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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冷漠[霸王票补充感谢]

那天以后,姜穗再也没有见过驰一铭。

直到十二月的时候, 学校开始格外重视起他们初三。毕竟每一届初三的升学率就是学校名誉的保障。

而第一名的驰一铭, 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

他成绩特别好, 因此学校让他去初三每个班发表演讲鼓励大家。

他去姜穗班上演讲的时候, 脸上冷了一瞬, 然后带着谦逊的笑意, 把学习经验给大家分享了一遍。姜穗抬头, 发现驰一铭梗着脖子,盯着他们教室后面那块黑板,一眼都没有看她,这才松了口气。

驰一铭讲完就走了, 他脚步声特别重, 出了教师门脸就臭了。

他既然不纠缠她,姜穗也开始重视起中考了。她一直不是什么天才, 但她足够努力, 病好以后成绩蹭蹭上涨。

题能写完了,得分自然高。

姜穗的目标是R城九中。

这是R城最好的一所高中学校。

她曾经就没有考上, 于是这次决定加倍努力。

姜水生每次回家就都看到她在努力练习屋里,他心疼地道:“穗穗起来活动活动, 身体比学习还重要, 学习成绩尽力了就好。”

姜穗哭笑不得,可能她爸爸是唯一劝着女儿不要那么努力学习的人了。

她说:“我再努力半年, 考上高中就好了。”

没有过人的天赋,总不能在努力上也输人一步。年少时轻狂, 长大了才知道学习的时间多么宝贵。没有好的出生,就只能自己用双手开辟一条路。

匆匆忙忙的学习中,很快就放寒假了。

这一年下雪特别晚,2002年的二月份,R城的大雪才纷然而至。

姜雪生了一场大病。

姜穗依然在大伯家过年,担忧地守着堂姐。姜雪瘦了好多,以往圆润的脸颊一下子双下巴都不见了,她发着烧,神智不太清醒。

姐姐约莫是喜欢上了一个人,那个人却不喜欢姜雪。

姜雪从高中就开始喜欢他,给他写情书,所有零花钱都给他买小礼物。她所有的恋爱脑、少女心,全部花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后来姜雪上了大学,每天早晨起特别早给他在图书馆占座位,看见他来了就急匆匆跑掉,每天黄昏跑步假装偶遇。

那男生梦想是唱歌,她一有空就去给问哪里能有一个上台的机会。

她高中大胆喜欢他,被他拒绝说轻浮。

后来大学默默喜欢他,他依然冷冰冰。直到前不久,他为了另一个女孩子,骂姜雪歹毒不要脸,姜雪怔然许久,才把手中苦苦求来的歌唱大赛名额表扔进了垃圾桶。

回来她就病了。

一个人再多、再卑微的讨好与喜欢,也是经不住折腾的。

姜雪糊里糊涂握紧姜穗的手,还在念:“高均……”

姜穗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她额头,温柔应道:“在呢。”

姜雪眼泪突然就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除夕的时候,姜雪好了起来。她从床下拖出一个箱子,从里面拿出好几张专辑和一张刻录光盘。

姜雪眼神黯淡了一下,又重新笑起来:“穗穗,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那几张专辑是她很努力才抢到的,是高均喜欢的明星唱的歌。而那张刻录光盘,是很多年的时间,他抱着吉他在教室练习,她悄悄录下来,剪辑又修音,为他做好的“专辑”。

或许在高均眼中,姜雪轻浮无知又花痴,然而她真的尽力了。

全部的青春,都用来喜欢他了。

*

姜穗拿着那几张专辑,硬着头皮来到了李子巷。

大过年的,贫瘠的李子巷却依然冷冷清清。这条巷子租金最便宜,却也脏乱。

她淌过小水洼,不知道驰一铭住在哪里,生怕他一下子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看着每扇门都像是他们家。

好在一路找到了纸条上的地址,她都没见到谁冲出来吓她。

天空在下大雪,姜穗撑着伞,呼出的气息变成白色。她按照姐姐的嘱咐,找到了地址也不敲门,从木头门的门缝里塞进去。

才塞进去,门就开了,露出一张俊秀干净少年的脸。

他约莫二十岁左右,头发和衣裳都很整洁。见到姜穗他愣了愣,然后微微皱眉:“你和姜雪?”

姜穗心中惊讶,她和姜雪是堂姐妹,然而长相只有两三分相似。一眼见到自己能联想到姜雪的人,那必定是对姜雪很熟悉的人。

高均他……

高均低头,看着专辑:“这是什么?”

是姜雪放弃了的喜欢啊。

姜穗轻轻叹气,按照姐姐说的,她道:“是姜雪不要的垃圾。”

高均蹲在地上,捡专辑的手指僵住。那双手指节苍白,似乎拿不稳专辑。

姜穗转身离开了。

风雪吹着她的伞,造成了很大的阻力,她微卷的长发被风吹得些微凌乱。

一只狸花猫,瑟瑟发抖从她身边窜过去。她顺着它受惊吓的身影,看见出来洗完衣服后出门倒脏水的驰一铭。

驰一铭端着一个胶盆子,目光也落在她身上。

姜穗怔了怔,目光看着他。大冬天的,驰一铭和学校里体面讲究的形象完全不同,他穿着一条棉裤,花的。

看着就……暖和。

头发也是鸡窝,穿着棉拖鞋,吊儿郎当的。

姜穗迟钝地有些想笑,可是她下一秒反应过来忍住了。

他脸色变了变:“你给我转过头!”

大雪落在她伞面,她把伞收了,二话不说跑得飞快,跑远了才笑出声。

她笑得那样开怀,大雪温柔地落下她身上。

唇色娇艳,好看得不行。

驰厌站在巷口,一直目睹了经过,后知后觉他垂下了眼睛。

他伸出手指,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姜穗看到他时,笑容一下子僵住。

驰厌衣服被磨得破破烂烂,半边脸都是擦伤的血痕。

他手腕也在滴血,一滴一滴,仿佛成了雪地里盛开红梅。

她问:“驰厌,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驰厌抬起眼睛,声音有点儿冷:“上次是驰一铭招惹你,这次呢?你主动来招惹他吗?”

