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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马甲遍天下 裕晏 25961 字 1个月前

第51章

暮明空……方才在说什么?

崔留鸣有一瞬间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或许,他现在还安然睡在城主府,安然睡在明阙剑阁。

这一切一切不过只是他在做一场稀里糊涂的梦魇罢了。

可暮明空望着他呆愣的神情, 却像是心情很好般, 歪头。

“怎么,不像吗?”

暮明空轻挑起眉宇, 手指抚摸着脸庞,若有所思:“琢光的确不太像我,也不太像禾山。”

暮明空是美的, 不然也不会是合欢宗的宗主, 他长相妖魅, 摄人心魄。

禾山也是美的, 但与暮明空不同, 她长相温柔含蓄, 眉宇却压着几分冷意。

或许是柳琢光从小与她们都不怎么相处。

长得谁也不像。

只能从那样固执的凛冽的性子中, 窥见一二分相似之处。

暮明空叹了口气:“我是真的不想伤她的, 可你瞧, 如今这般, 是我能做得了主的吗?”

他叹息着, 眼眸却满是冷意。

“看来,我们命中注定,必有一死。”

白玉似的掌心摊开, 顺着掌纹溢出红血丝, 而后被掌心放置的玉佩, 尽数吸收。

须臾之间,崔留鸣来不及反应,他直觉想要上前一步, 夺过那玉佩。

暮明空身侧轻巧躲开,露出无奈的笑意,宛如在嘲笑崔留鸣的自不量力,指尖魔息倾泄流出,与血色紧紧缠绕,包裹着玉佩,如同包裹着婴孩般。

崔留鸣轰然倒地,白净的脸颊贴上地面,沾满了尘土,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反应过来的魔族死死将他压着。

他眼睁睁看着暮明空仿若闲庭漫步,走到窗前,将周身散发着奇异光芒的玉佩狠狠掷向外面。

刹那间,乌云压顶,万物沉寂,天机城如一座死城,唯余寒风怒号声仍在撕扯着,始终不休。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间,那玉佩的光芒便显得格外惹眼,让人情不自禁眺望,宛若飞蛾扑火。

暮明空垂眸,唇角轻微扯动,他手指间飞快凝成一套术法,正欲将术法击向玉佩,却见一道金光忽现,在昏暗中裂开一线天!

暮明空脸上霎时阴沉下来,他眉心一跳,想将悬在半空的玉佩取回。

可玉佩却不听使唤,迟迟未动。

此刻,暮明空已然是意识到了什么,不敢置信地收回手,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崔尔书眼皮剧烈跳动,见暮明空神色不对,他也觉着不安,慌慌忙忙凑上前。

暮明空死死盯着外面。

乌云逐渐退散,那金光也随之消失。

而那原本悬在半空的玉佩,竟不知何时失去了踪迹。

暮明空来不及思索,双手撑在窗边,双眼不停地搜寻着柳琢光的身影。

方才思绪一直在玉佩上,不曾注意柳琢光的身影,如今玉佩消失,柳琢光竟也不知去了哪里。

只有满地的魔族尸体,宣告着柳琢光曾在过的痕迹。

暮明空看着横七竖八的魔族,心中惊愕。

他晓得柳琢光天赋出众,实力不错,可再怎样,她如今也只是个元婴期罢了!

元婴期的剑修,是如何能在这么多魔族修士包围下,全身而退的?

暮明空难以想象。

此刻。

柳琢光剑光流转,随手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接着狠狠刺向身后正欲偷袭的魔族,魔族的血四溅开,她抬手随意擦过脸颊,很快投入下一场战斗。

方才玉佩的光也将不少魔族的视线引走,趁着那个时候,柳琢光突出魔族修士包围,直逼暮明空所在地。

她脚尖落地,饮尽魔血的镇魔剑发出轻微铮鸣。

柳琢光手指拍了拍镇魔剑,回首看向身后。

天机城修士目露惊恐。

面对救命恩人,修士不仅没有感激,甚至还隐隐透露出畏惧与警惕。

柳琢光淡淡收回眼眸,脚步沉稳,走上暮明空所在的阁楼。

暮明空此时此刻,双眸冷若冰霜,面对崔尔书急切地询问,一言不发。

崔尔书心底焦急万分,可触及暮明空的视线,毛骨悚然,喉头几度滚动,不敢再问。

暮明空阖眸,按捺下内心因计划突变而生的不悦。

柳琢光,柳琢光,她现在何处?

暮明空眼底晦涩,布满了杀意。

必须找到她。

还真是小看了那孩子。

竟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坏了他的事!

“暮宗主。”

还未等暮明空想清楚,脖颈处陡然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镇魔剑锋凛冽,刹那间在暮明空脖颈勾勒出一道血痕。

他瞳孔紧缩。

怎么可能!

暮明空不顾脖颈处的长剑,猛地回头,不可置信地盯着柳琢光,任凭血色蔓延。

悄无声息间,明阁内的魔族尽数倒地,原本站在暮明空身后的崔尔书,也在不知何时与崔留鸣交换。

崔尔书被吓得面色苍白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崔留鸣将绳子绑在他身上。

暮明空没心思在意崔尔书的情况,他眼睛死死盯着柳琢光,脑海思绪翻涌。

柳琢光不过是个元婴期修士,怎么可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溜到他身后,把持他的命脉!

怎么可能!

就算她手持镇魔,天资过人,也绝无可能啊!

此刻,暮明空心底已然是没了一开始志得意满,他唇色煞白,往日魅惑的容颜尽数褪色,他颤抖着唇,脑海骤然闪过一个猜测。

他想到方才消失的玉佩,和那一束金光。

“尊上……”

暮明空计划中,唯一承认的变量。

魔族的上任魔尊。

他早该想到,那个男人怎么会乖乖送上性命?

只是,究竟是谁,泄露了他的计划!

暮明空咬牙切齿。

“柳琢光,你真的以为,靠自己就能走到这吗?仅凭那把镇魔,你就能杀了我吗?”

柳琢光神色宁静,保持着剑横暮明空脖颈的动作,闻言,她轻轻挑眉。

“当然不会。”她说,“琢光本意,便不为杀。”

她随意将剑放下,罢剑还鞘。

暮明空怔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脚下一跃,从窗户翻越而出,手中魔息流转,意欲拦下柳琢光。

可在他要跳下明阁时,一道明光浮现,紧接着,层层光环加叠,显现半空。

径直将暮明空击了回去。

暮明空被猛地击倒,趴在地上吐出好大一口鲜血。

柳琢光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那双眸子依旧冷淡疏离,她抬手轻轻擦去唇边的血丝,勾起唇角。

“暮宗主修为高深,我不过初入元婴,强行持镇魔杀你,最好的结果,不过是落得个鱼死网破。”

这还只是最好的结果。

柳琢光从知道暮明空用意后,便做好了准备。

暮明空既然想用灵纹控制住天机城,那她也用灵纹控制住暮明空。

她唯一的机会就是继任大典。

继任大典前,暮明空安插的魔族,会时时刻刻监视城中情况,唯有继任大典时,柳琢光以身作饵,吸引魔族视线。

而后,让云珍她们暗中行事,在混乱中改变灵纹运行,使灵纹逆行,灵纹影响的地方,原本是天机城修士所在处。

灵纹逆行后,就变成了暮明空所在的明阁。

“你疯了!”

暮明空猛地按住柳琢光,对上少女黝黑宁静的眸子,他心底狠狠一沉。

明白柳琢光所言绝非作假。

这灵纹是禾山亲手绘制,又由他亲手补绘,威力有多大,暮明空又怎会不晓得?

灵纹一旦启动,除非禾山亲至,谁都出不去。

如果被封印的是天机城数百位修士,禾山一定会帮着解开灵纹封印。

可如今只有他们这几个,甚至这灵纹封印里,一半是魔族。

又有什么来的必要呢?

禾山怕是恨不得他生生死死都困在灵纹封印里。

想到这,暮明空扣着柳琢光的手,愈发用力,他嗓音嘶哑,讥笑说:“你真是不像我,太蠢了,你以为禾山会来救你吗?不会的!她不可能会来救你。”

崔留鸣眉头紧皱,上前拉过柳琢光。

柳琢光踉跄了两步,对上崔留鸣担忧的眼睛,摇摇头示意自己无妨。

暮明空似是陷入了魔障,不止地笑了起来:“你们,你们要一辈子留在灵纹封印了哈哈哈哈哈……直到死,你们也出不去的!”

“出不去就出不去,拉你这个魔头一起死,又有何妨!”

