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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在波云诡谲的权谋中,也……

姜烟视线看去, 萧何朝着黑洞洞的前方走,身形愈发佝偻。

前面,像是凭空冒出了一个长长的通道。

他一言不发, 拖着步子走入其中。

姜烟紧跟在后面。

周围景致跟着变化,在须臾间, 到了一处内殿。

屋子里幽暗, 萧何好似老了许多,面前放着一个棋盘:“姑娘可会?”

“一点点。小时候跟着我爸学的。”姜烟走上前,与萧何对弈。

姜烟执黑, 落下一子。

萧何没说话, 房间里只听到玉石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的清脆声。

随着棋子的声音在耳边越来越快, 清脆声连成线般,噼啪不断。

姜烟捏着黑子, 要落棋的时候,右边幽暗的房间突然探出一道光。

光芒中,是一处农家小院的模样。

院子里一群男人喝酒吃肉,旁边还有几个孩子在玩泥巴。

“萧何,你说说你!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络腮胡男人塞了一个陶碗给旁边的中年男人。

“你这样, 吃饭都看着不香!”

中年男人赫然是萧何年轻时候的样子。

接下陶碗, 旁边有个男人就迅速给倒满了酒:“樊哙说得对, 喝酒喝酒!”

萧何苦笑,看着满满一大碗的酒,又不好推辞兄弟们的情谊, 想着一口闷掉算了。

对面伸过来一只手,拿过萧何手里的陶碗,好笑的踢了樊哙一脚, 又对倒酒的说:“这一碗下去,你们就准备扛着他回家吧!”

卢绾抓着后脑勺笑:“刘季哥,这不是开心吗?”

“开心是这么开心的?”刘邦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让他坐下,又对萧何说:“能喝多少喝多少,他们就是这样,高兴起来??x?疯了似的。”

“这叫有一天开心是一天!”夏侯婴在旁边插了一嘴,手里还拿着一块大骨头啃得香喷喷:“嫂子的手艺真好,真羡慕你啊!”

提起刚娶进门的娇妻,刘邦抬着下巴,颇为得意。

院子里是欢声笑语,屋后是袅袅炊烟。

那时沛县的一帮青年从未想过,他们有一日能够踏上帝国权利的顶层。

在战场指挥千军万马,意气风发。

在波云诡谲的权谋中,也渐渐变了自己的模样。

姜烟捏着棋子,看得出神了。

刘邦的沛县兄弟或许不是最强的。

这个逐鹿天下的世道,多得是机会。比他们强的也大有人在。

只是,他们是刘邦起义最初的底气。

“很开心吧?”萧何等着姜烟落子,他没有看,却清楚的知道旁边上演着怎样的一幕。

萧何甚至可以清晰得想起当时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在沛县的时候,虽说不富裕,却也过得下去。”萧何看得出来,姜烟已经没心思下棋了。

干脆将棋子丢入棋盒。

“若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依然会推举沛公,跟随他。”

萧何话音落下,从他们的左侧殿外传来一声悔恨交加的高呼:“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①

姜烟坐直,下意识看向左边。

明明隔着墙壁,姜烟仿佛看到了一双染满了权欲的眸子,透着蓬勃的野性生命力。

萧何一颗一颗的捡回棋子,姜烟能看到他的手在颤抖。

“当年是我力荐韩信,如今也是我诓他入宫。”萧何说完这句,沉默了很久。

直到将棋盘上的白子都捡回棋盒,大手在棋盘上用力抓起一把黑子:“害死他,是我对他不住。”

若说交情。

萧何与韩信其实也不过是同僚之情。

最多再加上伯乐之谊。

但韩信是大汉第一名将,开国功臣。

“可我不后悔。”萧何抬头,看姜烟:“是不是很意外?”

若还是沛县的时候,谁又能想到,当年那个老实文雅的萧何,能眼睛都不眨的害死一个自己亲手推上来的功臣?

“他太傲,太直。”萧何唇角噙着苦笑,摇头道:“领兵打仗,他战无不胜。可他不会看人。”

“张良看清了我们所有人,看清了如今的陛下不再是当年的沛公。所以他离开了。”

从此赢得身前生后名。

“非是我与陛下要杀他。是天下要杀他。”萧何不是在为自己辩解。

如果陛下当真恨不得将韩信除之而后快。

就不会将他贬为淮阴侯。

“我们这一路打杀而来,谁也不想在功成名就的时候踹开任何人。若是他能明白什么是怀璧其罪的道理。或许就不会如此!”萧何捏紧手里的黑棋,眼神挣扎痛苦。

如果韩信肯低头,他会想办法转圜的。

毕竟……唇亡齿寒。

正如张良所看那般,他们都已经不是当初的他们,陛下又怎么可能还会是当年的沛公?

“可他如果低头,就不是韩信了。”姜烟从他手边捡起黑子,一一装进棋盒:“用兵如神是他,处世孤傲也是他。”

韩信之死。

除了刘邦要维持帝国的稳定外,其实也与他自己有关。

他或许到死的那一刻才清楚的意识到。

汉王与皇帝,是不同的。

他向往诸侯封王的世界。

但世界早已换了模样。

“是啊。”萧何苦笑:“如果低头示弱,那又怎么会是韩信呢?”

这个世界容得下韩信。

但皇权容不下。

萧何理想中的大汉,也容不下。

“我曾经听到过一句话。”看着眼前愧疚难过的萧何,姜烟突然想到了嬴政。

“他说,他不后悔自己做的每个决定。旁人怎么说都无所谓。那些决定,都是他做出选择的时候认为最正确的。做都做了,懊恼反悔也无济于事。”

萧何盖上棋盒,突然笑了:“是啊。做都做了。”

人总是他写信诓来的。

动手的是皇后。

而陛下,许是默认的吧。

若非如此,自己也没有如此大的胆子。

“姑娘,多谢开导!”萧何拱手,真心道谢。

在姜烟家里的时候,萧何一直都在避免与韩信接触。

就是过不去心里的这道坎。

谋杀功臣。

换做最初的那个萧何,会想到自己还有这样的一日吗?

权利啊。

总是让人慢慢变了模样。

他们以为自己可以控制权力。

其实都在被权利裹挟着前行。

——

暂别萧何,姜烟就在原地等着。

等张良的出现。

只是脑海里时不时就会想起那双恍惚间见到的眼睛。

眼角带着皱纹,皮肤也看起来粗糙得很。

但那双眼睛里有对生的渴望,对权利的欲望。

“姑娘在想什么?”

饶是姜烟对霍去病有偶像滤镜,也必须承认,张良的声音真的很好听。

他如果不去参加书法协会,说不定还能找个配音的兼职做。

回过神来,她已经不在那个内殿,而是身处长安城的大街上。

两千多年前的长安,当然不如姜烟后世旅游去过的西安。

大街上不仅有人,还有各种牲畜。

周围的百姓没有几个穿得特别齐整的,大多衣服上都能看到小巧又不惹人注意的补丁。

但同样的,也会有人坐着牛车或者骡车经过。

有人脸上洋溢着笑,也有人面容麻木,仓皇的过一生。

“前头那家的客舍的味道不错。我看姑娘也看了太多隐秘诡谲,不如去吃些东西。”张良走在前面,伸手指着三米外的一家店铺。

客舍是秦汉时期的旅店与饭店兼营的场所。

张良走在前面,笑道:“正好,也算是让我给姜姑娘接风洗尘,聊表心意!”