姜穗愣住:“什么?”她反应过来才明白,她出现在李子巷,本身就说不清。

她在驰厌眼中,看见了几丝冷淡,他以为她对驰一铭欲拒还迎。

姜穗皱了皱眉:“你听我说,我来李子巷是找另一个人。帮我表姐找的,和驰一铭没有关系。”

驰厌发间落了白雪,咳了一声,血从他嘴角溢出来。

这一年他十八岁,比起驰一铭花裤子的可笑,他穿着一件单薄的风衣,宽阔消瘦的肩膀也落满了雪。

姜穗从没见过人吐血,她连忙跑过去:“驰厌,你吐血了,你得去医院。”

他身体摇摇欲坠,可她还没碰到他,他就猛然后退了一步:“别过来!”

他闭了闭眼:“别过来,离我远一点。”

二月的风灌进肺里。

吹得他清醒又疼痛。

她也许喜欢驰一铭,也许不喜欢驰一铭。然而他清楚地明白,不管喜欢与否,她的情绪都是给驰一铭的。姜穗的笑容是驰一铭的,讨厌和烦恼是属于驰一铭的,那么驰厌有什么呢?

或许有怜悯和同情。

然而怜悯和同情,是一个男人最不需要的东西。

他从来没招惹过她,只是远远看着。

然而他恨透了姜穗同情他。

一面施舍,一面让人刻骨地求而不得。她以为他能忍住冷淡平静的心情多少年?一年、五年、还是十年?

姜穗再一次听到他让她不许靠近他的话,停住脚步站在原地。

李子巷内,驰一铭换了裤子,用手抓了两把头发,飞奔出门:“操!姜穗,你给老子站住!”

那声音又远及近,张狂极了,姜穗下意识抬头看驰厌。

驰厌也冷冷看她一眼,他说:“赶紧滚。”

多冷漠狠戾的话。

姜穗几乎又回到了曾经被“大名鼎鼎臭脾气”的驰厌先生骂哭的场面,她抿了抿唇,看见他半边脸的血迹,咬牙往前走了。

她走了几步,身后重重咚的一声。

姜穗回头,少年倒在了雪地里。

☆、第32章 锦绣

姜穗连忙跑回去,天大的事也比不上人命重要。

驰一铭跑过来也愣了:“哥!”

他吃力地扶起来驰厌, 咬牙对姜穗道:“帮我一下。”

大过年的, 折腾到医院以后已经快中午了。

驰厌失血过多, 一直昏迷着, 驰一铭的皱着眉, 看到姜穗, 冷冷哼了一声。

姜穗见驰厌没事, 便决定要走。

驰一铭坐在门边,见她起身要走,脚一伸把门踢上,门关得严严实实。

驰一铭眼尖地看到, 她脸颊微不可察地鼓了鼓, 有些可爱的模样。

他说:“做什么去呢?”

“我回家。”今天还是过年!

驰一铭僵了僵,也意识到自己下意识不许她走有些神经质, 但他腿依然没有缩回来, 乱找了个理由:“我哥还没吃饭呢,你去给他买饭。”

姜穗瞪圆了眼睛。

驰一铭摸了摸自己的兜, 跑出来太匆忙,一分钱都没带。驰一铭面不改色厚着脸皮:“去不去啊你, 给我也买一份。”

姜穗抿了抿唇, 明明是冬天,她嘴唇依旧红艳艳的, 花骨朵儿一样。

姜穗问:“那你们吃什么?”

驰一铭被她容色晃了下眼,有些懊恼:“我不吃辣, 别的都可以。我哥不挑食。”

姜穗点点头,表示记得了:“你把腿拿开,让我出去。”

驰一铭狐疑看她:“你不会跑了吧?”随即他自己阴阴一笑,“你敢跑我下学期天天去找你。”

“……”

*

驰厌睁开眼睛,低低咳了一声。

他有些头晕,脸颊还被粗粝的地面擦伤了。好在这都不严重。

“哥,”驰一铭连忙过来,“你好些了吗?发生了什么?”

驰厌起身要下床:“我没事。”

驰一铭说:“是不是段玲那个贱女人!”

驰厌淡声道:“不是。”他说不是就真不是,而且这次是他故意受的伤。

驰厌看着窗外,大雪压了枝头。2002年了,他依然一无所有。

这两年他看得分明,段天海只把他当成段玲的玩具,他很少接触到段氏企业的任何东西,那么段天海这条路就走不通。

另一条线杨嵩却可以。

驰厌帮他改装过好几辆摩托车,杨嵩对他极其有好感。

神智这几年,他渐渐融入了杨嵩那个小圈子。

几个爱吃喝玩乐的阔少,除了有个好爹,样样都混。然而阔少们的好感浮于表面,心里却不一定瞧得起他。

直到今天,他终于找到了机会。

有个人的摩托,在国外改装过,然而他嫌轮胎不够抓地,又擅自换了轮胎。

驰厌看到以后,淡淡移开目光。

后来他们在山道上兴奋欢呼的时候,轮胎突然爆了,那人当场被掀翻。后面几个人都傻眼了,刹车都来不及。

驰厌陪着他们玩,离得近,他眸中一冷,猛转把手,撞开了那辆失控的摩托车。

他自己滚在地上,石子从脸颊和手肘擦过去,火.辣辣的痛。

后面那群富二代本来以为今天都要玩完了,没想到驰厌把障碍物撞开了,他们才能及时刹车,捡回一条命。

富二代们腿都软了。

杨嵩也抖着嘴唇,把驰厌拉了起来:“你帮兄弟们捡了条命,以后每个人欠你一条命。”他回头去看其他人,“不过分吧?”

众人纷纷惨白着脸点头,把伤得最重那个人送医院了。

驰厌没有去医院,他坚持到回家,才堪堪倒下。

他知道,这些人脉,终于牢牢握住了。

他什么都没有,但也什么都可以凭本事挣。这几年他拼命看段家阅览室的书,在段家公司实习时也偷偷学了很多东西。因为段玲并不喜欢读书,一旦她不愿意念书了,自己书都没得念。驰厌越发意识到,他需要另一条路的紧迫感。

驰一铭见他看窗外,自己也忍不住看了眼:“她不会真跑了吧?胆子一下就这么大了?”

