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你们两个到底在搞什么鬼?!”
樊叔的怒吼声从隔壁传来, 把大家吓了一跳。
“这些银子从哪儿来的?樊小花,你居然学会偷钱了!”
“我没偷!是师兄给我的!”小花扯着嗓子大哭。
“还敢撒谎,平白无故他给你这么些钱作甚?!”
“这是学费!他让我去找庹清芳大师学制香!”
“谁允许你擅作主张的?”樊叔怒斥:“跟你说过多少次, 香料是富贵人家的消遣,赶尸匠的女儿没那个命, 少做小姐梦!那庹清芳眼高于顶,来往接触的非富即贵,你拿这几块碎银子去登门,丢不丢人啊?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越骂越狠, 小花不住地抽泣抹眼泪。
涂灵几个从厢房出来,见樊叔叉着腰,手执拂尘, 牛童在旁边焦急地比划,可惜遭到无视。
樊小花立在那儿,抬不起脑袋。
俞雅雅跑过去将她揽住:“不哭了不哭了……樊叔,用得着这么凶吗?难得她有制香的天赋,你这个当爹的不想法子支持她,怎么还泼冷水呢?!”
樊叔气得脸红脖子粗:“支持她?你说得倒轻巧,我这趟货要是交不了差, 都得睡大街去!你在这儿打抱不平有屁用, 倒是拿出银子来支持她呀!”
俞雅雅被怼得语塞,干瞪住眼睛说不出话。
大熊拉住樊叔:“我们也是心疼小花, 她才十二岁, 想读书想识字,是个有志气的姑娘,大家不希望她的天赋被埋没呀。”
樊叔冷笑:“行,你们都是好人, 我就不该收养她,让她冻死在路边,省得养大了嫌家穷,耽误她飞黄腾达!”
俞雅雅也恼了:“说的什么话,就事论事好吧?”
樊小花的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眶通红,突然拔腿跑进屋子,翻找行李,将自己调制的香料全部丢进角落废弃的枯井。
“我再也不碰香了,行了吧!”
说完跑回屋子,扑进床铺闷声痛哭。
樊叔也被气得脸色发白,哼一声,拂袖而去。
涂灵和温孤让面面相觑,问:“你们今天找到那位制香大师了吗?”
大熊叹气:“宅邸是找到了,可惜根本没见着面,人家小厮说了,庹大师来此地静养,不收徒,不传艺,闲人勿扰。”
涂灵说:“小花有没有带自己制的香料去?”
“有啊,庹大师闻了,称赞她的天赋。”
“然后呢?”
“然后我们在门口软磨硬泡,他让小厮传话,非要学艺,拿黄金百两来。”大熊摇头:“肯定是看我们没钱故意为难,既然是大师,不可能那么世俗铜臭吧?”
涂灵说:“黄金百两,普通人家确实拿不出来。”
俞雅雅却道:“一分钱一分货嘛,这种大师级的私教课,贵是应该的,我艺考那会儿找老师,花钱也跟流水似的。”
涂灵点头:“你去安慰小花吧,我和温孤让到薛府看看。”
“天都黑了,你们还要出门?明天再去吧。”
温孤让说:“薛夫人和薛老爷命在旦夕,等不得。”
大熊说:“对啊,涂灵已经会控制竹节人了,救命要紧。”
薛府那边也派出马车来义庄接他俩,管家焦急万状:“我们夫人已刎颈身亡,老爷也昏死过去……若他再有个好歹,薛家真就万劫不复,没有重振的希望了……”
涂灵和温孤让快马加鞭赶往薛府。
到地方才发现情况比管家描述的还要糟糕。薛夫人用茶杯碎片生生割断颈脖动脉,鲜血染透全身。
她死不瞑目,左眼不知看着什么地方,充满恐惧与怨恨。
薛老爷气若游丝,虚弱颤抖,几乎被痛苦淹没。
“我们尝试给娘合上眼,可是……合不上……”薛家两位少爷自责捶胸:“儿子没用,救不了母亲,我真该死啊!”
