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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新年

大雪初晴,姜穗发现最近姜水生似乎不怎样愿意见到她。

她每次去医院探望他, 姜水生都已经睡着了, 她怕打扰他, 只能离开。等她走了, 姜水生又打电话过来:“爸爸这里没什么事, 穗穗你专心读书, 医院的人照顾得很好, 你不用老是往医院跑。”

一来二去,都到一月份放假的时候了,姜穗实在不放心,她甚至恐慌姜水生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才不见她。

她焦虑的模样别说驰厌, 就连水阳都看在眼里。

水阳说:“她急成那样, boss你真忍心啊。”

驰厌默了默:“还不是时候,让医生哄哄她。”

水阳叹息一声:“真不知道该说你深情还是无情。”

于是姜穗与医生有了一次谈话, 医生告诉她, 目前姜水生需要静养身体,为即将要做的手术做准备。她父亲身体状况还不错, 并没有恶化,这种病例本就少:症状迟缓、不可逆转, 因此表现出来的症状也不同, 让姜穗不要着急。

姜穗被安抚到了一些,点点头。

放假之前, 陈淑珺突然小声给她说:“我恋爱了。”

陈淑珺捂着脸,脸蛋发烫, 见姜穗惊讶地看着她,陈淑珺又红着脸解释:“就是我们话剧社那个李卓,上次我们演《白雪公主》话剧,给我当侍卫那个。”

她这样说,姜穗就有了印象,上次演话剧的时候,陈淑珺反串的王子殿下,有个高高瘦瘦的侍卫一直跟着她。

姜穗很为她高兴:“祝福你们。”

陈淑珺这段时间,已经知道姜穗和驰厌的事,只不过她嘴巴严,知道轻重,没有往外讲。陈淑珺才听到的时候心情复杂,怎么也没办法把如今的驰厌和当年在二桥下面修车的少年联系起来。

穗穗怎么会喜欢上驰厌呀?

她至今还记得那个少年的冷淡漠然。

陈淑珺犹豫地看了眼姜穗,心里在挣扎到底要不要说。然而过了很久,她还是下定决心:“穗穗,我今年十九了,但是我第一次谈恋爱,你也知道,这些年我性格有些变化,我小时候活泼得多。以前我看人家恋爱,心里又羡慕又自卑,到了今天,这样的心情终于冲淡了一点。”

她顿了顿,继续道:“李卓是个很好很温柔的人,他一直鼓励我,告诉我相信自己很棒,但是我一直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人喜欢我,毕竟我长得没有那么好看,也不会什么才艺,家世也非常普通,他怎么就喜欢我了呢?”

姜穗轻轻拍拍她肩膀,告诉陈淑珺她很好。

陈淑珺笑了笑:“所以我想试一下,走出那段过去。那段过去……穗穗你还记得吗?初中的时候,我们班那个第一名,驰一铭,也是你男朋友弟弟。我以前不懂事的时候,喜欢过他,还鼓起勇气告白过,当时我被回应世上最大的恶意,很多年以后,我一旦有了动心的人,驰一铭羞辱我的语言又让我感到了退缩。”

这件事姜穗也知道,当时陈淑珺整个人状态都不对,驰一铭刻毒的语言,让陈淑珺至今都有阴影。姜穗那个时候还想方设法逗陈淑珺开心。

“所以,如果你要和驰厌在一起,一定要提防他。他一点也不像个好人。”

姜穗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给我说这些,驰一铭已经是过去式了,再也不能对你生活造成什么影响,忘记他吧。至于驰一铭,我应该也不会再与他相处了,所以没关系。”

她知道,陈淑珺把当初这件事给她讲,应该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剖开过去的自己警醒姜穗。她感谢这个发小为自己做的一切。

驰一铭也是她曾经的阴影,好在他很久没有出现在她生命中了。想想那些过去,仿佛是过去了很久的事情。

陈淑珺高兴地笑起来,讲出来这件事,她心里也松了口气:“期待放假。”

r大一月二十号放假,学生们早早买好票回老家,没过几天,姜雪也像之前给姜穗说好的,回到了r市。

姜穗自然不用准备这些,作为本地人,她回家就可以了。

然而对于水阳他们来说,这个年注定过得不平静。

他打来电话,声音带着严肃的沉重感:“老板,我们该回横霞岛屿了。”晚一天,发生的变数就会增加一些。

那头沉寂了许久,才低声说:“好。”

*

过年是团圆的日子,到了现在,姜水生还不知道姜穗与驰厌的关系。所以今年姜水生特地打电话给女儿说:“穗穗记得去大伯家过年,我和你大伯说好了,你会过去,你姐姐也回来了,刚好可以相互照顾。”

驰厌就在旁边,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他侧目看了过来,一言不发。

外面积雪已经堆了老高,姜穗和父亲通完电话,她有些发愁:“驰厌,你说我不去大伯家,大伯会不会给我爸爸告状啊?”

驰厌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直接说出了决定:“我送你过去。”

他极其平静,拿起外套,就要送她出门。

姜穗偏了偏头:“我不可以留下陪你吗?”

她眸中晶莹,像是一块最纯粹的琉璃,隐隐还有些委屈意味。姜穗很多时候都怀疑,这个男人究竟爱不爱自己的啊,为什么离开她总是显得那样简单不在意?

驰厌脸色都没有变一下:“走吧。”

她低下头,显然有些不高兴了,微微嘟着嘴,小手放进荷包里,避开了他伸出的手。

驰厌抿了抿唇,他也没去哄,进屋给她拿了针织围巾,还有顶暖和的小鹿帽子。他低眸,无声给她把帽子戴上,又把围巾围好。她小巧的下巴隐在围巾中,那双大眼睛委屈得似乎下一秒就要落泪。

驰厌顿了顿,他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粉色雪地靴,在她面前蹲下:“抬脚穿鞋。”

姜穗不肯配合,她看着男人淡漠的眉眼,没有丝毫要挽留她哄哄她的意思,她都快怀疑人生了。

她穿着暖和的麋鹿袜子,踩在男人膝盖上,轻轻踢了踢他胸膛。

驰厌怎么这样呀。

驰厌握住她的脚,并不生气,面不改色塞进雪地靴里。

姜穗到底还是被他牵着出了门。

驰厌亲自开车,送她到大伯家。大伯家所在的居民楼很热闹,家家户户几乎都挂了灯笼贴了对联,一副喜庆的意味。

姜穗心想,要是驰厌现在舍不得她了,他哄哄,她就留下陪他。

她漂亮的桃花儿眼看了他好几次,然后换来驰厌垂眸说:“下车。”

少女被他气坏了,她拉开车门跳下去,这次终于头也不回了。

驰厌这才抬眼注视着她。

她在雪地里踩下一个个小巧浅浅的脚印,终于离他越来越远了。

今年冬天其实特别冷,下了这么大的雪,怎么可能不冷呢,只有姜穗快乐地觉得今年冬天温暖。

她戴着他亲手戴上的帽子,围着他亲自买的围巾,穿着他为她穿上的鞋,他黑眸能看到的地方,已经是简单一辈子里的一整个世界。

多可爱又鲜活的世界,他要她永远这样活着。

她一无所知。

不知道他可能除夕都待不了就要离开了,不知道在她眼里他冷漠送她离开是离别。她闹脾气轻轻一踢,踢到他心都疼到瑟缩了。

然而驰厌知道,再也没有比这更好更平静的告别方式。

他眼里坚冰慢慢没了,带上近乎温柔的光。

身边的世界充满欢声笑语,甚至还有人提着年货走在路上,每个人都是笑着的模样。

她上楼,渐渐要走出他的视线了。

驰厌一瞬几乎肝胆俱裂,大声喊:“穗穗!”

