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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夜有雨 却思 6048 字 1个月前

“你家这儿虽然好,但只有步梯,郁叔上下不方便,房子布局也不好,冬天湿冷,他腿会疼。厨房灶台高度太低了,何阿姨做饭时总要弯着腰,这些要不改起来麻烦,要不就没法改,换房是最好的办法。”

商斯有考虑得比她想象的还周到,“之前本来想直接换,郁叔怎么都不肯要,正好借这个契机,我补贴点,让两老找个好地方养老。”

“难为你,想送房子还要绕这么大一圈。”郁雪非说着,突然想起还锁在抽屉中的赠与协议,“对了,鸦儿胡同的院子还没办过户手续呢,我一直想跟你谈,既然我们在一起,就不必那么麻烦了。”

“不行,还是得过。”

“为什么?”

“你的婚前财产啊,笨不笨?”

郁雪非直起身,认真睇向他眸底,像是能借此窥见他的心,才知他的爱有多深沉。

“商斯有,你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

“嗯,我知道,但我们谁也没法保证以后,如果有朝一日真的会走向分崩离析,以你的脾气,绝对什么都不肯要。我不想你到头来一场空,也不舍得你这样。”

“可是我自己有能力给自己倚仗——”

“那不一样。”商斯有笑着捏了下她的脸颊,“就偶尔自私一点行不行?又不是要当菩萨,永远满怀慈悲。”

她又不争气地想哭了。

如果在最无助的那一年遇到他,她一定会更早、更彻底地沉沦,不会让他那么痛苦。

其实,当个被他养大的小姑娘也很好。

偏偏时机不对,他们相遇时,她将一颗心包裹得严严实实,被生活折磨得筋疲力尽,才走了那么多弯路。

但转念一想,眼下或许也是最好的结局。

家中的变故或许是生命难以承受之重,可是她挺过来,就是涅槃重生。她并不歌颂苦难,可是此刻应当感谢它,让她过早地参透人生法门,明得失、知进退,才能在岁月的濯洗中,得到这样一个爱人。

在眼泪滚下来的那一刻,郁雪非吻住他,一起品尝历尽千帆的咸涩,还有尘埃落定的回甘。

后来两人分开时气喘吁吁,皮肤烫得仿佛不像在冬天。商斯有舔了下唇,喉头滚动,“别招我,真的会忍得很难受。”

明明她也知道,住在家里总不能同床共枕,还偏偏这么动情地吻他。

郁雪非双靥通红,不住用手背贴着脸,想让它降温,“谁让你一碰就起反应……”

他笑着看她,桃花眼半眯着,倜傥至极,“是对你才有反应,怎么说得像我的错一样?”

“那是我的错吗?”她又开始耍赖。

“行,还是我的。”

商斯有胳膊搭在椅背上,朝刚刚抽离怀抱的人扬了扬下颌,“快回来,我给你道歉。”

“道什么歉……唔……”

她恨自己的迟钝。什么道歉,明明就是用道歉当借口,更肆无忌惮地吻她,从唇角到耳垂,从脸颊到颈项,爱不够似的处处占有。

除夕夜的烟花久久不息,一簇簇升空、炸开,拼凑起一整个天空的绚烂,而这次没有之前跨年那样触目惊心,他们在光影明灭间,共同咀嚼关乎明天的誓言。

就这样,岁岁年年——

作者有话说:大概周六就正文完结啦。

第83章

商问鸿的座驾在鸦儿胡同外候了足足十分钟, 里面坐着的人才决心下车。

光是觑见院落一角飞檐斗拱,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这座宅子是商家的祖产,当年作为成人礼送给了商斯有, 不料竟被如此糟蹋——先前起火一事闹得沸沸扬扬, 花了不少力气才平息了舆论, 后来却听他直接拱手让给郁雪非, 房子的原主再来反而成了客,需奉上十二分的真诚。

“要早知道他是这副德行, 当时就不该把院子给他。”商问鸿冷哼一声,吩咐司机叩门, “去通报吧。”

