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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丁钰原以为盖昀前面铺垫这么多, 当是一口应承,谁知人家居然拒绝了。

那一刻,他怒发冲冠, 大有撸袖子和姓盖的争辩三百回合的架势。

崔芜却一抬手,摁住他到了嘴边的话头。

“先生为何不愿?”她直言不讳地问道, “是我的才具不匹配,德行不够格,还是因为……我是个女人?”

崔芜眼光不差, 看得出来盖昀询问她是否有志天下时, 眼神粲然,绝非伪装。而他说自己久乐田园,无意卷入纷争时,脸上的迟疑与挣扎,亦是货真价实。

“先生指点杨家人行事,将原州打理得妥妥当当, 又把崔某入关后的所作所为调查得一清二楚, ”崔芜说,“你做了如此多的功课, 我不信你甘心屈居于这原州城的草庐之中。”

“先生到底在犹豫什么, 或者说,顾虑什么?”

到最后,盖昀也没给出个像样的解释,只是吩咐小童送客,态度之明确决然,没有任何争辩的余地。

刚从草庐出来,丁钰就忍不住了,破口大骂道:“我就说这人神神叨叨, 指不定是故弄玄虚!勾得你接连三次造访,结果怎样?不去,不愿!”

“真当他是诸葛武侯啊!既然没这个心思,做什么不一早把话讲明?拿人耍着玩,很有意思吗!”

崔芜却若有所思。

“我大四实习那会儿,在医院附近租了间房子,一个人住有些害怕,想养只猫,”她突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宠物店跑了好几趟,看中一只蓝双布偶,价钱谈好了,注意事项也跟宠物店的小姐姐问清楚,猫砂盆猫爬架猫抓板一应俱全,临了我却反悔了。”

她鲜少谈及自己上辈子的事,丁钰一句“跟姓盖的”有什么关系到了嘴边,又生生转了回来:“为什么?不喜欢了?”

崔芜摇了摇头。

“因为小姐姐跟我说,布偶是猫中之狗,性子黏人得很,需要主人长久陪伴。如果照顾不周,很容易情绪失落,甚至出现抑郁症。”

“我当时正在医院轮岗,白班夜班轮着来,两三天不着家是常有的事,哪有功夫一直陪着猫?听完小姐姐的话,我忍不住想,如果我照料不周,猫抑郁了怎么办?如果猫生病了,我有时间带它去宠物医院,有经济实力一直替它治疗吗?”

“即便猫不抑郁也没生病,它成了我的宠物,真的会幸福吗?我甚至连照看它的时间都没有,真把它买回去,十日里有七八日都只能自己呆在家里,吃饭喝水有自动喂食机和自动饮水器,猫砂盆却只能多买几个,一个礼拜清理一次……”

丁钰听得咋舌不已:“停!我说妹子,你想的也太多了吧?咱就是养只猫,用得着这么悉心周全吗?”

“就算是养猫,到底是一条生命,怎能不瞻前顾后,考虑周全?”崔芜反问,“养猫尚且如此,何况是人?”

丁钰没太明白她的意思:“你不会想说,那姓盖的打算把你当布偶养了?”

崔芜回了他一肘子。

“我是说,我养只猫尚且瞻前顾后,何况盖先生的决定关乎半生命途?”她心知对丁钰不能玩“微言大义”那一套,凡事都得掰开揉碎说透了,免得对方听不懂,“我看他是真心喜爱隐居田园,一旦出仕,就得陪我征伐天下,说不定会如当年诸葛武侯一般,将一辈子赔进去,最后落得个心血耗竭、死不瞑目的下场。”

“你说,他如何能不犹豫再三?”

崔芜的长篇大论流水般淌过,唯有“征伐天下”四个字好似潮水落下后的礁石,格外清晰醒目。

“你先等等,”丁钰说,“征伐天下?你想好了?”

“想好了,”崔芜说,“就像你说的,那些所谓割据一方的人物,有几个堪配为人的?都不必提远的,看晋帝和江东孙氏为人,可见一斑。”

丁钰显然也看不上这二位行事,低头“啐”了一口。

“这样的人都敢肖想天下,我为何不能?”崔芜冷冷道,“被铁勒人挟持北上时,我就想好了,这辈子绝不屈居人下。”

“我以后的路,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我的命运,也只有自己说了算!”

丁钰毫无异议,举双手双脚赞成。

但他还有一重顾虑。

“这天底下的豪强没几个做人的,若是碰上,砍了也就砍了,”丁钰犹豫道,“你若真想争这个天下,我自是陪你,可河西地处冲要,势必不能放任旁人把控。”

“你收河西,首先要过的就是秦自寒这一关,你又与他兄妹相称,真闹到兵戎相见的地步,你下得去手吗?”

崔芜被他戳中心事,眼神极不明显地晦暗了一瞬。

“如今还谈不到收河西的地步,”崔芜说,“关中尚未平定,河东更是战火燎原。我与兄长犄角互助才是最好的选择,其他的,等平了河东再说也不迟。”

顿了片刻,又补充道:“事在人为,只要我与兄长不想开战,总能找到两全其美的法子。”

河西之事确实不必着急,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怎么将盖昀请出山。

崔芜太需要一个助她定鼎天下的谋士了。

“盖先生心中疑虑,无非两点,”她说,“其一,我是否堪为明主。其二,他是否应该为了追随我,放弃归隐田园的自在生活,置身乱世搅弄风云。”

“这两者其实可以归为一桩,叫他知道我的才具足以平定天下,德行足以折服世人,值得他鞠躬尽瘁、竭智效忠。”

丁钰抓抓脑袋:“所以,你打算继续四顾、五顾茅庐?”

崔芜一笑:“登门是必须的,只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行事……我心里大概有了章程,只是需要时间。”

事实上,崔芜如今最缺的就是时间。

她与秦萧约定二月出兵,原是北境冬末春初的时节,寒意虽未全然消退,冻土却已被春风催裂。

尤其是崔芜治下的泾、渭二河,随着上游冰凌消融,水位不断上涨,竟然形成桃花汛。洪峰过境,虽不至于像黄河泛滥那般严重,却也让沿岸百姓叫苦不迭。

“这一次与河西相约出兵,我不能同去,得坐镇关中盯着春汛,”发兵前,崔芜特意赶回凤翔,对延昭叮嘱道,“咱们手中已然有八千精锐,五千人由你领兵,三千人坐镇关中,每十日传信一次汇报军情。若遇紧急事态,你为领兵主将,可自行决策,不必等我回复。”

她心里明镜似的,虽因萧关城外的生死患难,对韩筠高看一筹,隐隐有与延昭比肩的势头。但论忠心论倚重,自然还是从入关起就追随她的延昭更叫人放心。

居上为者用人,最要紧便是“制衡”二字。既然解围萧关、荡平定难军的大功归了狄斐与韩筠,则联兵合攻夏州的差事,自当交与延昭。

既可避免一家独大,又能消除心腹潜在的不满情绪,一举两得。

延昭此人是天生的武将,官场上勾心斗角的那套他并非不懂,只是不屑为之。

崔芜委以重任,他便坦然受了:“主子放心,末将绝不让您失望。”

“还有,”崔芜将一只手背在身后,拇指反复揉捏指节,“此次出征是与河西联兵,虽两军路线不一,却总有会师的一日。”

“我命你领兵,未尝不是因为你与兄长、颜小将军都曾熟识,也算有几分交情。但你须记住,自发兵之日起,你便是我崔芜的将。你与安西军并非从属,而是分庭抗礼。”

延昭了然,郑重抱拳:“末将明白。”

大军出征,动静必然不小。但奇迹般地,凤翔府内,百姓并无太大反应。

归根结底,还是春风催绿了边草,正值农耕时节,看顾田地还忙不过来,谁有闲心顾及旁的?

