争去,杜牧更想要离开这里。
姜烟看着他越来越苍老,眼神里的郁气沉重,背脊也渐渐弯下来。
最初见到的那个骑马的蓝袍青年,好像是她的一场梦。
杜牧离开幻境的那天,冬日却下着大雨,湿冷席卷着长安。
雨幕下,姜烟好像看到了那个卖酒的女子,裹挟着风雨,不远千里赶来,站在那座孤零零的坟头前唱了他最爱听的小曲儿之后,永远的合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①:《李凭箜篌引》李贺
②:《赤壁》杜牧
③:《题木兰庙》杜牧
——
三更在凌晨,大家明天看啦~
发现*还是在前面好一点,不然手机端可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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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 105 章 *纵然前方阻碍万千,……
这场雨, 从杜牧的幻境一直下到了李商隐的幻境里。
凄??x?风苦雨下,是年幼的孩子在冬日抄书舂米。
双手满是冻疮,却笑呵呵的接下东家给的几粒小小的银角子。
姜烟站在街口,看着脸上都长了冻疮的孩子, 眼神不能从对方身上移开。
“很惊讶?”李商隐带着几声轻咳, 走到姜烟身边。
他看过杜牧是如何再次经历一生的。
轮到自己, 他却不想了。
他这辈子, 太苦涩。
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有点。”姜烟怔怔的点头。
她看过的这些人中, 只李商隐的经历看起来最为苦涩。
整个幻境都阴沉沉的,空气里带着湿气。
潮湿得粘稠。
“其实比我更苦的更多。”李商隐领着姜烟往自家走:“我虽总是将自己也曾是皇族宗室之后, 其实心里也清楚。我就是个穷小子。”
他会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说那些, 不过是穷途末路了,想要试试其他法子。
“我爹是个小官, 只是他走得早。我是长子。长兄如父,自然要承担起我的责任。”
不出姜烟意料, 李商隐幼年住的房子很破败。
见过杜牧的大宅, 再看这间小屋子。
其实很难想象,在晚唐时期与杜牧并称“小李杜”的李商隐,出身在这样一个好似风一刮就能吹倒的小破屋里。
杜牧少年时期也曾困顿过。
从长辈手里继承来的三十多间宅子一口气都败光了。
可他见识过“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场面。
家中虽落败, 可藏书万千。
长辈们留下的余荫, 不能让他荣华富贵,可要在长安城里生活下去还是不难的。
相比之下,李商隐好似一直都苦兮兮的成长着。
少年时期要养家糊口。
长大了, 虽然跟着族叔念书,在族中也颇受重视,可依然生活困顿。
“若非遇见了恩师, 我只怕是撑不下去的。”李商隐笑容浅浅,提及恩师令狐楚,眼底都是感激。
令狐楚是当世的骈文大家,欣赏李商隐的才华,不仅资助李商隐读书,还亲自教导他学习骈文。
初露锋芒的李商隐,在那个时候就学会了如何快速的与人结交。
原以为,这是故事最好的开始。
一切都将走向美好。
科举得中,带着一家都过上好日子,他也能为国效力,完成自己的抱负。
可谁也没想到。
李商隐成也令狐,败也令狐。
姜烟对李商隐最深的印象,大概还是那些爱情诗。
与李商隐走在赶考路上,笑着说:“我上学的时候,老师就说以后如果有谁想要给喜欢的人写情诗,就可以直接摘抄李商隐的。瞅瞅人家写的!那叫一个漂亮!那叫一个浪漫!瞅瞅你们写的作文,六百字作文看得我眼睛疼!”