“你说谁?”驰厌哑声问。

他们话音才落,姜穗就喘着气上来了。

她头发和围巾上落了一层雪,她似乎被冷风冻到了,揉揉自己脸颊:“吃饭吧。”

驰厌见到她,轻轻抿唇。

姜穗还记得他晕倒前的不客气和疏离,她低头,找出那份白色盒子装着的饭,递给他。也学着他那样,臭着脸,一言不发。

剩下一份是红色的,她给了驰一铭。

然后她看也不看他们:“饭买好了,我走了。”

驰一铭下意识起身,还好他险险记得自己答应了驰厌什么。他打开盒子:“我看看她买了什么。”

清淡的土豆丝上面,有几个特别小的辣椒籽。

驰一铭狐疑地看了眼辣椒,然后吃了一口菜。

下一刻,他脸色骤变:“姜穗!”

这他.妈哪里弄来的泡椒土豆丝!辣椒籽都是小米辣里拨拉出来的!

他吃不得辣,吃了一口,眼眶都红了,嘴巴里立刻没了知觉,恨不得去外面抓一把雪放进嘴巴里。

驰厌打开自己的饭盒。

里面清清淡淡的,一盒皮蛋瘦肉粥。

他怔了许久,眼眸轻轻垂下。她竟然还记得,他的胃不好。

他想起才对她说过那么恶劣的话,心中酸涩,第一次尝到了后悔的滋味。

*

姜穗回到家,心里总算开心起来。

反正情况都这样糟糕了,她为什么要受驰一铭的气?早晚都得死,好歹得快乐一天。

这混账现在估计脸色都是青的。

至于驰厌,他这种凉薄的人,她最后一回帮他了。以后他就算死雪地里,她也不会再回头。

她一个都惹不起,未来大不了大家就同归于尽吧!

这个年过完,姜雪又活力满满了。

她捏了个雪人送姜穗,吃吃笑道:“你看它,像不像你?”

姜穗接过来,无法理解:“哪里像?”

“长得白。”

“……”

姜雪看了眼自家楼上,贼眉鼠眼拉过妹妹:“你们学校有多少人给你表白?估计加起来都得一个班吧。”

姜穗忍不住提醒她:“姐姐,我过了年才15岁。”

恋爱脑姜雪不赞同道:“十五岁怎么了啊,古代十五岁都生娃了!你很快就高一,然后就可以开启‘霸道校草爱上我’剧情了!”

姜穗脸色憋得青了青。

姜雪这个乌鸦嘴!

姜雪笑容突然顿了顿:“呐,我开玩笑的。年少别遇到太喜欢的人,才能快乐久一点。”

姜穗知道她又想起高均了,她连忙转移话题道:“姐姐你做的雪人真可爱!”

姜雪瞬间不悲春伤秋了,她看着一坨乱糟糟的雪,再看神经病一样看姜穗。

姜穗涨红了脸:“丑萌也很可爱。”

姜雪哈哈大笑,捏捏姜穗小脸:“你姐姐才没有那么脆弱,我这辈子都不喜欢高岭之花了,等我带个小狼狗回来。”

姜雪一直眯着眼笑,然而漫天大雪,世界都成了白色。

她落寞地想,年少别遇到太喜欢的人,才能快乐久一点。这是用多少真心和眼泪才换来的觉悟啊。

这年开春来得特别早,再去上学时,都没有往年那么冷。

进入初三下学期,整个年级都笼罩了些许紧张的氛围。

姜穗提前想好了自己今年的生日礼物。

现在才三月,等到九月份,她要姜水生去做一次身体检查。下半年也是她最后练习平衡操的时间,以后就不去再去“朝露舞蹈班”了。

她脱下舞蹈鞋时,天空下起了雨。

三月的雨有些冷,R城的天气预报从来没有准过。

陈南南家弟弟生了病,急得快哭了,姜穗把自己的伞给了她,她想了想,去舞蹈室的仓库,找出一块薄薄的胶板,顶在脑袋上就要回家。

小城阳光烂漫时,温柔又多情,下起雨来却“六亲不认”。

雨点砸得她撑着胶板的手都疼。

路过二桥时,姜穗看见了他。

他穿着黑色的夹克,撑着一把大黑伞,缓步向她走来。

驰厌这年十八岁了,个子拔高到了一米九。

她不得不仰头看他,雨水从她湿发上流到下颚,有几分超越年龄的靡丽。

她眨眨眼睛,看清楚是驰厌,有些防备不悦地看他。

反正对她来说不是好人。

驰厌也低眸看她。

那双清凌凌的桃花儿眼,漂亮得快要烧起来了一样。

他突然开口:“你小时候,我背过你一次。”

姜穗偏了偏头:“什么?”

驰厌说:“你说让我回来读书,后来我回来了。”

姜穗茫然地看着他。

少年眸色很淡,像这年冷冽的风,漆色蔓延的天空。

他说:“姜穗,那时候我觉得,R城真美。”

她眼中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和不解。

驰厌眸中映着她的模样,突然问:“你喜欢驰一铭吗?”

姜穗的疑惑一瞬通通不见了,她恼怒地看着他,忍无可忍:“你才喜欢驰一铭!”

他顿了顿,浅浅笑了,眸中竟然有些温柔:“嗯,你不喜欢。那你等我回来。”

等他回来?

“最迟两年,我会回来。”他把伞撑在她头顶,递给她拿好,他不敢再多看她一眼,转身走进雨里。

对于她来说没头没尾的一段话,却让他觉得有些难捱。也许她明天就忘了。R城有他这辈子最不堪的经历,也有连绵不绝雨雪,然而还有个从未懂过他心事的少女。

也许他很快就回来了,也许这辈子都没脸再回来。

大雨一瞬打湿驰厌的头发,他不曾回头。

姜穗怔然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迟钝地想起一段往事。

时光太久了,久到她都忘了。

后来叱咤风云的驰厌,年少时也曾背井离乡去打拼。

他后来所有的辉煌,都是当年一点点流下的汗水和血水。

吃了那么多苦,他当真要去拥抱他的锦绣前程了。

☆、第33章 白月光

驰厌说要离开,然而离开之前, 他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

六月初, 他翻出家里的存折, 交给驰一铭:“家里所有的钱, 供你上完高中和大学。”

驰一铭低头, 看见上面的一串数字怔了怔, 竟然有二十万!这么些年, 驰厌为段天海工作,还替杨嵩这群富二代改装车子,攒下了不少钱。

驰一铭没有伸手接,他脸色极其难看:“你就这样走了?”