温孤让拧眉忖度:“需得尽快做分割,否则尸气入体,薛老爷撑不过一日。”
“什么?不行……”
温孤让担心亲眷再受刺激:“你们都出去吧,让大夫备好药物。”
薛大少爷闻言嘱咐众人:“都去外面候着,我留下来陪伴父亲。”
温孤让见他神情坚定,想来孝子之心劝不住,于是默许他待在这里。
涂灵垂眼望定榻上喘息的怪物,目光冷冽,毫无表情。
当然,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堪称残忍,如果没有一颗坚硬的心肠,是万万下不了手的。
涂灵抬起胳膊张开五指,竹棍分裂成一个个翠绿小人儿,跳到薛老爷身上。
薛大少爷眼珠子快瞪出来:“这、这是什么?”
无人回应。
温孤让屏息注视涂灵。她好像一个冷血而优雅的刽子手。
竹节人挥动锋利纤薄的竹片,将一死一活两具肉身进行切割。
薛老爷剧烈颤抖,痛得喊不出声。
“爹……”薛大少爷紧紧抓住他的手,尽力克制着恐惧。
涂灵觉得自己像在做外科手术,那些竹节人犹如她的分身,每一刀的触感都真切地牵动神经,她的肌肉不断紧绷,想要抵挡这屠夫般的体验。
血腥味开始发散。
爹娘的身体被融在一起,又遭到切分,薛大少爷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面色惨白地跑出门。
竹节人沿接合处一寸一寸割开肌肉组织,手动抠图似的,把薛夫人的尸体抠了下来,连同薛老爷的左肩和整条胳膊。
“收。”
涂灵变换指诀,竹节人拼凑回竹棍落在她手中,碧绿的竹子沾满血丝,触感黏糊糊,异常恶心。
薛家人带着医师赶忙进来。
“天色已暗,两位就在府中歇一晚吧。”二少爷说:“厢房和热水都备下了,这边若有情况也好及时找你们商量。”
涂灵表情有些麻木,一声不响随管家到客居的院落,先把竹棍洗干净,随后回房沐浴。
温孤让在隔壁,见墙上挂着一床古琴,想必许久无人抚拭,便取下来调音。
涂灵坐在木桶里,双臂搭着边沿,温水没过胸口,心脏有些发闷。
刚刚那样不是杀人,只是血腥而已。
涂灵想忘掉脑中存留的可怖画面,闭眼屏吸沉入水中。
周遭过于安静,思绪无所遁形,越是想要逃避,害怕的东西越是扑面而来。
暴戾,残忍,污浊,浑浑噩噩塞满胸膛。
就在她快忍受不住烦躁而转为愤怒时,隔壁传来了抚琴声。
空灵清幽,气韵深远,像是沉闷的暑热过后终于下起小雨,绵绵密密砸落,细润透彻。
涂灵听了一会儿,凶躁之意不知不觉消解大半,疲倦感袭来,眼皮子渐沉,她在木桶里跌入梦乡。
醒来水凉大半,月亮转移至西南方,四下幽静,琴声早已停了。
涂灵起来擦身穿衣,掀开竹帘往院子里瞧,那边东厢房漆黑一片,想来温孤让已经歇下。
她也躺到床铺里,翻过身去。
今夜满月,是阴气最重的时候。
涂灵心中闪过这个念头,接着便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后背发麻,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靠近。
她松弛的神经骤然紧绷,猛地扭过头,盯住若明若暗的屋子,月光遗漏的角落一团漆黑,没看错的话,幽深的阴影逐步扩大,仿佛潮水向她蔓延。
涂灵正欲起身,只见一个穿华美嫁衣的佝偻女人笑着扑过来,瞬间将她吞噬。
……
夜风撩动帐幔,女子款款碎步,穿过庭院,掀起帘子,翩然走入厢房,来到床边坐下。
温孤让浅眠,一只温柔的手抚摸到胸膛,他睁开眼,看见涂灵在月光下淡淡浅笑,目光婉转地望着他,嘴唇微启,欲诉还羞。
他愣了愣,正要起身,她却枕下来,脸颊贴着沉沉跳动的心口,头发才洗过,丁香皂角的气味清浅萦绕。
“涂灵?”