客舍的布置和姜烟在现代进小饭馆区别不大。

唯一的区别是,西汉时期中国还没有“椅子”。

食客们都是席地而坐。

张良显然是跟这家店很熟,进门就招呼:“两个人的面汤,再来些肉干,上一壶蜜水。”

“我就不请你饮酒了!”张良径直找到常坐的位置。

姜烟一路上都是点点头,然后傻兮兮的跟在张良身后。

与刘邦见面的时候,姜烟穿着直裾。

与萧何对弈的时候,姜烟的衣服是一件蓝色的曲裾。

反倒是跟张良在一起,她的衣服莫名其妙就变成了男装。

“姑娘就不好奇我方才去了哪里?”

不多时,客舍的人也迅速将饭菜端上来。

面汤其实更像是北方的疙瘩汤。

可是,她是南方胃。加上这面汤里只放了些许的盐巴,姜烟兴趣就一般般了。

肉干看着黑乎乎的,倒是那壶蜜水比较得姜烟的心意。

张良也不意外,撕下肉干泡在面汤里,自顾自的说:“太子之位不稳,皇后心急之下传信于我。”

说完,张良叹气后又嗤笑,语气凉凉的:“戚夫人,如何比得过皇后!”

若是那戚夫人聪明些,张良不见得会管这件事。

皇后的手段,岂是一个仰仗着陛下宠爱的戚夫人可以比的?

更何况,太子又没有做错什么。难道就要因为陛下的不喜而废除?

若真让陛下得逞,这般天下表率,可就乱透了。

姜烟的确很赞同。

吕雉是陪着刘邦一路走来的糟糠之妻,还曾经因为刘邦的缘故被困在项羽手底下。

说得难听点,戚夫人就是个摘桃子的。

谁能忍得下这口气?

“吃过之后再走走?还是直接结束?”张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剖析的。也没有什么想要展示的。

他这辈子,得意失意,都经历过了。

倒是现在的日子更得他心意。

“先生急流勇退,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姜烟搅动着碗里的面汤。

其实多喝两口,还是能吃出谷物的香气。

肉干泡在面汤里,增添了一些咸香,肉也没有那么难嚼了。

果然,爱吃的种花家就算是在两千年前,也不会亏待了自己的嘴巴!

张良看着姜烟不自觉的一口接着一口喝面汤,笑容更甚。

他就说,自己的推荐肯定没错的。

至于姜烟说的事情……

“没想法?怎么可能呢!”张良伸出一根食指,左右摆了摆:“姜姑娘似乎一直觉得在下是个君子。其实不然!”

这年头,装君子容易。

可当一个真君子,却难如登天。

他不是什么真君子。

离开的时候心里也曾有过不平。

只是想到自己日渐发现的转变,倒不如就此离开,还能落得个君臣相安。

“一家天下,岂能容他人在侧?”

张良就是看清楚了这一点,所以决定离开。

功成名就,他已经得到了。

就这么离开还能活命。

难道要如同韩信,丢了性命。还是像萧何,临老自污名声?

“天高海阔,何处去不得。”

姜烟听得若有所思,手里还拿着筷子准备再试试肉干,面前突然又晕眩起来。

“不是!你就这么结束了?”姜烟有些慌乱,张良的资料是不是太少了点?

可幻??x?境的控制权就不在她的手里。

晕眩的感觉消退后,她已经回到了自己家。

刘邦捧着奶茶,嘚嘚瑟瑟的把遥控器从孙子手里拿出来。

韩信站在客厅旁边,面前的架子上摆着之前小铁匠送给姜烟的秦剑和环首刀。

萧何似乎是释怀了,还抓起了一把坚果,跟刘邦一起看电视剧。

“姜姑娘可站稳了?”张良笑得人畜无害,仿佛刚才拿一顿饭应付姜烟的人不是他。

姜烟想说点什么,但幻境都已经结束了,她就算不满也没有办法。

眼神复杂的看了张良一眼,又不客气的踢了踢刘彻的脚:“让个位置。”

刘彻也不在意。

谁让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份不是皇帝呢。

还住在人家家里。

刘彻怀里是特惠装大包的黄瓜味薯片,咔哧咔哧的吃个不停:“还顺利吗?下一场轮到我了吧?准备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吧。今天的资料我要整理一下。”姜烟伸手去拿薯片,她也要缓一缓。

在幻境里的时候不觉得。

如今结束了,倒是有些不太舒服。

只怪那几个人竟然在进入幻境的时候争夺掌控权,倒是让姜烟被殃及池鱼。

“明天你们可不要乱来!我的幻境,我做主!”姜烟把薯片咬得咔咔响,眼睛凶巴巴的盯着刘彻几人。

刘彻完全不在怕的。

这算个什么。

嘴上倒是认得飞快:“放心放心,别吵我和我老祖宗看电视,我不稀得什么掌控权。”

“最好是!”姜烟最担心的就是刘彻。

随后又看向刘恒。

刘恒抬眸,比起刘邦偶尔流露出的狠厉,以及刘彻半敛着眸子时的锐利,刘恒就显得格外无辜。

对比之下都像是一双狗狗眼,水汪汪的看过来。

“姜姑娘放心!”

“姜姑娘,要不轮到我的时候让我玩一玩吧。我带你看大漠的天,特别特别漂亮!”

霍去病伸着一条长长的胳膊,手里还拿着香蕉。

大概是刚洗过澡的缘故,霍去病的长发披散着没有束起,额间有碎发落下。英俊的少年在客厅的灯光下眼底闪着光,笑起来的时候虎牙勾起唇角,显得格外无辜。

姜烟只觉得心上中了一箭,就靠着自己顽强的意志力摇头。

被姜烟拒绝,霍去病也没有失落。

只是可惜的皱了皱眉,眼神不经意对上刘彻看过来的目光。

不管之后发生了什么,在他们此刻的记忆中,刘彻是信任他的陛下,自己是大汉的冠军侯。

所以看过去之后,霍去病也没有避开。

他自小跟着舅舅长大,但偶尔也会去皇宫。

所以很快就对上了刘彻目光中的意思。

抿着唇角不让自己笑出来,悄悄点头。

一旁的卫青也不是没有注意到外甥和陛下的互动,只是他也没拆穿。

反倒是在姜烟看过来的时候,不着痕迹的挡住霍去病:“我明白。”

剩下的司马迁和张骞当然也是同意的。

姜烟见他们都答应了,电视播放的也是她都看腻了的电视剧,起身跟在场的人都说了声,就一头钻进了房间里。

电脑屏幕上,是长安城的俯视图,系统扫描数据时候记录下来的。

随后画面上移,最后书写了“星汉”二字。

第二期的内容,姜烟早就定好了。

《星汉》。

白玉璧是西汉年间的,所以出发的都是西汉历史人物。

东汉也有许多令人敬仰的人。

姜烟猜测,若是爷爷的遗物里有东汉的东西,兴许还会有一期“东汉”。

到那个时候,要是她想不出来题目,“星汉”还能继续用。

这两个字,姜烟原本是想拜托张良写的。

只是刘彻知道了这件事情后,自告奋勇挥毫泼墨。

写得倒是很好看,也的确是“字如其人”。

这两个字里,每一笔都透着帝王霸道!