车窗隔绝下,少女听不见,他抖着手降下车窗,冬天的寒风一瞬间刮进来。

刮得他脸颊和眼眶生疼,也让他清醒过来。

他声音也降了下去,变得低哑起来:“穗穗。”

少女越走越远了。

他温柔地说:“我爱你。”

2006年的街头,大雪飘扬,他第一次爱上一个人,却心都要碎了。

驰厌很想来一支烟,一摸口袋什么都没有,驰厌才记起自己已经很久不抽了。

*

姜穗好半天才悄悄从楼上阳台看下去,驰厌的车子已经走了,雪地里留下整齐的车轮印,她一下子丧了气。

姜雪好奇问她:“看什么呢小表妹?眼巴巴的小模样。”

姜穗摇摇头。

在大伯家住了几天,姜雪某天突然说:“想回去你就回去吧,我爸这边我帮你瞒着。”她冲姜穗眨眨眼。

姜穗忍不住扑哧一笑。

姜雪夸张的声音像是华丽的咏叹调:“哪个男人这么坏,让我们家小仙女不高兴了,真是没有眼光。”

姜穗:“姐你别乱说话。”

“啧,长大了胳膊肘往外拐。”

姜穗说:“我们家好多人可以一起过年呢,他就一个人。”

孤零零的,让她生气都生不起来。

无论如何,在驰厌身边,真是她长大以后度过最安稳的时光了,不会在夜里被姜水生疾病的噩梦吓醒,也不会在每一天出门的时候面临驰一铭带来的压力。

驰厌好像从不表现得多么喜欢她,可是仔细想来,他其实什么都已经做了。

能在他庇护下安睡,就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姜穗收拾好自己小包包:“那我真的走啦姐姐?”

“唉走走走快走。”姜雪摆摆手,她深深爱过一个人,就知道女孩子的心会变得柔软怜惜。

姜穗走出门前,又把自己的小鹿帽子和围巾戴好,穿上雪地靴。

这一晚已经是除夕前夜了,花园小洋房外面却安安静静。

屋子里亮着温暖的灯光。

她小心拍干净身上的雪花,露出纤秀柔软的脸颊。

万籁俱寂,小洋房周围不如大伯家热闹,毕竟也算富人区,少有几家人带着浓郁过年氛围。

姜穗心脏砰砰跳,她在想一会儿见到驰厌该说些什么。

他们前几天那样算是冷战?还是吵架?

按理说她应该等着他接她回家,可是他烟灰一样的瞳孔,莫名就让她觉得孤单极了。

毕竟这个世界上谁也不会天生就会爱人的,她总得给驰厌一些时间。

姜穗心柔软起来,她没有用钥匙开门,上前敲了敲门。

驰厌听见了敲门声。

他与水阳他们,最后期限是明天。

等天一亮,他就要走了。

他不该喝酒,他应该理智又清醒,把什么乱七八糟的脆弱情绪都收敛起来,竖起自己的铠甲去战斗。可他的心太难受了,到底还是喝了点酒,房子空荡荡的,她不会回来,他知道。

他已经见不到她了。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他冷静地想,天已经亮了吗?

驰厌起身,拉开了门,今夜是二月最后一场风雪。

再过不久,春天就要来临了。

猝不及防,他怀里撞进来一个软绵绵的姑娘,她那样热情,莽撞冲进他怀里。

他抱着她缓冲了下力道,怀里一片香。

少女勾住他脖子,纤细的双.腿缠住他腰,整个娇滴滴的姑娘几乎挂在他身上。

她知道自己突袭成功了,抬眸看他,眼里带着一个星河的光,那么那么亮。

“驰厌!新年快乐!我回家了。”

他活过来了,又仿佛已经死在了这一.夜。

他撕心裂肺才武装起来的铠甲一下子被她撞碎,她怎么就那么不懂事?

都走了,他那么对她,还回来做什么?在姜穗这样明亮温柔的眸光下,他手渐渐收紧。

驰厌知道自己没醉,他清醒着。

“穗穗。”可他何必清醒,“回家就好。”

☆、第62章 羁绊

驰厌就着这个姿势抱住她, 怀里的姑娘小声抱怨:“外面可真是冷啊驰厌,我手都快冻僵了。”

驰厌把她放下, 无声握住她的一双手。在他掌心,一双小手凉得像冰一样。

她却笑盈盈的, 长睫上雪花融化,变成晶莹的水珠, 她简单又好懂, 驰厌几乎一下子看懂了她的情绪——还说不心疼我。

驰厌低眸笑了笑:“在你大伯家不好玩吗, 他们对你不好?为什么会回来?”

姜穗摇摇头:“大伯很好的, 只是我一想到你一个人, 就特别想回来。”

走出门后, 冬夜的风雪似乎也不冷, 心里燃烧着一个念头, 想要陪在他身边。

驰厌什么也说不出来。

姜穗夜里匆忙赶过来, 早就困倦了,她揉揉眼睛:“驰厌,有什么我们明天再说啊, 我好困。”

驰厌注视着她, 低声说:“穗穗,新年快乐。”

她笑了:“明天才过年呀,现在都还没过十二点, 你怎么也像我一样口不择言?”

驰厌便也笑了:“嗯。”

姜穗回房间之前, 驰厌叫住她:“穗穗!”

少女回眸。

驰厌道:“还有什么愿望没有实现吗?”

姜穗愣了愣, 随即认真摇摇头:“没有了, 我心很小的,爸爸能健康起来,就是我唯一的愿望。”

他眸色像夜,倒映出她的模样,姜穗见他只是注视着自己,于是又往房间走。

驰厌突然几步追上来,他喘息着,捧住她脸颊。

姜穗困惑道:“驰厌,你怎么啦?”

男人一言不发,却骤然抬手关了灯。

冬夜没有月光,花园小洋房外漆黑一片,这样的夜里,谁也看不见谁。

他声音喑哑:“我只想看看你。”

姜穗糯声道:“可是关了灯就看不见了。”

“那就给我抱一抱,我有些想你了。”

男人嗓音又低又沉,姜穗疑惑极了,她抬手想开在身边的灯。

驰厌握住她的手,骤然附身抱住她。

这个怀抱极其漫长,像是要就这么过一辈子。

他下巴搁在她肩窝,姜穗看不见他早已经红透的眼眶,只能听见他紊乱的呼吸。

还有这个冬夜里,她肩膀上突如其来浅浅的湿润感。

是还有雪才化吗?