当农人忙碌的身影频繁出现在田时地头时,崔芜命人打制的“代耕”终于派上用场——北境畜力有限,三五家也凑不齐一头耕牛。人力扶犁殊为辛苦,有工具辅助则省力得多。

虽一架代耕少说得两三人共同操作,但在乱世之中,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力,可比耕牛便宜多了。

“跟农户们说好,留出时间,光耕一遍可不够,须得沿着先头犁地的痕迹再耕一遍,方可下种。”

崔芜用最简单的话将“套耕”的操作方法说明,又道:“若有农人问起,就说是我昨夜梦见凤凰神鸟,神鸟怜悯世人,给出的新式耕地之法。依照此法农耕,可让庄稼长得更好,若是不成,待得今岁秋日,让他们带着地里的收成到王府寻我,我自会给他们补偿。”

负责春耕的官员大都是去岁年末正经考试录用的,因着不论出身取士,好些家境贫寒的子弟得以进入府衙做事,也算是一步登天。

此次春耕,崔芜很自然地将差事交代给这些出身贫家、知晓农事的新人官吏,并再三叮嘱:“农耕乃一地之本,你们家中都有父母兄弟,没少为农事发愁,这回的差事兴许干系到他们未来一年的口粮。”

“可要格外用心,万不能轻易敷衍。”

官员们知道厉害,亦不愿放弃这个能令使君对自己另眼相看的机会,纷纷摩拳擦掌:“使君放心,下官等必竭心尽力,不负所托。”

交代完春耕事项,崔芜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原州,第四次造访盖宅。

只是这一回,她没给小童任何回绝的机会,直截了当道:“烦请转告盖先生,崔某此来是为了今春渭河的桃花汛。此事干系到沿河数万百姓生计,还望先生勿要推脱,不吝赐教。”

崔芜吃准了盖昀脾气,知道这人犹豫归犹豫,却绝不会拿民生开玩笑。

事实的确如此,这句话撂下去,不出半炷香,小童回来开门,对崔芜比了个“请”的手势:“先生在堂上等候使君。”

崔芜进门,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小童手里。

“自家做的糖块,可甜了,留着肚饿时当零嘴吃吧。”

小童挠了挠头,面露迟疑。

他得盖昀叮咛,若是有人送礼,不管多名贵的礼物,一概退回。但崔芜送的礼物称不上名贵,却是小孩子最喜欢的,尤其乱世之中、物力维艰,莫说零嘴甜食,便是吃饱肚子都不容易。

好容易得了一包糖,要他如何舍得还回去?

“都是自家做的,没多贵重,只是外头想买也买不到,”崔芜看穿了小童心思,对他眨眼,“没事,留着吧,咱悄悄的,不让盖先生知道,保证他不会骂你。”

小童心动了:“当真?”

崔芜郑重点头。

小童咬着嘴角想了好一阵,犹犹豫豫地伸出一根小手指:“那,拉勾。”

崔芜见他伸出的一截手指细伶伶的,薄薄一层皮肉包着骨头,浑没有后世同龄人的白胖敦实。

她叹了口气,拎起袍摆半蹲下身,伸出小指与其相钩:“拉勾勾,谁也不说出去。”

有道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小童收了崔芜的糖,自觉欠了对方好大一个人情,不归还一二实在说不过去。

遂在领着崔芜前去明堂的路上,小声说道:“使君走了大半个月,先生时常心不在焉。晚上一个人闷在书房,对着使君留下的那张舆图一发呆就是大半宿,还不时长吁短叹。”

“我问先生,什么事如此烦心?若是解决不了,何不请崔使君相助?先生没说话,只是笑了笑,让我自去歇息,不便管他。”

崔芜一听就猜到,定是盖昀那日回绝了自己,虽是全了终老林泉的梦想,却有负一身才具以及平定天下的志向,这才心中不快,郁郁寡欢。

“这还不简单?”崔芜想,“早点从了我,不就你高兴,我也高兴了?”

但是当着盖昀的面,她却不能这么说,而是直奔正题——将自己绘制的渭河流域图浦展在长案上,用手指点着,一一道来。

“晚辈翻阅过渭河流域的地方志,其所经之地的气候大都春暖干旱,夏热多雨,秋凉湿润,冬寒少雪。”

“每逢暴雨时节,渭河境内泥沙俱下,其中部分随水流走,更多的却沉淀河床,使得渭河淤积严重,河床年年递增,灾情也随之加重。”

崔芜做足了功课,说来有条不紊:“崔某以为,渭河不可不治,但如何治理还需费些思量。光是加固堤坝,终归指标不治本。且堤坝高一尺,河床高一丈,久而久之,河面高于地面,岂不成了地上悬河?”

“若有一日堤坝损毁,河水势必一泻千里,届时两岸农田皆要遭受大难。”

崔芜故作沉吟:“若只是河水泛滥,不论修筑堤坝,或是建渠引流,都可消解一二。但这河床积淤,非人力可以解决,该如何是好?”

她其实有法子,只是要拿此事作话头,引盖昀深入探讨,绝不能立时揭了自己底牌。

谁知盖昀道:“使君所言不错,此事盖某也有留意,倒是想出一法。”

崔芜正低头饮茶,好悬被茶水呛着。

她抬头对上盖昀异样的眼神,忙用衣袖抹了抹嘴角:“呃,我只是太惊讶了。先生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盖昀:“可设法收束河道,水流不畅,势必变急,假以时日,便能冲走部分积于河床的泥沙。”

崔芜看着盖昀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

第92章

一开始, 崔芜虽知盖昀有才,也佩服他的料事之能,这份欣赏却终究是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视角。

也不是不能理解, 毕竟她有着领先对方一千多年的知识与技术,眼光见识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这些构成了崔芜的底气, 也是她自江南出逃以来,敢以女子之身主政一方的理由。

但崔芜从没想过,自己会因此陷入固步自封的窠臼, 小瞧了古时人的智慧。

盖昀提出的治沙法门名为“束水攻沙”, 在另一个时空,最早是由明末治河专家潘季驯提出的。

顾名思义,就是收紧河道,利用水的冲力冲刷河床底部泥沙,从而达到清淤防洪的目的。

崔芜今日敢来找盖昀相商,底牌就是这一招。但她没想到, 盖昀比潘基勋早出生六百多年, 却能先一步提出这个法子。

到底是她目光短浅,小瞧了天下英雄, 还是盖先生与她一样, 也是后世穿来的?

这一系列疑问在崔芜脑中飞快掠过,又被自己否定了——倘若盖昀与她和丁钰一样同为穿越者,早在听到丁钰那一番惊世骇俗的“下半身”见解时,就该瞧出端倪,又怎会到现在都毫无表示?

“是我蠢了,”她想,“仗着自己是穿越者,便觉得比古人高明。其实单论智慧, 古人实不在后人之下。”

她不过是站在巨人肩上,才得了一时便宜,有什么好得意的?

一念及此,种种傲慢化为乌有。

然而崔使君脑筋极快,只一眨眼,就想到连消带打的妙招。

“不瞒先生,您所献之策,崔某曾在西域传来的手札残卷上见到过,”她调整好思绪,摆出如假包换的惊叹神色,“只是此法古怪,崔某从未听闻,不敢贸然实施。有了先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盖昀果然讶异:“西域居然也有文卷记载治河之法?可否容盖某一观?”

崔芜睁眼说瞎话:“非我不愿,实在是那手札传到我手里时,已然残破不堪,好些毁于战火,只有零星几页尚存。”

“因其损毁严重,我并未带在身边,只将其中几页抄录下来。先生若是想看,我现在便可拿出。”

她嘴上说“拿出”,手已分毫不慢地探入怀里,取出一张稿纸递与盖昀:“正好,也请先生帮我瞧瞧,这纸上所画之物,能否研造成功?”

这位盖先生当真是全才,不仅对天下大势了如指掌,连机械木工也有涉猎。

见了图纸,他神色惊异,好似看到什么了不得东西,当即将案上之物一把挥开,又随手抽过一张宣纸,埋头演算起来。

崔芜早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托腮笑吟吟地瞧着。一时间,明堂之上陷入安静,只有笔尖自宣纸掠过时的“沙沙”声。

崔芜慢条斯理地品着热茶,过了足足两刻钟,才见盖昀抬头,缓缓吐出一口气。

“此物为盖某平生仅见,实在巧夺天工,”他说,“盖某读过《墨经》,其中提到针孔成像之说,与此物原理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不比这图上所绘精巧复杂。”

崔芜笑眯眯地:“依先生所见,此物能否造成?”

盖昀盯着草纸,又闭目默思片刻:“盖某以为,可以一试。”

崔芜铺垫这么久,等的就是这句话:“先生既如此说,我便将这图纸托付给先生,先生可愿倾力而为?”

盖昀蓦地睁眼,瞳光锐利地盯着崔芜。

崔芜脸皮厚,随便他瞧。

须臾,盖昀缓下神色,摇头叹息:“使君用心良苦。”

崔芜装听不懂,自卖自夸地点了点头:“先生所言极是。此物一旦问世,兴许能改变两军对垒的作战模式,崔某未雨绸缪,确实有我的用意。”

盖昀:“……”

一直以来,他想象中的主君都是如昭烈帝那般,虚怀若谷、礼贤下士,既有开疆拓土的胆魄,又不乏怜惜百姓的仁德。

却不想计划赶不上变化,遇到的是崔芜这等泼皮破落户。

你说她没胸襟、没胆魄,似乎冤枉了些。可你要说她虚怀若谷,如昭烈帝一般虚心贤德……好像又有些臊得慌?

