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说到这, 何宁山方才想起来,自己叫柳琢光而来的真正意图,刚柳琢光说出来的事情太多, 让他头疼, 一时之间,竟然差点忘了这件事。
想到这, 何宁山眼神示意柳琢光坐到对面,顿了顿,斟酌着说。
“禾山去得太快, 外面尚且不稳, 琢光, 你的继任恐怕要迟些, 可以吗?”
“是要暂时隐瞒师尊仙去的消息吗?”
何宁山无声, 眼神却印证了柳琢光的想法。
她沉默了片刻, 点头应下:“好, 我会在剑峰配合的。”
何宁山:“这倒不用, 禾山对外这么多年, 一向声称闭关, 也能暂时拖个三年五载, 你也能再潜心修炼一段时间。”
柳琢光摇摇头,抬起眸子,与何宁山对视:“宗主, 我想出去一段时间。”
“出去?”何宁山愣了下, 似乎又是想到了什么, 他嘴唇翕动,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你打算去哪里?”
柳琢光:“不知道,我想先走走。”
“……好。”何宁山在心底只觉酸楚,他看着眼前的柳琢光,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拍在柳琢光的肩头,眼神复杂,“琢光,无论如何,你身后还有太衍,别怕,也别担心。”
柳琢光抿唇:“多谢师伯。”
何宁山弯起眉眼。
柳琢光起身,向何宁山告辞,何宁山点点头,目送着柳琢光的身影消失再眼前。
等柳琢光一走,他又垂下眼皮,长叹出一口气。
“你就这样许琢光离开了吗?”盛应从里走出,手上还捧着一卷古籍,眉头紧紧锁着。
“那能如何,禾山已经为了太衍做了那么多,好不容易为琢光博来一个能够自由自在的未来,我难道非得做个恶人吗?”
何宁山抿唇,看向她。
盛应嘴唇张了张,半晌才道出一句:“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现在这个时候,琢光离开,禾山不在,剑峰上下相当于无人值守,若是有需要镇魔剑的地方,又该如何?”
何宁山却像是已经下定了决心,背过身去,不再看盛应。
盛应无奈,她凝视着何宁山的背影,微微摇头,对何宁山的决定并不赞许,可她又拗不过何宁山,最终,化为几声轻微的叹息。
“罢了,既然你是宗主,自是你说了算。”
何宁山不语。
“只是琢光要去哪里还不知道,还是需要打听下的,若只是随心走在散散心,这也就罢了,若是她想不开……”
“好了好了。”何宁山终究是忍不住,转过头,语气颇为无奈地笑道,“琢光不会的,那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若真的那般脆弱,不可能这个年岁就扛起剑峰。”
盛应垂下敛眸,不语。
何宁山继续说:“反正,现在困剑尊的魔门已经消失,琢光想出去,就去吧,唉。”
窗外,太衍的仙鹤掠过天际,在夜幕垂垂中敛了翅膀,停留在何宁山窗前。
“你是禾山的鹤童。”
何宁山也没想到,今夜禾山的鹤童会突然到访,还是在柳琢光离开之后,也不免让何宁山怀疑,它是一早便预料到,早早在此等候。
鹤童化作人形,神色不悲不喜,眸子低垂,看不出什么情绪,它嘴唇张张合合,声音古板无波。
“镇魔剑已收,宗主可放心。”
“镇魔剑已收?”何宁山挑眉,重复念了一遍方才鹤童说过的话,不解其意,“这是什么意思,是禾山的意思吗?”
鹤童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自顾自继续说道。
“柳琢光师姐如今所持为无恒剑,镇魔剑已收在剑峰,若是需要,剑峰长老可亲持。”
盛应闻声,也快步走到窗前,与何宁山四目相对,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狐疑。
“镇魔剑向来是由剑峰亲传弟子所持,即便琢光离开太衍,但镇魔剑也理应由她支配,长老可代持这种事,我还从未见过。”
“不,宗主。”一旁的盛应却在沉默半晌后,忽地开口,“如今魔门消失,剑尊不必死守剑峰,我原以为禾山留下的是一摊烂摊子,没想到,她竟是将这点都想到了。”
日后,剑峰长老若可手持镇魔,许多事,便不是必须柳琢光亲为也可以了。
“只是,这是太衍千年来的规矩。”
何宁山眉稍抬起,眼底显而易见还带有几分犹豫,见状,盛应又再次开口。
“这规矩破了又不止是一次两次了,再多一个又有何妨,我觉得是不成问题的,何况,这可是禾山师姐的安排,定然不会出问题的。”
何宁山想了想,觉着也是,便蹙着眉,点下了头。
鹤童淡淡颔首,再次化为鹤形,张起雪白的羽翼,朝无边的夜色飞去。
何宁山望着鹤童远去的背影,微微抿唇,眼底思绪万千。
·
翌日。
天光蒙蒙亮,稀薄的雾色笼罩在太衍的小路上,静谧的石子路上,雀鸟停在枝头,梳理着被露水沾湿的羽毛,忽地,它抬起脑袋,紧接着,振翅离去。
柳琢光停下脚步,眺目望去,幼小的麻雀飞入高天,被薄雾遮盖,逐渐看不清身影,顿了顿,她又继续朝前走去。
戒律堂的弟子值班一向最早,旁人还未醒时,戒律堂弟子就需得到位,待到柳琢光赶到时,戒律堂弟子正好忙完早上的任务。
“柳师姐。”
从柳琢光身后走出的弟子,笑意晏晏,朝柳琢光微微拱手行礼,接着走到柳琢光面前,说,“师姐是来找秦暮山师兄的吧,秦师兄早就到了,这个时辰应该还在楼上,师姐稍等会儿,我去叫师兄。”
说着,她领着柳琢光跨入戒律堂内,又嘱咐旁的弟子,替柳琢光倒了杯热茶,才转身上楼。
滚烫的茶水缓缓升起雾色,将柳琢光的面容模糊,她盯着氤氲的雾气,有些走神。
不一会儿,秦暮山顺着楼梯走下,站定在柳琢光面前,朝她拱手行礼,起身语气略带关切。
“师姐,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晨时露重,师姐其实可以稍等会儿再来的。”
柳琢光顺势起身,对秦暮山回礼:“秦师弟,不知我师兄交代给我的东西,如今在何处?”
秦暮山抿了抿唇,侧身让出一条道来。
“师姐,请随我来。”
戒律堂的密阁是密密麻麻的架子,隔断了属于修仙界的不同的秘密,行走在其间,人只会愈发觉得自己渺小。
秦暮山拢了拢苍蓝衣袍,忍不住咳嗽了声。
“不舒服吗?”