黎明以前,驰厌走出了房子。

雪已经停了,铺天盖地满世界都是白色,这个冬天可真是冷。他失控也只有那么一瞬间,随即把她哄睡着了。

一墙之隔,温暖的房子里面,睡着他最喜欢的人。而一墙之外的风雪中,他选择一步步离开她。

他的神情重新变得冷漠起来,显得尖锐又轻慢。

一行车停在一里之外,安静地等着他。

他走过去了,众人冲他微微鞠躬。

驰厌坐上车,水阳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而严肃。驰厌说:“开车。”

回横霞岛屿,先要坐飞机,然后转水路。

水阳一直没说,驰厌晚来了好几个小时。

好在现在驰厌看上去冷沉毫无情绪,似乎并没有任何懦弱的情绪可以影响他。

然而车子启动前,所有人都愣住了。

花园那边,走过来一个穿着冬天睡衣和棉拖鞋的姑娘。

水阳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boss。”

驰厌转头,就看见了车窗的她。

冬夜里,只有路灯有昏黄的光,少女眸中渐渐蔓延上水汽。看着他们的方向——

一行整整齐齐的车,还有为首坐得端端正正的男人,他瞳孔里盛满烟灰色,里面淡得像没有任何东西。

姜穗想,她踏过冬天厚厚的积雪,来到他身边,那时候她多希望他这辈子能够不再孤独,开心一些。

可他却不要她了。

甚至没有解释,也没有离别。

第一次,她首先想到的不是驰厌离开以后到底要怎么逃开驰一铭,而是驰厌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石头也该捂化了啊。

驰厌转过头,冷静地命令道:“开车。”

司机得了令,踩下离合。

车子开始慢慢启动了。

少女跑向他:“驰厌!”

她声音并不够大,甚至因为碍事的棉拖鞋,她跑得并不快,小小一个人影,渺小地像一只飞蛾。

她看着他走远,到底还是哭了。

水阳用尽意志力,没敢看姜穗一眼。

驰厌坐得端端正正,像是没有感受到这一切,他神色冷静得要命。仿佛这不是别离,也不是不辞而别的抛弃,而是一场路过的风,一滴冰冷的雨,不能阻挡他脚步的尘埃。

车里很安静,安静得听不到车窗外的风声。

他们渐渐看不到那个柔软又可爱的少女了。

水阳才听见他boss淡声问:“雪是不是快化了?新年到了吧。”

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在这样的夜里,让人摸不着头脑。

水阳侧头看驰厌,正在小心翼翼斟酌用词。却一时惊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驰厌怔愣着,拇指擦了擦嘴角渗出来的血。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姜穗站了许久,大风把她眼泪吹干,眼里干涩又难受。

她知道他不会回头。

驰厌这辈子,从来没有回过头。他苦过累过,被人折辱耻笑,可他没有哭过,也从未回过头。

这场奇怪的羁绊,伴随着新年的离别结束了。

她的人生还得继续,姜穗蹲在路灯旁哭完了,站起来回到房子里。

她蜷缩着躺回床上,用被子裹紧自己。

姜穗想,她明天就离开!

然后明天就把驰厌忘掉。她才不是姜雪,被高均放弃一万次,像不知道伤痛一样,还要往上凑。

而且她明白,她找不到驰厌了。

她浑浑噩噩睡了一夜,醒来眼睛肿了,姜穗摸摸湿透的枕头,才知道梦里原来也哭了。

这世上没人爱她了,除了爸爸。

她坚强地穿好衣服,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驰厌给她的卡、给她买的衣服饰品,她一样没拿。

等关好了门,姜穗把钥匙从窗户里扔了进去。

他不要她了,也不要这个房子。所以这里也不是她的家了。

姜穗知道自己状态不太好,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回大院儿。不管是姜水生还是姜雪,看见她红通通的眼睛一定会担心。

她今天就会好起来了。

然后有更重要的事情,爸爸还得治病呢。

今天是除夕,大院里却安安静静。几颗榆树堆满了积雪,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她才恍然记起,这里也不是小时候热闹的模样了,它已经被驰厌收购,住的人寥寥无几。

姜穗为自己下了一碗面,她暖了暖手,又轻轻挨了挨脸颊,感受到了暖和舒服。

姜穗笑了。

谁都会长大,是不是?好像这些事情,一个没多爱她的人,也没那么大不了。

窗外摄像头一闪,在雪地中微不可察。

驰厌看着手机里发过来的电子照片,他手指挨着嘴唇,克制着没过多的表情。

再过不久,他们就抵达横霞岛屿了。

发电子邮件的人说:她没有冷着,也没有饿着,回家了。

那就好,这就很好了。他庆幸她没有自己这样极端的感情,驰厌平静地关了手机,将号码永久清除。

穗穗,回家就好。

春节时,姜穗状态已经好起来了。

她打算去医院陪着姜水生。

这次姜水生高兴地冲她挥挥手:“穗穗来了。”

姜穗点点头,见爸爸吃力要下床的模样,她赶紧过去扶住他。

她见他身体这样虚弱,眸中露出一丝惊怕。

姜水生却笑得开怀:“我的病好了,只是手术以后还不太能走动,但是我感觉自己好多了。穗穗,等身体恢复了,爸爸觉得还能再养你几年。”

姜穗怔住:“爸爸病好了?”

姜水生乐呵呵说:“对,前段时间复查没有问题,手术很成功。吓坏了你吗?我怕你担心,驰先生也建议完全确认好起来再告诉你。”

“什么时候做的手术。”

“十二月的时候。”

姜穗轻轻抿了抿唇,心里到底还是喜悦居多,眼里也带上了笑意。

姜水生拍拍她肩膀:“我知道你把房子什么的都卖了,拜托驰先生帮忙,他也确实尽心尽力,可惜了你妈妈留下的房子。但是没关系,我们都努力一点,以后也能住上新房子。”

姜穗心中震惊,她家房子,户主依旧没有变更。

然而姜水生却以为是她卖掉了房子,给了驰厌所有积蓄,驰厌才愿意帮她这个忙。

她看着父亲欣慰又感叹的脸,突然明白,驰厌抹掉了一切与她在一起过的痕迹。

他还给了她一个纯白的世界,将她推回到原本的生活中。

她依旧可以过简单无忧的生活。

初二的时候,她收到了学校的一个电话。

姜穗那时候在给姜水生洗苹果,姜水生说:“穗穗!电话。”

姜穗擦干净手,点开接听键。

电话那头温雅的女生说:“姜穗同学,你的留学申请已经过了,可以去往美国的大学进行学习,留学期间一切公费,每月还有两千美元补助,介于你的家庭情况,我们在那边为你申请了免费住宿,你可以带着父亲一同过去。”

姜水生震惊了一瞬,等挂了电话,他惊喜而不确定地问:“穗穗,这是真的吗?”