柳琢光一怔,撇头看向崔留鸣,崔留鸣满脸戾气,恨不得马上拉暮明空赴死,她不动声色收回视线,身后传来阵阵抽泣声。

是崔尔书。

她站定,环顾四周,而后眉头蹙起。

灵纹封印已经启动。

但柳琢光从前也不晓得,灵纹封印内部,竟会引出人心底的欲念。

难怪,难怪暮明空会那样激动,崔留鸣会那样戾气。

可为什么,她心底竟一丝波动都没有。

柳琢光疑惑垂眸,看向那只持剑的手,那只手和平常一模一样,皙白修长,因常年修剑留下的茧子清晰可见,没有任何异常。

“魔头,休要再说!”

柳琢光愣神之际,崔留鸣倏然大步流星走上前,拽起暮明空衣领,语气恶狠狠的。

暮明空猖笑:“怎么,你怕了?有本事真的来杀了我啊!”

“你!”

崔留鸣几乎是下意识拔剑。

刹那间,镇魔出鞘,两剑交锋,发出铮鸣。

崔留鸣佩剑落地,他似是猛地回过神,怔怔看向柳琢光。

柳琢光说:“不会的。”

崔留鸣语气急切:“他这样一个魔头,可是杀了天机城数百条人命,还有,还有我父亲!”

虽说他与父亲并不亲近,可那到底是他的父亲。

怎能在得知了父亲死在暮明空手中后,依旧心无波澜呢?

柳琢光说:“不,我是说,我们会出去的。”

不会一直停留在灵纹封印中。

“小琢光,你还是天真了。”暮明空嗤笑了声,“禾山不会为了你,费那么多心思的,何况这灵纹中还有个我,她巴不得我永远留在这里。”

柳琢光没理他,目光看着崔留鸣,笃定说:“我师兄会来的。”

师兄一定会来的。

就算师尊不会来,师兄也一定会赶过来的。

就算她未曾与师兄联系,她也依旧可以笃定地说,师兄一定会来的。

“纪明澈?”暮明空笑意更深了,他抬眸看着柳琢光,目光幽深,“你不会以为我在骗你吧?纪明澈都快死了,怎么可能会来天机城呢?”

崔留鸣转眸。

柳琢光面容平静,这使得崔留鸣也安心了不少。

果然,暮明空这魔头,恶毒狡诈!

暮明空继续说:“你想想,到底是什么事,才值得你师兄年年出宗,真的只是历练吗?旁人历练少则数月多则几年,时间从不固定,偏生纪明澈是个例外。”

怎么可能呢?

“那是因为,他快死了。”

暮明空紧紧看着柳琢光,不愿放过柳琢光脸上一丝波动,可终究是令他失望了,柳琢光神色如一潭静水,风过无痕。

“他天生残魂,修为一旦到达一定境界,就会神魂俱散!那些所谓的历练,其实都是在寻找救命的法子。”

纪明澈作为禾山第一个弟子。

暮明空对其格外谨慎,自从发现纪明澈年年出宗历练,便察觉到了不对,想方设法得到了纪明澈出宗历练的真正原因。

纪明澈天生剑骨,的确是修剑奇才。

可惜他体内是残魂,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纪明澈的修为一旦突破某个境界,就会超过他身体限制,继而魂飞魄散。

也就是说,无论纪明澈多么天才,他都永远不可能成为修仙界最顶尖的那批人。

正因如此,暮明空才没有出手将他遏制。

暮明空摇晃着身子,缓慢地站了起来,随手将散乱的头发挽成发髻,轻笑了声。

“后悔吗?小琢光,你师兄现在恐怕半个身子沦入地府,谁也救不得你了,我们谁都出不去了。”

“轰——”

崔留鸣心头一惊,望着被踹到墙上的暮明空,刹那间,所有的躁动都熄灭了。

柳琢光淡淡收回腿,快步走到暮明空身前。

从墙面拽出暮明空,低垂的眉宇下,一双眼眸如古潭般深邃,它落在暮明空脸上,没有带任何情绪。

“是吗?”柳琢光说,“师兄不一定会死,但你一定会。”

暮明空剧烈咳嗽起来,喉头涌上阵阵血腥味,他用力将其咽下,没有半分挣扎,望着柳琢光,笑了。

明阁外。

纪明澈手握着玉佩,静静站在寒风中,俊朗的面容似是因这寒风,徒增几分苍白。

“道友,道友。”

纪明澈淡然将玉佩合在掌心,回眸看去。

云珍一愣,颔首行礼:“道友可有事在身?天机城有不少修士受了伤,我们人手不够,若道友无事,可否搭救一二。”

纪明澈歪头。

“你们准备走了吗?”

“……自然。”云珍不明白他的意思。

“她还在那里,你们就准备走了吗?”

云珍脸色一僵,隐约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语气也生硬了几分:“道友,我们也只是普通人,柳道友愿以身殉道,我等敬佩,感激万分。”

“感激?”纪明澈低声念着,抬眸又问,“既是感激,那倘若我说,解开封印,救她出来,你可愿意?”

“道友慎言!”

云佳听见姐姐怒声,眉头瞬间皱起,布满杀意的双眼,如影随形,注视着纪明澈。

“哦。”纪明澈不气,反而笑了,“那我换个问题,你打算如何感激她?”

云珍脸色更为不悦,她索性一甩衣袖:“道友不帮就是,何必来挖苦我们!”

挖苦?

只是问两句,便算挖苦了吗?

“姐姐,你莫要理他!你这人好生无礼! ”云佳凑到云珍身侧,怒目向纪明澈。

“天机城如今能安然无恙,还得多亏我姐姐带人逆转封印,你倒端得正气凛然!她做的事,我们会上报仙盟,会心存感激,你如此说,倒显得我们是什么小人!”

何况,那女人也没做什么!

能救下天机城,还得靠姐姐逆转封印,不然,此时此刻,哪有这人在这说风凉话的资格!

纪明澈轻笑了声。

“心存感激。”他重复着云佳的话,“你们受尽名利,却不许她出来,空荡荡一句心存感激,就能磨灭了她。”

纪明澈此刻无比庆幸,还好他来了。

琢光以身作饵,拼命吸引魔族视线,将暮明空封印。

本意是拖延时间,等待救援。

可她们怎么可能为她解开封印呢?

损失一个元婴期的小姑娘,便能折损一个魔族大能,多好啊。

有人增名,有人添利。

最后再随口惋惜几句。

他的师妹就这样,永无再见天日的可能。

是,将暮明空永远封印是件对修仙界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所以呢?

所以他的师妹呢,琢光在里面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寂寞,谁会在乎呢?

“纪师兄?”

太衍弟子身后跟着夏令师,见到纪明澈的一瞬间,两个人的面色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僵硬。

“纪师兄?”

云珍错愕,看向纪明澈。

她是知道城主府小厮真实身份的,也是知道禾山剑尊弟子纪明澈的。

可方才见到纪明澈,一时之间,竟未将他们联系到一起。

难怪,难怪他方才执着问柳琢光。

“你,你是纪明澈?”

纪明澈抬眸,鸦羽般的眼睫下,一双墨色的眼眸如蕴着无垠的夜,涌动着难以分辨的意味。

太衍弟子愣愣看着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师兄,你的眼睛……”

第52章

“太衍的弟子?”

那有着记忆中俊逸面容的青年, 轻描淡写地投来一道视线,冷淡疏离,漫不经心, 印象中独特的金眸此刻无端染上几分暗色。

太衍弟子张了张嘴, 从喉头挤出一声“嗯”来,接着飞快低下头不敢直视纪明澈的目光, 只敢偷偷瞄几眼纪明澈。

“你有参与吗?”

纪明澈并不在乎他的视线,突兀道。

话说得没来由,可周围几人却不约而同地听懂了纪明澈话里的意思。

太衍弟子茫然抬头, 环顾四周, 试探性地问:“是柳师姐自请封印魔族一事吗?”

纪明澈不说话。

太衍弟子松了口气说:“柳师姐自请封印, 拖延时间, 高风亮节, 师兄放心, 如今天机城闭城令已废, 我已向师门传信, 待师门长者前来, 便能解开封印救出师姐。”

纪明澈眸光不变。

太衍弟子话音落下, 见纪明澈不语, 悻悻垂头。

云珍心思活跃,几度思忖后,又开口问:“纪道友, 你既身为太衍弟子, 自应救助城中人, 如今天机城有难,不知纪道友可是前来相助?”

纪明澈丝毫不理会她。

他来天机城,只是为了琢光。

纪明澈的目光缓慢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知情的不知情的……半晌,他轻笑了声,意味不明,惹得太衍弟子抬头。

“你们一群人,都拦不住暮明空,怎么会觉得,琢光在孤身一人的情况下,可以坚持到你们将所有事情解决呢?”