驰厌沉默了一下:“我不能永远做段玲的一条狗。”

驰一铭眼眶发红:“哥, 你留下吧, 把工作辞了。我不要你的钱,我自己也会想办法赚的。”

驰厌把存折放桌子上:“密码是你母亲生日。”他说完进屋收拾东西, 除了船票和衣服, 他所有东西都留给驰一铭。

驰一铭眼神淡下去,看着驰厌的目光有些冷。1995年, 他母亲出车祸死去。那个冬天特别冷,家里什么都没有, 风雪肆虐。

驰一铭发着高烧。

十一岁的驰厌背着他, 一路往北走。

那时候驰厌乞讨过,偷过小镇的馒头, 还为了给他治病向医生下跪。

一个孩子,背着另一个孩子, 去投奔他舅舅。

年少不知事,后来他们才知道有赔偿款的事。

那一整个冬天,他们几乎死过一回。那时候驰一铭最恨驰厌。

因为他母亲出车祸的时候,手上拎着一个生日蛋糕,是为驰厌买的生日蛋糕。

妈妈捡来驰厌时,七岁的驰厌抱着一个襁褓流浪。

里面就一块布绣着“厌”,孱弱的男孩子饿得要快死了。驰一铭的妈妈给他喂饭,替他治病,给驰厌过生日,还告诉驰一铭:“以后他就是哥哥。”

驰一铭无比讨厌这个“哥哥”,在妈妈死的时候,这种厌恶到达了顶峰。

然而那个生病的冬天,是驰厌背着他,闯出了一条生路。

他心中仇恨又茫然,却勉强承认了这个哥哥。这么些年,驰厌不吃不喝也要养大他,让他念书,而驰厌自己辍学去修车。

然而现在,驰厌也要离开了。

驰一铭面无表情问:“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你走了,以后就不是我哥了。”驰一铭扯了扯嘴角。

驰厌回头看他,眸中漆黑,许久,他淡声道:“今年我十八岁,驰一铭。我为你活了十一年。”

下跪,被打,修车,没有书念,去做人家走狗。

都是为了七岁那时候吃的几口饭。

驰厌平静极了:“驰一铭,我不欠你什么。”他为了那块蛋糕,保护了驰一铭十一年。然而驰一铭的母亲,却不是因为买蛋糕出的车祸,而是被人恶意撞死的,只不过她死前哀求驰厌保护好驰一铭。

十一岁的驰厌脸颊瘦削,沉默着在她病床前磕了个头。

驰厌只是想,活得像个男人而已。

*

驰厌没有向段天海辞职,他去的时候孤身一人,走的时候也毫无存在感。

第一个发现他离开的是段玲。

段玲被段天海带去见一个叔叔家的儿子,段天海近来身体不好,人一天天变老,就会越来越忧虑,他怕自己死了段玲没人护着,于是带段玲去“相亲”。

他们这样的有钱人都可以早早定亲,本来段玲也十八了,段天海知道她外在的缺陷,于是几乎把整个段氏都作为段玲的嫁妆了。

然而那个叔叔的儿子,一直非常不耐烦,后来等到段天海和父亲让他们培养感情的时候,他和段玲吵了起来。

段玲泼了他一杯水,他当即冲上去打段玲:“艹!”

段玲下意识就道:“驰厌,给我弄死他!”

许久不见少年身影,她才发现驰厌并没有来。

段玲披头散发,怒道:“驰厌呢,他不想活了吗?”

张叔连忙冲进来,这才告诉她:“他好像离开了。”

段玲脸色变了几变,心里升起一种荒诞感,她当场也不相亲了,跑去找段天海:“爸爸,张叔说驰厌不在我们家工作了,你帮我把他抓回来!”她眸中愤恨,“把他抓回来,我知道所有人都嫌弃我,他没有嫌弃过。”

驰厌像是个没有感情的人,然而段玲眷恋这份无情。

段天海疼她,让人去查,查出来驰厌已经准备走了。段玲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

驰厌坐在船尾,戴有为说:“你老看港口做什么?我们又不会有人来送别,你弟弟会来吗?”

六月的天,晴朗极了,天空湛蓝色,阳光出奇明媚。

驰厌不说话,然后他皱眉看见戴着口罩的段玲从车上下来。

她眼里全是怒意:“你要走?我同意了吗?”

驰厌看她一眼,那一眼依然冷淡。

段玲气不过,抬手要甩他巴掌。

驰厌捏住她手腕,一把将她推开:“滚。”

段玲怔住,不可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眸中怨毒:“把他捉住,不许他走。”

她带了两个保镖,那两人立马听命过来。戴有为连忙说:“有话好好说啊,段小姐,别动手!”

段玲说:“打断驰厌的腿!”

驰厌嗤笑了一下。

戴有为没拦住,被两个保镖揍了一拳。船里面出来看热闹的越来越多,驰厌动了动手腕,蓄力,抬腿,把那两个保镖都打趴下了。

戴有为揉着自己胸口,看得目瞪口呆。

段玲颤抖着嗓音:“没用的废物!”

驰厌冷冷看她一眼,却没有动手打她。倒不是不打女人,而是走之前少惹麻烦为好。

他重新登上船,段玲向前走几步:“驰厌!你不就是想要一条出路吗?你留在我身边,我让你进段氏。”

驰厌觉得好笑极了,然而他没笑,船还有两分钟开了,他毫不犹豫迈步上船。

段玲终于急了:“你敢走!总有一天你会后悔了,离开我段家,你就是个没钱的废物。”

驰厌转头:“段小姐,你就祈祷有一天,我这个废物不会回来。”

船开了,段玲恨恨看着他。

戴有为咽了咽口水:“驰厌,你真这样走了啊?”