他摇了摇头,没计较崔芜故意装傻,只是拈图沉吟:“此物构造复杂,盖某也不敢保证一定造出得,只能尽力而为。”

崔芜固然想造出图纸所绘之物,但更要紧的是,一旦盖昀松口答允,半条腿就算踏上了崔芜这艘贼船。

不明确表态效忠又如何?只要他事实上是在替崔芜干活卖命,还想跳船不干不成?

“那就托付与先生了,”崔芜长身而起,郑重作揖,“崔某在此,谢过先生盛情。”

盖昀回礼,似释然似无奈:“使君客气了。”

***

崔芜了结一桩心事,脚步格外轻盈松快。小童送她出门,见她神采飞扬,本就精致的眉眼更添三分艳色,饶是年幼没有男女之分,也没来由一阵心惊肉跳。

“使君很开心?”他好奇问道,“是跟我家先生聊得畅快?”

崔芜摸了摸小童圆滚滚的脑袋,并未正面回答。

“照顾好你家先生,”她说,“有缺的少的,只管来刺史府寻我。”

小童煞有介事地行礼:“我记下了。恭送府君。”

抬头时,嘴角还沾着一点棕红色的糖屑。

崔芜失笑,抬手替他抹去,见小童羞得满面通红,一时没忍住手贱,在他腮上轻拧了把。

然而转身之际,她瞳孔微凝,只见阿绰立在门口,神色焦急。

“出什么事了?”

能让阿绰亲自找到盖宅,事情的严重和紧急程度必不在小。

事实也的确如此。

“我哥哥发来六百里加急,已经联同安西军拿下夏州治所。只是颜将军误喝生水,感染了疫病,眼下危在旦夕。信使带来秦帅亲笔书函,请主子务必去一趟朔方城。”

崔芜脚步骤顿:“什么疫病?可有描述症状?”

阿绰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秦帅手书在此,我不敢擅启,还是主子过目吧。”

崔芜三下五除二拆了信封,一眼认出秦萧那手颇具风骨的行楷,再瞧内容,眉头顿时拧成疙瘩。

依照秦萧信上描述,颜适得病之后,出现腹泻、呕吐、抽筋的症状,每日腹泻可达十数次,到最后甚至不成形状,只余黄色水样。

除此之外,他还十分详细地描述了颜适得病后的体貌变化,例如眼窝凹陷、皮肤干燥等等。

即便是不通医理之人,也知颜适病情的确十万火急,容不得片刻耽搁。

崔芜耳畔则是“嗡”一声响,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要做些准备,不能立刻赶往朔方城,”她对阿绰飞快吩咐道,“派人先行快马传信,让兄长将颜将军单独安置一间营帐,绝不可与旁人接触。倘若必须接触,进出佩戴面罩,接触完毕立即洗手清洁。”

“颜将军腹泻后的秽物小心处置,不可让人触碰,最好挖坑深埋,或是撒以石灰。填埋时切记远离水源。”

“除此之外,颜将军之前接触过的水源或是食物,不可再让旁人接触,以免病症传染。”

“还有,颜将军频繁腹泻,身体势必失水过多,兄长说他有皮肤干燥、眼窝凹陷的情况,那是中度脱水的症状。让营中烧开滚水,撒入糖盐调配成糖盐水,每隔一个时辰让颜将军服一碗。剂量我稍后列明,糖和盐也由快马一并带去。”

难为阿绰记性过人,崔芜说的又快又急,她居然一个字不落地记了下,重复一遍无误后,又道:“主子要不要先送些药材过去?大军出征在外,带的药材多是止血用的,恐怕没法治疗疫病。”

崔芜被她一语提醒,随即又犯了难——她没亲自替颜适诊过脉,光凭秦萧描述的症状,虽能大致判断出疫病种类,却无法断定轻重程度,热寒之症也没分明,如何能草率开方?

“这样,”她下了决心,“让传令兵去库房挑几只上好的老参,赶到后煎成浓汤,先给颜将军服下,务必撑到我来。”

阿绰脆生生地应下,一溜烟传话去了。

为何崔芜对颜适所得病症这般紧张?

因为腹泻、呕吐、抽筋,且种种症状是由误饮不干净的水源引发的,无论哪一条都能和霍乱对得上。

即便是在另一个时空,科技发达的现代社会,霍乱依然被列作甲类传染病,亦是国际检疫传染病。每年约有九万五千人死于霍乱,可见它的可怕之处。

如果颜适真得了霍乱,崔芜简直不敢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她用最快的速度安排好关中诸事,临行前再次造访盖昀:“崔某不在关中,若是治河之事有了差错,或是遇到意外变故,还望先生看在关中百姓的情面上,襄助一二。”

盖昀看崔芜的眼神极其无奈。

他已向崔芜表明态度,崔芜也的确不再逼迫他入仕效力,但她此后种种,分明是将盖昀当成免费的智囊袋,但凡有拿不定主意的,都要询问盖昀意见,而且是不给顾问费的那种。

可崔芜抬出关中百姓,盖昀纵有再多不满无奈,也只能应道:“盖某……必当尽力。”

崔芜花了一天时间安排诸事,留周骏驻守原州,韩筠护持左右,第二日天不亮就快马加鞭赶往朔方城。

她这一路当真是马不停蹄,除了晚间休息,几乎没怎么歇过。累得御不动马,就效仿萧关那回,用绳索将自己绑在马背上。

如此紧赶慢赶,抵达朔方城亦是四日之后。

离城尚有三十里时,就见一队轻骑候在山坡高处,显然等了有一会儿。许是为了避免误会,对方隔着老远打出帅旗,一个斗大的“秦”字被天风撕扯得翻来卷去。

韩筠松了口气,拔出一半的佩刀被自己推了回去:“秦帅竟然亲自来接,可见与主子情谊深重。”

崔芜却眉目凝重:“兄长亲自来迎,可见颜将军病势不轻,以兄长的老成稳重,也一刻等不得了。”

韩筠回过味来,倏尔收声。

坡上迎候之人确是秦萧。他未命轻骑跟随,只带着三两亲兵催马上前:“阿芜星夜兼程,秦萧感激不尽。”

崔芜问亲兵要了药箱,亲自挎在肩上:“兄长言重。人命关天,自是片刻不能耽误,还请兄长在前引路。”

秦萧见她神色疲惫,眼底透着极浓重的乌青,就知她这几日忙于赶路,必是没有休息好。

然而眼下并非叙旧的时机,他微一颔首,上前牵过崔芜缰绳:“阿芜稍事休息,秦某为你执辔。”

崔芜直觉这不太妥当,但她星夜赶路,确实累得狠了,遂放心将缰绳交给秦萧,自己仗着有绳索保护,坐在马背上脑袋一点一点,当真打起了瞌睡。

总归大营近在眼前,再耽搁也耽搁不到哪去,秦萧有意放慢脚程,容她睡个好觉。

等到一行人平平稳稳赶到大营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崔芜睡了一觉,虽未完全解乏,头脑却已清醒,入营后立刻投入工作状态:“颜将军人呢?”

秦萧下马,对她比了个手势:“我带你去。”

崔芜没有白叮嘱,提到的注意事项,秦萧全都听进去了。得了疫病的颜适被挪到单独一间营帐中,平时不准生人靠近,军医诊脉、送饭均需佩戴面罩,秽物则是撒上石灰运送出营,挖深坑填埋。

托应对得当的福,疫病并未在营中大规模蔓延开,算上同期发病的士卒,总共不过二十来人,实属不幸中的万幸。

来的路上,秦萧抓紧时间,将前因后果与崔芜述说明白:“……十日前拿下的朔方城,攻城前两日,阿适领斥候去城外巡查,经过一条溪水时,见水还算清澈,他又口渴得紧,便忘了你先前将水烧沸再饮的叮嘱,直接饮了生水。”

“当时没什么,但拿下朔方城当晚,他就开始腹泻,第二日又添了呕吐和高烧,自此一病不起。与他一同发病的还有十来名将士,都是那一日饮过生水的。”

“秦某派人探查溪水,发现水流上游被推入好些病死的牲畜,有些已然腐烂,可见是有人故意设计,存心要疫病在我安西大营蔓延开。”

“若非阿芜交代过应对疫病的种种举措,及时将患病士卒隔离开,秽物也小心处置了,还不知有多少士卒要无辜遭难。”

说话间,两人到了颜适养病的营帐前,迎头正见医工掀帘走出,手里还捧着一只空了的瓷碗。

崔芜换好白披风与面罩,见状喝住医工:“这两日,颜将军都用过什么药,或者吃用过什么?”