空口白话说了一堆。

不过是大义凛然的假话。

谁又会真心实意救琢光呢?

纪明澈一言不发,径直转身,朝明阁走去。

“纪道友!”

见他身影向明阁走去,云珍眼皮直跳,按捺不住内心的惶恐,骤然出声,想要拦下纪明澈,语气急促。

“你若现在救了柳道友,才真是枉费了柳道友的心意,柳道友是为了救天机城自请封印魔头,你这般执意,怕是要辜负了柳道友一腔热血!何况那魔头实力非凡,柳道友说不定早就死在他手下,如今解开封印,活着出来的,也只有那魔头。”

她们从一开始得知柳琢光这个计划,就是这样想的。

来自巍巍大宗的少女,修为虽是不凡,可心性到底还是太过稚嫩。

自请封印暮明空,然后她在里面拖延时间。

她们趁着闭城令解,联系宗门,等太衍派来的修士,解开封印,再一举歼灭那魔族。

云珍初听到这个计划,只觉得天真。

柳琢光能在封印里撑多久呢?一刻钟?一个时辰?

她撑不到太衍派人来的。

倒不如安安分分死在封印中,还能省不少麻烦事。

纪明澈背影略微顿住。

云珍心觉有希望,脸上不由得浮出一丝笑意,话语如循循诱导。

“就算柳道友能撑得住,那纪道友可曾想过,这是柳道友自己的选择,你若罔顾人命解开封印,柳道友出来后,只怕是会对你心存怨念……”

话还没说完,一把长剑径直掠过云珍耳边,将云珍耳上悬挂的耳铛击落。

剑气森寒。

惊得云珍面色一白,脸颊传来隐隐的痛意,她竭力维持住镇定,想要继续开口。

却见不远处身姿清隽的青年随意向后瞥来,眼眸如方才刹那剑意,直戳人心魄,霎时,云珍心头溅起层层冷意。

“师兄,云道友也是一时心急!”

察觉周围气氛不对,太衍弟子上前仗义执言,不动声色将云珍护在身后,眸光躲闪。

好歹是认识多年的朋友,他总不能看着纪师兄出手,杀了云珍。

“说完了吗?”

纪明澈很明显没兴趣听他们解释,他眉头微微上扬,淡漠道:“我晓得,琢光与你们没关系,她死在封印中,对你们百利而无一害,反而她要是活着,倒是件麻烦事。”

暗藏的心思被人直白讲出来,云珍也不由得眼神躲闪,不复方才的坚定。

纪明澈:“可我不一样,我是她师兄。”

他们是世界上,至亲至爱之人。

他话语微微一顿,接着又说。

“谁的师妹谁救,无须旁人,我会带琢光回来。”

“可……师兄,你要为了柳师姐,负了这一城人吗?那可是一城人命啊。”

纪明澈笑了。

“是啊。”他说,“所以,现在,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吧。”

乌云滚滚,骤然浮现在天机城上空,整座天机城如同被永夜覆盖,唯有苍凉的狂风仍在回响,好似高高在上的君主,睥睨众生,只许众人俯首,无人可窥天颜。

风中,青年乌发肆意扬起,好似要与这天色融为一体,纪明澈随意地漫不经心地瞥过众人,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太衍弟子被风吹得压低了腰身,余光见纪明澈渐行渐远,想要起身阻拦,却又被吹得连连后退几步。

“我们得走。”他谨慎朝身侧人说,“这风古怪,我觉得,我觉得……”

太衍弟子嘴唇几度张开,始终未能说出心底的猜测。

他咬了咬牙,打定主意,若是能回太衍,再向宗主禀报吧。

“走!”

云珍沉下心,做好破釜沉舟的决心。

这个时候不走,还等着做什么!

等着纪明澈解开封印,她们一起被那魔族杀尽吗?

纪明澈想死就让他去死!他想陪他师妹就陪去吧!

云珍面色难堪。

少了这份功绩就少了,起码比就这样白白送死的好!

思定,云珍对云佳说:“佳儿,你去找他们,不要再管天机城的修士了!我们现在立刻马上!出城!”

云佳点头,动作迅速。

云珍也做好离开的准备,她回头,看太衍弟子依旧待在原地,皱眉:“你怎么还不走?”

太衍弟子嘴唇微抿,眼神复杂:“我好歹是太衍的弟子……”

“呵。”云珍没承想,都到这个时候了,太衍弟子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冷冷地瞥了眼他,“那你就留这吧。”

太衍弟子勉强站直了身体,眸光闪烁,说。

“你走吧,我想留这,城中魔族由太衍来杀。”

“既然师姐能做到,我也能做到,好歹,我也是太衍的弟子。”

云珍不说话了。

·

明阁内的情形,与云珍她们所想,截然相反。

暮明空随意坐在角落,昳丽的容颜此刻满是狼狈,他轻轻叹了口气,眉宇上挑,看向柳琢光,轻笑一声,语气颇为感慨。

“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会死在你手里。”

到底还是禾山赢了。

这么多年禾山都不许他见柳琢光,偶尔见到,也多是柳琢光站在纪明澈身旁,显露些少女娇俏。

所谓的天才,暮明空见识过不少,他知道,很多天才只不过是还未出井底的青蛙。

就像他也曾以为自己是天才,就像合欢也曾那样吹捧他是天才。

就算柳琢光真的是天纵奇才,可哪又如何?

她才十几岁,是能够被人轻而易举扼住咽喉的年纪。

是以,暮明空从未将柳琢光放在心上。

“是你引我来天机城,杀你的,不是我。”

暮明空唇角扬起,满脸的狼狈难掩其容颜绝色,他附和着柳琢光的话点点头。

“是了,你说得对,是我引你来天机,从知道你离开太衍的第一天,我就开始安排了。”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暮明空话明显变多了,连一些本不该说出口的,都一并说了出来。

“人界皇族,那些带有魔咒的骨是你做的?”

“ 你不都知道了吗?”暮明空反问,“是明音母亲做的,我只是让它被人发现而已。”

而后,引着太衍派柳琢光前来天机城。

“为什么?”

柳琢光不明白。

让她来,对暮明空的计划并无益处,若不是暮明空主动暴露在她的视线之中,恐怕太衍和她,都不会查到得这么早。

暮明空似笑非笑。

“为什么?”他好像在问自己,可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柳琢光,“是啊,为什么呢?大抵是因为我想亲眼看看,天命之人会如何行事吧。”

柳琢光眉头一挑,并不惊讶:“师尊说的。”

暮明空没有否认,眼神落在柳琢光身上,却没有实质,更像是透过柳琢光在追忆什么。

“禾山从怀抱你的第一天,便直言你是天意所属,所以,她要断绝一切会危害天意的存在,她那么相信天命,那么相信……”

包括禾山自己。

她以师尊的名义抚养柳琢光,在柳琢光及笄之前,不许她离开太衍宗。

禾山将自己认为的所有危害天意的存在,都隔绝在柳琢光的世界之外,直到柳琢光及笄,直到她亲口说出。

她要离开太衍,她要下山。

这不是柳琢光向禾山说的话,是天命向禾山说的话。

所以,禾山应下了。

对于所谓的天命,暮明空从不相信,可奈何,相信它的人,是个比他强,比这修仙界大多数人都要强的存在。

他只能暂时屈服于天命之下。

就如禾山注视着柳琢光,暮明空也在注视着柳琢光。

春去秋来的年岁里,暮明空听禾山说过无数遍,柳琢光是天命之人,她是所有人的希望,就如东升的羲和。

于是,暮明空期盼着,这份被禾山注目的羲和有朝一日能在他的注目下,安安静静地坠落。

“不曾想,居然是太阳,看我落下。”

暮明空轻声呢喃,眼底却无落寞,他笑着摇摇头。

“禾山说得没错,我们是该认命,说不定,从一开始,我的命就是为你而生。”

他注定嫉恨自己的女儿,注定筹谋着她的坠落。

注定作为她光辉一生中平平无奇的一块踏脚石。

柳琢光听着暮明空喃喃自语。神色未曾变化。

崔留鸣瞥了她一眼,隐约从暮明空的话语中窥测到了什么,缓步走到柳琢光身侧,想要安抚性地将手指搭上柳琢光的肩头。

却见柳琢光刹那间神色一变,腰间静置的镇魔剑骤然出鞘,显露出凛冽寒芒。

柳琢光挑剑上扬,脚步飞快,在崔留鸣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冲着暮明空杀去。

崔留鸣瞳孔紧缩,他听见暮明空低沉着嗓音开口。

“可我还是不想认。”

杀意顿时袭向崔留鸣后背,他下意识拔剑,刺向身后,一双无影无形的手,却径直将崔留鸣的手反转,骨折的疼痛让他眉头不由紧皱。

但这份疼痛很快便被慌乱取代。

暮明空面带笑意,不慌不忙,甚至还颇有闲心地抬手拢了拢垂落的发髻,他单手提着崔留鸣的剑,身上是不加掩饰的魔气。

浓烈的恶意自暮明空的魔气中流露,他不甚在意,只是一味地笑,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慢条斯理的语气像是在逗弄一只小猫。

柳琢光转身,扑空了的镇魔发出剧烈的抖动,却被她死死按在掌心的位置,她眸光一如既往地冷静。

“好琢光,你瞧瞧,是天命厉害,还是我厉害?”暮明空站在崔留鸣身后,仿若闲庭信步,悠闲自得,“禾山曾说,无人能胜过天命,我啊,讨厌死她这番言论了。”

“你是魔族!”