姜穗眼眶热热的。

不是真的。

她从来没有申请过留学,r大这样的二流大学,也鲜少有留学名额,还有每个月一万多的人民币补贴,不会有哪所学校这样慷慨这样笨。

她唯一能想到的理由,是她曾经握住他的手,软声请求道。

“未来无论发生什么事,也不要把我丢给驰一铭好不好?”

那晚月色动人,男人注视着她的眼睛,沉默片刻道:“我尽力。”

她那时候失落极了,可2006年开春,她第一次明白,原来他早就什么都给她了。

☆、第63章 偏执

过完年雪已经化了, 白雪皑皑的世界重新恢复生机,这约莫是一年最冷的时候。

驰厌所做的一切, 没有一个人知晓。

姜水生知道姜穗能去国外留学,心情十分复杂。

毕竟老姜家还没有出国留学的先例, 要姜水生说,他对国外的一切丝毫不向往, 他一辈子扎根在r市, 在这里出生, 也一直觉得将来会在这里死亡。脚下踩着的这个祖国, 这片土地, 孕育了几代人, 他心中是不愿意去国外的。

可是在他这代人看来, 知识文化无比宝贵, 女儿出国是去深造学知识, 这是好事,将来回国,还可以为祖国做贡献。

到底不能耽误姜穗前途, 因此姜水生犹豫了半天说:“那我们就去吧。”

尽管语言不通, 可是姜水生也不放心把唯一的女儿一个人放在国外。

姜穗安静地点点头。

她张了张嘴,有很多想吐露的心事,可是不知道究竟与谁说。

驰厌离开了, 他的一切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的冷漠, 他的好, 最后只有她一个人知晓,然后埋葬在这场大雪中,终于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学校那边开始催促姜穗离开。

“同学,手续已经办好,请务必在大年初八前动身去机场。”

姜穗低声问:“他还回来么?”

那头礼貌的女声沉默几秒,尴尬地笑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姜穗便没再问,他真的又一次离开她的生活了。

姜水生得知初八就要离开,于是和姜穗收拾要离开的东西,他身体还没好全,但是姜穗知道留下来可不会发生什么好事,因此也忙碌着准备一切。

初八早上,他们拖着行李箱准备登机。

“爸爸,你身体还好吗?伤口痛不痛?”

姜水生笑着摇摇头:“我身体好着呢,医生都说我恢复得快,东西都是你在拿,给爸爸一点也可以。”

姜穗小脸沉凝,摇头拒绝:“不重。”

听着机场广播声,姜穗又忍不住看了眼外面的天空。

她知道因为驰厌,她的人生到底不一样了。

过登机前半小时,姜水生手机突然响了。

他接了电话以后,脸色一下子白下来。

姜穗心里一跳:“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姜水生说:“你大伯出了车祸,现在被送去医院了。”

姜水生也有些慌乱:“穗穗,你先走,爸爸以后自己坐飞机过来。”

不能耽误女儿的前程,可是姜穗的大伯也是他唯一的哥哥,不可能就若无其事离开了。

姜穗沉默着摇摇头:“我和您一起回去。”

如果姜水生留下,那么她离开也毫无意义。

她劝说道:“大伯一直对我很好,出了这样的事,我留下也是应该的。”

姜水生一直教她要善良感恩,因此只是沉沉叹口气,又与姜穗往回走。

一个黑西装低帽檐男人拦住她。

“姜小姐。”

姜穗抬眸。

看起来像是精英的男人皱眉道:“你现在不走,以后就很难离开了。”

姜穗静静注视着他,最后浅浅笑了:“我知道,谢谢你们和他默默做的一切。”

黑衣男人内心哀嚎,boss叮嘱他们一定要看着她安全离开,可是现在人家要回去,他们又不可能阻止,这项任务也是他们在r市最后一项任务了。

以boss残存下来的势力和安排,只能拖延这么久。

见姜穗坚持,姜水生已经开始皱起眉起疑,黑衣男人只能让开,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姜水生问:“那个人你认识吗?”

姜穗不知道怎么解释,最后只好说:“这个以后再解释,我们先去看大伯。”

他们匆匆从机场赶回医院,大伯的手臂骨折了,身上有些擦伤,不是太严重。

姜穗的婶婶红着眼眶,咒骂那个酒驾的司机。

姜穗轻轻拍拍她的肩膀。

姜穗内心却不怎么平静,她多怕这个意外并非意外。世上的保护很难敌过伤害,但凡还有一个亲人在,许多事情就很容易被左右。

她怕这件事和驰一铭有关系。

这个少年,偏激,不折手段,情感和思考方式极为变态。

她一想到这件事可能与他有关,就不寒而栗。

夜晚来临前,姜穗下楼去给大伯婶婶还有父亲买吃的,她家现在一脑门官司,两个病患一个受到惊吓的可怜妇女,姐姐还没回家,只有她能照顾他们。

她踏过早晨的黄昏街道,饭菜的香气弥散在空气中,小城尚未完全回暖,天上甚至没有太阳。

一个少年靠着树,似笑非笑看着她。

姜穗脸色一变,寒毛都竖起来了,转头就要跑。

少年忍俊不禁,夸张大笑。

姜穗跑到巷口,几个面无表情的人堵住她,示意她自己走回去。

姜穗觉得,驰一铭活像个神经病。

他从小就喜欢这种围堵或者给她添堵的乐子。

姜穗左看右看,也没有看见那天在机场想送她离开的黑衣男人。

驰一铭转过她肩膀:“瞧瞧这是谁家的小可怜姑娘,在找我哥的人啊?”

他笑眯眯地打量她,语速极慢,充满了恶意:“可惜哦,他现在估计都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你。你说说你,怎么这么不乖,要是今天走了,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他的心血现在——‘砰’,没了。”

姜穗抵住他放肆向下要靠近她的脸,被人这样惊吓,她气得小脸发红。

“我大伯的事情是你干的?”

驰一铭深棕色的瞳孔注视着她,咧嘴一笑:“噢,在你眼里我有这么恶毒?”

他一面说着,一面厚着脸皮用自己的脸蹭了蹭她柔软的手。

姜穗被他吓得一抖,看着他恶劣享受的表情,几乎快和记忆里的人重合,她忙不迭收回了手。

姜穗尽量让自己冷静些,现在的局面不至于太糟糕,姜水生的病已经好了,她又没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中。

姜穗说:“我没有对你做过什么不好的事,你可不可以别再找我的麻烦?”

他脸上依旧笑着,眸中却有几分灼人的刻毒。

“我找你麻烦?”他一字一字咬得很重,“就只有驰厌是真心喜欢你,我就是找你麻烦对吧?”

姜穗恨不得往他脸上呼一巴掌:“你对我大伯做那样的事,不是在找麻烦吗?”