医工认识崔芜,又见自家主帅亲自陪着,忙一五一十交代道:“颜将军腹泻得厉害,并不敢吃用什么。只是照您的吩咐,每隔一个时辰饮一碗温热的开水,里头加了盐糖,肚腹倒是舒服些许。”

“再有就是‘独参汤’,亏得您送来上好的老参,才叫颜将军撑到今日。”

“独参汤”其实就是人参单方煎成浓汤,专门用来救治气虚危症。虽非霍乱对症的方子,却能吊住精神、补充元气,为颜适,也是为崔芜争取时间。

她满意点头,与秦萧打过招呼,拎着药箱掀帘而入。

下一瞬,久病而不通风的陈腐气味扑面袭来,即便隔着面罩,也令崔芜紧皱眉头。

第93章

帐中未设屏风, 颜适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厚重的被褥盖过胸口,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面庞, 双颊深深凹陷,几乎瘦脱了形。

崔芜见过他策马横刀、意气飞扬的模样, 对比如今病得有气无力,躺在床上好似一具会喘气的尸首,说毫无触动不心疼, 自然是假的。

她脚步放得轻而缓, 搭住颜适探出被外的手腕,仔细探察。

脉濡缓。

她动作已经够轻了,颜适还是被惊动,眼睛微微张开一线,瞧见是崔芜,弓紧的肩背才重又松弛。

“到底……劳累你跑这一趟, ”他声音极轻, 还有些沙哑,想来这几日上吐下泄, 喉咙亦不好受, “不知道的……还以为崔使君是我安西军的医工。”

崔芜想给他一巴掌,瞧着这少年病恹恹的模样,终究没忍心:“这时候还能开玩笑,我瞧你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说着,趁机察看了颜适舌头。

舌淡红,苔□□腻。

她心里有了数,问道:“这几日可是吐泻交作,虽发着高热, 身上却觉得冷?”

颜适吃力地点了点头。

崔芜:“有没有头痛胸闷的感觉?”

颜适继续点头。

崔芜想了想,压低声:“呕吐之物是不是浊白好似米汤,腹泻秽物反而清水一样?”

颜适闹了个大红脸,平日里再洒脱不羁,被个姑娘家询问呕吐物和秽物,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好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嗯”了声。

崔芜心里有了底:不错,是霍乱。

用中医术语说,就是因饮食不慎而感受时行疫疠之邪,损伤脾胃,而致秽浊疫毒阻遏中焦,气机逆乱,升降失司,清浊相混,乱于胃肠。

结合颜适的脉象和症状,应该属于寒湿症型。

“说了多少遍,不能喝生水,野外扎营须得将水烧沸饮用,就是不听!仗着身子康健肆意胡来,这回长记性了吧!”

崔芜一边笔走龙蛇地开着方子,一边毫不客气地训斥他:“看你下回还听不听话!”

颜适病了好些时日,在这不见天日的营帐里饱受折磨,身心都已憔悴不堪,闻言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剩无奈苦笑:“使君要骂可得趁现在,不然……咳咳,我怕再过两日,你就没机会了。”

崔芜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不详之意?当即在他额角处敲了个暴栗:“胡思乱想些什么?安心养病,好好吃药,总能好起来。”

颜适却不信。

倒不是他信不过崔芜,而是这些时日医工进进出出,没少替他诊脉,虽未明言,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病势危急,不知从何处着手。

颜适少年悍将,沙场征伐固然无往而不利,却对突如其来的疫病束手无措。

在这昏暗不透风的营帐里连躺数日,心气难免被消磨光,满脑子都是不祥的念头。

“我父亲死得早,没人教养,是在小叔叔身边长大的。他教我读书识字,领我排兵布阵。我晚上睡不着,钻进他的营帐,他还给我讲故事。”

崔芜执笔的手顿住,回想秦萧那副七情罕见的老成面孔,实难想象这样一个人给熊孩子讲故事是什么情形。

“他还会讲故事?”

“说是讲故事,其实就是照着史书念经,”颜适怀念地笑了笑,“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他第一篇读的就是司马公的《卫将军骠骑列传》。”

这一篇写的其实是两个人,“卫将军”是西汉武帝时期的名将卫青,“骠骑将军”则是卫青的外甥霍去病,叔侄二人皆为西汉名将,远征大漠、战功赫赫,难怪会被秦萧拿来当作给小孩启蒙的读本。

“古时名将,我最佩服的就是骠骑将军霍去病,有两段现在都会背:凡六出击匈奴,其四出以将军,斩捕首虏十一万馀级。及浑邪王以众降数万,遂开河西酒泉之地,西方益少胡寇。四益封,凡万五千一百户……”

颜适声音极轻:“我还记得第一次上战场前,兴奋得一整晚睡不着觉,半夜钻进小叔叔的营帐,告诉他,我此生以骠骑将军为榜样,不平西域,誓不成家。”

“只是没想到,连最后的结局都与他一样……你说,这算不算是求仁得仁?”

崔芜百忙中分了下神,想起霍去病年仅二十四就病逝,有种说法是,他遭匈奴人陷害,饮了被得病牲畜污染的水源,身患霍乱,不治身亡。

同为少年悍将,同样惊才绝艳,又恰好得了同一种疫病。

眼前少年是否也会如昔年的冠军侯一样,英年早逝、天寿不永?

这个念头乍一冒出,就被崔芜自己掐灭了。

“呸呸呸,想什么呢!”她在心里唾弃自己,“霍去病也罢了,生得太早,管不过来。”

“这姓颜的少年却是近在眼前,若连他都救不了,还要我穿越这一遭做什么吃?”

眼看颜适还想说什么,崔芜当机立断,在他脑门上拍了一巴掌。

颜适话音骤顿,睁眼错愕地瞧着崔芜,大约是自出娘胎以来,除了亦兄亦师的秦萧,还没人敢对他这般老实不客气过。

“年纪不大,想得忒多,”崔芜斥道,“我说有得救,你就不会有事,诸天神佛也好,阎王恶鬼也罢,哪个敢跟我崔芜抢人?”

颜适愣愣看着她,感受到一股难言的气势。

骁悍而锐利,笃定又从容。

她分明是个女子,但是那一刻,性别的区分自颜适眼中褪去,他看着她,仿佛看到坐镇三军、临阵杀伐的秦萧。

***

一刻钟后,崔芜快步走出营帐,将开好的方子交与阿绰。

“药材咱们都带了,按方抓药,以水煎服,每日两剂,”崔芜语速飞快地说,“告诉伙头军,匀两口灶出来,专门给染病的士卒熬药用。他们用的碗筷,每日都须放在滚水中煮烫消毒。”

一旁的秦萧听了一耳朵,不待阿绰答应,先行吩咐了亲兵,将崔芜的叮嘱传达下去。

然后,他接过方子扫了眼,见药材包括紫苏叶、藿香、白芷、桔梗、法半夏、陈皮、厚朴、白术、茯苓、甘草等。

旁的姑且不论,那紫苏叶和白芷却是解表散寒的,便知颜适病症泰半是由寒邪而起。

“其他将士可也用同样的方子?”