秦暮山顿了下,柔声回道:“还好,最近有些感染风寒了,医修给开了几副药,感觉也还算不错。”
柳琢光点点头,又想到秦暮山走在前面并不能看见,补充说道:“若是需要,我那里还有些丹药。”
“多谢师姐,不过不必了,不过几个小病罢了。”
秦暮山说着说着,忽地在一处站定,他抬起修长的手指,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盒子,看起来是不久前放置的,上面还尘灰都看不到一丝。
秦暮山端着盒子沉默了片刻,想到那日纪明澈来戒律堂。
那时,柳琢光还在天机城,纪明澈匆匆来到戒律堂,那日恰好是他值班,早早放了堂中弟子的假,独自在戒律堂翻改案卷。
抬头便见纪明澈走近,见到戒律堂只有他一个人,纪明澈还挑了挑眉,却并未多说。
他将盒子交到秦暮山手中,告诉秦暮山待到柳琢光回来,便告诉她,他在这里放了东西,需要柳琢光亲自打开。
秦暮山沉默了片刻,问道:“师兄何不亲手交付师姐?”
纪明澈却是笑笑不语。
那时,秦暮山还以为是因为,纪明澈闭关在即,笑笑也不过是对他的一种嘲讽。
忍着不悦,秦暮山还是将东西收了起来。
没想到,真正将东西交付柳琢光时,纪明澈竟是与禾山剑尊一同身死道消。
怕不是那时,纪明澈就有预感了吗?
秦暮山想不明白,也不愿再去执着地想,他回过神来,鸦羽般的睫毛颤抖,遮下眼底的情绪。
秦暮山缓缓勾起唇角,将盒子轻轻放到了柳琢光的手心。语气略带释然地说。
“好了,师姐,我的任务完成了。”
说罢,秦暮山径直越过柳琢光,朝外面走去。
柳琢光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手中精致的木盒子,这盒子不大不小,入手的重量倒是很轻,柳琢光眉头微微皱起。
师兄……留了什么东西给自己呢?
她压下心底莫名升起的情绪,手指蜷缩,半晌,柳琢光缓缓抬起手指。
“啪嗒”一声后,柳琢光神色显然一愣。
精致的木盒内,是一条嫩绿色的剑穗,好似春天初生的柳枝,而在剑穗旁边,是一封被人细心收纳的信件。
柳琢光蹙眉,思索片刻后,还是先将盒子收了起来,转身跟上秦暮山的步伐。
“师姐。”
戒律堂内,秦暮山微微颔首示意,走到柳琢光身前,他并没有追问纪明澈留下了什么东西,而是轻声问道,“需要我送师姐回去吗?”
柳琢光摇了摇头,又顿了下,举起手中的盒子,说:“多谢秦师弟,我先回剑峰了。”
秦暮山被婉言拒绝后,缓缓点头,目送着柳琢光离去,外面的薄雾已然散去,明亮的日光从树梢落在柳琢光身上,斑驳的光影好似在跳跃。
他兀自垂下眼帘。
剑峰内。
夜色已深,月华如水倾泻,落在门前的台阶,为本就寂寥的院落,更添了几分冷清的意味。
柳琢光借着灵光,打开紧闭的盒子,嫩绿色的剑穗安然放在一侧,另一侧是封存好的信件。
柳琢光手指顿了下,她压下心底的颤动,伸手将那封信取出。
纸张顺着少女的手指翻动而展开。
上面只有了了两行字,却让柳琢光在刹那间忘记了呼吸。
——琢光,等我回来。
第72章
任务堂内, 左取案正抽过任务,细细看了起来。
这是个丹峰弟子发布的任务,要求是一株在山巅生长的稀有草药, 左取案提笔想了想, 将其划到了乙等,挂到了任务栏上。
他正对着任务栏上几个任务打量,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左取案还以为是任务堂的值班弟子过来了,漫不经心地说道。
“来啦, 今天活不多, 你先歇一会吧, 我一个人就能弄完。”
“左师弟, 是我。”
不料, 身后传来的嗓音轻柔澄澈, 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熟悉, 左取案霎时转过了身, 神色愕然地注视向来者。
少女一袭青衫, 眸光铮亮, 鸦羽般的长发被主人随意挽起, 由一支简单的木簪束做马尾,腰侧长剑悬挂着嫩绿色的剑穗,风抚过, 好似湖畔迎风而动的拂柳。
他愣了愣。
“小师姐。”
柳琢光颔首:“好久不见了。”
左取案回过神来, 脸上浮出一抹笑意, 不禁随着柳琢光的话语感慨。
是有些日子没见了。
自上次因路长晴的事,在人界短短一面后,他们已经许久未见过了, 左取案也是不久之前才回到宗门。
想到这,他正了色,对柳琢光拱手:“还未恭喜师姐突破大乘期了。”
柳琢光摇摇头,似乎对此不欲多言,见状左取案也便放下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顺着柳琢光的目光看去,发现她竟是在看任务栏,有些好奇地开口。
“师姐过来是要接任务吗?”
“想着若是出去顺路,便过来看看。”柳琢光说话时候,已然走到了任务栏前,她抬手,眉宇低垂,仔细看着上面的内容,神色认真。
左取案心神一动,侧过身,望着柳琢光的眼神带上了几分疑惑,他抿了抿唇,收起笑来,吞吐着问道:“师姐这次出门,是要去哪里啊?”
听起来,这次似乎不是因为上面的任务。
柳琢光手指一顿,轻声回道:“不知道,可能会去人界,会去妖界,到处走走吧。”
“那……时间呢?”
柳琢光摇摇头,没有说话。
左取案神色微怔,但他很快便回过神来,走到柳琢光身侧,笑说:“既然如此,师姐不妨接这几个,悬挂在任务堂许久了,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出去,正好师姐要出门,就拜托师姐了。”
他抬手接下了几个被划分在“甲”等的任务,递交给柳琢光。
“师姐看看,这任务可还行?”
柳琢光垂眸查看了番,发现大多都是些取草药斩妖兽的任务,看似不难,实际上这些草药妖兽所在的地方危险重重,寻常弟子的确很难接下,故而在任务堂悬挂良久,迟迟没有人接取。
思此,柳琢光将任务牌交还给左取案,颔首道。
“帮我记下吧。”
左取案明白,柳琢光这是答应了,随即含笑着说:“好,我这就为师姐登记下来。”
一边替柳琢光登记,左取案没忍住抬起头,瞥向柳琢光,微弱的日光透过窗棂,为少女披上一层柔光,将柳琢光的容颜模糊,她低垂着眉宇,左取案看不清柳琢光脸上的神色,只觉得她,莫名有些孤寂。
顿了顿,左取案收回思绪,低下头,将笔落在一侧。
“登记好了。”接着,他好似无意般,随口问道,“师姐什么时候出发呢,师弟也好送送师姐。”
柳琢光敛眸,将任务信息收下,轻声说:“今天就走。”
“这么着急吗?”左取案没想到,柳琢光今日就要离开,戳不及防下,神色显露出错愕之态。
柳琢光并未抬头,自然没有注意到左取案骤变的神色,她点点头。
待当柳琢光抬眸时,左取案已然调节好了情绪,恢复了镇定,他朝柳琢光俯身微微拱手行礼。
“那师弟恭祝师姐此去,一路顺遂。”
“多谢。”
午时已过,太衍道上传来一阵熙熙攘攘,刚下课业的弟子簇拥着来到任务堂,随手将任务递交。
左取案站在中央,忙碌许久,脸上浮出密密的汗珠,半晌,人才渐渐少了,他松了口气,告了同在任务堂内的弟子,准备先去歇息片刻,转身走出任务堂。
没想到,一转眼便碰上了不想见到的熟人,他颇为无奈地挠了挠头,眼底浮出疑惑。
“不是,你来干吗啊?你也来接任务吗?”