驰一铭怪异地看着她:“谁说是我干的?动动你这空有美貌实际蠢笨的小脑袋想一想,我要是找人,怎么会找个酒驾,把自己的人送进局子玩吗?控制不好事情发展真出事怎么办。”

姜穗语噎,心中依旧怀疑。

少年低头,恶意地、狠狠用自己的额头撞上她的额头。

“咚”的一声响,姜穗神情凝滞片刻,有那么一刻觉得自己快被撞成脑震荡了。

她难受地捂住额头,控制住不发出难受的声音:“你神经病吗?”

驰一铭扬起唇,哈哈大笑。

他这幅样子,引得好多过路人都驻足悄悄看。

他眼神阴戾回头,恐吓道:“再看一个试试。”

那种铺天盖地释放出来的恶意让路人赶紧埋头走了,不敢再看热闹。

少女捂着红透的额头,鼻子都快酸出泪来了。瞧瞧多可怜,除了他那个冷漠寡情的哥哥,都没有人敢凑上来。

驰一铭弯下腰,对上她剔透的眼睛。

“啊公主,你的勇士快死了,没人敢从恶龙手下救你,难过吗?其实这个问题并不无解,你对着那张棺材冰山脸,不是都能挺快乐吗?对着我也试试,我也疼你啊。”

姜穗和他说话简直又累心里又崩溃,她还特别怕他做点出乎意料的事,她吸吸鼻子:“你脑子不清醒吗?我说了不要,不想,不愿意!”

她因为鼻子酸,嗓音便格外软糯,攻击性一点儿没有。

驰一铭眯了眯眼:“谁能说得清,是恶龙更爱公主,还是勇士呢?你说对不对?姜穗,和我试试。”

姜穗气笑了:“驰少,您不缺女朋友吧,从初中到大学,您就没有空档期,你看我,我对你又不好,也没为你做过什么,那么多为了你要死要活的姑娘,你放过我行不行。”

他也笑了,眼里慢慢晕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说的没错,可是操蛋的是,我只想念过你,只有你。”

在她憋得红透的小脸前,驰一铭真诚地说:“你害羞的样子,你想骂又不敢骂的样子,还有你耍我拒绝我的事。想得最多的却是,为什么不对我好,为什么什么也不为我做,你不向我靠近,永远这幅该死的样子,我就很……”

他在她因为紧张瞪大的桃花儿眼下,把“难受”这个有些卑微的词换下去,转而笑嘻嘻说:“我就很想搞你啊。”

毛病,疯子。

他笑够了,好心道:“喏,要跑就跑啊,跑快些。我数123,抓到就亲一口,1、2……”

姜穗实在没办法,转头跑了。

驰一铭弯了弯唇,闲闲站在原地没有去追。

等那少女活蹦乱跳跑远了,他吹了个愉快的口哨:“跑呗,有空带你去给我哥上坟。”

横霞岛屿。

这里有国度最汹涌的岛屿,船只不敢轻易航行的深海,透着昏暗的蓝色。

驰厌的女人因为常年劳作和珍珠养殖,皮肤变得极其粗糙。男人们流着汗水,面容粗犷表情凶恶。

这个不友善的地方,有最绝望的落日,荒芜的街道,治安也极其不好。

驰厌起初与戴有为漂泊到这里,别人都把他和戴有为当娘们儿看,笑眯眯喊他们小白脸,什么时候一起爽一下。

他们无视了驰厌比他们高上一个头的身高和冷峻淡漠的面容,戴有为那时候愤怒又心慌。

戴有为几个想冲上去大家逞凶,都被驰厌拦住了。

“别惹事,说几句掉不了肉。”

所有人都以为他好惹,直到有几个想对他们下手的人,再也没回来,他们才知道这个脸上无波无澜、甚至第二天还能平静和他们打招呼的少年,才是个真正的硬茬。

不说话,不惹事,要你命。

驰厌回来那天,紧绷的空气像是上了一根弦。

谁也知道他不好惹,哪怕知道三爷心里不容他,可是依旧忍不住对他恭恭敬敬。

还有人大着胆子打量了他一眼,回了r市一趟,好像还是没什么不同。

三爷一直在找他软肋,可他真有软肋吗?

驰厌带给恶徒们反杀的阴影,比三爷带来的还要重。

所有人都不确定,这场争斗,到底谁最后才会胜利,这座富饶岛屿的财富和权势关系,都超过几个矿主了。

他回来以后,情绪一直十分稳定,该做什么做什么。

直到今天,驰厌收到了姜穗并没有离开的消息。

那是留在r市最后准备送姜穗离开的人传回来的,包括驰一铭做的一切。

驰厌低眸,摩挲着手机,一言不发。

水阳硬着头皮道:“你也别担心,我觉得那个你亲手养大的弟弟吧,也就逗逗她,也不可能真对她做什么,大家都是合法公民是不是?姜先生现在身体很健康,不会出什么事的。”

驰厌依旧不说话。

他手机里没有一张她的照片,他也不会留下这些羁绊,功亏一篑。

驰厌:“安静。”

水阳语噎,他惆怅地看着远方的落日,海上夕阳和城市的夕阳大不同,那么沉暗的一轮太阳,晴朗的时候十分晴朗,可是暗沉的时候,世界就跟荒芜了一样。

海风带着腥咸气。

这个世界污浊,充满**,散步着压抑。

驰厌淡淡说:“要是我死了,这件事就算了。”

水阳转头,咽了咽口水,那要是活着回去呢?

驰厌:“活着回去,就教一铭做人,教不好就给他上坟。”

“……”

☆、第64章 要什么

二零零七年春天, 万物复苏,姜穗小心翼翼从大院儿探出头, 门外一个人也没有。

她松了口气。

距离驰厌离开已经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驰一铭时不时就跳出来吓她一下, 让她惊恐又愤怒。驰厌走了,他像是找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乐子, 就喜欢看她愤怒的模样。

她今天还要回学校上课, 姜穗大院儿空荡荡没有人, 阖上门就要去坐大巴。

清晨空气十分清新, 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事。好在父亲和大伯的身体都在渐渐康复, 婶婶的精神状态也好了起来。

她走出红墙绿瓦的大院儿, 路上春花已经开了, 一个季节最动人的颜色争相在她面前绽开。

一辆自行车被人蹬得飞快, 最后猛地一个回旋, 少年长腿一迈,把自行车停了下来。

姜穗差点被撞到的惊呼声压下去,木着脸看他。

驰一铭猖狂的嗓音含着笑:“看见哥哥高兴不?”