站在一旁的谢清渠却显得心平气和, 不咸不淡地睨他一眼,徐徐吐字,“木已成舟, 你倒知道后悔了。一切错的根源无非是你始乱终弃,再怎么弥补也不为过。”

在商家忍气吞声二三十年,终于不必再扮演好戴着镣铐跳舞的商太太,谢清渠摊牌后,觉得浑身舒畅。

偏偏这样商问鸿还不能回嘴。

他理亏,现在地位又一落千丈,连说话的中气都不如以前足, 只好别过脸去, 等着里头的管家来迎。

年后温度回升不少,天清气朗,万里无云,可是站在阳光底下还是冷。

商问鸿说不明白,冷的到底是天气, 还是人心。

谢清渠突然道,“离婚协议书你签了吗?”

“离婚是大事,要跟组织报告。”

“这不影响你签字。”

“如果组织有意见……”

她侧身,好笑地看他,“你不会不愿意吧?”

“没有。”

“那就行,先签了不影响的。”

商问鸿薄唇翕动,刚想说些什么,管家老陈出来了,恭敬地邀请他们入内。

得益于此,这段并不算愉快的对话戛然而止。

商问鸿从未想到,有一天他见儿子竟要自己主动找上门,还要低声下气,去给那个女孩子认错。

可是商斯有失踪的那几天,他从气定神闲到彻夜难眠,实在坐不住。

眼下不过是退居二线,明升暗降到了一个清闲职位养老,如果商斯有真拼个鱼死网破,把以前的事情捅出来,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思前想后,他不得不妥协,给商斯有发去谈判的信息。

一辈子五六十载如江水滔滔,商问鸿被面子裹挟,终于自食苦果。

他如是,商力夫、冯双萍也如是,而商听云是当时家里的异类,放弃京中的荣华远赴新疆,到头来才发现,原来她是最聪明那个。

这段时间家里接连的变故让商问鸿心力交瘁,其间商听云来劝他看开,“人生哪里没有起落,你总不能好事都你一个人占了吧?”

“眼下小川虽然闹得厉害,到底还没真的与这个家脱节,你的后半生仰仗他,舍点脸面又如何?要真让孩子寒了心,你才知道那些原则和底线都算不得什么。”

他不是不喜欢郁雪非,只是这个女人完全是儿子人生规划中的变数,他害怕这种失控感。

久居上位的人很难真正从那个位子上走下来,哪怕事实如此,心理上也无法立刻接受。

要么需要时间沉淀,要么连滚带爬,狠狠跌一跤才能认清现实。

商问鸿无疑不想做后者,所以宁愿低头一次,总比面子里子尽失来得好。

哪怕知道郁雪非是琵琶演奏员,亲眼见到她时,商问鸿还是微微一怔。

那种轻灵又飘然若仙的气质,与曾经的裴秋芷几分相似,却不尽相同。

眼前的女孩儿更沉着稳重,话不多,但言之有物。

俏也不争春。

这是如今的年轻人很难得的品质。

简单了解之后,商问鸿大抵明白了她如何练就这样的心性——无欲则刚,她没有把自己摆在被选择的位置,所以无惧他们的问询,大方坦白了家中的往事。

她在讲述时,语气平静、目光勇敢,直视着位高权重的二人,丝毫没有恐惧。

哪怕是官居高位者,也有不少人接不住他过于凌厉的眼风,可她没有。

这让商问鸿刮目相看。

“其实这些事情或许您二位都知道了,可我觉得档案材料、书面报告毕竟无法还原事实真相,还是有说明解释的必要。”

她郑重其事道,“我的家庭突发变故,父母的行为我无法撇清关系,旁人因此对我有所议论,这些我都习以为常。可是这些事情,不应当上升为对我本人品行的怀疑,否则这何尝不是一种以偏概全的偏见?”