晚归的夕阳染红了太衍的天幕,身处其中的太衍弟子,也连染上几分薄薄的红意。
左取案处理完一天的公务,方才松了口气,他无奈地看向门口的位置,犹豫片刻,他还是起身,走了出去。
“师姐又出门了啊。”
秦暮山没有转身,却是察觉到了左取案的动作,轻声开口,目光依旧注视着血红的天边。
左取案站在任务堂的门口,单手掐腰,眉眼微微压低,闻言,脸色瞬间正经了不少,他沉默片刻,有些怀疑。
“十几岁的大乘期,放眼修仙界,也是头一份啊,出门历练,宗主也舍得?”
柳琢光毕竟年纪还小,所谓历练也不急这一时,若是在外遇到了什么危险,折损下去,宗主和剑尊当真忍心吗?
左取案禁不住想到。
“呵。”秦暮山笑了下,语气意味不明,“师尊不舍得,也没有办法,这世间大多时候大多事情,都由不得谁的。”
左取案闻言,面色沉默,他忍不住扶住额头,心底觉着无语,秦暮山又在云里雾里讲些什么东西啊。
他叹了口气,皱起眉头看向好友,发出从心的质问。
“话说你站这一下午了,只是为了和我说小师姐下山的事吗?秦暮山,你戒律堂没事了吗?你这戒律堂首席站在这,旁人还以为我任务堂做什么了?”
这一下午,多少弟子绕道而行,左取案都不想多说。
秦暮山坐在台阶上,迫近傍晚的黄昏余晖将他人影勾勒,苍蓝色的衣袍逶迤在身后,平添了几分柔和,他勾起唇角,抬头。
“今天,暂且给自己放了一天假,想着无事,随意走走。”
左取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了什么,方才秦暮山居然说给自己放假,闻所未闻,他震惊看着秦暮山,半天,才说出一句。
“你是让魔族夺舍了吗?你不是恨不得住在戒律堂的人吗?”
居然有天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秦暮山:……
他撇开视线,无奈地笑了下,睫羽低垂,半晌,他轻声说道。
“只是突然有点想明白了,可能我还是更适合,永远仰望着她吧。”
左取案随意坐到另一边,问:“谁啊,小师姐吗?”
秦暮山离他又远了一点,可也没防住左取案突然狠狠拍了他肩膀一下,大笑说着说。
“哎呀,多正常啊,仰望小师姐的人,那么多,什么时候我们也能和小师姐修为相当,那有点太天才了,哈哈哈。”
秦暮山阖眸,侧过身,不想再说话。
“哥。”
睁眼,眼前又出现了面色显然不虞的秦朝川,她双手抱臂站在一处,额头还有显而易见的汗珠,她质问道,“你上次答应我的,师姐出去一定提前告诉我!”
她又没能送上师姐!
“有吗?”秦暮山弯唇,毫不心虚,“我好像不记得了。”
左取案沉默了下,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半晌,他小心翼翼起身,蹑手蹑脚朝堂内走去,无声退出了这两兄妹的争执。
见左取案离开,秦朝川抿了抿唇,顺势坐在秦暮山身侧,她摩挲着手中的长鞭,闷声问道。
“师姐这次要去哪里啊?”
秦暮山含笑,心底一股无奈涌上,他说:“不知道,师姐接了很多任务,地点都不一样呢。”
大约,她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吧。
又或者说,去哪里,对师姐都没有区别的吧。
秦朝川听着,却只觉得是秦暮山在敷衍自己,她没好气地瞥了眼他,秦暮山察觉到她的视线,眼神更加无奈,半晌,他静了下,接着说道。
“不过,我觉着再过几年,师姐会回来的。”
秦朝川愣了下。
“要几年吗?师姐前两次出去似乎都几个月而已。”
秦暮山点点头,却没多说。
“哎,说起来。”秦朝川突然想起来,神色陷入思索,“再过四年就是万宗大比了,师姐,那个时候会回来吗?”
修仙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乘期。
这样的人如果不参加万宗大比,当真可惜,而且,若是柳琢光日后要继承剑尊之位,那更得参加万宗大比,若是实力只限于太衍的口耳,对修仙界众宗恐怕很难心服口服。
师姐那时,一定会回来的吧。
秦朝川悄然握紧手中的长鞭,无声勾起了唇角。
那时,她也会去万宗大比,到时候和师姐见面,一定要比现在更厉害。
让师姐看到她的进步。
想到这,秦朝川倏然站起身。
“我回去修炼了,哥你没事就别叫我了,反正戒律堂有你一个人都够了。”
秦暮山闻言,沉默了片刻,嘴唇翕动良久,最终化作唇边的一声叹息。
他抬眸看向即将踏入沉沉夜色的天空,风卷起地上的残叶,枝头的鸟雀振翅高飞,向天际而去,直到消失在视野范围。
还有四年吗?
第73章
细雨朦胧, 自屋檐滚落,落在地面泥水,溅起涟漪, 骤然而起的惊雷照破沉夜。
“诸位此行, 似乎都是要去万宗大比啊。”
破旧的庙宇内,女人托起脸颊, 笑着看过周围一圈人,柔着嗓音开口,打破了这片寂静。
“让我看看, 几位看上去还挺面熟, 奇怪。”忽地, 女人视线在一处停顿, 而后微微眯起眼, 嗓音依旧带笑, 却沾染了几分警惕, “不知阁下是哪方人士?”
柳琢光察觉到女人意味不明的视线, 轻轻抬了抬蓑衣, 雨水顺着蓑衣坠落, 她回眸看向女人, 却并未开口。
女人见状,笑意渐渐从娇媚的脸上褪去,她微微仰头, 看着柳琢光的眼神, 充满了不悦, 她谨慎地眯起眼睛。
“散修吗?”
“不过是为了躲雨在此暂处,道友何必苦苦追问,咄咄逼人呢?”