若是大疫时期,腾不出人手分门别类熬药,只能搁置寒热辩证,用同一味汤药应付所有病人。

但崔芜思忖,二十来个患病士卒不算太多,带来的人手和药材尚算足够。

既然有条件,还是对症下药得好。

“先不忙,病人在哪?我一一看过再说。”

她身份贵重,赶来替颜适看诊已是难得的人情,如今更是屈尊降贵,亲自替普通士卒诊断。

饶是秦萧城府不浅,都有些不好意思:“你奔波劳累,还没来得及好好歇息……”

崔芜无奈地看着他:“兄长既知我辛苦,就快些在前引路,早点看完所有人,我才能早点安心歇息。”

秦萧无言以对,只好将她引到患病士卒休养的营帐。

普通士卒自没有颜适一人独居一帐的待遇,但也不算太差,按病症轻重分隔开,五六人一帐,同样打扫得纤尘不染,有专人送饭、收拾秽物,医工进出都须戴面罩、勤洗手。

崔芜瞧罢环境,心里还算满意,再替士卒诊脉,发现他们虽病症轻重不一,脱水症状却不算严重,想来是严格遵照医嘱,每隔一个时辰就饮用盐糖水补充□□。

她将患病士卒逐一看过,发现以湿热证型居多,遂开了连朴饮,药材包括制厚朴、姜制黄连、菖蒲、半夏、淡豆豉、栀子、芦根等,取其清热化湿、理气和中之效。

正吩咐医工去熬药,忽听最里一名病卒肚腹“咕噜”一响,紧接着一股恶臭传来——竟是腹泻失了禁。

士卒病得昏昏沉沉,却还知道不好意思,见崔芜上前察看,忙强撑着躲开:“别……我、我自己来。”

崔芜摁住他:“都病成这样了,如何自己来?快些躺好。”

又对医工道:“烦请让人送来热水和干净手巾,再寻身换洗衣裳。”

她摆出亲自替失禁士卒收拾的架势,只把医工吓得脸都白了,心知若被自家少帅知晓劳动这尊大佛动手,这条性命只怕都要交代了。

“不敢有劳崔使君,咱们这儿人手足够,”他忙不迭撸袖子上前,用后背遮挡住崔芜视线,“此地污秽,还请使君移步。”

崔芜无奈至极。

她上辈子在医院轮岗实习时,什么样的病人没遇到过?失禁只是小意思,还有得了肠梗塞的患者,无法正常排泄,呕出来的都是粪便,整整一宿,把一干医护折腾得不行。

当时可没人计较什么男女之分,都是谁有空谁就上,哪像古代,帮病人处理秽物还要瞻前顾后,忒麻烦。

崔芜心累,却不好直截了当地表露出来,毕竟人家也是为她着想,遂道:“那麻烦您替这位兄弟收拾干净,我去准备药材,稍后替他针灸放血。”

医工千恩万谢地将她送了出去。

崔芜治疗霍乱的法子是来自另一个时空,清代医学大家王孟英所著的《霍乱论》。书中不仅给出药方,更附有外治之法。

如热郁气闭者,急宜刺血,但选取下针的穴道须为多血少气或多血多气者,如少商属太阴肺经井穴,曲池属手阳明大肠经合穴。如此,方可迫邪外出,而又不伤及正气。

若是阳气虚弱、阴寒内生者,则不能针刺,而应用火灸。具体做法是用吴茱萸、食盐各数两炒热,用干净麻布包裹,贴在肚脐之下。若是病情危急者,可再灸天枢、中脘、气海等穴位。

崔芜此行带足了人手,但军医认穴终究不如她精准,是以由她和康挽春兵分两路,各负责替一半病患下针。

得病的都是些大老爷们,常年行伍,连坐骑都是公马居多,见过几个正经女子?如今却被两个年轻姑娘撩衣袖卷裤腿,老成的浑身不自在,性情轻浮的却忍不住要开两句玩笑,爆几句黄段子。

崔芜习惯了军中做派,不以为意,身后的安西军医却是脸都绿了,忙冲那不知死活的队正使眼色,示意他少说两句。

队正却不解其意,犹自笑道:“这一圈看下来,男人的身子都被见光了,以后还怎么找汉子?不如就从咱们兄弟中选一个,左右得过你的恩情,绝不至于亏待了你。”

崔芜将针一拔,刚要回话,只听营帐门口传来一道森冷的:“不至于亏待了谁?”

队正回头,只见逆光中站着一道颀长身影,背手肃立,挺拔如松。

他方才嬉皮笑脸的气势顿时一泄,整个人好似老鼠见了猫:“少、少帅……”

秦萧冷冷盯视着他:“崔使君奔波赶来,是为了替你们看病。如此大恩,拿性命回报尚不为过,你却出言轻佻,丝毫没有敬重之意。”

“我安西军麾下,怎会有你这等不知恩义的东西?”

秦萧话说得极重,直把队正臊得满面通红,强撑着病体从床上爬起,就要跪下磕头:“卑职知错,请少帅责罚。”

秦萧漠然:“你辜负的不是本帅,用不着向我请罪。”

队正一个激灵,立时转向崔芜:“卑职不知崔使君亲临,多有冒犯,请崔使君降罪。”

崔芜是真不介意。

虽然队正话说得粗俗,但她能感觉到,对方并无恶意,反而真心实意为她打算——只是站在古时人的角度和立场。

“我也在军营里厮混过,什么黄段子没听过?”她把人提溜起来,摁回床上,“几句玩笑罢了,兄长不必放在心上。”

秦萧皱眉:“安西军中自有军法,你不必如此容忍……”

崔芜无奈道:“我只问兄长一句,若我是男子,你今日还会发这么大的火吗?”

秦萧一时没回过味。

“军中汉子扎堆,偶尔玩笑过火是人之常情,”崔芜道,“‘女人’是不能进入军营的,我既入了,便没有这层区别。如若同样的话对男子说来不算触犯军法,还请兄长一视同仁,莫要因我开了特例。”

秦萧听明白她的意思,无奈至极。

“既然崔使君求情,此事暂且记下,”他转向那队正,语气已没那般森冷,“等病愈后,自己去军法司领二十军棍。”

队正逃过一劫,连道:“卑职谢过少帅!谢过崔使君!”

好容易看完一轮,崔芜随秦萧出了伤兵营,人已经疲惫不堪,只能拖着步子跟在后头。

突然间,前头秦萧住了脚步,崔芜没防备,一头撞了上去。

崔芜:“……”

秦萧人在军中,素来甲胄齐全,那甲又是精铁打造,坚硬无比。

这一下撞得不轻,崔芜前额红了一片。她下意识往后退,没留神脚跟绊了下,直挺挺地向后坐去。

秦萧伸手扶了她一把,才没让崔使君摔一个形象全无的屁股蹲。

崔芜揉着眼:“兄长怎么不走了?”

秦萧见她满脸疲态,到底没提方才的事:“秦某帐中备了热水,你且去梳洗一下。”

崔芜打着哈欠:“不必了,若有空营帐,先让我睡一觉,睡醒起来再梳洗不迟。”

秦萧欲言又止。

崔芜鲜少见他这般犹豫,奇道:“怎么,有何不妥?”

秦萧转开视线:“方才你入伤兵营,曾替失禁的病卒清理收拾?”

崔芜不意他提起此事,皱眉:“我没动手,只是站在一旁指点,这也不成吗?”

“不是不成,”秦萧语气平缓,背在身后的手却微微捏紧,“只是阿芜没发现,你身上多少沾了气味吗?”

崔芜:“……”

她低头闻了闻衣袖,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94章

帅帐中支起偌大的木桶, 桶里倒满热水,白雾氤氲。

眼下正值二月底,江南已然见了春色, 西北却是寒意未消。是以木桶旁额外摆了两个火盆,既煨着桶中热水, 也将寒气隔绝在外。

帐中摆了一座木屏风,将帅帐分作内外两间。秦萧坐于外间案前,竟是亲自替沐浴的崔使君看守把门。

屏风后传出阵阵水声, 是崔芜将身体浸泡在热水里, 连日赶路的疲惫从每一个毛孔中吐出。她心知在常年干旱的西北之地,备下这样一桶热水并不容易,说不定还是秦萧用了自己的份例,因此格外珍惜,将每一寸皮肤都清洗干净。

秦萧低垂视线,仿佛专心致志地盯着手中兵书, 耳朵却不由自主地跟随水声而去。纵然背对屏风, 他眼前却好像浮现出那人沐浴的情形,沾湿的鬓发贴着面颊, 水滴沿着白皙皎洁的面庞滑落……

秦萧蓦地闭眼, 将所有不该有且不合时宜的思绪压下,口中道:“洗去浮灰便好,别泡太久,天还冷着,当心着凉。”

崔芜有点遗憾,军中洗个热水澡可不容易,却也知道秦萧是为她好,遂应了声, 而后放弃热水浸浴的享受,用最快的速度捏碎皂角、洗净长发,又从身上搓下一层泥卷。

再闻闻,身上只余皂角清香,而无粪便臭气,她这才钻出浴盆擦身,又换上带来的干净衣裳。

“我好了。”

秦萧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又屏息闭目片刻,这才若无其事地转过头:“你……”

然后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崔芜衣裳穿得倒是整齐,鞋袜也着上了,一头刚盥洗过的长发却没那么容易干,只能用布巾拧透,再搭落肩头自然风干。

黑漆漆、湿漉漉的,泛着沐浴后特有的光泽,仿佛最好的绸缎。

崔芜留意到秦萧视线,有点拿不准:“我刚洗完头,不想把头发挽起来,这么散着可以吗?”