姜烟保存文档,又把系统源文件的内容过了一遍,删除剪切掉一些不能够入境的画面。

次日一早,恰逢周日。

霍去病找了射箭俱乐部的人调班,其他人都是有假的。

七个人围成一圈。

这一次进入幻境,姜烟没有那种脑瓜仁都被搅动的恶心感了,顺利落地后,姜烟满怀期待的睁开眼睛。

黄沙成海。

蓝天如洗。

姜烟的表情顿时垮下来,随后磨牙道:“骗子!”

说好不抢掌控权的呢!

这次他们怕不是排好队分清楚了要怎么算这个掌控权的顺序。

只是看了一大圈,周围都没有人。

连个仙人掌都看不到。

除了沙子,还是沙子。

“这是谁的幻境?”姜烟无奈,只得找了一个方向,朝着那边走。

但很快,有几个人的人影就出现在她视线中。

那几个人都很狼狈,在黄沙中踉跄的跑着,似乎在躲避着什么。

其中似乎还有女人和孩子——

作者有话说:①:《史记·淮阴侯列传第七十》

晚点还有一章~

下一章做加减法哈哈哈哈~

感谢在2022-11-23 23:16:02~2022-11-24 17:57: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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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章 第 22 章 霍去病,就是大汉最明亮……

几人都穿着匈奴服饰, 在沙丘中走得踉踉跄跄。

其中有一个人颇为文弱,走几步还要身边的女人帮忙搀扶。

走在前面一点的男人一手搂着一个孩子。

“大人,快了。前面就是大汉了!”前头那个男人转身, 跑着去帮女人搀扶文弱男子。

一行人面上都是黄沙,皮肤粗糙得都不忍直视。

文弱男人扯下挡风沙的布巾, 嘴唇干涩得起皮。只是看着前方的时候, 眼底亮晶晶的。

“看,那边就是大汉!”

姜烟就距离他们不远,只是这几个人的视线一直都不曾过来, 显然是看不见她。

“张骞?”虽然很狼狈, 但姜烟还是认出了那个文弱男人就是张骞。

这么说来, 张骞身边的那个壮汉就是堂邑父。

而那个搀扶着张骞的女人,就是他的匈奴妻子吧?

希望就在前方, 四人仿佛又有了用不完的力气,朝着前面一路小跑着。

直到看到了最近的城镇,张骞才终于停了下来。

“我回来了!”

张骞看着前面他熟悉的汉人衣裳,挣脱开妻子和堂邑父的搀扶,朝前走了几步,随后双膝跪地:“陛下!臣, 幸不辱命!”

额头重重的扣在地面, 没人看到两颗泪珠夺眶而出, 渗入土地。

姜烟不明白张骞怎么看不见自己,只是一路跟着他们。

看着张骞的妻子和孩子们将他扶起来。

又从随身带着的行囊中找出了一根斑驳的旌节。

上面的牦牛尾秃了不少,杆子上朱漆也缺了许多。

尤其是刻着“汉天子御赐”的字样那一段, 呈现出旌节的底色,上面光亮润滑,显然是有人常年摩挲着这一块。

张骞手持旌节走在前面, 每一步都是欢喜,都是这十几年来的美梦成真。

姜烟跟着他们一路走。

翻过高山,涉过溪水。

在幻境里,姜烟没有饥饿和疲惫,就这么一路走着。

就在她以为要这么一直走下去的时候,长安城出现在视野中。

张骞回到长安,犹如在滚油中滴入了一滴水。

整个长安都骤然热闹起来。

这么多年,汉武帝安排了那么多人出使西域。

所有人都要放弃,觉得这是无谓之举的时候。

张骞带着他已经斑驳的旌节回来了。

哪怕衣衫褴褛,貌若乞丐,张骞也始终骄傲的握着他的旌节。

这一次,他跪在未央宫正殿,额头再次重重的扣在地面:“臣,幸不辱命!”

姜烟一路跟着走进了未央宫。

高台上的汉武帝喜悦之色溢于言表。

只是眼神似乎瞥了一眼姜烟,之后就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张骞身上。

从汉武帝继位四年出发始,历时十三年。

人能有多少个十三年?

张骞带来了更多西域的消息,还有西域的种子。

但刘彻最在意的,是有关西域诸国的消息。

马邑之谋后,匈奴对大汉的劫掠愈发频繁,也早已从之前的劫掠物资,变成了对大汉边境的屠杀。

除了龙城之战,以封为关内侯的卫青直捣匈奴扫天地祭祖先的龙城取得胜利之外,其他时候若非卫青出兵,大汉对匈奴总是有些束手无策。

只是,现在张骞刚回来,虽然没有完成最初的目的,却也带来了最珍贵的消息。

进行了一番封赏后,便让张骞带着堂邑父下去休息。

姜烟原本还打算跟着张骞继续走,转身就听到身后传来刘彻的声音:“姜姑娘去哪儿啊??x?!”

姜烟猛地回头,诧异的看着刘彻,再看看已经走出去的张骞,眼底都是不解。

刚才难道不是张骞的幻境吗?

除了他自己,谁还能做到重现这一路辛苦回来的场景?

怎么张骞看不到自己,反倒是刘彻看得见?

随着刘彻说话,正殿里的大臣们原地消失。

刘彻起身,缓步走下台阶:“张骞总归是朕的臣子,朕让他仔细想,朕做掌控的那个人,他没理由拒绝!”

姜烟撇嘴,没有对刘彻说什么。

“你这是什么表情!再说,这些事情,他们有朕清楚吗?”刘彻很是自信,走下来的时候双手背在身后,微抬着下巴,说:“你不想要最详尽的资料了?”

“我可以去找卫将军,找霍嫖姚!”姜烟个子没有刘彻高,被他这么居高临下的看着,下意识踮起脚,双手叉腰给顶回去了。

要换做旁人,刘彻现在就让人拖下去砍了。

可姜烟不是旁人啊。

是他在现代蹭吃蹭喝的对象。

况且,刘彻也知道自己比姜烟大了两千多岁,不至于跟一个姑娘家计较。

当皇帝的,大度点嘛!

刘彻眼神里带着“不跟你计较”的神色,走在姜烟前面:“你去啊。这是朕掌控的地方,你若是能找到他们,幻境结束,朕就出去找活干!”

姜烟:……

一路上骂得系统都快死机后,姜烟被刘彻带到了未央宫前殿。

“来这里干什么?”姜烟不解,一路上想着刘彻说的那些话,还有他的出尔反尔,气就不打一处来。

难怪她觉得这次进入幻境什么感觉都没有。

原来这群人早就说好了!

姜烟走几步就哼一声,前面的刘彻不由自主的想到马打响鼻,抖着肩膀控制不住的发笑。

“走吧,有人要见你。我可不敢同他争!”