驰厌说:“不然呢?”

“我以为你老往那边看,是在等什么人。”

驰厌没有回答他。

戴有为咳了咳:“真的,那边什么情况,我们也说不准,其实你留下来也可以,毕竟你还有个弟弟。我就无所谓了,孤家寡人嘛,无牵无挂,就算是为了娶媳妇,搏一搏也值得。驰厌,你这样又何必呢?”

船行驶在水上的噪音刺耳。

驰厌许久以后才开口:“我想做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再回来。”

他们俩坐在甲板上,驰厌摸摸单薄的包裹,r城在渐渐远去。段玲都来了,然而他知道姜穗不会来,她甚至不曾在意。

他走了,她应该很快就把他忘了。

这所小城见证过驰厌许多狼狈。

他只是想再次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不会再有人对他呼来喝去,也不用背负对驰一铭的责任,更不用对人卑躬屈膝。

那样他就可以,像个普通少年那样挺直脊背。

他年少时在故乡有个白月光。

后来几百个日日夜夜里,偶尔也会想起她,想起有一年她笑的模样。

*

2005年夏天,姜穗推开窗。

桔梗花丛中的少年尴尬收回自己扒着她窗户的手,表情转变为高傲恼怒:“姜穗,我看见了,你们班那个黄毛又给你告白。你还冲他笑,我要告诉你爸,告诉你老师!”

姜穗说:“孙小威,你过来一点。”

“什、什么?”他脸上写着不屑,然而脚步很快凑上去,“你想和我说什么?”

姜穗突然从屋里拿出一个鸡毛掸子,打在他背上:“让你跟着我!不学好!还扭曲事实!”

孙小威咬牙看着她:“你打我!你完了我给你说。”

姜穗关上窗,把孙小威关在外面跳脚。

八月的r城□□,姜穗撑开伞,步行去“朝露舞蹈班”。

少女身姿轻盈,穿着薄荷色的半身裙。

孙小威愣愣看着她的背影,知道她又要去舞蹈班教那几个小妹妹了。

时间过得真快,明明很多年前,丑丫头走路都走不稳,还要去学平衡操来治病。可是一晃她长大了,竟然也开始帮助其他人了。

少女撑着伞,腰肢很细,以前平板板的胸,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鼓鼓的。

如果说初三时的姜穗像含苞花骨朵儿,如今她高二了,就是完全绽放的姿态。

r城九中,可以不知道谁是年级第一名,也可以不知道谁是“校霸”,但是没人不知道姜穗。

她病好了,走路不会再摔倒,漂亮得整所学校皆知。

明明小时候那样笨拙,可是如今姜穗也开始优秀起来,她是学校主持人,也曾经上台跳过舞,声音变得柔和又动听,像珠落玉盘。

许多人追她,许多人败北。

孙小威愤愤踢一脚她窗前的花。

原本几朵,现在变成了一大片,几乎整个大院儿的少年都悄悄为她种过花。

孙小威看着她背影,心跳极快,他转头愤恨地踩死她几朵花:“水性杨花!丑丫头,丑丫头!”孙小威口不对心,心里究竟多酸,只有他自己知道。明明以前还爱和他玩儿的,可是长大了,她无比注重男女界限,好不容易回家,也不怎么理他了。

晚上姜穗回家,出乎意料又看见了孙小威。

他通身酒气,逮着几个人就发泄,见了姜穗都没有什么好脸色。

姜穗也不理他,晾了衣服就要回去。

孙小威突然道:“姜穗!”

姜穗回头。

“你小时候没有整过驰一铭吧?”

驰一铭没有中考就不见了,姜穗已经两年没有听到这个消失的名字,她摇摇头。

孙小威咬牙:“那就好,他认祖归宗后回来了,现在可牛逼坏了。还让小爷给他敬酒!”

姜穗:“……”她想想如今的自己,觉得这比整过驰一铭还可怕。

☆、第34章 归来

姜穗承认,她这两年过得尤其滋润。

驰厌走了, 驰一铭失踪了, 她如愿考上九中, 父亲检查身体也没有出现任何问题。不喜欢的人都走了, 珍惜的人平平安安,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

以至于两年多的松快日子, 几乎让她给忘了, 驰一铭初三的时候不是失踪,而是被驰家认回去了。

关于这件事,她隐隐知道些内幕。

驰一铭亲生父亲驰晋华非常有钱,然而在结了婚以后, 出轨了驰一铭的母亲。驰一铭的母亲最初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 直到被驰夫人找上门,她不愿意做小三愤而离开, 然而那时候肚子里已经有驰一铭了。

驰一铭母亲倔强, 不愿意对任何人提起这段过往,哪怕穷苦, 也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所以也是很多年后,驰晋华才知道自己原来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孩子。

驰晋华和驰夫人只有一个女儿, 因此驰晋华坚持把儿子找了回去, 对这个让他惊喜的孩子可谓有求必应。当初在大院儿饭都不怎么吃得饱的少年,如今已经变成了大名鼎鼎的驰少。

姜穗提前被孙小威通知了这个消息, 心拔凉拔凉的。

然而她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寄希望于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 驰少有了新生活能忘了她。

九月份开学之前,姜穗对姜水生说:“今年的生日礼物也是希望爸爸去检查一次身体。”

姜水生说:“你这孩子,我身体好着,没必要花这个冤枉钱。”

姜穗正色道:“生日礼物必须完成。”

姜水生便也笑开了眉眼:“好好,听穗穗的。”

姜穗这才高兴起来。

姜水生说:“你今年去就高三了,再过一年就要高考,你住学校爸爸不放心,要不我租个房子来照顾你?”

姜穗连忙摇头:“不用不用,”姜水生是典型的老实憨厚父母,在他眼里,子女高考非常重要,是需要陪伴的,姜穗为了打消他的念头,只好说,“爸爸你过来我学习会分心。”

一听到会分心,姜水生哪里还敢坚持:“那你放月假回来我给你煮好吃的。”

姜穗笑眯眯应了。

九中离家挺远,因为要上晚自习的原因,姜穗选择了住校。

她们学校四人寝,开学姜穗才到寝室,室友眼睛都亮了:“穗穗来了!”