崔留鸣忽略掉额头因剧烈疼痛引起的汗珠,看向暮明空的眼神充满了不敢置信。

他原以为,暮明空只是入魔,没成想,暮明空竟然从一开始就是魔族。

这样浓烈的魔气,暮明空的血脉绝不是普通魔族!

崔留鸣不敢想,若是让外面的人知道,一个货真价实的魔族,做了修仙界名门大宗宗主几十年,该是如何震惊!

而且,这样的人,居然还和禾山剑尊有关联……

再细想下去,崔留鸣只觉心底发寒,毛骨悚然。

他死死扣住自己的手腕,瞪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暮明空。

但暮明空的视线不在崔留鸣,他笑看着柳琢光,故作叹惋。

“你在拖时间,我也在拖时间,已经一个时辰了,好琢光,她们是真的打算放弃你了啊,你的天命,没来救你呀。”

如果想救柳琢光,她们早在这一个时辰内,就出手了。

这么长时间,什么动作都没有。

无疑是肯定了暮明空的推测。

外面的人,根本没打算解开封印,救出柳琢光和崔留鸣。

她们就像是献给他这个魔头的祭品,又或是,陪葬品。

想到这里,暮明空脸上的笑意都真切了不少,看向柳琢光的视线充满了带笑的怜悯。

这可怜啊。

他眉头上挑,对柳琢光邀约道。

“来,用天命给你的剑和我夺来的剑,杀上一局。”

柳琢光持剑立身,眉宇如凛冽剑意,她没有说话,只是在暮明空话音落下的一刹那,提剑刺向暮明空,剑锋直指命门,不带半分优柔寡断。

崔留鸣眼见两人翻身跃出狭窄的房间,在一楼厅堂处开始争斗,眉头始终不曾解开,他转身搜刮了倒地魔族的佩剑,便要下楼协助柳琢光。

不料,中途却被崔尔书拦了下来。

“放开!”

崔留鸣横剑崔尔书命门,语气难得硬下。

崔尔书面色苍白,却一个劲拽着崔留鸣,说:“别去,你要是去了,不会有命回来的。”

“我既身为明阙弟子,便有义务除魔卫道,倘若今日身死,也是我命之归处!”崔留鸣眼神决绝,“何况,他杀了我父亲,还有您,叔父,若我活着回来,父亲的死天机城的难,我会一并向您讨回!”

崔尔书闻言,心头一僵,手下意识松了开来,眼睁睁看着崔留鸣提剑下楼。

暮明空脚下一跃,落在轻柔的纱幔上,杀意如潮水涌动,顺着柔顺的纱幔,向柳琢光步步逼近。

柳琢光侧身,手腕一挑,将裹挟来的纱幔破开,而后弯腰长剑挑起身后酒水,朝端站在高处的暮明空击去。

暮明空无奈叹息,信手击碎了酒壶,白玉酒壶陡然化作碎片坠落。

但很快,他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一改,眉头重重皱起。

柳琢光不见了!

来不及多想,暮明空心下一沉,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躲过了无影无形的剑意。

暮明空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波动。

柳琢光不知何时站在纱幔上,如同一阵清风,波澜不惊地吹过湖面,没有一丝涟漪,静谧的眼眸落在暮明空身上,安静而纯粹。

“还真是厉害啊。”

暮明空眯起眼睛,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中的长剑,有些烦躁。

这就是天命之人吗?

明明元婴期的修为,跨境也能与他打得有来有回,甚至还可以运用计谋,在不动声色中,将他一军。

真是……让人嫉妒啊。

暮明空抿唇,定下心,再次飞身提剑刺向柳琢光,剑意裹挟着浓烈的魔气,招招致命,不留情面。

柳琢光手指蜷缩,努力压制住指尖的颤抖。

虽说剑修跨境打杀实属正常,可暮明空身为一宗之主,修为绝非她能靠剑术就压制下的。

何况如今,暮明空还动用了魔气。

柳琢光看似能和暮明空打得有来有回,实则意识已经到了模糊的边境,只是强撑着身体,靠着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应对暮明空。

“柳道友!”

忽地,崔留鸣突然而来的声音引得柳琢光分神。

修士争斗,最忌分神。

须臾之间,柳琢光动作一滞,暮明空勾唇,抓住这一瞬,长剑刺向柳琢光。

柳琢光回神,身子霎时偏斜开,但时间太仓促,柳琢光躲闪不及,长剑刺向的位置,只是随之变动,自心脏偏斜至左肩头。

她咬牙,握着暮明空的剑,拔了出去,霎时,血水随着长剑滴落一地,浓郁的血腥味弥漫空中。

暮明空没击中柳琢光心脏,倒也不气不恼,慢条斯理地收好带血的剑,正当柳琢光以为他要乘胜追击时,暮明空却转头,朝崔留鸣而去。

“走!”

意想不到的是,崔尔书突然冲出来,推开了崔留鸣。

崔留鸣怔然,愣愣看着崔尔书被长剑贯穿,轰然倒地,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那剑……他分明可以自己躲过去的。

没有捅穿崔留鸣,暮明空深感遗憾,他长叹了一口气,看着不久之前还曾与他做交易的崔尔书,眼眸冰凉,略带嘲笑。

“你倒是聪明,知道自己难逃死劫,还晓得为自己赎罪,可惜了,你想赎罪,人家可不需要啊。”

崔尔书口吐鲜血,眼神逐渐没了光彩。

到死,他也未能再开口说什么。

暮明空评价道:“蠢货。”

崔留鸣眸光颤动,却是看向柳琢光,目光灼灼:“柳琢光!”

柳琢光抿唇,提起镇魔,飞身上前。

暮明空却是头也不回,仅仅抬起手,轻轻一挥,一道魔气朝柳琢光袭去。

柳琢光跌落地面,单手持剑,猛地吐出一口血。

“崔二公子,你还叫她?”暮明空垂下眼帘,笑意正浓,好心解释,“她能撑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再来一次,怕是连提剑的力气都没了。”

接着,他又抬起手,无形的魔气扼住崔留鸣的咽喉,将他提在半空,又重重摔落在远处。

崔留鸣踉跄了几步,却倏然倒地。

暮明空缓步走到柳琢光面前。

“琢光,你身旁,总是有那么多人啊。”

暮明空眉宇微微皱起,似乎是真的不太理解。

为什么禾山做了那么多,将柳琢光隔绝在所有人之外,她却还是能吸引到很多人的视线?在太衍宗时就是这样,出了太衍还是这样。

她总能轻而易举收到旁人的善意。

这让暮明空,很是嫉恨啊。

为什么他的孩子,会让他如此嫉恨呢

他眸光微微上扬,看着柳琢光尚且稚嫩的面容,有些怅惘。

明明,明明像他这个时候,连饭都吃不饱,每天混着泥水和狗夺食,学着讨好周围所有人,连脸上笑的弧度都要预先练习。

她作为他的女儿,怎么能活得这么好呢?凭什么呢?

暮明空像是对柳琢光说话,偏生那语气迷离飘忽:“你看,什么天命啊,照样得死在我手里。”

暮明空突然有点明白了,禾山不让他见柳琢光是对的,他的确,会杀了她的。

柳琢光眸子抬起,手中镇魔不断发出铮鸣。

暮明空笑意愈加浓郁,他抬起手,抬起手中长剑,嗓音温柔如春水潋滟。

“这次,轮到你死了,好琢光。”

“轰——”

暮明空骤然收了手,身形向后,躲开攻击。

烟雾弥漫在四周,他骤然发觉,是灵纹封印解开了,脸上浮现错愕。

怎么可能,禾山怎么可能在这里!