她如果有那个条件, 真想用板砖拍坏这张脸。但是姜穗吃的亏不少, 驰一铭从来不会让着她,她自然也不会自讨苦吃,她拉紧单肩包带子, 从他身边绕过去。

驰一铭双腿支着地, 也不骑, 就这样慢吞吞用双腿推着自行车跟着她步伐。

他侧过头, 眼神专注地打量着她。

少女头发用橡皮筋捆起来,春天的早晨有些冷,她晶莹的眸中,瞳孔像黑葡萄一样漂亮。眉毛颜色略微浅淡些,便有种无害的美。

他目光让人受不了,姜穗却因为这段时间强行练出的抗击能力,愣是没有转头看他一眼。

驰一铭嗤笑了一声,伸手想去捏她脸。

姜穗反应极其灵敏,一巴掌拍掉了他的手。

驰一铭沉下脸,目光阴戾。

他虽然有耐心,可是耐心不是这样共她挥霍的。

姜穗眼中极其坦然,丝毫也没有怯弱不安,她说:“要生气你就生气,我知道报警没用,但是我真的很烦你。”

驰一铭说:“这么烦我,你那天走了屁事没有。”

姜穗垂眸:“你这种人,会逼我回来的。”

但凡她在国内还有一个亲人,他就有办法逼她回来。大伯,婶婶,姜雪……所有对她好的人,姜穗其实已经见识过了。不管谁出事,姜水生一定会回国,姜水生回了国,那她走多远都没用。

这个少年,面容精致,心肝却坏透了。

驰一铭冷冷一勾唇:“放屁!”

姜穗听他说脏话也不转头,他冷戾地扫她一眼:“理由找的不错,但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抱着期望驰厌会回来。想让他知道你处境不好,希望他心疼你点别一辈子都不回来了。”

少女睫毛颤了颤,她樱唇抿紧:“随你怎么说。”

他阴恻恻的,再也不开口了。

早春的寒一路伴随着他们到达了r大,姜穗坐车的时候,驰一铭也坐上了车。

她为了不和他坐在一起,刻意找了个旁边有个空位的女孩子,在她身边坐下。

以为姜穗姣好的面容,那个女孩子多看了她好几眼。

驰一铭走上车,歪头冲那个女生说:“你起来,坐到后面去。”

这样没有礼貌,女孩子憋红脸,周围的人也指指点点。然而驰一铭本就喜怒无常,他说:“耳聋了吗?起来。”

姜穗没法不管,她总不能连累别人,在周围人躁动,女孩子面红耳赤犹豫站不站起来的时候,姜穗站了起来。

她轻声给女孩道歉:“对不起。”

姜穗走到后面的空位坐下,少年紧随着她落座。

车上的人便不说话了,只小心偷瞥他们。

姜穗冷着脸生气,驰一铭表情也很不好。

驰一铭讥讽道:“嗤,你看看,你给她道了歉,她还埋怨地看着你,我才是恐吓她的人,她却看我一眼都不敢,多虚伪可怕是不是?”

斜前方的女生猛地转过头去,脸色涨红。

姜穗已经骂都不想骂这神经病了。

驰一铭也生着气,假笑都不带上,冷着脸坐在过道侧。

车子猛地一个颠簸,车内咚咚几声响,好多坐在车窗旁的人“唉哟”一声,被撞到了头。

姜穗随着惯性倒过去时,头却撞上了少年一只手,一点也不痛。

她转头,看见面无表情低眸看她的驰一铭。

少年对上她的眼睛,又若无其事把手收回来。

她转过眼睛,看窗外慢慢掠过早春的景色。

驰一铭神情古怪地看了眼自己的手,皱紧了眉,仿佛刚才的事只是这只手在主导,他目光就像是要剁掉它。

终于到了r大校门口,姜穗走下车。

驰一铭并不在r大就读,在念大学一事上,他父亲显然不允许他再次任性,为他挑选了最好的一所学校,然而他需要上的课却不多,对于他来说,现在主要欠缺实践知识,这也是驰一铭只能隔三差五找她的原因。

他必须得走。

姜穗松了口气,她这学期已经开始住校,如果不是前两天姜水生复查,为了不见驰一铭,她是不会回家的。

再次回到学校的踏实感让她暂且没有那么焦躁。

谁想她才走了几步,就被驰一铭捂住手臂。

“松开,你做什么!”

“学校你不能再去了。”

姜穗听到这种荒诞的言语,不想搭理,只想甩开那只手。

少年清隽精致的脸靠近她,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细细观察她表情:“噢小可怜,忘了给你讲一件悲惨的事。据说我哥输了,约莫现在已经被丢进海里喂鲨鱼了吧。”

姜穗怔住,她抬眸,眼中坚毅,她摇头:“你骗我,这不可能。”

驰一铭弯唇,像在看什么可怜虫:“可惜哦,这是事实。我今天可不是来陪你玩儿的,毕竟你和他有些关系,你以为岳三轻易就会放过你?”

姜穗想从他表情里找出些说谎的痕迹。

可惜他棕色瞳孔除了放肆的看笑话**,还有浅浅的惊怒期待感,什么都没有。

有那么一刻,她敏锐地觉察出驰一铭并没有撒谎。

“我不信,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你一开始不说,都走到r大门口才说这件事。”

驰一铭:“因为看你那个严肃抗争的样子很有趣啊。”

姜穗眼神空了一瞬。

这不可能,她记得曾经父亲是在她快大二时才检测出生病,那时候治愈几率已经特别小,手术风险也很大,姜穗时时刻刻面临失去他。

而那个时候的驰厌,已经没有活在岳三的阴影之下,他早已独当一面,成为许许多多人敬重的存在。他捐款建立过希望小学,成立了孤儿收容所,还设立了许多医疗机构。就连当时念大学的姜穗,都听过这名厉害有钱的大人物。

他是未来铁血柔情的英雄,是那个时代,几乎所有人的梦。

他怎么会陨落在辉煌之前。

姜穗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是因为她吗?蝴蝶效应的强大,让她有一瞬眼睛里要流出泪来。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变,唯一的变化是她带来的。

父亲活下来并且提前被治愈了,驰一铭至今也没有得到自己的承诺,难道作为代价,需要驰厌死去吗?她因为这个猜测脸色苍白。

驰一铭掐住她脸,面无表情说:“不许为了他哭,不然老子不管你了。”

她却听不见驰一铭说话。

她想起今年冬天,她穿行过冰冷的风雪,扑向驰厌怀里,他怀里那么暖,抱着她那么用力,像是融进骨血,抱住了一整个世界。

姜穗低声说:“他会回家的。”

我还在这里呢,他不要我了吗?

“手脚打断,扔海里喂鱼。”这声音沙哑,垂垂老矣。

老人带着一顶防寒的帽子,瞳孔里阴毒又快意地看着地上的男人。

驰厌身上染了血,无声无息。

他脸上身上全是伤,听到三爷这样吩咐,有人问:“那戴有为和岛上那个女人呢?”

岳三摩挲着手中的佛珠,咳了两声:“都扔下去。”

甲板上风很大,有人谄媚地要来扶他:“三爷,这里风大,我们先上岸再说,您就别在这里看了,我们会处理的。”

岳三浑浊的眼睛透着一丝审视狠辣,他打量人的目光让谄媚者抖了抖。

岳三推开他的手:“不用,我要看着这兔崽子消失。”

再也没人比他清楚,这人心性坚毅能忍,连岳三自己二十来岁的时候,都没有驰厌这份魄力和手段,要是他手中没有戴有为和梁芊儿那个小贱货,恐怕早就输了。

三爷既后怕,又嫉妒他的年轻有能力。只可惜,这是个痴情种。

因此险胜以后,他一定要亲自盯着把人处理了才放心。

至今没有醒来的戴有为和尖叫的梁芊儿已经被推下了海。

海风吹得人眼皮干涩,驰厌睁开了眼。

他嘴唇皲裂,看着昏暗的黄昏天空。

要下雨了,有人拿着棍子,要来断他手足。两个月的时间,他尽力营救梁芊儿,至少到现在,岳三并没有动姜穗。

水阳眼中透着一丝不忍,却逼着自己笑眯眯直视驰厌这幅模样。

驰厌站了起来,周围人出于对他曾经的恐惧,竟然吓退了一步。

岳三呵斥:“废物东西!”