大家纷纷笑起来:“穗穗!”

姜穗柔和应一声,从书包里拿出带给她们的礼物:“卤毛豆,我自己做的,你们尝尝。”

三个女生凑过来,邓姗嗅着香气,愉快道:“穗穗你简直是珍宝!”

做了两年室友了,彼此都非常熟稔。她们也不与姜穗客气,还纷纷拿出了自己的礼物送给姜穗。

寝室三个人,分别是邓姗,马佳忆,王兰。

邓姗是个话痨,马佳忆戴着眼镜,是大学霸,王兰比较沉默寡言。姜穗在班上人缘非常好,室友也相当喜欢她。

姜穗带来的卤豆子入了味,浓浓的卤香刺激着味蕾,几个女孩子抢着吃完,邓姗恨不得吮一下手指,意犹未尽道:“真好吃,比零食还好吃。”

马佳忆点点头。

姜穗铺好床,晚上睡觉的时候,邓姗突然问她们:“你们看到我们学校外面开的那家商城没有?”她声音兴奋,“过几天就开门!这还是我们学校周围第一个商城啊。”

姜穗压好床角,听见王兰小声问:“是什么样的商城啊?电子游戏还是超市那种。”

邓姗兴奋死了:“不是不是,都不是。才不是网吧这种,电子宣传栏上面说了,给女孩子开的,餐厅、衣服、包包、珠宝!”

连看书的马佳忆都惊讶地抬了头:“谁会在学校外面开这样的商城啊?“

不怕亏本么?

这年头,高中生哪来的消费能力,别说珠宝、衣服、包包,她们天天穿着校服,连自己的衣服都不许穿,商城开了虽然让人很兴奋,可是看得到,也买不起啊。

姜穗也非常疑惑,她曾经不是在九中念的高中,因此不知道九中外面有没有开大型商城。

然而她来学校时也看见了,离学校不远的那栋豪华的楼,真的放出了开商城的告示。

邓姗说:“管它呢,买不起能过一下眼瘾也好啊。”

姜穗也没纠结太久,她现在非常节约,很少买新衣服,恨不得有一分都给姜水生存着,防止疾病发生手足无措。

*

开学一周以后,同学们的兴奋感淡了些。

直到周三,班主任岳老师突然宣布道:“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掌声欢迎。”

同学们眼睛都亮了,谁会在开学一周再来?

他们配合地鼓起掌,少年手插兜里走进来。

他穿着白衬衫,嘴角噙着笑,目光在教室里逡巡了一圈,落在第二排的少女身上时,偏了偏头,笑容敛了一分,然后开口道:“我叫驰一铭。”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

然后掌声才稀稀拉拉响起。

姜穗班上是三班,高三一共26个班级,前五个班级都是先锋班,能冲清华北大那种,因此这么些年,鲜少有插班生。

驰一铭是唯一一个。

姜穗木着脸,只有她没有鼓掌。

驰一铭站在讲台上,肆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啧,长大了。

漂亮得招人,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让人讨厌。

岳老师说:“驰一铭同学成绩相当优异,是原学校的第一名,数学和物理都是满分。希望同学们能对待新同学热情友好一点。”

教室里就最后一排有个座位,驰一铭径自过去坐下了。

他目光看了姜穗一会儿,又别过头。

同桌是个小胖子,驰一铭扬了扬下巴:“第二排那个,扎马尾的?你们班班花?”

小胖子看看姜穗,红着脸说:“嗯嗯。”

驰一铭笑了下。

目光凉凉的。

这么久了,他还记得那泡椒土豆的味道,差点让他把胃酸都吐出来。

不急,现在和她好好玩。

没半天,驰一铭的背景大家都知道了。有钱人的儿子啊!怪不得能插班。

他长得好,眉宇俊朗,唇格外红,有些不羁的味道。

死板的高三生活似乎突然注入了活力,因为他的到来鲜活起来。

一放学姜穗就跑了,她不敢回头,往食堂跑得飞快。

驰一铭这种人,现在有钱自视甚高,越是在他眼里低端的地方他越瞧不起。比如这种大锅饭食堂。

驰一铭才站起来,姜穗就跑远了。

他歪了歪头,冲小胖说:“你们班班花真有活力。”

小胖讷讷道:“她很好啊。”

驰一铭嗤笑了一声。

然而他没去追。

他来念书是有条件的,r市虽然是他的故乡,可是s市才是他爸的根据地。所以一回来驰一铭就和r市的商人应酬吃了好几顿饭。

驰晋华把他当接班人培养,他就得在s市给他爸做点成绩。

所以之前他会和段家还有孙家吃饭。

毕竟强龙礼让地头蛇么。

*

恰是九月中旬,天空还下着雨。

“驰少,您坐着,他很快就过来了。”

驰一铭冷着脸,讥讽道:“h岛过来的人,面子可真是大。”

他助理立马道:“毕竟您也听说过三爷,那可是垄断了半个珠宝市场的人,今天来的据说是他继承人。不管怎么样,我们要想在r市发展,和他打好关系总没有错。”

驰一铭看了眼表:“晚了十分钟了,这他妈耍老子玩儿呢?”

助理擦了擦冷汗:“或许路上有什么事,您等等,再等等。您需要什么,我去给你拿?喝咖啡吗?”