“而至于我对商斯有的感情,想来,经历了那么多事后我们还能在一起,也证明了一切。”

郁雪非一口气说完,悄悄地看了眼身边的男人,茶案下十指交握的手始终没松开过,手心早已汗水涔涔。

怎么可能不紧张?只是面对商氏夫妇,她必须表现出足够的冷静,才不会被他们看穿,换取应得的尊重。

一时鸦默雀静,谢清渠深深吸了口气,才开口打破沉默,“郁小姐,之前的事情是我武断下了结论,对你造成了误解,是我不好。至于你说的偏见……”

语气不过缓了两句话,又凌厉起来了。

商问鸿轻咳一声,生怕她那股子傲气又窜起来,夺过话端,“偏见的确存在,然而听完你的陈述,我想你伯母也有所改观。是不是?”

大局为重,谢清渠唇峰半抿,到底并未反驳。

“我谨代表我们夫妻二人向你致歉,”他继续道,“在这以后,你与小川的事情我们不再干涉,一切尊重你们的意愿。只是如果真要谈婚论嫁,按礼节是否应该由我们去你家里提亲?我也好见一见你的父亲。”

“不用了伯父。”郁雪非果断地回绝了他,“我明白,眼下您未必真心接纳我,就像我未必真的能翻过那道坎,既然如此,大家也不用这样勉强彼此。如果真的有缘份,时间会冲刷一切的,您说呢?”

未曾料到有人会如此下他脸面,直截了当地拆穿虚与委蛇的把戏,让伪善的商问鸿一时愣住,倒是旁边的谢清渠蓦地笑起来,“郁小姐是爽快人,这样也好,打开天窗说亮话,省得以后猜来猜去,一辈子猜不透。”

在这指桑骂槐呢。

商问鸿神色古怪,还是忍住气,一言不发。

待到商问鸿走出院子,心情可想而知。谢清渠看他一脸青白,轻哂道,“小姑娘厉害吧?连你都被降住了。”

“这是没教养。”

“但她说的话没有毛病。要是今天见了面,她就能把之前受的委屈都翻篇,亲亲热热冲我俩喊爸妈,那才奇了怪。”

商问鸿背着手,眉心攒成个川字,“肯做表面功夫未必是坏事,像她这样,看似温温柔柔不争不抢,实际上心里样样门儿清,才是最难把控的。”

“把控来把控去,也没见你把控住什么。”谢清渠想,自己当年怎么就绕不出这个牛角尖,非要认定商问鸿呢?就该在知道他有孩子的时候离婚才对。

人只有不怕失去时,才明白自己最想要得到什么。

她又叮嘱了一遍,“离婚协议书记得签。”

“知道了。”商问鸿声音很闷,“什么时候过来拿?”

“不了。你找人送到老宅子吧,我现在住那边。”

黑色红旗缓缓停稳,商问鸿回头看着还立在门廊下的谢清渠,抿了抿唇,“送你回去?”

“方遒来接我,你走吧。”

“好的。”

他最后看了眼谢清渠,然后利落收回目光,长腿迈入车内。

门被司机轻轻关拢。

车开始行驶。

谢清渠一定想不到,这个只在做戏时与她恩爱的丈夫,此刻会回过头,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不过那又如何,商问鸿这一辈子,爱谁顾谁,还是最爱他自己。

她看着摇曳的树枝,上面已经隐约抽出了新芽,想起自己得知商问鸿在外面有孩子的那一刻,似乎也是这么一个时节。

然而那年春天带来的不是希望,是无尽的深渊。

还好都过去了。

*

在送别二人后,郁雪非也如释重负,长长舒了口气。

她得承认,商问鸿与谢清渠光是坐在那儿就压迫感十足,令人不寒而栗,可她面对这样的两个人物,竟然敢说出如此毫不客气的话,事后冷静下来想想,有点太不自量力了。

所幸这场会晤耗时并不长,不然真要抽干心力,才足以应付这一局。

“你到底怎么说服他们的?”她问商斯有,“刚才说话的时候我真的浑身都在抖,生怕你爸突然翻脸,那我绝对会被吓懵。”