下属反应过来,驰厌早就是强弩之末,他们还怕他做什么?

于是一拥而上,听从命令先打死他再扔下去。

水阳咬着牙。

驰厌并没有看他,他看着大海与天空,竟然只想故乡她眼里映出的那轮小月亮。

水阳忽然回忆起他们曾经的一段对话,驰厌说,不想死在这片海域,想回家,想找他的公主。

那时候水阳怨过,如果不遇见姜穗,驰厌没有软肋,赢面其实更大的,至少不用管梁芊儿和戴有为。可是驰厌淡淡说:“男人一厢情愿的喜欢,关女人什么事,怪罪是孬种。”

可是如今也许,他这辈子都回不去了。水阳眼眶酸涩,仗着海风大,到底红了眼眶。

下一面,驰厌眼睛映着朝阳颜色,在所有人反应不及的时候,翻下了甲板。

三爷目眦欲裂。

驰厌拥抱着风,第一次那么想回到她身边。

活着在她身边,死了也想在她身边。

他的身影转眼不见。

有人小心劝大爷:“暴风雨要来了,海浪那么大,他肯定活不了!戴有为和那个贱女人也死了,三爷,别担心。”

三爷怒道:“死要见尸,都给我找!查,今后在哪里见到类似他的人,都给我查。”

大雨落下来了。

四月初,r城城市的街道,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身影出现在路灯下。

他看上去极其落魄脏乱,收工的环卫阿姨有些可怜他,看身形还挺年轻,这样年轻的流浪汉,还怪可惜的。

阿姨说:“给你十块钱,去买碗面吃。”

她从口袋里摸了十块钱出来,要递给这个年轻人。

他转头,哑声淡淡道:“不用。”

阿姨看不清他的脸,似乎有些伤口,他太高了,这样仰望让人心理就有些压力。男人迎着夜风,走在路灯下。

天上一轮弯月若隐若现,夜风有些冷。

阿姨奇怪地嘟囔道:“该不会精神不正常吧。这年头,流浪汉都不要钱了,那你是想要什么啊?”

他到底回到了家乡。

驰厌第一次觉得,他命真是硬,还有一口气竟然爬都能爬回来。

这个他年少没多少美好记忆的故土,月亮总是那么苍白。

可他知道他要什么。

他想知道,年幼流浪,年少孤独,长大漂泊。

这让所有人都无法忍受的一生,他为什么咬着牙一个人走过了那么多年。

这世界为什么没人爱他?

他想知道,如果他满身风尘,一无所有,简直是最糟糕的人,但倘若再次与她相遇。

到底是个什么结局。

☆、第65章 别哭

这是个晴朗的四月夜晚, ktv里,有人款款深情对唱情歌。

杨潇朝角落看了眼, 小声问:“驰少真喜欢那妹妹啊?”

宋迪闻言,也随他一同看向角落的姜穗。

事实上, 从他们进来,包间里所有人都忍不住看向驰一铭与那少女。

少女是被绑着进来的, 她纤细的双手被红领巾绑住, 反剪在身后, 嘴巴上被贴了胶带。

她被驰一铭搂紧怀里推进来的时, 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看向他们所有人, 都在传达一个消息——救救我。

然而驰一铭眼睛一扫, 就没有一个人敢多事了。

姜穗便明白, 没有人会帮她。

纵然不多话, 可是大家忍不住偷偷猜她身份。

丽丽是杨潇的女伴, 听见杨潇向宋迪问话,她不屑地撇了撇嘴:“驰少怎么可能喜欢她啊?真喜欢能绑着她来,一进来驰少就把她扔在沙发上, 自己在旁边玩游戏, 看也没看她。”

杨潇斜了丽丽一眼:“你倒是观察得仔细。”

丽丽笑意一僵,然后讨好地笑道:“人家心里也很好奇嘛。”

杨潇看破不说破,心中暗骂小贱货。

驰一铭才来r城, 丽丽就上赶着去自荐枕席过, 按照她的想法, 驰一铭这个年纪年少轻狂, 加上这位流浪后被找回来的少爷以前艳史不少,女朋友换了一任又一任,初中就不是个好的,所以丽丽才这么有自信,即便他想玩玩,那她也是赚了。

可她最后得到的是毫不留情的羞辱。

驰一铭那张嘴,甜起来让人心驰神往,可是毒起来让人恨不得羞愤自杀。这事偏偏好多人都知道,包括杨潇,因此别人对女伴都颇温柔,至少维持表面风度,只有杨潇看不起她,对她一点也不留情面。

丽丽今天看见姜穗,下意识嫉妒愤恨都涌上来了。

被带进来的少女漂亮是漂亮,可这种不成熟的女孩子,能有她半分魅力么?

看见驰一铭粗暴地把人按在沙发上,然后就一个人径自玩起了游戏,包间里鬼哭狼嚎都不管。期间驰一铭连抱都没抱那少女一下,丽丽就忍不住幸灾乐祸。

她就说,驰一铭这种人,怎么可能真心的,多半见那少女幼弱美丽,才起了玩玩的心思。

他那样子可没半点怜香惜玉之情。

再看少女时,她眼中就变成了嘲讽。

角落的姜穗确实很生气。

姜水生被驰一铭这混账关在家里了,自从驰一铭说驰厌已经死在了横霞岛屿以后,他直接就摊牌,要把姜穗带走住,并且丝毫不避讳姜水生。

姜水生身体才好些,气得脸色铁青。

他怎么也不可能让人带走穗穗,但是驰一铭处理方法相当粗暴,把人一捆,带上就走。

他还回头闲闲对姜水生说:“也别这幅要吃了我的样子,我要是不管,你们父女早就被岳三弄死了。我带她走,保证她的安全,姜叔你就在这待着,我好吃好喝养着你。风头过了我们再谈。”

那天以后驰一铭就一直留在r城。

姜穗自然不可能待在他身边,她各种办法都想了,驰一铭也被她屡次三番想离开撩出了火气。

姜穗五天前就再也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起初他还腆着脸说:“行了,别不理我,笑笑呗好不好。”

她趴在窗前,看着天空软绵绵的云朵。

驰一铭嘴角笑意淡去。

他今天带她出门“透透气”,见姜穗不配合,不知道哪里找来了根红领巾把她捆了,横抱着来了ktv,姜穗终于说:“放开我。”