驰一铭踹了他一脚:“滚。”

大雨哗啦啦下,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开过来。

司机撑起一把雨伞,打开后车门。

男人的皮鞋踩在地面,司机立马给他撑好伞。

后面的车子陆陆续续下来几个人。

驰一铭舔了舔口腔,恶意地笑了笑。

哟,排场不错。

车里出来的男人很高,他穿着西装,走了出来。在他抬起眼睛的一瞬间,驰一铭的笑容突然僵住,脸色也慢慢变了。

从车里出来的男人,侧脸上一道很明显的疤痕,从眉骨一路蜿蜒到冷硬的下巴。

这伤痕将他原本坚毅冷峻的长相,生生拉扯出一丝凌厉和狠辣,这种成长让人心惊。驰一铭对这种外貌的改变倒是不在意,毕竟男人不靠脸吃饭,然而看着这道疤,就知道当时情况多凶险。

还真是,为了这份荣华富贵不要命。

想起驰厌现在的身份,驰一铭眸中冷了冷,笑吟吟道:“好久不见啊,哥。”

驰厌站在雨中伞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久违,一铭。”

☆、第35章 心上人

今年再见,彼此都没有想到会是这种场合。

驰厌走进咖啡厅, 顺手点了一杯, 坐在驰一铭的对面。外面下着大雨, 驰一铭说:“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驰厌淡声道:“毕竟是故乡。”

驰一铭讥讽地笑了笑:“那些羞辱过你的人呢, 打算报复回去吗?你以前的老板段天海, 至今还没有什么长进, 他见了你, 表情必定很精彩。”

驰厌看他一眼:“我是来和你谈生意,不是讲这些。”

驰一铭无所谓地笑了笑:“哥,这么久不见,你依然这么无趣。”

驰厌不置可否, 他拿出一份文件, 上面是横霞岛屿的珍珠养殖场介绍。珍珠单卖不值钱,远远比不上黄金和钻石, 然而一座岛屿的财富, 却不可估量。

驰一铭也正色起来。他家有珠宝生意,女人的钱挺好赚, 做好了珠宝他相当于就在R市站稳脚跟了。驰厌说:“合同我也带来了,你顺便看看。”

驰厌抿了口咖啡, 手指点了点最下面那份合同。

驰一铭一看合作价格脸色就沉了:“你玩儿我?比市场价高出了五成!”

驰厌道:“这是海水珍珠, 不是淡水珍珠。往下面看,还有一批黑蝶贝产出的黑珍珠。”他语气很平淡, 完全是商业议事口吻,“黑蝶贝生长环境要求很严格, 只有一半能顺利产出珍珠。横霞岛屿提供的珍珠都是完美的,如果你需要劣质的产品,那我们完全可以改一份合同。”

驰一铭皱眉。

驰厌说得没错,这种惊人的价格背后,确实有一定的价值,然而这么高的成本,万一珠宝亏损怎么办?他家还有个妹妹,虽然他那个渣爹属意他成为继承人,然而驰夫人还有个女儿,同父异母的妹妹同样有继承权,这样大一笔钱,搞砸了驰一铭绝对没有好下场。

驰一铭冷静下来,摇摇头:“价格太高了,整个R市,除了驰家,没人敢接手你这批珍珠。降两成,我们考虑合作。”

驰厌笑了下:“一铭,你回去和你爸学学,再来和我谈价格。”他起身,外面黑衣随从立马为他撑伞,他甚至都不给驰一铭讨价还价的机会,就再次上了车。

驰一铭看着他车子离开,眸中冷了冷。

驰厌话里并没有羞辱的感觉,甚至有些指点的意味。然而驰厌连个机会都不给,无疑就否决了年轻气盛的驰一铭。

驰一铭扯了扯嘴角,如果他不签合同呢?他不信驰厌能在R市这所贫穷的城市找到其他合作方。

*

大院儿已经很旧了,这么多年过去,几乎所有人都在市区中心买了新房,大家住上了小区,便不会再管这样红墙绿瓦的房子。

驰厌的车停得很远,他点燃了一根烟,遥遥看着老旧的大院儿。

他的助理水阳忍不住道:“先生,你买这样一块地做什么?”

2004年房价暴涨的时候,大院儿因为位置太偏,丝毫没有沾到地皮升值的光。所以即便到了零五年,这块地依然没有投资价值。先前据说有老板要买下这块地建工厂排污,后来驰厌知道以后,就介入进来,说他要这块地。

驰厌指尖夹着烟,他垂眸弹了弹烟灰。

水阳说:“听说这山上有溪水,可是这种地,拿来建什么都不合适。而且他们这种院子的住户,心里都非常有归属感,钉子户那是死了都不愿意卖房子的。”古老建筑,想要守住的就是记忆与信仰。

驰厌神色淡然,许久才到:“留个念想而已,不愿意卖地的别强求。”

水阳噎住,半晌没敢说他之前已经让人去敲打这边的居民了。还放出了话,既然驰厌先生要这个老旧的地方,那么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钉子户留下。

毕竟作为一个优秀的助理,很明白钉子户的存在只能让这块地毫无价值。水阳随口应了声,然后问:“先生,你还要进去看看么?”

“不了。”驰厌摁灭了烟,他指尖擦过自己脸上的疤痕,语气平静而随和,“走吧。”

七百多天,有时候驰厌也会想,她长大会是什么模样。

然而真正回来了,他才意识到,那确实就只是一个念想。

他说两年后回来,然而已经远远超过了两年。年少的冲动和热情,渐渐消弭在了奔波和海浪声中。他成熟了太多,竟也明白一个人不喜欢他,就少去打扰。

水阳示意司机开车,驰厌最后还是没有进去大院儿。

姜穗放月假回来,才知道姜水生病了。

姜水生一直咳,脸色苍白。

姜穗心一沉:“爸爸,你检查结果呢?”

姜水生见她脸色不好,连忙说:“我没事,就是换季导致的感冒,B超单子在桌子上,你这孩子,爸爸都说了,身体没有问题。”

姜穗才拿起单子,外面就有人敲门。

姜穗要去开门,姜水生拦住她,沉下脸:“我去。”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争吵声,姜水生声音鲜少这么大,他扬声道:“我说了不卖!多少钱都不卖,滚滚滚,别再来找我了,不然下次把你打出去。”

姜水生喘着气进屋,姜穗问:“又是买地的吗?”