女人一记白眼扫了过去, 发现是合欢中人开口,不由得讥笑出来。
“合欢的也敢来万宗大比了,我记得你们上任宗主可是暗通魔界,就这还敢来?仙盟当真是愚昧,也不知你们这群人里,是不是也藏有魔族余孽?”
“你!”出声的合欢弟子没想到被这样一通讥嘲,当即冷下了脸,姣好的面容快速闪过一丝愤恨,还是身侧的同宗轻咳一声,示意他安静。
他愤愤转了头。
“道友何必呢?仙盟行事自有道理,难道道友觉着自己的宗门凌驾仙盟,也能替仙盟做决定了?”忽地,有人在角落笑了出来,说,“大家都是同去万宗大比,日后或许还要再见的,何必伤了和气,道友说呢?”
女人眉头一皱,神色郑重起来,她眯起眼睛看向角落的位置。
这人修为明显要高于她,方才她竟对他毫无察觉!
思绪仅在片刻,女人心思一转,随即含笑说道。
“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道友说得极是。”
合欢弟子皱眉瞥眼看去,眼底隐隐藏有担忧,接着,朝身侧的师姐以请示的眼神。
师姐微微摇头,合欢弟子便抿唇,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夜半,外面的雨下得愈发得大,雷声轰鸣,刹那间得电光,照亮了破旧的庙宇。
合欢弟子从沉睡中苏醒,恍然看见师姐正经危坐的样子,心头不免浮上几分担心,他小心翼翼拉住师姐的袖子。
“师姐,怎么了?”
“有杀气。”
师姐轻声开口,手指瞬间搭在法器,为合欢宗弟子撑开一片结界。
“诸位,既是说话和睦相处,又何必暗藏杀意呢?”
柳琢光缓缓睁开双眼。
“谁暗藏杀意了?”女人娇笑着开口,视线在昏暗的环境中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声色渐冷,“这杀意如此显露,何必说是暗藏,我就说这雨来得蹊跷,这是哪位道友想将我等一网打尽了?”
“一网打尽?”角落里的人也附和着笑了声,说,“我等又不是困鱼,这网可抓不了我们,不过道友,方才你就执着探查在场道友底细,很是古怪啊。”
女人愣了下,没想到被引火上身,顿时气急而笑,困意一扫而空,她抱臂胸前,看向角落的眼神冷若冰霜。
“我古怪,道友才是吧,一开始就隐藏修为,不声不响躲在角落里,到现在还未见过真容,我看你才是古怪!”
两方对峙,合欢弟子明显不与掺和,望向两方的眼神,是一样的戒备。
“两方,还请坐下吧,待到雨停尽快离开便是,何必吵嚷。”
“尽快离开,说得好听。”女人轻声念了遍合欢弟子说的话,不由得笑了出来,似乎是在嘲笑合欢弟子的天真,“我看我们可不好走啊。”
“这位道友看来是早就想好了啊。”角落里的人缓缓走出,说,“道友从一开始似乎就没有安过什么好心呢。”
“哈,道友是在说自己吗?”
角落那人勾唇一笑,眼底刹那间闪过一丝狠厉的光,下一刻,手中赫然亮出寒光,合欢弟子一愣,来不及阻拦,便看见那人提着刀冲了出去。
刀光剑影交错之际,发出铮鸣,伴随着破旧庙宇外轰隆的雨声,愈发让人心底不安。
女人轻笑着抵住男子的寒刀,方才从这人一走出来,她就防备上了,她果然没猜错。
从一踏入这座破庙,那股隐隐而来的威压和杀意,果然是出自眼前这个不知名的修士!
只是……
女人环顾四周,眸子一沉。
这群蠢货,居然还不来帮她,难道她被杀了,是什么好事,能有利于她们什么吗?
她高声:“你们还不来帮我吗?”
合欢弟子脸上明显露出了犹豫的色彩,他试探性地看向师姐,此刻,师姐正撑着结界,眸子微微眯起,视线正看着……看着门口的位置。
他愣了下,顺着师姐的目光看去,那端正站着那个一袭蓑衣,看不清面容的修士,她静静站在门口的位置,屹然不动。
女人在察觉到无人相助后,心底不由得谩骂了句,勉强拉开与男子的距离。
虽说她能与这人实力五五开,可他的刀法着实缠人,就是这种分不出胜负的战斗,才最是让人心烦。
她回身,两脚踩到柱上,借力跃出,脚尖落地,她咬了咬下唇,接着在男子促狭的目光中取出一支竹笛。
见状,男子不由得皱起眉头,寒刀稍稍转动。
“你是音修?”
“哈,难不成所有音修一上来都得用音?”女人勾唇一笑,将竹笛放在唇边,正要吹奏之际,忽地一道剑光飞来,就竹笛打落在地。
女人瞳孔倏然紧缩,迅速朝剑光来处看去,却只见一道身影飞过,草编的蓑衣带着丝丝潮湿的气息,从身侧经过。
她扭过头,发现那道人影竟与一黑色团雾纠缠在一起,强大的剑气蔓延开来,她脚步下意识向后踉跄,运及周天灵力,方才稳固住身形。
剑光如虹,刹那间照亮破旧的庙宇。
这方,她将将维持住身形,那股强大剑气霎时收起,她僵在原地,呆呆向那端看去。
那不明的黑色团雾已然消失。
身披草织蓑衣的修士,背对着众人,雨滴顺着长剑滚落,她身姿清隽,淡然将剑收回剑鞘,剑身发出一声清脆的铮鸣。
“你是谁?”
女人将竹笛收起,忽地发现,那股始终萦绕的威压和杀意倏然消失了,连带她方才莫名烦躁的情绪,都平和了下来。
就算再不聪明的人,此刻也隐隐约约明白了,方才的不对劲,是那黑色团雾造成的。
蓑衣人转过身,将斗笠摘下,雨水顺着笠檐滑落脸颊,她抬起眸子,宛如漆黑夜幕中零星星子,面容清秀坚毅,光是站在那里,便让人犹觉利刃,寒芒在背。
女人愣了下,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听见不远处那拿寒刀的青年“咦”了一声,忽地笑了下,将众人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只见青年摸了摸有些粗糙的胡子,眼神是难以言喻的惊愕,他笑着看向蓑衣人,语气颇为熟稔。
“柳琢光?”关栩将大刀收起,背到了身后,缓步朝她走去,“你怎么在这?”
“好久不见。”柳琢光自然也认出了关栩,她笑了笑,将手心摊开,给关栩看,“宗门传信,说这附近有只善以幻境的妖。恐怕会对万宗大会有什么不利,让我过来看看。”
没想到,太衍一语中的。
这妖埋伏在修士前往万宗大会的路上,猎杀修士,获取修为。
“原是如此。”关栩点点头,看向身后,“喂,你可听到了,我可不是恶人。”
女人冷哼一声,抱臂胸前,目光却忍不住打量起柳琢光。
柳琢光,柳琢光,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居然是你回来了。”
合欢弟子本还沉浸在原来方才是妖物作祟的感慨,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便看见一直为他撑起结界的师姐,忽地踏出一步,眼神复杂,隐隐藏着些许危险的意味。
等下,师姐怎么也认识这个人?