李商隐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看着前头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他也没想到自己今后成就不在政坛,反倒是在诗家。
和杜牧的抑郁落寞不同,李商隐其实还算得上是个乐观的人。
他知道自己的起点低,也知道自己家世不好。
似乎是觉得,再难也难不到他从前那样。
日子再苦,也苦不过他幼时那般。
除了偶尔会露出惋惜之色,李商隐的情绪还是很稳定的。
姜烟小声道:“其实您的诗文影响深远,尤其是对宋代的文人。”
甚至有人分析,唐诗到宋词的过渡,李商隐有着重要的传承意义。
“身前生后名。”李商隐唇角上扬,眼底释然,轻叹着感慨。
从十六岁开始准备科考,一直到他二十四岁,才在令狐楚的儿子,令狐绹的帮助下才顺利得中。
唐朝的科举制度与后世所熟悉的科举制度还是有所不同的。
不仅要有真材实料,也需要有一定的名气,以及有人举荐。
杜牧考科举之前,吴武陵就曾向当时的考官推荐过杜牧,拿着那篇《阿房宫赋》,希望讨个状元的名头。
只是状元早有人选,不好更改。
最后取了个进士第五名。
相较之下,李商隐就要悲催多了。
“我那时并不觉得是自己学问不够。”看到年轻时候的自己怨天尤人,李商隐一张老脸也有些挂不住了。
“我与令狐子直是一起备考的。他早早考上,我却一直不得出头。”
更何况,李商隐一直觉得自己的文采比令狐绹要好上许多。
在那时的他看来,自己之所以靠不上,完全是因为没有一个好家世。
只是,李商隐考上的那年,恩师令狐楚也去世了。
令狐绹那时与李商隐关系虽然不错,却并没有想过要如何提携他。
“您怨过令狐绹吗?”姜烟反倒是对令狐绹有些印象,但不深。
这还主要是因为她小时候喜欢看金庸剧,其中《笑傲江湖》的男主角姓“令狐”。
那时候的姜烟觉得这个姓氏好听的不得了,上网查的时候无意中点进了令狐绹的相关网页。
从看到过的资料,姜烟一直都觉得令狐绹是个有些小心眼的人。
对李商隐虽不曾明着说打压,可对外表现出不喜,还对外说李商隐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对待温庭筠也差不多。
这还是与他关系好的。
只是因为温庭筠在“玉条脱”一事上得意忘形,让令狐绹多看看书,便从中作梗,让温庭筠未能成为甲科进士。
“这时是不怨的。”李商隐也听出了姜烟对令狐绹的不喜,解释道:“子直算不得是个坏人。只是他们都希望我做出选择,我不愿意罢了。”
这一点,倒是与杜牧有些相似。
只是两人恰好有些相反。
之前,杜牧一直被默认为是李党的人,可后来又接受了牛党的邀约。
相比之下,李商隐起初是被默认为牛党的人,可他不仅接受了当时极有可能是李党的王茂源邀请,做了王茂源的幕僚,甚至还娶了王茂源的女儿。
恩师是牛党,岳丈却是李党。
李商隐夹在中间,左右逢源是不可能的,只能当那个受夹板气的人。
再见到妻子,看着她穿着红衣嫁给自己。
李商隐忍不住捏着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湿润。
比起朋党之争,他如今更为关注的,是妻子王晏媄。
“她是个大家闺秀,长得好看,又会持家。若非她那些年支撑着家里,我是不可能醉心仕途的。”
见到王晏媄后,方才还一直沉默,到关键时刻才说几句话的李商隐突然就话多了起来。
“此生能娶到我妻子,是我最大的福气。”
姜烟坐在宾客席中,看那两人行礼。
外面夜幕微沉,室内烛火闪烁。
“您真的一点都不后悔?”姜烟双手撑着下巴,问他:“如果不结这门亲事,令狐绹不会对您有那么大的意见,或许您是可以一路高升的。”
要知道,令狐楚对李商隐,虽一直保持着距离,也不怎么希望李商隐沾到令狐家多少光的样子。
但是他临终前却指定要李商隐为他写一篇骈文作为墓志铭。
“不后悔。”李商隐摇头。
青云直上的仕途和为他熬干了心血的妻子。
他只会选择后者。
前者的苦,他已经知道了。
后者的苦,他也一样刻苦铭心。
“其实,子直与我关系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恶劣。”大喜日子,李商隐还是想要为曾经的好友辩解一番。
“党争如今是不可避免的。我娶了我妻子,就算我这个时候公然表示我是子直那一党的人,其他人相信吗?经历过甘露之变的那些人,会相信吗?”
哪怕李商隐在婚后一直都与岳父保持距离。
甚至他的政治理念其实都更偏向于李党,可李商隐一直都不曾真正表态。
“我选择子直,置我妻子于何地?若是选择妻子,那我便真成了忘恩负义之辈!”
李商隐端着酒杯,一杯接着一杯的喝。
喝到呼吸粗重,双眼发直。
醉酒间,李商隐嘟囔着念:“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此花此叶长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①
姜烟看着这个失意的中年人,刚准备安慰他一番,就见李商隐猛地站起来。
举着酒杯又笑着念:“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②
“我与子直,与妻子。都能心有灵犀!”
说完,李商隐就笑了。
笑到最后,却是满脸的泪痕。
他不后悔与妻子在一起。
他们是两情相悦。
人生得如此爱妻,他只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男子。
可当一个人有满腔热血抱负,却只能在芝麻小官上碌碌无为的??x?感觉,太痛苦了!
偏生他还知道,自己会如此不是因为自己无能,而是因为他一直不曾表态。
“便如此吧!”李商隐挥动长臂,消瘦的身形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格外让人同情和惋惜。
纵然前方阻碍万千,他却始终不曾放弃。
就算是辗转各地,当那些芝麻小官,他也愿意。
牛李两党,他既然都不能接触。
那就去别处试试。
总能找到活路吧!
姜烟跟在后面,只觉得前面那个身影磕磕绊绊的四处摸索,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