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是一旬,冬寒彻底褪去,冰消雪化,春山如笑。
公府里,草尖也都冒出新芽,嫩青淡紫一片,叶嫩花初,怡然可爱。
正是夜深人静时,守夜婢女在侧间听唤,扛不住地一点一点打盹,忽闻有人急叩院门:“衲子姐姐!衲子姐姐!世子睡下了吗?”
衲子蓦地惊醒。
抬眼去看莲花刻漏,还不到子时。
叩门的是二门上王婆子收养的干女杏儿,衲子人还迷糊着,身体便下意识打着哈欠走去开门:“是杏儿啊,怎么了着急忙慌……”
杏儿神色仓皇:“公爷……病殁了!”
衲子心猛一坠,整个人清醒过来。
这几日公爷都是昏睡多过清醒,什么都还没交代世子,竟就……
这一天,到底来了……终是来了。
她匆匆回屋,不想陆玹已经披袍起身,眉间冷淡,想来是被动静惊扰醒了。
衲子不敢去看他的脸色,只掐着手心,努力淡定地回了杏儿的话。
说话间,陆玹已系好了斗篷,沉声道:“走。”
大部分院落都还黑着,走进春在堂,却乱得不像话。
按理有主母在,场面不应如此失控才对。
陆玹冷目看去。
姜清被仆婢簇拥着,瘫坐在圈椅中,脸色苍白,发髻也有些松散了,仿佛受尽惊吓,根本无暇顾及场面。
而她身边那个心腹嬷嬷正用冰浸帕子捂着她的脖颈。
“怎么回事?”他大步走过去。
姜清抬眼,看见这素不相合的继子,竟生出了一分亲切。
她掩面啜泣,语不成句:“你来了,你阿父……你阿父他……”
陆玹本能地蹙眉。
他可不觉得,他这继母是表面那般不堪担当的柔弱妇人。
他没有安抚对方的耐心,转头对旁边的婢女道:“你说。”
婢女声音发颤:“公爷半个多时辰醒了,不知为何,狂性大发,令人绞杀了侍疾的赵姨娘。后来,后来夫人赶来,也被扼了喉咙……若非我们在外及时觉察不对,恐怕……”
陆玹看眼满院六神无主的下人,捏了捏眉心。
他冷声吩咐自己的婢女:“衲子,各院通知下去,让有经验的婆子小厮都到春在堂外候着。另,封锁外门,暂不要放人出入。有违令者,即刻带到堂前来。”
衲子屈膝:“是。”
陆玹转身进了内室。
姜清推了推林嬷嬷,林嬷嬷这才放开她。那保养得宜的纤细脖颈上,带了痕迹明显的红色指印,高高肿起。
她心疼地道:“夫人当时怎不知躲一躲,那赵姨娘已是死命一条,您何至于……”
“我如何没反抗?他力道大得出奇!”姜清心有余悸地抓住她的手,惊慌道,“阿林……你说,公爷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会不会给陆玹留了手信?”
姜清想起陆玹进去前那个眼神,就忐忑不宁。
林嬷嬷忙拍她背:“决不能!公爷这几日都昏睡着,纵有醒时,咱们也都在旁守着呢。”
其实在林嬷嬷等人眼里,陆玹的眼神并没多凌厉,很寻常一瞥罢了,但此刻说什么姜清都不听去。
被江陵公的狂状吓狠了。
她又紧了紧手下,眸光流露出忌惮,压低声音:“……他也太冷静了些,那可是他亲阿父!”
就连林嬷嬷都得装模作样地哭一哭,他却一点不见哀伤,还能从容指顾。
陆玹的确心如止水。
至少在踏进江陵公寝屋以前,他都还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直到目光扫过榻间,看见了遗体,才终于生出了些实感。
一个缠绵病榻大半年的人,撑过了延祚九年,迎来了新岁,却忽然于元月最后一日遽然长逝。
这公府,刚刚失去了它的主人,而他……失去了生父。
像谁投进了一粒石子,刚刚还的平和的心池,泛起了微微的涟漪。
却也仅此而已了。
陆玹淡漠着眉眼,抬步上前。
下人们见到他,俱都垂首退立一边。
屋内还充斥着浓重的药味和熏香味,他凝目看去,榻边还留着被打翻的药碗残片没有收拾。
春在堂的婢女在一旁回禀:“约莫亥时许,公爷忽然醒了,让人叫来赵姨娘侍疾。原还好好的,可用了参汤之后,公爷却叫府丁绞杀了姨娘,奴婢在外间看得不清楚,待夫人赶来阻拦,也险些……后来公爷自己却……”
陆玹眸光幽幽。
这婢女的说辞与刚才继母的婢女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