驰一铭冷笑:“不是不理我吗?老子天天顶着压力被老头子骂,回来还要看你脸色。小没良心的,不会讲好话就干脆别说话。”

他干脆拿了胶布把她嘴巴也封了。

留下一双清凌凌愤怒厌恶的眼睛看着他。

驰一铭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遮。

他放狠话:“再这样看我吻死你。”

包间里十分吵闹,吸烟的人也不少,姜穗特别难受。她呼吸有些急促,还很想上厕所。

她现在不能说话,只能盼着驰一铭快点走,可是他从晚上七点玩游戏玩到了晚上十一点,依旧没有动身的意思。

她难受到脸涨得通红,听见身边他游戏里传来轻微的“ga over”。

他又结束了一局。

杨潇他们开了个赌局,就赌姜穗到底是驰一铭的什么人。

要是女朋友,看着也不像,哪有把人家捆起来看也不看一眼,满眼阴戾打游戏的。要是说是有仇,也不太像,有人悄悄说在外头看见驰少抱着她走过来的,谁会抱仇人。

然而后者大部分人都不信。

争执多了,就有了这场赌局。

他们这群人也精,怕驰一铭到时候发火,找了个叫小薇的女孩子过来探口风。

小薇红唇卷发,端着一盘水果,小意在驰一铭身边蹲下。

“驰少,您没怎么喝水,要吃点水果吗?”

驰一铭听见这腻答答的声音,从手机界面抬起头。面前的女郎本来就是收了钱过来的,只知道这么多人,就驰一铭家世最好,是从大地方来的。

可是当少年抬起眼睛,露出精致俊秀的脸,她的心就跳漏了几拍,眼里沾上几丝乖顺和讨好。

驰一铭眼里闪过一丝讥讽,但他从她脸上看见了乖巧听话,还有那种他一直在姜穗眼里找不到的愿意靠近的情愫,他嘴巴里的滚就没有一下子吐出来。

驰一铭下意识看了眼姜穗。

少女柔嫩的小脸在灯光下,涨红了一片,像是愤怒,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看着他和小薇,还带着一丝焦急。

焦急?

驰一铭怔了怔,他随即扔了手机,再次看向小薇,勾唇一笑:“怎么不吃,过来喂我。”

小薇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事,她差点连刺探消息的赌注都忘了,弯腰探身用干净牙签刺了颗葡萄喂他。

驰一铭忍不住看姜穗。

少女眼睛在灯光下剔透,隐隐竟然有种含泪的感觉。

他心想,难受吧,你可让我难受多了。

他吃了小薇那颗葡萄。

小薇捂嘴笑,视线放在一旁姜穗身上:“这个小妹妹是谁呀?看上去还不大,驰少您怎么这么对人家。”

驰一铭似笑非笑看了眼姜穗:“她啊。”

姜穗抬眸看他。

驰一铭说:“一个蠢货。”

小薇吃吃笑:“这么说不是您女朋友咯。”

驰一铭冷嗤:“她配么她。”

他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好多次告白都被人家直接拒绝的事。

小薇再看姜穗时,就换成了嘲笑,她轻飘飘说:“哎呀驰少,她看您的目光可不善呢,您说话是不是伤到她了。”

驰一铭笑:“不喜欢她目光?我也不喜欢。”

小薇心里更加确定这个被绑来的少女,在驰一铭心中没有半点地位了。

小薇恋恋不舍不肯走,她认定驰一铭和姜穗有仇,于是卖力出言挖苦姜穗,驰一铭也配合得很,她说什么他都应。

周围表面轰轰烈烈在唱歌,实际看热闹的不少。

直到一只白色板鞋狠狠踢在驰一铭膝盖上。

音乐声一下子停了,只有背景音还在播放,所有人都愣住。离得最近的小薇更是被吓了一跳。

驰一铭沉下脸,看着自己黑裤子上的小脚印,转头看向身边的姜穗。

驰一铭脸色极其难看,事实上,他今晚心情就不怎么愉快,大家都屏住了呼吸,小薇心想,这少女肯定完了。

少女无力倒在沙发上,她眼角渗出了眼泪。

呼吸变得很慢很慢,瞳孔发散。她情况不对劲。

驰一铭愣住,随即他立刻扶住她肩膀,紧张道:“姜穗,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他看见少女被封住的嘴巴,他红着眼睛骂了句:“该死。”

然后给她撕开。

她喘着气,驰一铭又把她推进自己怀里,去解她手腕上红领巾:“怎么了,你别吓我,我给你解开。好了,不怕没事了,我带你去医院。”

驰一铭这幅模样,让所有人都怔住。

他怀里的少女猛地推开他。

姜穗跌跌撞撞跑到桌子旁,驰一铭下意思追了上去。

姜穗拿起桌子上的透明杯子,一下子冲着驰一铭扔了过去。

砰的一声,杯子撞在驰一铭胸膛上,死一样的寂静。

驰一铭抿唇看她。

姜穗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哽咽道:“我好想他啊。”

他要是在,怎么舍得让她受这样的委屈。

说完这句话,她就跑了出去。

所有人都不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只有驰一铭眼睛发红,他狠戾道:“他死了,死得连尸体都没了!”

他模样又妒又怒,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姜穗跑进卫生间,她憋了很久,终于能上厕所了。

她捂住脸颊,到底没有哭。

心疼她的人又不在,软弱没有用处。

驰一铭踱步道女卫生间外,他低声开口:“抱歉,我没注意到你状况不好。”

他只是心情太糟糕了。

来自驰家本身给的压力,姜穗永远也不知道,他到这里来,查三爷保护她的事情,到底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可她眼里没有他。

他觉得恼怒,所有付出都石沉大海,他就忍不住想,为什么、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伤心?

驰厌又为她做过什么,他死了都还带给她这么多后患,驰厌又凭什么。

姜穗没有理他。

夜风通过开着的窗户吹进卫生间,她踩上马桶,拉开百叶窗,踩上窗户翻了出去。

这里是二楼,有些高度。

但她现在心态爆炸,只想离开这里。

窗外一轮残缺的月亮,她并不是承受不了如今的待遇,她只是在想,那个回到海岛的骗子,他说了他尽力,可他却不要她了。

她难受他不知道,受伤他不在乎,他就那样走出了她的生命,没有朝她看一眼,甚至再也没想过回来。

她跳了下去。

风真是又轻又软,下一刻,有人冲过来抱住了她。

他胸膛里心脏几乎响得让她觉得震颤,那人承受了这么大的力,一声闷哼。

她闻到了血腥味。

抬眸就看见了衣衫褴褛的男人。

她怔住,这辈子都没有见过驰厌这样狼狈的一面。

他愤怒又冰冷地盯着她:“好得很,你就是这么好好活着的。我让你走你又不走,现在被他欺负了,又干出胆子这么肥的事。”

他松开她,转身就走。

驰厌没想过来见她,他只是徘徊在这外面,他甚至也不想看见她的目光。

里面ktv温暖光鲜,而他身上很臭,胡子拉碴。

他握紧了拳,死死咬着牙,伤口泛着撕裂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