一路走到未央宫的大门口,也就是幻境中可以如此行走。

换做他所处的时候,刘彻走到这里势必会被守卫注意,然后前呼后拥一大片。

刘彻踱着步子,第一次觉得未央宫如此的安静。

前面拐角处,刘恒正登高望远。

如今的刘彻还没有修建建章宫,但有六个故宫面积大小的未央宫已然是这个时代的宏伟宫殿群了。

刘恒双手背在身后,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便转过来。

比起刘彻的自得骄傲,刘恒始终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仁和慈善的模样非常容易让人生出好感。

刘恒此刻也在刘彻所掌控的幻想中。

未央宫的变化与他在时相差不大,对于这个曾孙还算是满意。

“您是在看哪里?”姜烟对刘恒的印象很好。

不光是因为他本人在历史上是一位明君,也是这些天的相处下,比起刘邦的“为老不尊”,刘彻的骄傲自大。

刘恒简直就是温柔天使。

“匈奴。”刘恒偏头看她,那双姜烟一直认为温柔的眼睛里,酝酿着战意。

“自白登之围后,大汉便一直被匈奴欺压。就算给了牛马食物,送去了和亲公主,也喂不饱草原上的那群狼。”

对于匈奴。

西汉的几代帝王都是不满的。

奈何草原出了一个冒顿单于。

东灭东胡、西逐月氏、南吞楼烦、北征浑庚诸国。

而中原大地才经历了楚汉争霸,加上大秦建立时也未曾得到过和缓的休息,与庞大的草原政权比起来,的确是弱的。

冒顿单于传信辱后,吕雉都必须忍下这口气。

“那是一群只有打得他们齿落骨折,才不敢再犯的豺狼!”刘恒眯着眼,对姜烟说:“姜姑娘,我可以同你一起看彻儿的幻境吗?”

“我想看看,匈奴是如何被打得连狼居胥山都丢了,如何拖家带口的离开。”

说到最后,刘恒伸手在旁边的柱子上重重捶了一拳。

比起刘彻的继位的局面。

刘恒继位也可以说是地狱模式。

继位的时候都一路小心翼翼,直到拿到了玉玺,这才放心进入未央宫。

其实对大汉来说,不光匈奴头疼,南越也是一样。

只是南越是可以安抚的。

匈奴却只能打!

“可以!”姜烟点头,与刘恒一样看匈奴的方向。

姜烟完全能理解刘恒的执念。

从刘恒,到他的儿子刘启,他们执政期间一直都在与民休息,养精蓄锐。

如果没有文景之治,哪怕刘彻手握卫青和霍去病,这仗也无法打下去。

“打!打他个仓皇而逃,打个落花流水!”

刘彻也走上前,就站在刘恒身边。

比起刘恒的儒雅,刘彻就是一把锋芒的利剑,直指西域:“打出大汉气节!”

“对!打出汉族气节!”姜烟也被感染,三个人站成了一排信号标似的,对着前面的太阳笑得各有特点。

姜烟看起来就比较傻。

姜烟深吸一口气,双手下意识的握紧。

只觉得这个民族真是奇妙。

好像从几千年起就是如此。

一时的欺负,打不断我们的脊梁。只会让我们遇强则强。

在挫折中不声不吭,直到一鸣惊人。

从高祖刘邦,经惠帝、吕后之手,将一个内忧外患的大汉传递到这祖孙三代的手里。

文景之治,与民休息。

无数被历史记载,或者遗忘的将士死守边境。

直到——大汉双壁,伴着龙啸,直冲云霄!

——

“刘彻!你真的真的真的死定了!”姜烟磨着牙,头上都是沙土,身上穿着沉重的士兵铠甲,抬手拍拍身上的黄沙都费劲。

她跟刘恒看风景看得好好的。

刘彻突然伸手把她从高台推下去了!

人干的事?

她回去之后非得把刘彻送去工地拌水泥不可。

“也就姑娘敢这么直呼陛下的名讳。”霍去病穿着铠甲,递给姜烟一块帕子。

姜烟接下,坐在草垛上气得咬牙切齿。

旁边是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肌肉结实,线条优美,马的精气神都跟旁边几匹马完全不同。

霍去病温柔的拍拍黑马的脸,眼底满是对黑马的喜爱。

“这是我的坐骑。我第一次跟着舅舅出征,陛下赐给我的马!”霍去病对这匹马十分喜爱,哪怕知道这是在幻境里,也按捺不住欣喜。

只是摸着黑马,语气略带感伤的说:“只可惜,没跟我几年就死了。”

姜烟听了也不意外。

霍去病之后的行军速度,不光耗费他自己,也确实很费马!

所以,小将军很快就平复了情绪,又笑着道:“战死沙场,总比在马厩里老死得好!”

给马喂了草料,霍去病干脆坐在姜烟身边。

见她穿着皮甲的确难以拍赶紧身上的沙土,颇为同情的帮着她一起拍。

这位姜姑娘与陛下,就像是八字不合。

霍去病发现姜烟的时候,她除了一张脸在外面外,大半个身体全都在黄沙之下。

“所以啊,姜姑娘偶尔可以不用同情惋惜的眼神看我吗?”

姜烟动作一顿,抬头看霍去病的时候有些慌张。

她的眼神?

“我……我不是……”

“我知道!”霍去病从身后的草垛里抽出一根长长的干草,捏在手里玩:“我知道姑娘是因为喜欢。可我其实是一点都不介意的。”

刚知道自己生平的时候,他确实有些不甘心。

二十四岁便离世。

他还有很多抱负,还想要在马背上驰骋。

人力有时尽。

他已经做到了最好,得到的结局也是武将最好的结果。

他生来便是要在马背上作战的。

死,也在马背上。

“对不起……”姜烟低头,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可只要是了解过霍去病的人,都会对他的英年早逝难以释怀。

流星之所以让人念念不忘,就是因为它转瞬即逝。

霍去病,就是大汉最明亮的一颗流星。

从天际掠过,势如破竹,一往无前。

来得惊天动地,走得轰轰烈烈。

“没事。”霍去病拍了拍姜烟的肩膀:“名留青史,流芳百世,是个人都会高兴的。或许是我还不太适应。只可惜,我不能在塑像里看到。否则,经过千百年,肯定就会适应的。说不定,我明天就习惯了。好了,舅舅那边在叫人了。你待会儿骑马跟在我身边,带你去体验不一样的!”

说着,霍去病轻快的站起身,朝着主帅大帐跑去。

姜烟也想跟着一起。

可惜她身上这套战甲足有几十斤。

这还是最简单的骑兵战甲。

她相当于背了至少三分之一个自己在身上。

古代当兵,真不容易!

难怪有丢盔卸甲这个词。

比起霍去病的帅气身影,姜烟走得艰难,好不容易到了大帐,就听见坐在主位的卫青已经部署好全军,起身便是一声令下就要出战。

“什么?”姜烟皱着脸,她刚走到呢!

霍去病抿着唇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主位上的卫青??x?也憋着笑点头,算是给姜烟打了招呼。

随后,霍去病帮着提起姜烟铠甲的一角,说:“走走走,我的八百骑呢!”

姜烟被拎着跑,从后面看,滑稽得一贯成熟稳重的卫青都控制不住的抬手捂嘴做遮掩,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姜烟觉得,自己真的水逆。

水逆好些天。

前有刘智明于梦凡这对渣男小三找茬给不痛快。

后有刘彻卫青霍去病这一家子给她添负担。

就不能像白起那样吗?

她不需要铠甲啊。幻境里她又不会受伤。

好在,骑上马后,霍去病就利用幻境,让姜烟身上的战甲轻简下来。

否则,她能在马背上被身上的战甲颠没了!