秦萧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盯着自己搁在案上的兵书:“在我帐里可以,出去略有失仪。”

崔芜高兴了,往他案边一坐:“那我就在兄长这儿待会儿,等头发干了再走。”

这话其实没什么问题,秦萧却好似被哪里伸来的小猫爪子挠了下心尖,不重,却牵一发而动全身,五脏六腑都跟着颤动起来。

难为他这时还能擎着举重若轻的大将做派,撩袍坐于案后,开口前先观察了下崔芜脸色,见她神情虽疲惫,脸颊却泛着热水浸泡后的嫣红。

遂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路赶来,没顾上用饭吧?”他将两个反扣的大碗翻开,一个碟子盛着白软软、暄腾腾的蒸饼,也就是大白馒头,另一碗则是金黄滚热的羊汤。

“军中饭食简陋,随便吃用些吧。”

崔芜闻着饭菜香味才知自己饿狠了,幸而还撑得住:“兄长不用吗?”

秦萧盯着兵书,仿佛对早已倒背如流的文字产生了浓厚兴趣:“我用过了,这是给你留的。”

崔芜遂没了顾虑,先端起羊汤喝了一大口,待得温热喷香的汤汁充盈口腔,再将蒸饼撕成小块,丢进汤碗吸饱汤汁,送进嘴里细嚼慢咽。

果然,美味翻倍。

她吃得稀里呼噜,浑然没发现脸颊沾了汤汁。秦萧被那惊天动地的动静吸引,忍不住投来一瞥,然后就再也挪不开视线。

他时常觉得,崔芜是个很神奇的人物。她不计较食物的粗陋,不管多简单的饭食,只要是新鲜刚出锅的,她都能觉出美味,吃得狼吞虎咽全情投入,连五州主君的形象都顾不得了。

可她也不是全未见过世面的乡野妇人,每日有两顿饭、能果腹就行。她有见识,懂欣赏,知道怎样算是美味,会对精致的烹调技艺给予认可,吃再高端的席面也能礼数周全不露怯。

这实在是一种很矛盾的特质,却并不陌生,让秦萧难以遏制地想起一个人。

他的生母,出身楚馆的姚魏夫人。

她是贱妾,节度使府最卑贱的存在,可她的言行谈吐、眼光见识却令教养严苛的世家子也时有望尘莫及之感。

她的气质、不爱拘束的个性,以及执拗倔强的傲气,更与崔芜有着不谋而合之处。以至于有时,秦萧看着崔芜,会恍惚觉得,这兴许就是母亲的另一种人生、另一番面貌。

倘若,她不曾被河西秦家囚禁终生,而是成功逃走,自此海阔天空,畅游一生。

崔芜当真饿极了,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战斗,然后学乖地掏出丝帕抹了抹嘴。

触手才发现,这帕子柔软轻薄,是上好的湖丝,仿佛是秦萧塞给她的,还说是他生母的……遗物?

崔芜先是有点心虚,转念一想,她又不是头一回收姚魏夫人的遗物,人家的猫儿簪子还在怀里揣着呢,擎等着头发干了就别上去。

遂心安理得道:“兄长留我在此,不只用饭沐浴这么简单吧?可是想问颜将军病情?”

秦萧的确想问颜适病情,但他更想让崔芜好好睡上一觉。只他知道,一旦谈及正事,崔芜从来一丝不苟听不进劝说,遂顺着她的话道:“阿适病情如何?”

“很严重,”崔芜从来有一说一,不会为了避免犯忌讳而避重就轻,也不会为了推卸责任而夸大病情,“但还没到无药可医的地步。”

“他年轻,底子好,只要对症下药,挺过来的可能性还是不小。”

秦萧听得很认真:“你有几成把握?”

崔芜:“五成。”

秦萧:“……”

“看我做什么?五成不小了,”崔芜认认真真地给他分析,“没有什么病是保证药到病除的,就算是一场看似微小的风寒也可能要人命,何况是本就很严重的疫病?”

“我只能告诉兄长,咱们前期的应对是恰当且合理的,避免了疫病蔓延以及病情恶化,也最大限度减少了并发症的可能,剩下的三分靠吃药,三分看天意,四分还是要看病人自己的求生意志。”

崔芜说得直白而干脆:“我看颜将军病得虽重,却还心心念念效仿昔年冠军侯饮马塞外、封狼居胥,壮志未酬,如何甘心瞑目?以后我每天去看他,想法激起他的求生意志,便有七分胜算了。”

她神色坦然、语气客观,虽未保证药到病除,眼角眉梢却有种说不出的笃定从容,叫人没来由想要信任、依赖她。

“有劳阿芜了,”秦萧记不得自己是第几次说这句话,抬手揉了揉眉心,“若非阿适命悬一线,秦某原也不愿劳动你如此奔波。”

崔芜留意到他眉间深重的疲惫,就知他身为一军主帅,既要安排城池布防、收拢残兵、接手府库、安排善后,又得为军中乍起的疫症操心,更悬心身染疫症、危在旦夕的颜适,这些时日必是心力交瘁,只强撑着游刃有余,不肯在旁人面前流露出来。

她亦知秦萧领兵多年,权威极重,未必愿听劝慰之言,于是换了轻松的语调:“我方才看颜小将军精神还好,说了好些年少趣事——他那时睡不着觉,大晚上还往兄长帐子里钻?你没让人把他打出去?”

谈及过往,秦萧神色轻松少许,眉间阴霾却不曾完全散开。

“他父亲是因我而死,那年他才七岁,”他说,“我怜他年幼失怙,有心认他做义子,照拂他长大成人,却被他拒绝……”

崔芜没忍住,开口打断他:“等会儿……若我没记错,兄长只比颜小将军年长不到十岁吧?这、这也能当父子?”

古人也忒会占便宜了!

秦萧没料到崔芜会对这等细枝末节揪着不放,无语片刻才道:“只是名分罢了。军中认义子是寻常事,我父亲当年为示宠信,也认了几个得力干将为义子,其中最年长的只比我父亲小两岁,只是后来……”

他话未说完,压住喉间深深叹息。

只是后来,要么被李恭拉拢,在他父亲死后叛了河西秦氏,要么忠心不改,在那场叛变中力战而亡,以一身骨血殉了忠义。

崔芜却不知他心中感慨,十根手指来回倒腾,兀自算着年岁问题。

“颜将军只比我小两岁,今年也就十五……十六?”她喃喃道,“他若是认了义父,那我跟他平辈论交,是不是不能管兄长叫兄长了?”

“那我该叫什么?叔叔,还是伯父?”

秦萧:“……”

他没想到就这么一眨眼间,崔芜平白给自己长了个辈分,脑中勾画这丫头追着自己叫“叔父”的模样,秦萧脸都黑了。

“总归阿适没认,”他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想这些也无用。”

正好崔芜想不明白,果断放弃:“七岁的小娃娃成日里在军中打转,还不被当成团宠?难怪兄长这般纵着颜将军。”

秦萧虽从未听过“团宠”一词,却奇迹般地领会到崔芜意思:“阿适年幼,他父亲又是为大军断后而不幸殒身,将士们自然对他多垂怜些——那时世伯新丧,阿适夜里总做噩梦,一个人不敢睡,这才跑到我的营帐里。”

崔芜夸张地叹了口气:“唉!”

秦萧疑惑地看向她。

“兄长这般正经的人,为了哄孩子睡觉,居然都会给他讲故事,”崔芜忿忿,“兄长可从没给我讲过故事。”

秦萧不揉眉心,改揉青筋乱跳的额角:“他那年才七岁,阿芜贵庚?”