姜水生点头。

姜穗知道这块地价值不高,升值空间也不大,一开始有家地产公司要买地,说是拿来建工厂,开价很低,许多人犹豫着卖了。后来听说换了位老板,开价高,也承诺不会拿来建工厂,许多人的都欢喜地卖掉了,其中并不包括姜家。

因为这是姜穗出生的地方,也是唯一留下她母亲回忆的地方。

姜水生舍不得买,对他来说,这就跟卖了祖宗基地一样难受。

“这杀千刀的生意人,一次两次不行,我就不信他们还要逼我。”

姜穗安慰他:“没事的,孙小威他们家不也没搬走么,还有洪姨他们,好几户人家都没搬呢。”她看着姜水生的检查单,轻轻皱了皱眉,血小板数量比平时减少了,然而早期肝硬化典型是症状不明显,这也可能是感冒导致的。

姜穗不放心:“爸爸,我们等你感冒好了,再去复查一次。”

姜水生无法理解女儿为什么热衷花这个冤枉钱,然而不忍她失望,还是应了。

周末的时候,不知道哪里放出风声,说如果剩下的“钉子户”不搬走,那么他们将会强拆,然后先斩后奏。

这是最激烈的手断了,往往这种情况下,最后赔偿得当报警也没用。

孙小威父亲孙晨为了官途平稳,从别人口中听说了买地老板似乎背景了得,也不愿意当这个“钉子户”,终于同意把房子卖了。

孙晨都卖了房子,大家都慌了。

水阳这时候让人请剩下的“钉子户”吃饭。

姜水生气得胸口发闷:“孙晨都走了,他们绝对是要示威,穗穗,我们不能屈服,我们要是把房子卖掉,以后这里被污染,你母亲唯一留下的东西都没了。我要去和他们说。”他两鬓斑白,喘着气。

姜穗扶住他:“爸爸,我去说。你生病了,好好歇着。我会努力保住房子。”

到了下午,姜穗换了条裙子过去。

路上她遇见了洪丽云和梁芊儿,十八岁的梁芊儿身材高挑,清丽的脸颊上化了淡妆。她给洪丽云说:“妈,我们过去看看情况,我听说这个老板很有钱,我们多要点钱再把房子卖了。”

洪丽云欲言又止,眼里有些惆怅——她不愿意卖。

梁芊儿怒道:“我不管,这种破房子有什么用,到时候你别说话,我来说。”

遇见姜穗,她闭了嘴。

天空在下雨,姜穗撑着伞,穿了一身浅青色的秋装,荷叶边的裙摆,静谧又温柔。

梁芊儿咬唇,不再说话,她盯着姜穗的背影,脚步情不自禁放轻了。这些年她才逐渐感觉出,自己和姜穗这妖精差别太大了,小时候一直看不上姜穗,然而现在,她竟然会情不自禁模仿她美丽的姿态。

一行人到了酒店外面,有人通知水阳,那些仅剩的几家“钉子户”过来了。水阳很不耐烦,说道:“今天就让他们全卖了知道吧?这群人太难搞了,不就是想要钱?适当加价可以,心太黑就采取不友好的措施了。”

让他们来这种地方,也确实是施压。

保镖为他们引路的架势,就让人看出要买地的老板不好惹。

梁芊儿筹划了一路,该怎么加价,然而看到人高马大的保镖们,她心里微微有些发憷。他们会吃她加价这一招么?

水阳目光往外看,在一个浅青色的少女背影上顿了顿。

那时候姜穗正好收伞抬头。

她似乎明白背后的老板不是接见他们的这些员工,清透的浅棕色的眼眸透着大厦窗户,看向他们这边的方向。

尽管知道她看不见自己,水阳依旧愣了愣,被她幼嫩美丽的容颜惊艳了一瞬,情不自禁皱了皱眉。

这么好看的少女?也是钉子户?

一行人进了包间,水阳身后,驰厌淡漠的嗓音问:“你刚刚打电话,提到了买地的事?”

水阳连忙笑道:“之前你要那块地,今天就可以全拿到了。那几个钉子户来了,我让底下的人同他们谈谈,把地让出来。”

驰厌放下钢笔,抬头眉头皱得死紧。

水阳看出他不虞,摸了摸鼻子:“没办法了嘛。”

驰厌不吭声,拿起椅子上的外套:“我过去看看。”

水阳吃惊道:“驰厌先生,你……”

驰厌冷冷说:“我本意不是让他们卖地。”

水阳:“……”完蛋,估计那边已经在半利诱,半威逼了。

*

包间内,梁芊儿开了个价格,那头一位干练的女士笑道:“小姐,您得寸进尺了,开出的价格远远不合理。”

梁芊儿说:“我不卖又怎样?这是我家的房子,我乐意卖就卖,不愿意卖你们总不能强抢,你只是个打工的,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让你们老板来谈。”

女人笑了,这少女还真当他们是买地的了。她似乎没有听到梁芊儿贬低的话语,笑容不改:“我们老板很忙,这件事我来就可以了。”

梁芊儿说:“那我要150万!”

女人眼中微冷,转过目光,看向角落里安静聆听的姜穗。一桌子人,她年纪最小,却也最吸引人眼球。少女丸子头微松,却带上几分明媚幼弱的意味。

女人说:“那位小姐呢,你家的房子,怎么说?”

姜穗对上她的眼睛,轻声道:“抱歉,我家不卖。”

女人脸色沉了沉,刚要说话,一个人进来与她耳语。女人脸色几变,最后奇怪地看他们一眼:“我们老板来了,就在隔壁的包间,你们想谈价格的,不愿意卖的,都可以与他说。”

一桌子人没料到这个结果,面面相觑。

姜穗迟疑了一下,点点头从容起身,梁芊儿反倒脸色白了。

这么一圈保镖在,明确透露出两个信息。第一,老板很有钱,所以能讨价还价讹诈一笔。第二,这老板绝对不好惹。

然而话都说出去了,梁芊儿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姜穗身后。

在过道上的时候,梁芊儿小声道:“喂,姜穗,你真的不卖啊?”

“嗯,不卖。”姜穗说。

梁芊儿小声说:“他不会让人打我们吧?”

姜穗沉默了一下:“不会吧。”然而她心里也有些忐忑,她知道要谦和礼貌,在门开之前,露出了友善的笑容。

前面引路的人推开门,里面男人抬起眼睛。

姜穗愣愣地看着里面的人,有一瞬是懵的。而梁芊儿则完全呆了:“驰……驰……”那个在童年时意味着可以随意欺辱的名字,此刻怎么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