八百骑兵紧跟着霍去病,在草原上驰骋。

速度之快,姜烟都觉得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原本,霍去病应当是跟着卫青的主力部队,只是霍去病自告奋勇,想要去前方追击。

八百骑兵的数量给他,卫青就没想过这个外甥能打出什么大胜仗回来,更多的打算是希望霍去病可以打探到匈奴的消息。

万一碰到了匈奴军队,可以带着八百人一路安全回来就谢天谢地了。

此刻军帐里的卫青知道这一去是什么结果,但其他人不知道。

还有人小声的询问卫青,这会不会太过冒险。

毕竟,这是霍去病第一次上战场!

骑兵宛若离弦之箭,与主力分开后,追击数百里,直奔着敌营而去。

从傍晚一直赶至星夜。

霍去病一口气未曾歇息,领着人直接冲向了匈奴大营。

就连匈奴人也没想到,为首的年轻将军竟然会如此勇猛?甚至不做任何部署,骑着马便冲了进来。

姜烟跟在后面都看傻眼了。

她是不会被周围兵戈伤害,但前面的霍去病在此刻宛若杀神附体。

逼近大营的时候,弯弓射箭,每一箭都能精准的刺在一个匈奴士兵的心口处。

靠近之时,霍去病放下长弓,抽出一直挂在马背上的环首刀。

环首刀闪着寒光,在夜色下开出一朵朵血花。

他知道自己只有八百人,而敌营里的人数一定比他多。

那么……

星光下,少年将军的脸上带着点点血迹,英武的眉眼迅速扫视周围,锁定了最大的那个营帐。

那匹黑马也不负他的喜爱,一人一马仿佛心意相通,扬蹄便朝着最大的营帐冲了进去。

八百骑兵知道霍去病的目的,纷纷拱卫在他身边,协助霍去病冲到最里面。

厚厚的帐子里,匈奴的籍若侯和罗姑比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

黑马踏足帐内,马蹄直接将试图冲出来的籍若侯踢翻在地,罗姑比被吓得靠在一旁的毡毯上满脸惊恐。

他们抬眸,只看到一个年轻的将军握着染满鲜血的环首刀立于马背。

将军看着他们,似乎笑了一下。

离得最近的籍若侯恍惚间仿佛看到,这个年轻的将军还有一颗虎牙,笑起来的时候充斥着年轻朝气。

如冉冉升起的太阳。

可他来不及细看,只觉得脖颈一凉,面前的一切渐渐归于黑暗。

环首刀上挂着籍若侯的鲜血。

滚烫的血珠一颗颗落下,刺目的红在反复的提醒罗姑比。

匈奴与大汉之间的百年局势,该有变化了!——

作者有话说:算术题来了~

昨天和今天的加更加起来是3.

55-3=52

营养液破千了(你们怎么这么快!!!)

52+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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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他就像是一棵青柏,安安……

“你说八百骑兵抓了多少人?”

卫青的大帐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面面相觑。

这两年的仗, 真要算起来,杀得比霍去病狠的,卫青就算得上了。

这一次领兵出击, 全军斩杀了几千人。

在这之前,卫青领兵共击杀匈奴军上万人的情况也有。

但卫青那是领着上万兵马, 多得时候六将军齐出有近十万人的军队。

可霍去病多少人?

八百骑!

先一步冲回来报信的人控制不住的咧嘴笑:“回禀将军, 俘虏了二千余人。伊稚斜单于大行父籍若侯产,被霍校尉斩杀立威。伊稚斜单于的姑父罗姑及已经在被带回来的路上了。那两千人里,还有不少匈奴高官, 霍校尉担心出事, 特命前来传信, 希望将军安排人去接应!”

卫青知道这是幻境,也很清楚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这一刻, 他依然生出了空前的自豪和骄傲。

姜烟原本是跟着霍去病的。

看着他从敌营大帐冲出来,一刀将籍若侯的尸体甩了出来,震慑得敌营全军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之后,又拿刀架在罗姑及的脖子上。

敌军群龙无首,汉军又被这一幕刺激得手下动作更快。

匈奴军自然溃败迅速。

随后,霍去病安排人迅速将这敌营里的俘虏都带上, 拖着这个营地的马, 朝着自家大本营跑。

路上一声不吭就把姜烟送到了卫青这边来。

待帐子里的人都走了, 卫青才轻笑出声。

脸上是无奈,也是自豪。

姜烟看着卫青。

她发现,自己往日里认为的那些情况, 都在与他们接触后被一一推翻。

姜烟以为,如果卫青知道霍去病会英年早逝,或许不会那么放任霍去病频繁上战场。

对于汉武帝刘彻, 卫青若是得知自己的家族在他死后卷进了巫蛊之祸,尽管两个儿子没有死,也应该对刘彻是埋怨的。

可事实并非如此。

“你就不担心吗?”姜烟想问,也问出口了。

“你不担心,他上战场会遇到危险?漠南之战时,他不过十七岁。”

十七岁。

姜烟作为现代人,真的很难想象。

在她的世界,十七岁也是拼搏的年纪。但应该是在教室里为高考备战。

霍去病的十七岁,在边疆纵马奔驰,以八百骑兵俘虏匈奴高官,让最后以平局结束的漠南之战,添上一抹亮色。

“担心。”卫青跪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在布帛上慢慢写字:“他若是不想打仗,我不会逼他。既然是他自己要主动来的,就和我手底下的其他兵将没有任何差别。别人去得,他难道去不得?就因为他是我的外甥吗?”

卫青摇头:“再说,他喜欢。不是吗?”

一个“他喜欢”,就足够卫青作为长辈,支持疼爱的外甥去做想要做的事情。

再说,男儿志在四方,保家卫国。

卫青为何要因为战场凶险就将外甥护在羽翼下?

他的外甥是苍鹰,本就该翱翔于天际。

姜烟点头,内心却开始反思。

从嬴政到卫青,她好像一直都在用现代思维去看待这些事情。

她可以写出“忠心”这两个字。

也明白它的意思。

直到看到卫青,姜烟才真正明白,这两个字的重量。

他这一生,都在为大汉效力。

帝王的猜测与玩笑,他都坦然以对。

七战七捷,也不自傲。

姜烟跪坐在不远处,看着卫青低头写字。

他就像是一棵青柏,安安静静的在那里。

不需要过多赞美,也不曾想过自己是否名留青史,是否得到崇拜喜爱。

就好像现在,哪怕知道这是幻境,他还是下意识先处理军务,而不是与姜烟交谈。

帐内安静。

直到两个时辰后,匈奴俘虏被押送回来,整个军营都在为霍去病欢呼。

卫青这才放下笔,起身的时候唇角还挂着笑意。

直到走出去,才稍稍收敛。

“舅舅!”霍去病翻身下马,扶着环首刀的英俊小将军激动得咧嘴笑,虎牙更透着几分少年意气。

完全忘记了,当初从长安出发的时候,还一个劲儿的跟陛下说,自己不能随便在外面笑起来,太不稳重之类的话。

到了卫青跟前,霍去病才努力敛下笑容,对着卫青行礼,声音带着少年气,却又洪亮有力:“俘虏匈奴两千余人,罗姑比也在其中,籍若侯已被末将于敌营斩杀立威。八百骑略有损伤,幸不辱命!”

“好!”

卫青只觉得此刻比他当日龙城大捷还要高兴,重重的拍在霍去病的肩头:“起来。你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教导和陛下的器重!”