崔芜不答。

秦萧等了半晌没听到动静,回头看去,只见崔芜单手托腮,困劲上来,脑袋一点一点,直往案上栽去。

秦萧眼疾手快地托住了。

他突然反应过来,崔芜分明已经困倦不堪,却强撑着精神与他说了这许多话,无非是担心他忧思过重,伤及己身,是以用插科打诨的方式分散他的注意,为他宽解心思。

想明白这一层,秦萧看向崔芜的眼神变得深晦不明。

他手掌撤去,崔芜顿失支撑,身不由己地往一边栽倒——恰好跌入秦萧怀中。

她娇嫩的面颊倚着他臂弯,尚未干透的长发披落,铺满他半边身子。

他与她的距离压缩到极致,触手可及,是她轻柔的呼吸,温软的肌肤。

“心思狡黠的小丫头,”秦萧想,眼底透出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笑意,“难为你一番苦心,秦某领你的情。”

***

崔使君赶抵安西大营的消息瞒不过人。延昭收到消息时比秦萧晚了一个时辰,本想去城外迎接崔芜入营,谁料扑了个空,探查之下才得知崔芜一行已入了安西大营。

他又马不停蹄地奔赴安西军驻地,本以为崔芜定是在伤兵营,然而到了地方,才发现扑了个空。

没奈何,延昭只得求见秦萧,向他打听自家主君下落。

他亲自登门,秦萧自然要见。入得帐中,还未开口,只见端坐案前的秦萧竖起手指,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延昭懵在原地。

秦萧又朝身后一指。

延昭探头张望,只见隔着一道木屏风,帅帐里间搭起行军床,一个人影裹着秦萧的大氅睡得正香。

虽然此人面朝里侧,瞧不见长相,唯有一把漆黑长发垂落枕侧。

可除了崔使君,谁敢在秦帅帐中安然酣睡?

“崔使君连日奔波,入营后不得歇息,又替染病将士看诊,忙到现在,实在撑不住了,”秦萧淡淡地说,“她方才与秦某述说将士病情,说到一半睡了过去。秦某不欲扰她,让她好生歇一会儿吧。”

延昭嘴巴张开,又合拢,闭合,再次张开,如是重复了五六回,依然不知说什么好。

情理上,他心知男女有别,没有自家主君在旁人帅帐中安睡的道理,应该立刻将人叫醒。

可秦帅权威极重,即便是延昭,也不敢当着秦萧的面直闯帅帐,犹犹豫豫道:“此处乃秦帅营帐,主上在此安睡,是否不大……”

他话没说完,抬头对上秦萧静水深沉的眼眸,“合适”两个字卡在喉间,硬是吐不出来。

“延将军急着赶来,还没用过晚食吧?”秦萧说,“不妨在秦某营中略用少许,待得崔使君醒了,再与你回营不迟。”

延昭能说什么?还能在秦萧眼皮子底下,把崔芜抢走不成?

只得硬着头皮道:“既如此,多谢秦帅美意。”

崔芜这一觉睡了足足两个时辰,迷迷糊糊醒来时,竟分不清是清早还是傍晚。

她一边揉着惺忪睡眼,一边懒洋洋地爬起身,扬声唤道:“阿绰?我要喝水……”

一道身影自屏风后绕进内室,将一盏温热茶水递到她手里:“这是烧开的沸水,已经晾凉了,喝吧。”

崔芜:“……”

她听着声音不对,抬头一看,顿时惊了:“兄、兄长?你怎么在这儿?”

秦萧:“这是秦某帅帐,我为何不能在这儿?”

崔芜刚睡醒,脑子还是一片浑沌,回忆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在秦萧帅帐中洗了个热水澡,又聊了半晌。

然后呢?

然后发生了什么,怎么断片了?

崔芜实在想不起,干脆问正主:“我怎么睡在兄长帐里?”

秦萧坦然:“你连日赶路,太过辛苦,说着说着话就睡着了。我不忍心叫醒你,干脆让你好好睡一觉。”

这解释合情合理,挑不出丝毫毛病。崔芜又从不把“男女之别”放在心上,很快撂到一边:“叨扰兄长半日,我该走了。”

秦萧:“正好延昭来接你,你且梳洗,我去唤他入帐。”

崔芜一边挽着头发,一边道:“不必,烦请兄长在伤兵营附近为我搭一间营帐,我这几日就住在这儿了。”

秦萧怔住——

第95章

崔芜做出决定的理由很简单, 安西军中疫病蔓延,她走不开身。与其日日来回奔波,倒不如就地安顿, 方便随时看诊。

然而秦萧的神色有些奇异,仿佛她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崔芜诧异:“怎么, 兄长有难处?”

不过一瞬,秦萧已然神色如常:“并无。秦某这就命人搭建营帐,只是军中条件简陋, 委屈阿芜了。”

崔芜不以为意:“我当初被铁勒人押送北上, 粮车代步、餐风露宿都试过,兄长这里好歹有热水沐浴,哪里委屈了?”

秦萧一笑,果然命人备了营帐,待得崔芜简单梳洗过,又请延昭与之相见。

延昭这两个时辰可不好过, 既怕自家主君酣睡于秦萧帅帐之事传扬出去, 平白污了崔芜清誉,又担心中间出什么差池。

虽然那安西少帅瞧着是个正人君子, 可保不准呢?

保不准他有什么别的想法?

然而延昭仔细想想, 又觉得这些担心站不住脚——这两人男未婚女未嫁,年貌人品也都般配,且他留意过秦萧眼神,望向崔芜时不是一般的温和专注。

延昭也是男人,如何不知这是一个男人在看心悦的女子?

倘若这两位真成了,未尝不是一段佳话,延昭也非古板的老学究,若是换个地点、换个身份, 指不定还要拍手叫好。

但他并不希望崔芜被一个“情”字障目。

他的担忧是极简单且朴素的:若崔芜与秦萧一起,则两家无异于一家,而世道又推崇夫为妻纲,女子理当敬服夫君。

那岂不是说,崔芜事事都要听秦萧的?

真到了这一步,名义上是夫妻共主,实际上还不是秦萧一个人说了算?

而他生在河西、长于军中,天然更亲近自己一手带出的嫡系部将,哪还有延昭他们这些人什么事?

一念及此,延昭不由忧心忡忡,一时觉得得及早给崔芜提个醒,一时又怀疑自己杞人忧天,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两股思虑难舍难分地交战一处,简直比战阵杀敌还要刀光剑影、危机四伏。

好容易听说崔芜醒了,他直奔秦萧帅帐,半途却被引去另一处新搭的营帐,说是从即日起,崔使君暂住于此,方便为士卒看病。

延昭在帐外做足心理建设,高大的身影投映在帐帘上,引起帐中之人的注意。

须臾,里头传出一句:“要进就进来,在外头杵着做什么?”

延昭这才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而后单膝跪倒:“主子。”

崔芜已然挽好长发,发髻所束依然是那只活泼泼的猫儿发簪。她坐于长案后,正在整理今日看诊的病历,听声头也不抬,只打手势示意延昭起身:“捡这些时日要紧的消息说与我听。”

延昭偷眼瞄她,见崔芜睡醒一觉,精神好了许多,眉眼依然是如常的清明冷定,并无一丝一毫情丝百结、娇羞妩媚之意。

这才略放了心,果然将攻城过程大致讲述了遍,又从怀里取出一张单子递上:“这是夏州府库所藏,秦帅很是大方,分得极厚道,甚至比约好的多了半成,说是犒劳我等辛苦。”

崔芜接过单子,自己瞧了遍,也很满意:“兄长便是这般光风霁月的性子,且生性重情,旁人与他一分好处,他便要加倍报偿。”

又道:“你盯着府库装车,先给原州城里的盖先生过目,就说开春河汛,哪里都要用钱,若有用得着的,请他自取便是。”

延昭虽一直驻守凤翔,对盖昀之名也有耳闻,亦知此人是崔芜看好的大才,极想招揽麾下。

却还是不曾想自家主君如此大方,人还没答应效忠,她已将治河大事交代于彼,还上赶着给人送钱。

一时间,他倒是忘了秦萧那档子事,小心翼翼道:“听说这个盖先生还没有官身,主子放心把这么大的事交代给他?传扬出去,不能服众怎么办?”

崔芜深知延昭并非心机深沉、贪恋权柄之辈,他既询问,便是真心担忧,遂多解释了几句:“此人身具大才,我是一定要招揽麾下的。”

“自古有才之人,傲气亦甚,所求者除了家国天下、功成名就,无非就是一个士为知己者死。”

“我若推心置腹待他,他便是再迟疑、再犹豫,也不好不投桃报李,明白吗?”

延昭细品品这话,竟有醍醐灌顶之感,不知哪根筋没搭对,居然来了句:“那主子对秦帅,也是如此?”

崔芜蓦地抬头,极锐利地扫了他一眼。

延昭心头骤凉,忙不迭跪地请罪:“属下失言,请主子责罚。”

崔芜当然不会因为一句话就责罚心腹部将,亲自将人搀扶起身。

“这话憋在心里多久了?可算问出来了?”她甚至有闲心开了句玩笑,而后重复道,“兄长是重情之人,我以诚相待,他自不会辜负于我。”

“河西地处冲要,安西军更是战力不俗,隐为当今天下第一强军。我手握关中,兄长镇守河西,二者互为犄角、守望扶持,方是长久之道。”

崔芜语带提点,目光炯炯地盯视延昭:“你明白了吗?”