禾山绝对不可能离开太衍,离开剑峰。

那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能解开灵纹的……

“琢光。”

纪明澈蹲下身,单膝跪地,双手捧起柳琢光的脸颊,眼神温柔,温热的手指轻轻擦拭去她唇边的血渍。

柳琢光嘴唇颤抖。

那双记忆中璀璨如羲和的眼眸,与眼前如墨般浓郁的眼眸重叠。

修长的手指移到她唇上,晕染开一片殷红,纪明澈眸子低沉,微微摇头,语调轻柔。

“没关系,师兄在。”

师兄明白。

他轻声安抚着柳琢光,语气满是温柔:“你想要的,师兄就算是赌上性命,也会为琢光办到的。”

暮明空虽未看见来者何人,心底却下意识感觉到了不对,正欲趁着封印解除迅速抽身。

却不料,一柄利剑飞来,径直挡住了他的去路。

暮明空瞥眼看去。

烟雾消散,身姿清隽的青年静静站在不远处,眉眼低垂,面容温和,半晌,青年睫羽颤动,继而抬眸,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郁墨色。

纪明澈:“抱歉,阁下。”

暮明空认出了眼前之人。

禾山的弟子,纪明澈。

纪明澈手指微动,长剑飞回掌心,他微微撇头,嘴角轻微勾起,他嗓音清朗如玉,带着丝丝柔和,连带着眼眸都轻轻弯起。

说出来的话,却叫人心生寒意,如芒刺背。

“我家琢光说了,走可以,把命留下。”

第53章

暮明空依稀还记得他的生父。

那个来自魔族的男人, 毫无情意地将他和病弱的母亲抛下。

母亲很快去世,暮明空也就沦为了乞丐,人界战火纷飞, 动荡不安, 连苟全性命已是难得,何况是求仙问道。

求仙问道, 是高高在上的皇室才有闲心去想的事情。

偏生端居庙堂的皇室没能得到的机遇,他一个乞丐得到了。

太衍的尊者领着得意弟子,匆匆经过他的身边, 那弟子视线随意扫过众生, 落在他身上, 伸手一指, 朝自己的师尊说了什么。

很少有人知道, 合欢的暮宗主, 在百年前, 曾做过一段时间的太衍弟子。

他随着禾山游历四方, 见她仗剑天涯, 意气风发。

暮明空心知自己合该感恩, 从一介乞丐到修仙界名门弟子, 还要多亏了当年禾山那一指。

他初期也是这样觉得的。

可人心易变,升米的恩只会养出无尽的仇怨。

暮明空常常在想。

天道为何如此不公?

为何他生来血脉混杂,孤寡成行, 只能与狗夺食!

若让他一辈子这般也好。

偏生让他进了修仙界, 却不许他做人上人!

他好不容易步入仙途, 仰头看去,天下英才如星子繁盛,宗门的资源, 长辈的偏爱……他暮明空在这些人中又算得了什么?

他向太衍的尊者发问,回以暮明空的,是他此生都痛恨的“天命”二字。

所以暮明空毅然决然离开太衍,与魔族联系。

成为魔族安插在修仙界的眼线。

暮明空从不后悔。

他就是想看着那群高高在上天之骄子,露出畏惧的眼神,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

暮明空望着眼前青年,眸子逐渐渗出危险的气息,他紧紧握住手中的长剑,轻笑一声。

“纪明澈。”

暮明空举起剑,“凭你也想杀我?”

他神色不屑。

“如何是我呢?”纪明澈歪头,“我说了,是琢光。”

琢光说,要留你的命。

不是我。

暮明空说:“哈,不管是你还是柳琢光,谁都杀不了我,不过看在你破开封印的份上,我可以留你一命,反正你本来就快死了。”

纪明澈眉头一挑:“是吗?”

接着,他不等暮明空的回应,抬手接过无恒剑,脚下一跃,刹那间跃至暮明空身前。

暮明空瞳孔紧缩。

好快!

他身体下意识躲闪开来,长剑举至眼前,刀剑交锋刹那间碰撞若流火,剑光飞逝,纪明澈立定纱幔,暮明空还来不及思索,便见纪明澈再次冲上前来。

眼看那两人交锋,崔留鸣急忙忍痛,挪动着身体朝柳琢光走去,柳琢光朝他摇摇头,借着镇魔剑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柳琢光抬手捂住嘴唇,轻咳了几声,血色自指缝洇出。

但她眼眸始终向前,未有半分动摇。

暮明空也没想到,明明命不久矣的纪明澈,居然这么能撑,全然不知疲倦,冷淡的眼眸唯有厮杀二字。

再一次躲开纪明澈的攻击,暮明空索性将剑扔去,手指快速结出法咒,眼眸狠厉看向纪明澈,魔气结出的法咒伴随着暮明空的声音,朝纪明澈疾驰而去。

“勿行!”

灵力与魔气相互克制,魔族生来的魔气对修士来说,实为大患。

何况是如今神魂不稳的纪明澈。

可不知为何,暮明空竟眼睁睁看着纪明澈越过魔气结成的法咒,提剑杀来,毫不受法咒影响。

怎么可能!

暮明空难以置信。

除非,除非……

他眸光闪烁,抬手挡下纪明澈攻击,飞身跃到轻柔的纱幔之上,笑意晏晏,意味深长地对纪明澈说。

“没想到啊,没想到,禾山竟是收了个……哈哈哈哈,她为了镇压魔门,甘愿留在剑峰一辈子,我还以为她这个剑尊能有多恨魔族,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你在说什么?”

纪明澈的动作也停了,他将长剑背至身后,身形清隽,风姿绰约,听到暮明空的话,他开口虽是问句,却并无惊讶之意。

见状,暮明空眼睛瞬间涌上血气。

“我当真不理解禾山,她为了所谓的天命,镇压魔门封印魔尊,甚至可以将自己的至交好友封印,可以一生留在太衍剑峰,却又收你为弟子……”

禾山,真真是他生生世世都不看懂的人。

暮明空嗤笑了声,正要继续开口,却见不远处崔留鸣紧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后,他眉头一皱,魔气下意识向身后袭去。

但陡然间,胸腔被长剑刺穿,不偏不倚。

他看着少女冷静自持的眼眸,瞳孔颤抖,满是惊愕与愤怒,利用仅存的力气,抬手召出魔气,将柳琢光重重推出!

纪明澈身形如风,稳稳接住了柳琢光。

而暮明空被镇魔剑贯穿胸腔后,霎时从纱幔跌落,摔落地面,溅起一层薄薄的尘土。

他嘴唇颤动,感受着体内的魔气被镇魔吸取,欢悦的镇魔剑如贪婪的怪物,不断汲取着他的魔气,他的性命,而他却无能为力,连简单的嘶吼都做不到。

“琢光。”

柳琢光再度咳出血色,她咽了咽喉头翻涌的血腥气,对纪明澈摇摇头,缓步走到暮明空面前,抬手将汲取正欢的镇魔抽出。

“暮明空。”柳琢光似是累极了,嗓音带着明显的倦意,说一句话,便要停顿一下,“你说过,会死在我手上。”

暮明空身子一僵,接着狂笑出来,连带着眼角都溢出了泪花,唇角血色明显。

他那时说的话,不过是为了放下柳琢光的警惕。

没成想,一语成谶。

也算是,咎由自取。

“我也说过。”柳琢光顿了顿,继续说,“师兄不会死,但你一定会。”

“你当真要在这里杀我吗?”暮明空眼中闪过不甘,“若你在这里杀我,那很多事情你可就得不到答案了,你要是今日放过我,把我带回太衍,说不定还能立功呢……”

“可我不信你。”

回应他的,是柳琢光宛若静水的眼眸。

那双眼眸黝黑明亮,不染半分尘埃,面对暮明空的诱惑,始终平和坚韧,此刻,它清晰地倒映出暮明空狼狈的面容。

暮明空苦笑了声,阖上双眼,感受着身体带来的撕扯般的疼痛。

“所以,我还是输给天命了啊。”

他汲汲营营一生,想要改天换命,站在所有人的头顶。

可天命就是天命,他所有的努力在天命面前,不过是一张废纸,风轻轻一吹,便落了地。

“不,你不是输给天命。”纪明澈扶着柳琢光,轻声说,“睁开你的眼,暮明空。”

“你输给的从不是天命,是柳琢光。”

柳琢光闻言,身子一僵,侧眸看向纪明澈,小小拽了下纪明澈,努力压下心底的羞耻感。

“师兄……”

纪明澈弯起眉宇。

暮明空冷眸:“你以为天命是什么?天命不就是她吗?”

他怎么可能输给柳琢光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他暮明空,输给的是天命!

是天命要他做踏脚石,是天命要他输!

“我明白。”柳琢光唇色苍白,提着镇魔缓缓向暮明空靠近,“你从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杀人,乱世,都是他不愿认命的彰显。

而那些阻止他的人,就是天命强迫他认命的恶人。

他合该是这世上最苦最可怜之人!