霍去病迅速起身,注意到后面的姜烟还下意识的挑了挑眉,抬着下巴意气风发。

“那是!”霍去病也不谦虚,在卫??x?青面前放松自如:“我的箭术是跟着舅舅您学的。骑马也是!我的马,我的刀,那可都是陛下亲赐。”

霍去病拍拍腰间的长刀,对于自己第一次的胜利充满了欢喜和激动:“这次回去,陛下定然会赏赐我。我可得好好想一想要些什么!”

他自小是跟在卫青身边长大,母亲有了自己的家庭,比起加入进去其乐融融。

霍去病更愿意在舅舅身边骑马射箭。

奈何卫青也有公务,所以霍去病偶尔也会出入未央宫,去见姨母。

稍大一些,又跟在汉武帝身边,成为他的近臣侍中。

比起卫青在刘彻面前总是一板一眼,君臣相宜的样子,霍去病要自然多了。

听着他说这些话,卫青也只是低声喝道:“这点功劳就沾沾自喜?莫要在陛下面前失了礼数。”

霍去病哈哈一笑,跳到卫青面前,一举一动就是个玩心未泯的少年:“舅舅,我与陛下是有过约定的。若是我这一场得了战功,陛下就给我再打一把刀,一把更好的刀!我这就写信,把事情告诉皇后姨母,让陛下给我准备好刀!”

骄傲勇敢的少年迎着夕阳奔跑,铠甲碰撞摩擦发出擦擦的声音。

姜烟没有去打扰这对舅甥。

就站在军帐前看着。

近处,是挺拔魁梧的中年将军,冷眼看着那些匈奴人被关进军营。一偏头,外甥正手舞足蹈的给同僚讲这一战是如何的英武骁勇。

将军的眉眼染上夕阳的红色,温暖得让人舍不得忘记,努力要刻印在心底。

远处,长于锦绣绮罗的少年小将正意气风发的给身边人说自己昨夜如何一刀砍杀了那籍若侯,单于的叔叔罗姑及被吓成了缩头乌龟的丑样。

甚至都忘记了自己身上还带着血迹,大漠风沙与鲜血在他脸上凝结成块。遮掩不住英姿勃发的少年俊朗的面容。

就连那颗俏皮的虎牙,都好似染上了战场杀伐。

长安的高门公子,从这一刻起,便要成为璀璨大汉星河中的一颗,明亮千年不灭。

——

说得正开心的霍去病好似感觉到了什么,突然看向姜烟。

刘彻不知何时进入了幻境,与他一齐出现的还有刘恒。

“姜姑娘,看得如何?”刘彻伸手搭在姜烟肩膀上。

姜烟听到刘彻的声音,气不打一处来。

然后仔细回忆了一下白起视频里的一个反擒拿动作。

刚有动作,姜烟就觉得天旋地转,视线里只有头顶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刘彻把姜烟放下,瞥了她一眼:“空有招数,没有力气。听说武安君教过你?”

姜烟气得白眼都快翻晕过去。

晚年的汉武帝气人。

现在放飞自我的刘彻也不怎么让人喜欢。

“彻儿!”刘恒走上前,警告的意思明显。

刘彻摊手,干脆退到刘恒身后。

要是别人,他肯定不会是这个态度。

但谁让这是他爷爷呢!

而且,从某种程度上说,刘彻也的确是败光了爷爷和亲爹留下的家产。

没有文景二帝的财力积累和国力支持,刘彻不能连着打半世纪。

所以在刘恒面前,刘彻比在刘邦面前的时候还要乖巧一些。

“原来,匈奴战败的滋味是这般。”刘恒看着那群匈奴人被绑着驱逐关进旁边的帐子里,双手都被死扣着,绝对不会有挣脱的可能。

刘恒在位期间,也与匈奴有过几次摩擦。

但都秉持着与民休息的政策,大多都是抵抗和驱逐匈奴的入侵。

只是,匈奴人来得都没有预兆,那时的大汉一直都处于弱势。

向匈奴求和的话,这些人又是什么信守承诺之辈?

不过,刘恒很快又想到。

刘彻这近半个世纪的征伐,的确是一雪前耻,却也耗空了大汉。

“不看,我去休息了。”刘恒对姜烟道:“告辞!”

刘彻有些意外,这么好看的一幕就不看了?

祖父就不觉得解气吗?

“想知道?”姜烟却能猜到一二,看着刘彻,也想不通。

史书上那么霸气威武的刘彻,怎么相处起来就这么……街溜子呢?

刘邦基因太强了?

难怪太史公的史书里没有描写过刘彻长相的内容。

要是写出来,的确很不符合帝王霸道的感觉。

刘彻双手环抱在胸前,饶是做出这样的动作,也自有他的个人气质。

喜怒行于色。

隐忍这两字,就不会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不就是觉得我花钱?”刘彻撇嘴,他反正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错。

至于他听那些人说自己晚年写罪己诏的事情。

那也是晚年的自己写的。

此刻的他,谁也不能说他错了!

包括他自己——

作者有话说:就两千了?

你们是不是有点太猛了?

晚点二更六千字。

我在想,是不是要改一下更新时间?下午六点会不会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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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

“原来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姜烟找了一个草垛坐下, 这一身铠甲是真的很沉。

刘彻并不是一个不敢直面自己错误的人。

纵然他好大喜功,但真正跌了跟头之后,也会认错。

比起祖父继位时的小心, 父亲继位后的勤勉。

因为两代人给刘彻攒下的基业,加上外戚势力其实在刘彻一朝, 并没有太大的存在感。

窦太后那个时候已经老了, 对刘彻的影响远不如父亲刘启在位时。

交到刘彻手里的大汉,是个兵强马壮,粮食堆满粮仓, 朝堂上他的政令也可以通达的大汉。

这才有了敢想, 也敢和匈奴打仗的汉武帝。

“自高祖到父亲, 吃了匈奴太多亏,边境也苦不堪言。若是不打回去, 他们会以为大汉好欺负的。”刘彻也干脆坐在旁边。

夜色渐渐包容他们。

上一秒还在边关营帐里,下一秒就到了未央宫。

“朕是天子,不过是群草原莽夫。既然能打,为何不打?”

刘彻嗤笑,与姜烟对坐。

两人中间就是一张大汉地图。

姜烟见惯了后世的“大雄鸡”,虽然看得懂西汉时期的地图, 却还是难免有些不适应。

因为, 西汉时期的国土面积并不大。

南越虽然因为刘恒的安抚, 归顺大汉。但赵佗始终称王。

只是,赵佗去世后,南越与大汉再起摩擦。

而与大汉边境接壤最广的, 就是匈奴。

两千年前的草原民族,要在恶劣的环境下生存下去,侵扰大汉边境是成本最低的生存方式。

“朕不仅要打, 还要将匈奴这匹野马收入囊中!”尽管刘彻在姜烟家中知道,他这个愿望到死都没能实现。

但,他还是有这样的想法。

“就算不能吐口吞了,朕也要打出一条路,将这一片匈奴的江山,分而化之!”