柳琢光侧眸,对沈浊雨点了下头,简单示意。
沈浊雨冷笑一声:“你在太衍这么多年,一点风声都没有,还真是藏得严实。”
合欢弟子也少见师姐这般模样,一时之间竟呆愣在了原地。
“有些事出去了,没有在宗门的。”
柳琢光解释道。
沈浊雨抿唇:“我代合欢去过几次太衍,太衍皆说你闭关有事,我可是吃了不少闭门羹。”
柳琢光不语。
沈浊雨按捺下心底的不满,撇开视线:“你这次也是去参加万宗大会的吧。”
柳琢光手指轻落在腰间的无恒剑,应了声,关栩闻言,轻笑了出来,语气意味深长。
“那如此看来,这届的万宗大会已经没有悬念了,提前恭贺喽,天下第一。”
一直安静的女人,此刻忽地抬眸,两只手合在一起用力一拍,恍然大悟。
她想起来了。
柳琢光,柳琢光,不就是太衍的剑峰柳琢光吗?
据太衍说,已经到了大乘期,这可是修仙界有史以来最为年前的大乘期修士,多少人虎视眈眈。
只是从这个消息放出来后,就没人见过这位未来太衍剑尊,天下剑道魁首的真容。
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个年轻的少女。
女人眸底难以避免升起了错愕的情绪,她蹙眉看向柳琢光,细细打量着她的面容,但在下一刻,柳琢光转过视线,径直与她的目光对上。
她下意识低头,佯装轻咳了声。
“既然无事了,那等雨停了,我们还是分道扬镳,日后再遇,也不必提今夜的事了吧。”
她可不想日后还被谈及今天判断失误,差点中了那种妖物的诡计。
关栩笑笑说:“道友既然说要分道扬镳,现在就可以走,何必等雨停呢?”
女人狠剜了关栩一眼,没说话,将目光看向柳琢光。
柳琢光微微点头,应下:“好。”
见状,女人面色瞬间一松。
接着,柳琢光再次走到门口的位置,朝无边的雨幕眺目望去,关栩跟在她身后,内心不免得升起一股怀疑,他犹豫了下,问道。
“你现在就走吗?若是不着急,不如稍等雨停了,跟我结伴去万宗大会。”
柳琢光参加万宗大会的消息若是出来,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但柳琢光闻言,却是摇了摇头,说:“这次万宗大会在中州,与太衍相距不远,宗门有传信,让我与太衍灵舟前去。”
原是如此。
关栩听罢,也就放弃了继续劝说柳琢光的念头。
毕竟太衍灵舟,总是要比和他这一个散修走安全。
“话说,这次就你一个人出来吗?”
顿了顿,关栩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柳琢光点点头,抬眸眼底是明显的疑惑。
“这次,万宗大比也只有你去吗?”关栩沉默了下,接着说,“你那位师兄不去吗?”
太衍纪明澈,可是上任剑道魁首啊。
只是上次在天机城,他明显感觉到,那人身上的情况似乎不太对劲,这些年,关于太衍纪明澈的消息,更是少之又少。
太衍给出的回应是,纪明澈与禾山剑尊如今都在闭关。
只是不知为何,关栩总是觉得有些古怪。
柳琢光手指不自觉用力,幸好蓑衣宽阔,无人看见。
她只是微微摇头。
关栩愣了下,便按着自己的想法理解了,看柳琢光的神色,那位上任剑道魁首恐怕也是重伤,如今闭关养伤,估计是不会参与这届的万宗大比了。
“我该走了。”柳琢光目光轻轻看向外面,算了算时辰,将斗笠重新掩在头顶,就要走向雨幕。
“柳琢光。”眼看着柳琢光即将踏入潇潇雨夜,关栩忍不住开口,眼神犹豫,半晌,他叹了口气,正经说,“若是有什么事,你可以传信给我,这是我的灵纹,虽说比不了太衍,但我好在孑然一身,有事赶过去也会快些。”
柳琢光愣了下,垂眸接过,轻声道谢。
“柳琢光。”沈浊雨忽地起身,她高声,“我们万宗大比见,我门下弟子,一定会赢过你的!”
关栩挑了挑眉,没忍住笑道。
“怎么,这么多年,对柳琢光居然还如此耿耿于怀,我还真是好奇了,当年你们二人单独聊了些什么。”
沈浊雨轻哼一声,视线扫过关栩。
“别说我了,方才你说自己孑然一身,也不怕人笑话,天机城副城主,怎么,天机城又要换城主了?”
关栩也是毫不客气回道:“哪里哪里,天机城如今安稳,自然是不需要我这样一个闲人了,比不上沈长老,合欢内忧外患,长老费心。”
“哈。”
女人沉默在一侧,神色复杂,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不由得发出微弱的惊呼,内心竟浮出诡异的感慨。
哇,这妖物还挺会找。
大乘期的太衍剑峰弟子,天机城的副城主,合欢宗的长老……
第74章
太衍灵舟。
“师姐, 我们快到灵云山了。”
太衍弟子垂眸,在本子上勾勒,再次抬头, 看向身侧的师姐, “宗主吩咐让我们在灵云山停留两日接人,师姐可知, 要接的是何人吗?”