合该上苍欠他!

合该他将世人引入不得安宁的地府!

柳琢光轻轻擦去唇角的血丝,纤瘦的手举起镇魔剑,带着微不可见的颤抖,嗓音却是一如既往的冷静。

“我明白的,那就如你所想吧。”

“天命,来杀你了。”

·

明阁外,天机城修士已尽数离城,唯有寥寥几个人还守在城内,视线紧紧注视着明阁的方向。

夏令师抱臂胸前,站在屋檐下,眉眼随意扫视过不远处的大妖。

“哎,哎,没错,就说的是你。”

散生歪头:“有事?”

“没事不能叫你了?”夏令师百无聊赖,笑着说,“只是有些好奇,你这妖为何要临时倒戈呢?”

若是暮明空此番成了,做了魔尊,她也能做个魔族护法。

何必像如今这般,不仅需得做赌,还讨不得什么好处。

散生眼眸落在远处的明阁,默不作声。

夏令师等了半晌,也不见她的回应,自觉无趣,正要离去,却听见不远处大妖开口,嗓音夹杂着些许不经意的温柔。

“那里面,有我师妹。”

夏令师一愣,继而意味不明地笑了:“那你师妹可有福了。”

散生顿了顿,正色看向她:“你似乎一点也不紧张。”

夏令师勾唇。

“是啊,那里面可是有个不得了的人在。”

散生眸光微微闪动,抬起手指,妖力化作的蝴蝶萦绕指尖,她若有所思,正当她想到了什么,欲开口之际,却见不远处陡然白光闪过。

须臾之间,便将天机城包围,而后一阵轰然,竟是明阁坍塌了!

散生抬步正欲上前,身后又是一阵哗然。

“快!快去前面看看。”

夏令师有些疑惑地看向冲来的一群人,眼神飞速化作惊愕。

“散修怎么会来?”

还是这样成群结队而来!

她下意识将视线转向散生,而后发现,不知何时,散生就已经消失了。

夏令师在心底谩骂了句,随即快速转身,竭力避开散修们的行动轨迹。

“柳琢光!”

关栩好不容易赶到坍塌的明阁,面色紧张,视线在废墟上扫视过一圈又一圈,才在一个角落看见艰难钻出废墟的崔留鸣。

他走到崔留鸣身前,搀扶起崔留鸣。

“柳琢光呢?”

崔留鸣满脸灰尘,他张了张唇,对着关栩期许的眼神,竟是陡然晕了过去。

“哎哎哎!”关栩急忙接住他,左顾右盼,想要找人过来。

“关道友。”

关栩心口一窒,回头,是纪明澈。

纪明澈唇角含笑,温润如玉,与前不久相见时的气质截然相反,关栩怔了下,视线很快在不远处顿住。

坍塌的明阁废墟角落,竟还好端端放着一把椅子,柳琢光正静静坐在那里,手握长剑,满身血渍,已然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旁人的,她低垂着眉眼,看不清神色,只是隐隐约约中,关栩觉得她似乎很是疲惫。

似乎是察觉到关栩的视线,柳琢光抬起眼眸,朝他微微点头示意,而后,唇角微微勾出一抹弧度。

关栩将晕倒的崔留鸣交到其他散修手中后,便踩着废墟,快步走到柳琢光身侧。

“关栩。”

柳琢光轻声说。

关栩:“怎么了?”

纪明澈手指轻轻搭在柳琢光肩头,两人之间,是旁人难以插入的亲近。

他瞥眼看关栩:“带着你的散修,先离开吧。”

关栩一愣。

柳琢光睫羽颤动,苍白的唇缓慢张合,嗓音轻飘飘的。

“我要突破了。”

与柳琢光话语同时响起的,还是道道天雷的鸣声。

关栩忍住内心的震惊,重重点了下头。

只是,他在临走时,依旧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柳琢光。

不过二十的元婴修士,已经是惊世奇才,如今不出一年,竟又要突破。

可他最开始遇见柳琢光时,她才不过金丹。

到底是何种机遇呢?

关栩眉头皱起,想到城外那些修士。

身为天才,自然是好,可太过天才,恐怕会引来杀身之祸啊。

如关栩所想,守在城外的修士并不像传统那般,满怀期待地盼望着,他们的“恩人”能顺利通过此次雷劫。

可谁都没能行动。

青年乌发如墨,嘴角噙着极淡的一抹笑,眼瞳如夜幕沉凉,他站在羲和降落的边界,与天际几近融为一体,视线漫不经心地朝众人看来。

“抱歉诸位,我家师妹尚在悟道,还请诸位莫要打扰。”

“纪明澈!”

有人认出了眼前之人,顿时惊愕失色。

眼前之人的模样分明是太衍纪明澈,可那双标志性的金眸,此刻竟是浓郁如墨。

“嗯?”纪明澈轻挑了下眉,淡淡垂下眼帘,说,“认识我啊,那就好办了。”

“管你是谁!在天机城放肆,还私放魔头!差点酿成大祸!我等今日定要替天行道!”

纪明澈颔首,轻描淡写说。

“看来你也与暮明空做过交易啊。”

“你!”那人被戳中,刹那间恼羞成怒,提起法器朝纪明澈而去。

纪明澈眉心微动,懒散垂落的睫羽下,眸光寒意乍现,他轻声说。

“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

第54章

太衍剑峰。

何宁山面色沉重, 他仰头看着沉郁的夜幕,一言不发。

“宗主。”

守山弟子从山门出来,朝何宁山行礼, 做出恭请的动作。

何宁山颔首。

修仙界剑道之主的禾山, 已是百年未有离开太衍宗,甚至是离开剑峰。

这对修仙界来说并不算一个秘密。

何宁山步入禾山洞府, 目光缓慢地似是无意地游离在四周,观察着禾山的洞府。

洞府内摆件一如往昔,这让何宁山不由得内心升起淡淡的愁绪, 他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

“宁山。”

何宁山倏然转身, 目光落在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的禾山身上, 顿了顿, 而后恭敬一拜。

“师姐。”

禾山点点头, 神色自若, 她越过何宁山, 坐到洞府的石桌前, 平静地倒了杯茶水, 推了推杯子, 示意何宁山。

“坐。”

何宁山顺从着坐下, 两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这副模样出现在太衍宗宗主脸上,很是稀奇。

偏生禾山态度自然, 对何宁山这副模样颇为熟稔。

“无事不登三宝殿, 你自从继承宗主之位, 便很少来剑峰。”禾山抿了一口茶水,思索片刻,而后抬眸看向何宁山, 眼眸冷淡,“太衍最近有出什么事吗?”

何宁山嘴唇翕动。

“宁山,你已身为太衍宗主,遇事不必吞吞吐吐,直言便是。”

何宁山抿唇,思定说:“师姐,你这些年当真与暮明空没有联系了吗?我知道你从未让他与琢光相见,但我问的是你,你与他可还有联系?”

“有。”

出乎何宁山的预料,禾山直截了当地承认了,她说,“前不久,他来太衍,我们还曾见过的,你知道,不是吗?”

“那师姐你可晓得,暮明空与魔族勾结……”

“知道。”禾山眼眸冷淡,面色始终不变。

何宁山彻底怔愣住了,但好歹坐在宗主之位上,历经大风大浪这么多年,何宁山很快反应过来,镇定询问:“师姐,你既然知道,为何不一早告知我,告知仙盟?”

“暮明空人魔混血,虽时常与魔族联络,但魔族那边一贯排外,对他也只是利用……”

禾山还在平静阐述,何宁山却是忍不住了,径直打断。

“暮明空欲成魔尊,献祭天机城,将修仙界玩弄一事,师姐,你可晓得!这么大的事,师姐你为何不能告知我们,你莫不是还对他有……”

禾山淡淡瞥了眼何宁山。

何宁山立即噤声,但他仍拧着眉头看向禾山。

禾山放下茶杯,说:“暮明空不可能坐上魔尊之位的。”

何宁山在心底重重叹了口气,说:“师姐,就算你确信他不可能坐上魔尊之位,又与不告知我们有何关联?”

“有出事吗?天机城有被献祭吗?暮明空有坐上魔尊之位吗?”

禾山反问着,眉头微微挑起,“既然一件事都没成,又何必多说。”

“可那都是因为琢光在,若是这次我没有派琢光前去,师姐可知道,将有多少人命丧黄泉,修仙界的颜面又将何在?”

“琢光的情况我比你清楚。”禾山面色依旧,两人对峙半晌,最终是何宁山低下头,长叹一口气。

“罢了罢了,师姐,我这次来不是找你吵架的,纪明澈还在剑峰吧?”