刘彻的眼里不再是不着调的趣味。

在这一刻。

这个在历史上能够与秦始皇并提的帝王,迸发出了他最深处的野心。

他要让大汉天下扩张再扩张。

要成为比他的父亲、祖父,甚至高祖还要名垂千古的帝王。

他也做到了。

上天像是极为偏爱他。

年少继位,敏锐的察觉到汉王朝需要改变。

于是他不再继续父辈祖辈推行的黄老学说,而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加行推恩令。

给后人明确示范了,身为天子要如何一点一点的将权利紧握在手中。

寸毫也不容人觊觎。

青年时期又接连遇到名将名臣。

晚年昏聩,却又给了他当头一棒。

轮台罪己,是他给自己,也是给大汉最后的一根浮木。

姜烟看着他伸手在地图上轻点。

桌面的地图也突然动了起来。

从那个小小的窗口,仿佛可以看到在未满二十的霍去病领兵一万,在戈壁黄沙中犹如闪电穿梭。

日月星辰在他身上流淌,黄沙飞舞的姿态也好似在为他喝彩。

那对小小的骑兵,在地图上驰骋。

姜烟看到,他与匈奴交战,又越过了焉支山,最后在皋兰山下一把抓起了匈奴信仰象征的金人。

之后,未能与公孙敖会合的霍去病又一路深入??x?。

马蹄声细碎,杀声连天。

随后,悲歌在草原弥漫:“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①

“不够!还不够!”刘彻双手撑在桌上,姜烟抬头却看到对面的刘彻明显比之前看起来成熟了许多。

他似乎分不清楚这是幻境,沉湎在自己的荣耀与威名中。

“打!继续打!”

姜烟在对面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是一个被刘彻控制的幻境,她没有掌控权。

只能在旁边无声的看着,只能见证这段属于刘彻的历史,而不能介入。

地图上仿佛有一道燎原之火,随着匈奴百姓的悲歌迅速在草原大漠蔓延。

越过离侯山、涉过弓闾河,最后将地图上的狼居胥山烧成了一个刺目的黑洞。

这时的霍去病二十一岁。

姜烟面前的刘彻三十七岁。

匈奴单于逃去漠北,从此漠南无王庭。

“卫青。”刘彻双手握拳,念一个名字,便握紧一个拳头:“霍去病。”

他信任这两个人。

但,刘彻的先祖太明白外戚过于强盛,会导致的后果。

他松开左手,轻声道:“卫青不会怪朕。去病年轻骁勇,定然能为朕开疆拓土,奠定大汉万世基业!”

姜烟看着因为胜利而狂喜的刘彻,悲哀的摇头。

她在刘彻的幻境里说不了话,却知道。

那个抱着黑马,迎着夕阳,哪怕满脸血污也笑着跟同僚夸耀自己英武的年轻将军,就要离开。

被火焰灼烧过的地图上,出现一匹黑马。

马背上坐着被汉武帝寄予厚望的年轻将军。

他朝着夕阳奔跑,速度快得仿佛要追上太阳。

“你要去哪里!”刘彻猛地起身,双手在地图上抓着,仿佛要抓住远去的霍去病。

“你不准走!不准!”

马蹄声和着年轻将军的笑声。

他虽然没有完成自己心中许多想要完成的事情,不能见到亲人最后一面。

可他做到了自己最喜欢的事情。

他生来就是该在马背上骁勇作战的,就是死,也要在马背上,握着他的刀,拿着他的弓。

图中的霍去病仿佛听到了刘彻的声音。

飞驰的黑马停下,将军看向远方。

那是长安的方向。

别了,舅舅。

别了,陛下。

永别了,大汉!

随着地图渐渐恢复,上面依然有兵戈铁马的痕迹。

却看不到那个风姿绰约,惊才绝艳的将军弯弓搭箭,一把长刀在敌军中无人可挡。

宫殿内似乎温度下降了许多。

刘彻不再看地图,面前却摆放着许多布帛和竹简。

“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臣窃不胜犬马心,昧死原陛下诏有司……唯陛下幸察。臣去病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刘彻捏着竹简,手背上青筋爆起,紧咬着牙却又不得不接受。②

那个在自己面前长大的孩子,真的离他而去了。

去病,去病。

盼着他平安健康,盼着他长命百岁。

却走在了他们所有人的前头。

“陛下!”卫青破门而入。

他和霍去病也被困在了刘彻的幻境里。

只是他还稍有余力,想办法挣脱了束缚,又强行夺取了幻境控制权后,这才知道了刘彻和姜烟所在。

也因为卫青这个举动。

也让姜烟险些控制不住那股恶心的感觉,差点吐了出来。

她再也不说嬴政难伺候了。

刘彻可要任性多了。

卫青的出现,也唤回了刘彻的理智。

毕竟,被系统抽卡召唤来的刘彻,经历霍去病的离世也不过几年的时间。

并没有彻底放下这件事情。

如今再次体验一遍,怎么可能不痛彻心扉?

“是朕失态了。”刘彻重重叹气,沉默着坐在旁边,好似不愿意再面对幻境里的一切。

对姜烟摆手,说:“你去找太史吧。朕不管了。”

姜烟白着脸起身,扶着脑袋两眼冒金花。

系统只恨自己没有实体,否则肯定要在宿主身边打扇递茶水。

毕竟,环境的掌控权这件事情,还真是它对不住姜烟。

它也没想到,都是皇帝了,还能有心理创伤。

系统只了解嬴政、刘邦和刘恒这三个皇帝。

人家情绪都稳定得很。

“姜姑娘!”卫青扶着刘彻坐下,又看向姜烟:“姑娘的脸色不大好,是不是要……”

他想建议姜烟就这么停下好了。

反正司马迁还在,大不了让司马迁下一次幻境的时候随意弄一下就好。

卫青反正是在现代看了部分司马迁所著的《史记》,少一点应当是没什么的吧?

姜烟摆手,撑在柱子边好半天缓过神来:“我所处的年代资料是有,但不详尽。而且,最重要的是系统的那个时代没有。”

离开地球,又在太空中遇到了危险。

待稳定下来,人类已经缺失了许多古老文明的文献记载和历史。

保留下来的技艺和文字词汇,很多都是只知道意思,却说不出为什么是这个意思。

姜烟也不想璀璨的中华文明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幻境掌控权回来之后,姜烟迅速锁定了司马迁的位置。

由刘彻建造的这个幻境迅速崩塌。

找到司马迁之后,姜烟叹气,让系统把掌控权交给了他。

“反正都是你们自己弄得,接下来也由太史公随意吧!”

就剩下一小节了,她再加入自己的风格也别扭!

倒不如就这么着吧!

司马迁颔首,双目古井无波,好似天底下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影响到他。

待司马迁拿到了掌控权后,他的衣服也发生了变化。

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手里还拿着行李。

司马迁似乎也没想到自己脑海中只是轻轻一想,周围就迅速改变。

眼前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

人也比之前看起来年轻许多。

“父亲!”