常如邱手指随意搭在木栏上,目光落在飘渺无垠的云端,她沉思片刻, 转眸看向身侧的弟子, 笑道。
“宗主没说, 我倒是有个猜测, 只是还不知是真是假。”
“是师姐吧。”
常如邱问声, 侧过头, 看向来者, 微微颔首示意。
来者亦朝她一点头, 接着站定在她们面前, 继续说道:“能让宗主直接嘱咐的, 无外乎那几个人, 这趟灵舟是要去万宗大比,如今还在外面,需要前往万宗大比之人, 思来想去, 也不过那几个。”
常如邱附和着点头。
身侧拿笔的弟子视线在她们二人间转动, 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叹息,他叹笑,无奈地摊开手:“可师弟着实想不出来啊, 常师姐,你就告诉我吧。”
叶穹微微勾起唇角,又看了眼常如邱。
常如邱不语,她转过视线,朝师弟微微摇头。
“如今也只不过是个揣测,若真是自然最好,不是的话……”
说到着,常如邱顿住了,没再继续说下去,可未尽之意,叶穹已然了解,她若有所思点点头。
她们两人心底的思绪,太衍弟子是全然不知,他茫然地看着两人目光交汇,又陷入沉思,嘴唇翕动,半晌,他无奈垂肩,表示。
“好吧好吧,既然师姐都这样说了,那师弟静等就是。”
常如邱唇角悄然跃起一个弧度,她眺目看着天际,心中不自觉浮现起记忆中的面容,她收了笑,目光好似无意般瞥向叶穹。
叶穹手指搭在腰侧的长剑,神色凌然,倒是与初见时截然不同了。
常如邱垂了眸,不再多想。
几日后,太衍的灵舟停靠在灵云山,相熟的弟子结伴走下灵舟,于灵云山城闲逛。
灵云山一向是中州通往万宗大比的必经之地,故而往来的修士不在少数。
常如邱仅是随意扫了眼,便看见了不少认识的面孔,她简单颔首示意,朝身后的宋灵师妹低声说了几句话。
宋灵闻言,神色一愣,接着严肃起来,点点头,便转身隐没人群,离开太衍弟子的行列。
“常道友。”
常如邱眉头挑起,回头看去,只见一蓝袍持剑少年,正缓步向她靠近,她在心底思索了一番,想起少年的身份,微微点头含笑示意。
“崔道友。”常如邱略微有点疑惑。
这位年纪不大的剑修,她是有几分印象的,明阙剑阁的得意弟子,其名崔流,年幼时还来过太衍,似乎是在剑峰待过一段时间。
崔留鸣自天机城事件结束后,还是回了明阙剑阁,做回了剑修崔流。
此刻,他看着常如邱,眼神却不由自主向常如邱身后浮动。
常如邱微微侧头,含笑开口:“崔道友是有什么事吗?”
崔流淡淡收回视线,犹豫了下,方才说:“不知琢光,柳琢光道友,如今可在灵舟?”
常如邱怔了下,望着崔流一脸谨慎紧张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下,回道:“师姐如今不在灵舟,崔道友若是要来太衍灵舟寻柳师姐,恐怕是白费功夫了。”
崔流眼底难以自持闪过一丝失落,半晌,他缓过脸色,朝常如邱拱手:“多谢常道友。”
常如邱望着崔流转身而去的背影,眉头却是不经意蹙起,她侧眸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叶穹,轻声道。
“师妹,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叶穹眼神平静,她淡淡看着周围的一切,忽地听见常如邱叫自己,神色显然是愣了下,接着回过神来,摇摇头,笑道。
“我早已辟谷,沾染太多吃食不利于修行。”
常如邱倒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她笑笑,走到街角,掏了灵石,随意买了几块糕点,道。
“是吗?”
她背对着叶穹,自然没能看见,叶穹脸上的笑意缓缓落下,她眸子冷然,扫过四周,顿了顿,而后开口。
“师姐,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总不能这几天就一直等人吧?
常如邱将包好的糕点塞入芥子中,转身看向叶穹,轻叹了口气,走到叶穹身侧,手指落在叶穹的肩头,轻声说:“别这么紧绷,待到万宗大比前,这可是唯一让弟子放松的机会了。”
到了万宗大比的场地,可过不了这样悠闲的日子了。
叶穹闻言,垂下眼帘,手指下意识摩挲上剑柄那突起的纹路,略微粗糙的剑纹,却让她心底冷静下来不少。
许久,她才抬起头,嘴角勾出一丝弧度,柔声道。
“师姐,我们往前走走吧。”
是夜。
太衍对弟子管控不算太严,夜色降临,有不少弟子没有返回灵舟,而是选择在风景秀丽的客栈住下。
常如邱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无奈地摇摇头,朝叶穹嘱咐了几句,见叶穹似乎也打算在客栈过夜,神色一怔,终究也没有多说什么,说罢,便转身回了灵舟,与叶穹分别。
客栈外,乌鸦停在枝头,发出咕咕的叫声,叶穹忍不住敞开窗,看向此夜明月,脑海忍不住浮出少年的面容。
也不知他在魔界可还好……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叶穹,当即皱起眉头,摇了摇脑袋,想要将思绪从脑海中摇出去。
半晌,她缓缓睁开双眼,眼睛再次看向天际那轮明月,只是这次,那月下,竟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
叶穹忽地起身,将本半敞的窗户彻底推开!
那身影,那身影!那身影似乎是……
叶穹动作先一步思绪,她提剑跃出屋内,朝那身影的方向追去。
但还未靠近,看清那身影的主人,一道莫名而来的灵力,便将叶穹击落。
“哎呀,小妹妹,当心啊。”沈浊雨轻笑着,眼底却无半分善意,她居高临下俯视着叶穹,俯视着她身上那一袭太衍弟子袍,和手中的长剑,轻声叹惋,“你也是个剑修啊。”
“你是何人?”
叶穹刹那间拔剑出鞘,横剑身前,她能感觉到这人女人身上的威压,修为虽然不一定比得过在那边的柳琢光,但一定是要强出她现在的!
沈浊雨眼见她拔剑,顿时失了兴致,她冷眼扫过叶穹。
“行了,日后在万宗大比,会见面的。”
“师姐。”身后的合欢弟子犹豫了下,眼底显出几分怜悯,轻声叫道。
沈浊雨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明白师弟是在替叶穹说话,她不自觉感到无奈,却还是点点头,道:“走吧,我累了。”
紧追着柳琢光的脚步过来,还真是有点累了。
叶穹独留在原地,凝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手中长剑才敢稍稍松懈,她缓缓直起身子,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人声,霎时间,叶穹僵在原地。
“叶穹。”
她抿了抿唇,平复好心绪,转头看向柳琢光,拱手行礼:“柳师姐。”
果然啊,宗主所说要接取的人,就是柳琢光。
“常如邱呢?”柳琢光似乎没有注意到叶穹的不对,她目光扫过叶穹的周围,微微侧头,有些疑惑,问道,“宗主信上说,这次是常如邱领队的,常师妹呢?我白日里还见她在你身边的。”
叶穹没想到白天的时候,柳琢光就在,她与常如邱,还有那姓崔的剑修,却无一人察觉到柳琢光的存在,她心头一哽,回道。
“常师姐白日里出来的,晚上回了灵舟,师姐若是有事,可去灵舟上寻常师姐。”
柳琢光点点头,若有所思。
眼见柳琢光态度似乎与四年前并无什么差别,叶穹心底胆子不由得大了些,她瞥了眼柳琢光的神色,试探性地开口。
“不知师姐,何时到的灵云山?”
柳琢光也不隐瞒,说:“我前些日子就到了,正好宗门有个任务,是要寻一株在灵云深处的草药,索性就去找了找。”
说着,柳琢光将怀中的草药拿了出来,漆黑的夜幕下,淡蓝色的草药还散发着盈盈的幽光,似乎还有一股沁人的气息。
“不愧是师姐。”叶穹愣了愣,接着抬眸看向柳琢光,缓缓开口。
柳琢光将草药重新收起,说:“我去灵舟了。”
叶穹点点头,可柳琢光刚一转身,她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叫住了柳琢光。
“等下,柳师姐。”
“怎么了?”