“他这辈子面子比天大,现在又刚出了事,爷爷奶奶以前作风排场的问题被敲打了一通,只能低调做人,我说如果他们不肯让步,大不了公开身世,大家谁也别想好过。”

“可那样你也要受到牵连,甚至可能一无所有。”郁雪非瞪圆了眼,“你最好是在开玩笑——”

“没有开玩笑。非非,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若是有可能,我宁愿不当这个商斯有。”

“那可不成,你没了身份,连结婚证都领不了。”

她时不时冒出来的冷幽默真的叫人忍俊不禁。

商斯有笑着把她带进怀里,“其实身份太多也不是好事,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谁,是商斯有还是裴行川,是北京人还是武汉人,是商家的独子还是裴家的累赘?甚至我在质疑,他们都不需要我,只需要我这个身份的存在,至于名号下是谁,那些都不重要。”

“好在现在我有你,唯一且确定,并令我与有荣焉的身份,就是郁雪非的配偶。”

“非非,谢谢你,你让我的存在有意义。”

郁雪非被他说得心颤,偏过头轻轻吻他。他从身后环着她的腰,她侧脸回吻,画面宁静而美好,像一曲无声的华尔兹。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橘红色的霞光洒进院中,为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油画色彩。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可这道天堑,他们到底是跨过去了。

本是此时情动,可商斯有遽然松开她,声音微哑,“对了,我有东西给你。”

他们来到昔时挂满鸟笼的那间休息室。

那扇绣屏被彻底烧毁了,已然不知所踪。房间经过了一次翻修,高高低低悬着的笼子都撤了,只有一只四四方方官印笼,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可是里面干干净净,没有半片鸟羽,只有一叠文书。

郁雪非打开,取出第一封,竟是她当时的分手信。

她记得当时写这封信时,因为情绪失控,几度哭得不能自已,需要缓上好一会才能继续,因此纸张上不可避免地沾着泪痕。

可是今天再看,怎么感觉纸张更皱了些,好几处晕开的笔墨,都不记得当时那样痛哭过。

她像是文物鉴定专家似的,凑近了仔细瞧,逗得商斯有忍不住揭晓谜底,“怎么,就不能是我流的泪吗?”

“男儿有泪不轻弹。”郁雪非把信攥得更紧了,“更何况,你怎么会……”

脑海中蹦出一个画面,商斯有在夜深人静时,一遍遍看她的旧信笺,摘下眼镜,抹了把眼尾。

似乎也没那么荒诞。

她光是想想就觉得鼻酸。

眼看着郁雪非眼眶红起来,他赶忙取走女人手里的信,指引她转移注意,“好了,下面还有东西呢,你看。”

一份硕士录取通知书,只是时效已过,只能留作纪念。

还有一份合同。

郁雪非好奇地翻开,发现是场馆租用和演出策划事宜。

是她理想中的艺术最高殿堂,不知什么时候竟被他看穿,并备下这份礼物。

“独奏会!”她雀跃得快要跳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情?竟然一点风声都没透露,把我蒙在鼓里!”

“喜欢吗?”商斯有明知故问,她明明开心得不得了,“原本是准备跟那份赠予协议一并寄给你的,但是剧院流程太多,晚了许久才批下来。”

大难当前,他能留给她的不多,却处处考虑周全,这份心意远比礼物本身珍贵。

郁雪非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还是不争气地哭了,“特别喜欢,特别特别特别喜欢。”

小孩一样,用重复的程度副词强调情感,显得尤为真诚。

商斯有生出些促狭心思,故意逗她,“喜欢这个多一点,还是喜欢我多一点?”

“幼不幼稚啊?”上一秒还感动得涕泗横流的某人一秒清醒,“问这么无聊的问题。”

“哦?”

“当然是……喜欢你。”她勾住他的脖子,往脸颊亲了好几下,“无论跟什么比,都最喜欢你。”

谨此铭记,永矢弗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