司马迁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也顾不得旁边的姜烟,连忙朝着父亲养病的地方跑去。

姜烟跟在司马迁身后,仔细算了一下,很快就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了。

公元前110年,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在汉武帝东巡的路上因病滞留洛阳地区,也因为这一场病,撒手人寰——

作者有话说:①:《匈奴歌》佚名

②:《史记三王世家》

——

今天加更失败,只有三千啦。

因为明天要早点更新,后天要上夹子,得早点准备。

等下了夹子补上呀~

营养液两千了,那就是53+1=54章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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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他好像生来就是为了成就……

司马谈虽为太史令, 却是因为病重才滞留此处。

养病的居所比不上家中,但也不差。至少,对于司马谈来说, 只要有书为伴,哪怕病困侵扰, 也无所谓了。

清雅青年推门而入, 喘着粗气,见到病榻上的父亲,眼睛终于抑制不住的泛起红来。

病榻上的司马谈捧着竹简, 床边也放了许多竹简, 被子上撒了不少墨点他也恍然未觉。

只是见到突然冲进来的儿子, 先是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会见到他。

随后又笑:“你都多大了。成家了,还如此的不稳重。”

司马迁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变化, 只是震惊,自己不过是稍稍动了一下念头,竟然真的能让他再见到父亲。

“快些过来。”司马谈只当儿子是听说自己患病,还不能跟着陛下一道前往泰山举行封禅大典被吓住了。

招手道:“周南此地有不少口口相传的故事,我都记录下来了。你且看看。就是与古书记载有些区别。”

说到最后一句,司马谈泛黄的病容透着为难。

他博览群书, 可有些事情还是会犯疑惑。

司马迁走上前, 帮着父亲整理满榻的竹简, 又将笔墨放在旁边。

“父亲,书是人写的。这世上鲜少有人能做到中正不阿,口口相传也是如此。”

扶着司马谈躺下, 司马迁又给他盖上了被子:“您好好休息,说不定明日就可以好起来,我们一起去泰山。”

司马谈摇头苦笑。

他自己的身体, 自己最清楚。

泰山去不了了。

可惜他身为定制封禅礼仪的官员,却不能前往。

姜烟站在门口,看着司马迁在父亲睡着后,将那些竹简分门别类的整理好,这才走出来。

“幻境里的事情,无法改变是吗?”年轻了许多的司马迁看着姜烟,但眼底却还带着浓浓暮色。

姜烟摇头。

幻境里的事??x?情改变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心理上或许会有慰藉,但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甚至,从幻境里出来之后,面对的依然是那个结果。

司马迁明白的是什么意思,再看姜烟脸色还泛着白,显然是没有恢复过来。

“姑娘让我能够再与父亲见面,与他说过,心满意足!”姜烟助他良多,他也该为对方考虑才是。

司马迁站在院子里,旁边有一棵银杏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他抬头看树,说:“当年也是这样,我急匆匆赶来,在路上才得知父亲因病滞留周南。父亲在病榻上同我说,先祖是周朝‘太史’,我自幼学习的观星天象,也是因为夏时先祖曾是主管天文的官员。只可惜,后代不孝,以至衰落如斯。”

“就犹如这树,看着枝繁叶茂。族人也早已四散,可能走在路上都分辨不出。也没有人会关注最旁边的小小一片叶子。”

司马迁拍了拍面前的银杏树,对姜烟说:“编写通史,是父亲的遗愿。我继承父亲遗志,自然要以先祖为荣,圆家父遗愿。”

“你呢?”姜烟其实没能看完《史记》。

她那个快节奏的浮躁年代,很多人都不能沉下心来看一本书。

比起通俗文学的趣味,《史记》自然就没那么有吸引力了。

加上考古学的深入,以及书中很多地方会有自我矛盾的原因。姜烟甚至在有些论坛看到过不少人贬低《史记》的存在。

可能,那些人并不知道。

在最初的最初。

这本书,不过是个青年在悲痛下继承了父亲的遗志。

那是的他或许从未想过要写出一本如何惊世之作。

而是他此刻需要,此刻想写,便动笔。

司马迁没有回答姜烟的问题,他手边的银杏树在一阵风后,满树叶子在刹那化作金黄色。

好似燃烧的火焰。

落在司马迁身上的片片树叶,也如同点点火苗,要将他吞噬。

姜烟站在树外,看着司马迁的面容一点点苍老,曲腰捶胸,不甘痛苦的大喊出来。

幻境在这一刻周围尽暗,只能看到银杏树的金黄,和在树下痛苦嘶吼的司马迁。

恍惚间,姜烟仿佛还听到了刘彻带着怒气的声音。

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楚,只能从那个语调和音色上分辨出,对方似乎就是刘彻。

待银杏叶都落光,周遭才亮起来。

司马迁坐在房间里,披着一件外衣,旁边是一盏灯。

灯光下,他的眼睛像是死了一般。

手里握着从前最爱的竹简,却一个字都看不下去。

最后痛苦得将竹简丢到一旁。

只是,长夜终将过去。

晨曦的第一道光透过窗户打下来。

姜烟没有上去打扰他。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个年纪的司马迁,应当是遭受腐刑后。

随着黑夜过去,趴在桌子上的司马迁缓缓起身。

他好像在看着姜烟,又仿佛在看着别的什么人。

一言不发。

在沉默中又拿起了他的笔。

“与前人相比,我这又算得了什么?沉湎苦痛,堕落不起。若是父亲知道我变成这样,只会更失望。”司马迁顾不上凌乱的头发,周围散乱的竹简。

看着空白的竹简,他突然笑了,可眼泪也在这一刻落下。

“既然选择了生,如今又何必后悔?”

他要继续写。

完成父亲的遗愿,续先祖的荣光,也要成自己的志向。

皇帝的刀,可以杀一个人。

却灭不掉他的志气,他的魂魄。

他是匆匆过客,若是能在史书留下寥寥几笔,也不枉这人间活一场!

落笔时,三千年的时间恍若在这一刻于他身边流淌。

于黄帝起,武帝止。

帝王将相、文人名士,仿佛在这一刻化作一个个影子出现在他的身后。

姜烟抱膝坐在司马迁对面。

这个面容沧桑的男人衣着狼狈,哪里有世人称赞的“太史公”的风光?

可他那么专心的写着。

身后一个个虚影。

从一个个部落,走向整合。

夏、商、周。

春秋战国,持剑的将军或英武无双,或残忍嗜杀。

文人名士或心怀大志,儒雅端方,或能言善辩,只三言两语便将天下局势尽改变。

他们,在一个个字中便得生动起来。

姜烟甚至看到了武安君白起。

也看到了扫六合的嬴政。

姜烟在这一刻不愿去想《史记》中是否掺杂了个人感情。

只知道,若非这些文字,如何能看到那些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人,跃然纸上的生动?

春去秋来。

秋收冬藏。

姜烟只能从那个小小的窗户里分辨出一年四季。

随着司马迁的老去,最后那张桌子后面也没了他的影子,只留下一桌堆起的竹简。

姜烟活动酸胀的腿,慢慢走到桌前。

随手拿起了一卷竹简。

这是司马迁写给友人的信。

姜烟逐字念着:“少卿足下:曩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

“……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

“……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虽万被戮,岂有悔哉!”①

姜烟拿着竹简,看着灰尘一日日在上面覆盖。

书成了。

可司马迁也再无消息。

他好像生来就是为了成就这一本书。

写完那苍茫三千年中璀璨到哪怕再过千年也不褪色的人,便耗尽了他这一生。

小小的窗口外,是漫天的星辰。

西汉的天空,纯净得让姜烟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做到“诗仙”所作的诗中那般“手可摘星辰。”

只是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姜烟怀抱着那卷竹简。

穿着曲裾的身影也仿佛在这一刻与星空融为一体。

她不是“可摘星辰”。

她已经见到了星辰!

——

第二次幻境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