“出去了。”

“出去了?”何宁山不自主地提高了嗓音,面露惊愕,“琢光在天机城以身作饵,启动封印,如今正与暮明空封印在一起,那封印据说只有你能解开,我原想着你出不去,便让纪明澈去,如今这般,该如何是好?”

何宁山站起身来,来回踱步,口中还念念有词。

禾山端着茶杯,眸光随着何宁山的身形移来移去,半晌,她缓缓开口。

“那封印应是我几百年前,在天机城设下的灵纹封印,我已经教给纪明澈解开封印的法子,如今他应是到了天机城了。”

何宁山步子一滞,回头看禾山:“师姐是如何猜到的?”

“暮明空此生最恨,莫过于我,若能在实现他愿景的路上,拉我下水,就算要费些波折,他也是愿意的。”

等修仙界发现,那封印他们的灵纹,出自禾山。

心底说不定会升起埋怨或是猜忌。

虽说不一定对禾山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可能踩一把禾山,暮明空已是万分欢喜。

何宁山不语,他注视着禾山,嘴唇微微抿起。

“可是……师姐,我从头到尾说的,都是献祭天机城,我没有说过,暮明空要如何献祭,要如何将修仙界玩弄于股掌之中。”

禾山眼睫微颤,一双眸子静静抬起,眼底波澜不惊。

“你说过的。”

何宁山笑了,他苦笑着,眸中不解:“师姐,我与你同为太衍弟子,你又何必如此防备我们?”

禾山说:“是你现在在猜忌我。”

何宁山阖眸:“不是我想猜忌你,是师姐你……”

故意露出的诸多破绽,想让我猜忌你。

“我已经坐在这几百年了!”禾山忽地提高音量,对上何宁山怔住的神色,眸光微微闪烁,轻声开口,“我还能做什么,太衍剑尊以身镇魔门,岁岁年年,世世代代,我还能做什么呢?”

何宁山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只好垂下黯然的眼眸。

“宁山。”禾山轻声呼唤他,“我是自愿留在剑峰的,柳禾山的一生,会誓死守住魔门,我从未后悔。”

“师姐,我晓得的,对不起……”何宁山叹息说,嗓音夹杂着些许疲惫之意,“可师姐,琢光不仅是你的弟子,她更是太衍的弟子,你该信一点太衍,再信一点我。”

禾山垂眸,静静看着茶杯中漂浮的茶沫,神色捉摸不定。

见状,何宁山告辞。

“既然纪明澈已去往天机城,那师弟便先去安排其它事情了,师姐……早些歇息。”

禾山抬眸,目送着何宁山的背影离去。

何宁山从剑峰回了宗主殿,心中只觉疲倦,挥挥手欲将殿中弟子遣退。

“怎得了,从剑峰回来,如今魂不守舍的?”

“并春?”何宁山挑眉,“你怎有闲心到我这来了?不守着你的炼丹炉了?”

并春长老似乎心情很是不错,面对何宁山略有带刺的话语,眉宇依旧舒展。

“我自是有闲心的,倒是你,过几日去仙盟,若还这副姿态,恐怕要被人看笑话了。”

何宁山撇开头,不愿理会。

见状,并春长老收了笑,思索的眸光微闪,她凑近何宁山,眉头轻皱。

“是禾山?”

何宁山没有回她,答非所问说:“天机城那边,纪明澈已经赶过去了,但我担心那些修士中,有人或许会拦着不许他解开封印,救出琢光。”

“不会吧,同为修士,何必做得如此决绝。”

并春长老下意识反驳,可也心知何宁山的话,并非没有道理。

那些修士不晓得柳琢光与暮明空的关系,只会猜测,柳琢光在封印中与暮明空交战,说不定早已身死。

为一个死人,放出一个魔头,实在不值得。

并春蹙眉:“要不我带人去……”

何宁山摇头:“若是等你说出这句话,我再让人过去,恐怕要迟,昨日信来时,我就派人过去了,灵舟上附上符咒,算算时辰,明日旭日东升之时,刚好能到。”

但愿纪明澈能撑到那个时辰。

何宁山思忖着,神情变化。

“你派去了谁?”

“秦暮山,戒律堂这几日也没什么事了,索性就让他带人去了,还有那几个在人界游历的弟子,我也都通知了。”

那些孩子能力虽说还不太强,但过去充当个场面也是好的。

并春颔首。

翌日。

羲和初生,一道辉光落在天机城的城墙,照亮了城墙上飞溅起的暗红色血斑。

偌大的灵舟降落城门口。

秦暮山抬手,拦下意欲下舟的弟子,神情严肃。

“师兄?”

秦暮山不语,眸子闪过思忖的光。

昨夜分明看见此处有雷光闪烁,显然是有人在渡雷劫,他刻意等了一个时辰,天雷消散,才带着弟子赶过来。

没想到,映入眼帘的,竟是滔天血光。

血水与天雷后的天水融为一体,混淆不清,城门外是遍地的尸骸,偶然有几个活人,脸上却是堆满了恐惧,如死一般的苍白,目光紧紧盯着一个地方。

顺着他们视线看去,那尽头,赫然是天机城的城门口,巍峨的城门下,那道人影渺小虚无,从灵舟看过去时,宛如沧海一粟,没有什么特别。

偏生秦暮山望着那道人影,心头一僵。

那人似是对秦暮山的视线若有所感,随意地抬起眼眸,而后又垂下,似乎只是随意的一眼罢了。

那过程不过须臾,秦暮山却从那须臾中,看清了那人的真实身份。

纪明澈!

可,秦暮山眉头蹙起,回想着方才那短短的一瞥,那双眼睛似乎不是纪明澈标志性的金耀色。

正当秦暮山还在思虑之时,城门缓缓打开。

秦暮山愣了下,随即撑起屏障。

是威压,是来自高阶修士的威压。

那人应该就是那场雷劫的主人,雷劫过后,突破时的威压残留,即便有意克制,也会给周遭带来压制。

秦暮山顶住威压,眯起双眼,眺目望去,而后神色怔住。

“小师姐?”

那身影,明显是柳琢光!

天机城下。

城门缓缓打开,望着第一眼就见到的纪明澈,柳琢光眉眼弯起,眸子一如既往的明亮。

“师兄,我回来了。”

“嗯,琢光。”

柳琢光眨了眨眼,忍住泪花。

“师兄,能不能……”

纪明澈唇角轻轻勾起。

还好,还好他在琢光开口的一刹那,施了个洁尘咒。

不然,带着满身的血腥味去抱琢光,那也太糟糕了。

他会忍不住先把自己捅死的。

纪明澈轻轻抚摸着柳琢光的发丝,轻轻抱住少女,双手却不敢用力,他眸子落在柳琢光受伤的肩头,背对着柳琢光的眼眸,骤然暗下。

柳琢光紧紧拽着他的衣角,嗓音带着一丝不明显的颤抖:“我差点以为,我要见不到你了。”

元婴后的每一场雷劫都格外艰难,修士只能从滚滚天雷中,求得一生。

七七四十九道天雷,生死只在一息之间。

纪明澈眉宇低垂,忽地,他轻轻推开琢光,拂过少女湿润的眼角,嗓音温和。

“琢光,疼吗?”

“不疼。”柳琢光摇摇头,顿了顿,才又小声说,“就是会有点害怕。”

“怕什么?琢光是要成为天下第一的剑修,日日勤勉,若是琢光都熬不过雷劫,谁还能过?”