延昭懂了,悬了半日的心放回肚子里:“末将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么做兴许有些渣,但只要秦萧不曾挑破那层窗户纸,崔芜就打算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下去。

一则,眼下局势凶险,手头本就是千头万绪,实在无暇顾及那点私情。二来,她确实珍惜与秦萧这段说不上是儿女情还是兄妹情的情谊,唯恐把话说开,便会打破此刻微妙的平衡,而令两人关系走到一个难以回头的地步。

于公于私,由此造成的后果都是崔芜难以承受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其放任事情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她宁可做一个“渣女”。

比儿女私情更棘手的,则是眼下安西大营爆发的疫病。

托秦萧应对及时的福,没有更多的病卒出现,患病人数被牢牢控制在五十之下。

对一座聚满五千轻骑的军营而言,实乃不幸中之万幸。

然而崔芜不敢掉以轻心,每日两次巡视病卒休养的营地。除此之外,她亲自看顾重病的颜适,几乎是衣不解带、夜不合眼。

虽然此举在外人看来有些屈尊降贵,但是对病人来说,确实是一剂强心针。尤其是服药之后,颜适精神渐好,还有心情与崔芜开玩笑:“若是被小叔叔知道……咳咳,染了疫病能得崔使君亲、亲自看顾,他说不定……咳咳,后悔未能与我调换过来。”

崔芜正为他做热敷,闻言不知该欣慰还是直接抽他一耳刮子:“病成这样还有闲心玩笑,我看你是死不了了。”

炒热的茱萸敷在穴位处,热气直透肌理,深达内脏,驱走了附骨之蛆般的寒意。颜适自觉恢复了几分力气,话也说得更顺畅些。

“你别看我小叔叔总是冷着一张脸,很难相处似的,今年年关,除夕刚过他就离了凉州,紧赶慢赶,图什么?还不是为了赶在元宵节当晚,与使君道一声新岁安康。”

“还有……咳咳,我小叔叔从原州赶回时,带了使君亲手织的毛衣。他宝贝得很,除了刚回来时给众将瞧了,一直自己收着,轻易不给人过眼。你现在去他营帐里……咳咳,指不定他还贴身穿着呢。”

崔芜听他咳嗽声不对,冲颜适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搭住手腕细诊。

脉搏减弱,直至若有似无,是奇脉。

造成这种脉象的病症不止一种,其中一类情况是患者出现肺水肿,由于心脏负荷过重而导致左心室充盈障碍,血液无法正常回流到左心室,从而引发肺动脉高压。

而肺水肿是霍乱常见的并发症之一。

那一刻,崔芜只恨古代医学科技落后,无法进行CT检查,只能用自制的简陋听诊器——也就是用细竹管连接的两个漏斗,一个贴住颜适胸口,一个抵住自己耳侧。

“吸气,再慢慢吐出。”

她此刻眼神冷峻、表情肃穆,与坐镇中军的秦萧极为肖似。颜适不敢玩笑,依言住口,慢慢吐息。

崔芜闭目细听,确认对方肺部有杂音,且间断性、短暂,位置比较固定,常在吸气末时更明显,咳嗽后减轻或消失。

用医学术语形容,这叫“啰音”,是由肺泡和细支气管内液体积聚而引起的。

果然是出现了肺水肿的病发症。

崔芜当机立断,扶着颜适半坐起身:“从现在开始,尽量靠着,不要平躺。”

她表情过于凝重,颜适觉出不对:“怎么,是我……咳咳,病情加重了?”

崔芜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给他一个安抚的微笑:“没事,有我呢。”

颜适不是不明白生死无常的道理,多少名将未曾死于沙场征伐,而是被区区一场疫病夺去性命,何况是他?

但崔芜的笑容和语气太镇定、太从容,他不由自主地跟着冷静下来,不安和对死亡的畏惧悄然消散。

崔芜用最快的速度开了方子,以泻肺逐饮为原则,开了葶苈大枣泻肺汤与小承气汤合方,包括葶苈子、大枣、酒大黄、厚朴、枳实等药材,额外加了黄芪和白术补气。

与此同时,她对颜适施以针灸,自关元穴、三阴交穴等穴位下针,调整脏腑功能,缓解肺水肿症状。

三阴交穴也就罢了,关元穴却是位于脐中下三分,搁在后世网文就是要打马赛克的部位。若非至亲夫妻,轻易不好显露给异性。

然而眼下救人要紧,崔芜想也不想就撩起颜适衣摆,眼疾手快地下了针。

这一遭动静不小,连秦萧都听说颜适病势垂危,虽是方才领兵回营,却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在营帐外守了足足两个时辰。

彼时早已入夜,西北天幕黑沉如墨,营中却是灯火点点。崔芜满面疲惫地掀帘而出,就见秦萧背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

崔芜一愣,继而会意,这位必定是忧心颜适,又唯恐贸然入帐会影响崔芜诊治,这才守候帐外。

她唤道:“兄长。”

秦萧回首:“阿适怎样了?”

“情况稳住了,”崔芜答得简明扼要,“幸而发现得早,施针及时,两副药灌下去,已经缓了过来。”

秦萧听得专注:“怎会突然喘不上气?”

崔芜不知如何解释“肺水肿”这个现代医学术语,思忖片刻才道:“兄长就当成是疫病造成体内痰液过多,积存在脏腑中,压迫住肺叶。气道因此变窄,自然会觉得喘不过来气。”

秦萧恍然,罕见地露出些许担忧:“那阿适……”

“我用针灸助其调节脏腑功能,又开了泄肺补气的方子,颜将军现在好多了,”崔芜说,“不仅能喘过气,脉象也平和了许多,眼下医工正看顾着,兄长不必过分担忧。”

秦萧了解崔芜,她说“脉象平和”,就是至少有七成把握颜适已然脱险,悬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下。

“亏得有阿芜,”他眉心笼着深重的疲惫,“若是阿适有什么不好,我真不知如何向他父亲交代。”

崔芜却留意到另一处细节——秦萧赶来时换了衣袍,右侧肩臂处明显鼓起一块,似是包裹绷带所至。

“兄长受伤了?”她问道,“可是伤在手臂?”

秦萧心知瞒不过崔芜,却没想到她一双眼如此之利,只一个照面就察觉不对。

“今日领兵追剿定难残兵,不想山坳处设了暗弩,一时大意了些,被一支弩箭擦过上臂,受了些许皮肉伤。”

秦萧说得轻描淡写:“不碍事,只是划了条口子,军医已然包扎妥当。”

崔芜却不放心:“去帅帐,我替兄长瞧瞧。”

秦萧想说“不必了”,话到嘴边,瞧见崔芜郑重中不乏关切的神色,生生转过弯来。

他微微颔首:“那便辛苦阿芜了。”

崔芜确实疲惫,但她更惦记着秦萧伤势,唯恐军医处理得不精心、不仔细,定要亲眼见了才肯安心。

彼时帅帐已然点起火把,虽不至于亮如白昼,照明总是够的。崔芜一双杏核眼直勾勾地盯着秦萧,脸上一左一右刻着两个大字:脱、衣!

秦萧哑然,被个女子用那等直白的目光注视,竟能泰然自若地宽衣解带、除去外袍,里头却不是里衣,而是一件羊毛编织的毛衣。

而且编织技术不怎么样,针孔时小时大,走针也扭曲如蜈蚣。

崔芜一眼认出自己的手笔,饶是这衣服织出来就是给人穿的,还是微微一窘:“兄长一直贴身穿着?”

秦萧神色如常:“这羊毛衣裳甚是暖和,穿在外袍之内,无需夹袄便觉得微微燥热,是以不忍脱下。”

这话其实没什么问题,崔芜却有点不太自在,转移话题道:“我先看看兄长伤处。”

秦萧解开衣襟,拉下里衣,露出右侧上臂包裹的厚厚一层绷带。崔芜手脚极轻地拆了开,只见一道三寸长的血口横陈于皮肤上,深约一分,清理的还算干净,只是军医不会缝合,撒上厚厚一层止血药粉再包扎起来就算处理完了。

崔芜皱眉:“这处理得也太粗糙了,留疤怎么办?”

秦萧失笑:“秦某领兵多年,身上大小伤疤不下十来处,现在才惦记着,未免晚了些。”

崔芜知晓自己说了傻话,也不懊恼,打开药箱取出针线:“我替兄长缝两针吧,只是会有些痛。”

秦萧直接将胳膊伸过去:“阿芜随意就是。”

第9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