叶穹犹豫了下,说:“我剑术上有几处不明白的地方,不知师姐这次回去,可否替我引荐剑尊,指点一二。”
柳琢光微微侧眸。
寒月的光华如流觞倾泻,落在黝黑的眸底,静谧无声。
柳琢光没有说话,转身离去,身影几息之间,便消失在了叶穹的视野范围内。
她呆愣在原地,没有想到柳琢光是这个态度。
太衍灵舟。
常如邱刚吹了灯,打算入睡,便听见屋外响起了叩门的声音,她微微蹙眉,不知是何人,这么晚前来。
思来想去,常如邱还是重新将灯点上,推开房门。
刹那间,常如邱弯起眉眼,眼底闪过喜悦,赶忙侧身让出一条路。
“柳师姐,快请进。”
柳琢光点点头,顺着常如邱让出的路,走进屋内,站在桌旁,她从怀中再次取出那草药,递交到常如邱的面前。
常如邱自然是认出了这草药,脸上不由显露出错愕,随即想通了,对自己点了点头。
“原来师尊放在任务堂内的任务,竟是师姐接下了。”常如邱含笑接过,说,“这草药难得,师姐费心了。”
柳琢光:“还好,运气不错,去时倒是没花什么力气。”
常如邱眉眼带笑:“师姐这次是要与我们同去万宗大比的吧?宗主传信,说让我们在灵云山等候片刻,待人来舟,我原就揣测是师姐,只是一直没敢下定论。”
她侧身,替柳琢光倒了一杯热茶,坐到了柳琢光对面,望着柳琢光,不禁感慨时光荏苒,静了片刻又笑说。
“说起来上届万宗大比的胜者,还是纪师兄,如今不过二十年,想来这届的万宗大比胜者,定然是师姐了。”
柳琢光垂下眸子,热茶腾升而起的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她顿了顿,开口:“尽力而为。”
常如邱笑笑,只觉柳师姐还是一如从前地谦虚,她随口又问。
“说起来,不知这届大比,纪师兄可会到场?”
柳琢光咽下唇间的热茶,眼尾因热气而沾染上一抹淡淡的红晕,她放下茶杯,漆黑的睫羽轻轻颤动,原低垂着的眸子忽地抬起。
她笑道。
“或许,会来的吧。”
第75章
万宗大比每隔二十年方才举行一届, 能登上万宗大比,摘得名次,是为修仙界所有年轻弟子共同的期盼。
每届万宗大比都会由仙盟抽选地址, 而这次, 恰好是选在了濯水音宗。
清风带着些许凉意,抚过少女的发丝, 柳琢光淡淡垂下眼帘,随手将垂落脸颊的发丝,顺到耳后, 皙白的手指搭在腰侧的无恒剑上。
“太衍宗?”负责接引的弟子抬眸看了她们一眼, 含笑道, “太衍今年来得倒是迟, 怎得, 可是路上有所耽搁了?”
常如邱站在最前, 面对接引有意无意的打探, 她只是颔首礼貌性地回以一笑, 道:“我记着万宗大比是在三日后举行啊, 怎么, 突然提前了?这倒罕见, 怎贵宗也没通知太衍。”
被这样一说,那接引弟子当即收了笑,她将接引册子一合, 从鼻腔发出一声轻哼, 语气带笑。
“哪里的话, 师妹,快带太衍的贵客去安排好的住处吧。”
师妹闻声上前,对太衍弟子做出有请的动作。
常如邱也不愿再在这件事上面耽搁, 微微颔首,朝柳琢光暗自递了个眼神,便带着太衍弟子跟上了那濯水音弟子的步伐。
到了住处,常如邱安排好其它弟子后,在柳琢光房门前,轻轻叩击。
“师姐,是我。”
柳琢光听出了常如邱的声音,推开房门,常如邱眼眸略带担忧,嘴唇翕动,半晌,在柳琢光疑惑的目光中,常如邱才缓缓开口。
“师尊提前过来了,想见师姐。”
万宗大比开始前,为防止主持大比的宗门暗中做什么,每个参与的宗主都会派遣长老,提前过来参观大比场地,之后更是要维护门下弟子安危。
只是太衍往届来的长老,几乎都出自器峰或者阵峰,这届却是毫无战力的丹峰并春长老。
柳琢光愣了下,终究是没开口询问,她点点头,跟着常如邱离开住处。
长老们住的地方,离参加大比的弟子所住,相距甚远,一路上,不少濯水音弟子从二人身侧经过。
柳琢光忽地想起,师兄从前的好友,音修曲折柳正是濯水音弟子。
她垂下睫羽,不经意抿了下唇。
“你们是太衍的弟子吧?”
忽地,一道人声自阁楼落下,常如邱皱起眉头,眺目看去,只见一濯水音弟子袍的少年随意倚靠在栏杆的地方,朝她们看来,眼底满是趣味。
“哎,你们那个剑尊弟子来了吗?”
他丝毫不顾及底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高声朝二人喊道,似乎还是怕二人不知道说的是谁,还特意佯装思索,说,“就是,就是那个叫柳琢光的人!来了吗?”
柳琢光挑眉。
找她的?
濯水音少年自顾自笑说:“要是她来了,你告诉她,这次大比胜者,定是我濯水音,定是我!”
“啧。”
常如邱眼见少年语气狂傲,心底已然冷下,她眸子寒意渐生,正要说什么,却听见身侧传来又一人的声音。
“别理他,上届大比初赛就被纪明澈踢出去了,怀恨在心了。”
说话的人似乎很是看不上那喊话的少年。
“林金雪!”她说话的声音不算小,濯水音少年听罢,当即重重拍了下栏杆,跃出阁楼,站在两人面前,“我告诉你,上次我才十几岁,输了很正常好吧!”
他扭过头,正要对太衍弟子继续说,却在触及柳琢光的一刹那,身子僵住了,耳尖沾染上薄薄的红晕,他看着柳琢光支支吾吾,半天都没说上一句话。
林金雪嗤笑了声:“真给我濯水音丢人。”
“林金雪!”
柳琢光没有理会这对同宗弟子的口舌之争,她侧过眸子,漆黑的眼底倒映出林金雪的面容。
“道友,不知可认识曲折柳,我能问下,他现在何处吗?”