“师兄又在哄我,我又不是小孩了。”柳琢光笑了下,说,“我怕我熬不过就再见不到师兄,回不了太衍。”

纪明澈手指不自觉蜷缩。

半晌,才说出一句。

“琢光,不能这样。”

他的嗓音宛如一阵清风,静静吹过湖畔,未能泛起一丝涟漪。

纪明澈单膝半跪在地面,轻轻拉起柳琢光的手指,冰凉的指腹按压在他的眼角眉梢,他心头忽地一窒。

有那么一瞬间,纪明澈什么都不愿再说了。

柳琢光眸子疑惑。

纪明澈闭上眼,又睁开,温柔而残忍地说。

“琢光,我不能一直陪着你。”

“我的身体,可能没办法,撑太久了。”

第55章

纪明澈听着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隐隐约约, 恍恍惚惚,似近似远,就是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甚至听了半晌, 纪明澈方才意识到, 自己的嗓音中,竟是难得的颤抖。

“师兄胡说八道。”

柳琢光瞪眼看着他, 她方才渡了雷劫,状态不稳,如玉的泪珠不自觉滚落, 重重砸在纪明澈心头。

一直刻意忽略, 不愿承认的事实, 被正主陡然揭开, 赤裸在柳琢光眼前。

暮明空说的是事实。

纪明澈张了张嘴, 嘴唇翕动许久, 却不知该说什么。

明明从前, 他哄过那么多次琢光。

最后惹得她哭得停不下来的那个, 居然还是他。

他沉默地擦去少女眼角的泪珠, 看向柳琢光的眸子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对不起, 琢光。”

如果可以, 纪明澈也不愿如此。

可现在,真的没办法了。

纪明澈能清晰的感觉到,这具身躯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是连剑都再也提不起了。

“琢光。”他轻轻抱住了柳琢光, 低声说, “回去吧,师兄会看着你回家的。”

回到太衍,回到剑峰。

纪明澈咽下喉头涌上的血腥气, 轻轻抚摸着少女的发丝,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缱绻。

柳琢光紧紧拽着他的纪明澈的衣角,一言不发。

“琢光。”纪明澈垂首,轻浅的吐息打在柳琢光耳尖,说,“别怕,无论何时,师兄都会站在你的身边。”

即便是死,他也会为琢光铺平前路。

纪明澈睫羽颤动,眸底一片寒意。

“师兄不回太衍吗?和我回太衍,好不好,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柳琢光平复好情绪,离开纪明澈的怀抱,泛红的眸子注视着纪明澈,问道。

纪明澈拂过她的鬓发,说:“会回的,但不是现在,我身体已经禁不起灵舟之力,琢光,和她们回去吧。”

“师兄骗人。”

“唯独不骗琢光。”

柳琢光的眼眸越过纪明澈的身影,看向他身后堆叠的尸骸。

“可是师兄,就算你的身体还能撑着回去,那他们呢?他们真的会让你回去吗?”

太衍威势千百年,仙盟中始终不缺想要将太衍拉下马的人。

纪明澈敛眸,说:“没关系的,师兄有办法。”

趁着两人说话的间隙,秦暮山带着太衍弟子走了过来,踏过片片血污,秦暮山站定,与柳琢光颔首行礼。

“小师姐,我等奉宗主之命,前来护送小师姐回宗。”

纪明澈没有回头,他依旧宁静地注视着柳琢光,说:“和他们走吧。”

柳琢光不语,只是一味地盯着他,清凌凌的眸子充满了固执。

纪明澈抿唇,些许无奈一笑,指腹缓缓擦过柳琢光眼角眉梢。

“琢光,相信师兄,好不好?”

柳琢光再次重复:“师兄,随我回太衍吧,我一定找到办法的。”

纪明澈摇摇头,神色平静。

见状,柳琢光缓缓松开了拽着纪明澈衣角的手,微微阖眸。

“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地回太衍,不许骗我。”

纪明澈弯起眉眼,柔声哄道:“不骗琢光。”

柳琢光撇开视线,径直走到秦暮山身侧,脚步不带半分停留。

“走吧。”

“是,师姐。”

秦暮山眸光微暗,幽幽落在纪明澈身上,又轻飘飘转移,他扬起唇角,正要快步追上柳琢光步伐,却见前面不远处,柳琢光步伐忽地一顿。

紧接着,少女如一缕清风自身旁掠过,冰冷的发丝轻飘飘扫过秦暮山的脸颊,秦暮山一愣,倏然回头。

柳琢光用力抱着纪明澈,双手搂得紧紧的。

“师兄,不许骗我。”

纪明澈喉头滚动,半天才“嗯”了声,小心翼翼抬起手,拍了拍柳琢光的背脊。

柳琢光迅速抽身,目光交汇,半晌,她大步流星离去。

纪明澈凝望着她的背影,直到那道人影消失在前路,消失在偌大的灵舟。

“……尊上。”

夏令师刻意压制着内心的恐惧,颤抖着步子,走到纪明澈身后,心中还尚存着一丝妄念。

“嗯。”

纪明澈平淡无波的回应,彻底打碎了夏令师残存的期冀,她在心底绝望叹息,面上强行露出笑意。

“尊上为何会成禾山的弟子?”

纪明澈随意扫了她一眼,霎时,夏令师低下了头。

但出乎意料的,纪明澈态度温和,甚至还颇有闲心地朝她解释。

“交易罢了。”

虽说只有一句,但对夏令师来说,还是格外称奇。

她试探性地抬眸看向纪明澈。

纪明澈如墨幽深的眸子,此刻静静注视着太衍的灵舟,不知在想些什么。

“尊上,您既然已经醒来,为何还纵容暮明空他们滋生野心?”

半晌,灵舟逐渐消失在天际。

夏令师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声,纪明澈回神,闻言,眉梢微扬。

夏令师似是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难道这一切都是您的计划吗?”

纪明澈也不明白她到底想清楚了什么,只见夏令师感慨地点头,激动地看着他。

“那尊上,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回魔界吗?”

纪明澈颔首。

夏令师欣喜点头,抬眸余光看见散生,倏然间笑意僵在脸上。

“纪明澈。”

散生走到跟前,目光冷淡死寂。

纪明澈唇角扬起一丝弧度,说:“许久不见,师姐。”

夏令师瞬时扭头。

散生冷眸:“原来你就是魔尊。”

她跟在暮明空身后,自然是晓得,夏令师的真实身份。

也就能通过夏令师方才的“尊上”,知道纪明澈的身份。

还真是出人意料,与魔族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禾山剑尊,首徒居然是魔尊!

当年的封印,看来真的不过是禾山剑尊与魔尊的一场交易。

只是,到底是怎样的交易内容,值得他们如此而为?

散生敛眸,冷静思索着。

这样的消息,就算她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从前是。”纪明澈语气轻描淡写地说着。

散生沉默了片刻,说:“我倒真是没想到,你居然会是魔尊。”

她埋伏在暮明空身后,以冷血大妖的身份相助暮明空,取得暮明空的信任,便是因她晓得暮明空骨子里的狠厉。

若是暮明空成了魔尊,掌握魔族,势必会给修仙界带来生灵涂炭的灾祸。

与其如此,倒不如赌上一把,推着那位传闻中逍遥不问世事的上任魔尊回来。

但和散生想得不一样的是,上任魔尊回来是回来了,却是以这样的身份,以这样的理由。

倒是叫散生难得觉得棘手起来。

“你是为琢光而来的。”

纪明澈毫不掩饰地笑了。

夏令师听到熟悉的名字,也是神色一怔。

散生阖眸又睁开,宛如无奈地叹息:“我晓得了,那天机城就与你无关了,今日天机之难,从魔族暮明空起,也该从暮明空了结。”

夏令师不明白:“什么意思?”

散生没说话,只是骤然之间抬手,刹那间,大妖气息外溢,充斥方圆十里,数不尽的蝴蝶自散生体内倾泻而出,向四周飞散开来。

“就由我来,予诸位一场好梦。”

纪明澈垂眸,他抬起手,捂着唇,轻咳起来。

“你现在恐怕时日不多了。”散生走到他身前,说,“我已经引导着将他们的记忆变化,如今除了离开的太衍弟子,其他人记忆中,都是暮明空手下杀的人,你大可放心了。”

纪明澈睫羽轻颤,似是振翅欲飞的蝴蝶,蝶翼如夜幕幽深,他微微摇头,却什么都没说。

散生蹙眉,细细回想,哪里还有缺漏的地方。

夏令师左顾右盼,皱着眉问:“尊上,需不需要我把他们都杀了啊?”

还没等纪明澈开口,散生一双眸子倏然盯住了她,如有实质,悚得夏令师立刻噤了声。

散生:“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我方才杀的人,身上都带有魔气。”纪明澈缓缓说,“天机城半城修士都与魔族有关,但暮明空似乎,对此并不知情。”

当然,也有可能是,暮明空心狠手辣,根本不顾惜那些人。

散生怔愣了下,接着眉头蹙起,似是意识到了什么。

“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会去查的。”

说罢,散生转身离去。

“尊上。”

夏令师没太明白两人说的意思,正欲求问纪明澈,却见纪明澈早不知何时就已离开。

她四处搜寻,方才在城主府嗅到了魔气。

推开城主府大门,映入眼帘的,却非纪明澈。

而是一面如冠玉的青年,他身姿懒散地靠在木椅上,脚下血流成河,双眸幽幽注视着夏令师,宛若古井无波。

青年略一歪头,眉眼如玉温和,继而笑说。

“披着我母亲皮囊的魔族,你有见到魔族的尊上吗?”

夏令师唇色发白:“崔应秋。”

崔应秋慢吞吞起身,说:“猜对了,可惜没奖励,你见到了我,唯有死路一条。”

夏令师急忙回神,堪躲过崔应秋的攻击,急忙高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