霎时间,还在争论的濯水音弟子愣在原地,柳琢光能感觉到,在说出这个名字后,就连身侧经过的濯水音弟子都忍不住悄悄投来目光。
常如邱也没听过这个名字,她神色茫然,不知柳琢光何时竟然认识了濯水音的弟子。
林金雪静静看了柳琢光片刻,而后缓缓开口:“曲折柳已经很久没回过宗门了,道友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五年前,我在人界曾见过他。”顿了顿,柳琢光又补充道,“曲道友是我师兄好友,当时在人界帮了我许多。”
“五年前……”林金雪不禁喃喃道,而后与身侧的弟子对视一眼,继续说,“曲师兄的确是在差不多那个时间失踪的,他自请去人界取音,只在第一年传信过一次,此后,再无消息。”
在这期间,她们也曾多次联系在人界的濯水音弟子寻找曲折柳的踪迹,可不管如何寻找,曲折柳就好似人间蒸发一般,任谁都无法找到他的踪迹。
可那属于曲折柳的长命灯却还在隐隐约约地摇晃着,示意他并未彻底身死。
柳琢光没想到居然是这样,她面色一愣。
身侧的常如邱眼见柳琢光神色不对,轻轻拽了下柳琢光的衣角,在柳琢光耳边低声提醒,说:“师姐,我们该走了,师尊还在等着了。”
柳琢光回过神,朝两人微微点头。
常如邱略一拱手:“两位,师姐还有事,我们就先走了。”
这种她们宗门内部的事情,无论如何,常如邱还是觉得,不能让柳师姐过多掺和了,师姐心善,她却是怕万一惹祸上身。
常如邱在心底叹了口气,走到柳琢光身侧,心中却是不由得升起另一种疑惑。
奇怪,纪师兄当年居然也和濯水音中人认识吗?
竟是从未听闻过。
长老住处位于一处临水阁楼,周遭万种鲜花簇拥,芳香自四面而来,将整座楼阁覆盖,即便是站在室内,柳琢光也能嗅到那层层叠加后,传来的花香。
并春推开门,眼见是柳琢光,原本紧皱着的眉头,也是骤然松了下来,她朝常如邱点点头,常如邱会意,当即拱手退了出去。
眼见常如邱离去,并春这才让柳琢光进入,又在四周布下结界,方才真正看向柳琢光,语气颇为感慨。
“琢光,一别四年,你倒是长大了。”
“四年……”柳琢光轻声念道,抬眸对并春微微抿唇,说,“的确许久了,四年时间,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了很不一样的生灵。”
四年对修士不过弹指一挥间,可只有当亲身进入这漫漫人世,方才能明白,四年时间有多漫长。
柳琢光坐到并春对面,收起心底莫名涌上的情绪,垂下眼帘,说:“长老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并春见状,眼底露出心疼,手指不由得蜷缩起来,她听着柳琢光的话,不禁叹惋,说到底,柳琢光也还是个孩子。
沉默了片刻,她还是犹豫着开口道:“这次过来,的确是有事要与你说,否则来的就是盛应了。”
只是盛应性子冷硬,她心软之下,还是自请来到了濯水音宗。
柳琢光蹙眉,不明到底是什么事,值得让太衍,更换了以往前来的长老。
“琢光,你已位列大乘,这些年宗内一直隐瞒着禾山身死的消息,也是在等你回来,这次回来,宗内打算,打算……”并春犹豫许久,方才咬唇继续说道,“宗内打算等这次大比结束,就公布禾山身死的消息。”
而后,举行柳琢光的继任大典。
这是让柳琢光公然承认禾山她们死去的事实,并唇总觉得,这无疑是对柳琢光来说,太过残忍。
可柳琢光想了想,便点头应下。
并唇错愕,抬起眸子,与柳琢光四目相对,柳琢光朝她轻轻勾起唇角。
"长老,我知道的。"
她轻轻摩挲着腰间的无恒剑,浓密的睫羽轻轻颤动,柳琢光垂下眼帘,遮下眼底所有的情绪,嗓音如清水流过并春的耳畔。
“长老有听过苍华灵海的故事吗?”
并春愣了下,思索许久,方才从记忆里想起,踟蹰着开口:“我记得,苍华灵海是孕纳魂魄的地方,藏在天道的身后。”
只是,所有知道这个故事的人,都觉得,这只是谁虚构出来的罢了。
真正容纳魂魄的,是轮回,是地府。
柳琢光唇角依旧轻轻勾着一抹弧度,发丝被风吹落在脸颊两侧,她缓缓开口,字句清晰,但在并春听来,却格外像梦一般的话语。
“可在那四年,我好像真的有听到,苍华灵海传来的声音。”
那声音清晰温柔,却又带着稚子初学言语时的磕绊。
——琢……光。
那不是幻觉。
并春愣了下,她抿唇看着柳琢光,眼底的怜悯清晰可见,她忍不住上前,将柳琢光抱在怀中。
“琢光,就算禾山去了,纪明澈去了,你还有太衍,还有我们。”
柳琢光被并春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怔在原地,半晌,她轻笑出声,拉开了与并春的距离。
并春眼神复杂,可在对上柳琢光眸子时,却发现少女眼眸清澈,零星的笑意点缀在她的眸间,好似揉碎了满天星河。
“长老,我会赢的。”
柳琢光忽地开口,眉眼弯弯。
第76章
万宗大比如期举行。
林金雪方赢了对面的弟子, 将琴背到身后,孤身走下云台,相识的弟子立即凑上来道喜。
她笑着婉言推开师妹们, 侧眸看向不远处的人, 思绪转了个头,她朝那人扬了扬头, 笑问。
“林独云,你抽到谁了?”
不远处本低着头的濯水音袍的少年闻声,冷哼一声, 将抽选的纸条扬起, 略微挑眉。
“再过一场就是我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神秘兮兮的。
林金雪嗤笑一声, 倒也没执着追问, 毕竟再过一场, 答案就会揭晓。
想到这, 她对身侧的师妹们轻声说了几句话, 师妹们闻声点点头, 离去。
常如邱眼见这一幕, 眸子不经意眯起, 她转头看向叶穹,叶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抽选结果。
“怎么样?”
“抽到合欢宗的人。”
常如邱接过看了眼,挑眉:“我记得这个人, 修为已过金丹, 你若靠蛮力, 恐怕难胜。”
叶穹没说话,她沉默着合起纸条。
“师姐呢,师姐抽到谁了?”
常如邱想了想:“好像是濯水音的弟子吧, 不过抽到谁结果都是一样的,以师姐的能力,断不可能输的。”
叶穹点点头,若有所思。
“那我们待会能过去看看吗?”
常如邱愣了下,说:“可以是可以,但你不用准备吗?”
叶穹摇摇头:“我想看看师姐的剑法。”
常如邱思索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
柳琢光的初比很快开始。
“濯水音宗林独云,太衍宗柳琢光,两位,可以开始了。”
柳琢光登上初赛云台,引入眼帘的便是前几日偶遇的少年,林独云在看见她的那一刻,身子几乎是僵在了那里,他抬起手,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你是柳琢光?”
柳琢光弯起眸子,接着拔出无恒剑,素手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眸底认真:“道友,看剑!”
林独云瞳孔紧缩。
留在台下观看的林金雪不免在心底叹了口气。
林独云这是什么鬼运气,一连两届都栽在太衍剑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