她身上很软,皮肤却冰冰凉凉,透着股寒意。
“我有些冷,”她说:“郎君搂着我可好?”
郎君?
温孤让起鸡皮疙瘩,推开她的肩膀撑坐起身,想问清楚她为何突然如此肉麻油腻。
谁知涂灵娇若无骨般缠住他的脖子,略歪着脑袋,对准他的唇角吻了下去。
假如刚才还有一点恍惚和困惑,那么此刻他万分确定眼前的女子不是涂灵。
温孤让目光变得凌厉,手掌扣住她的下巴将她推开,冷冷问道:“你是谁?”
“我是你的新娘呀。”她笑颜婉约似水,声音柔而娇媚。
如此软玉温香在怀,嘤嘤细语,温孤让却不为所动,两指点中她眉心红痕。
真炁渡来的瞬间,涂灵惊恐退避,五官狰狞无比,温孤让紧逼不舍,一把扣住她的脉门。
只听见凄厉惨叫,一个老态龙钟的红衣女鬼逃命般抽离,怨毒地瞪住。
涂灵瘫在榻边脸色发白,身体仿佛没了力气,眼看就要一头栽倒。
温孤让及时捞住,将她放在床上,并且迅速放下帐幔,把人护在里头。
佝偻女鬼冷笑一声:“年轻貌美就是招人疼,可若她变成我这般衰老丑陋,你还会护着么?只怕忙不迭一脚踢开吧?”
温孤让没有理会她的话,当即掐诀念咒,驱鬼捉邪。
“呵,好狠心的郎君。”佝偻女鬼往后退:“走着瞧,你会来求我的。”
她说着眨眼隐入漆黑角落,温孤让大步追去,她却凭空消失于阴影中。
桌上的油灯点燃,温孤让举着灯台在屋子里绕了一圈,确认鬼魂离开,四下安全。
他重新挂好帐幔,扶起涂灵,为她渡入真炁,驱散阴邪。
“那是什么鬼?”涂灵喘气,哑着嗓子问。
温孤让也不清楚:“她身穿嫁衣,或许死在婚礼当日,怨念太深而魂魄不散。”
涂灵皱眉思忖:“看她的模样至少七十来岁,鬼不会变老,她怎么可能死在出嫁那天?”
“是啊,七十岁的新娘,实在过于古怪。”温孤让渡完真炁,眼瞧她恢复正常气色,抬手探探额头,体温也不再冷得像具尸体了。
“等天亮找薛府的人问问。”
“嗯。”
涂灵正要下床,温孤让却制止:“你就歇在这儿,万一她杀回马枪,防不胜防。”
“我睡这里,那你怎么办?”
温孤让拿着蜡烛将屋内的灯全部点亮,不留阴影:“窗边有贵妃榻。我们同在一处,想必鬼魂不敢轻易来范。”
涂灵虽然缓过劲,但被鬼附身后依旧十分虚弱,浑身精力像被抽干似的,疲惫至极。
于是她和衣躺下,讷讷望着墙角,很快睡了过去。
——
天色微明,涂灵睁眼支起身,发现一觉之后非但没有把精神补回来,反倒更加使不上劲了。
怎么搞的?
她头昏脑涨,动作缓慢地坐到床边,后背僵硬,呼吸沉重,视力竟然也变差了很多。
涂灵怀疑自己没睡醒,揉揉眼睛,粗糙的皮肤带来陌生的触感,她愣了下,视线转向双手,霎时僵住了。
这是谁的手?
干瘪,衰老,皮肤松弛发皱,狰狞的血管清晰可见,手腕处甚至长出了褐色的斑点。
涂灵屏住呼吸掀起袖子,不只是手,胳膊紧实的皮肉也失去弹性,遍布苍老。
脑子嗡嗡作响,她下床走向梳妆台,拉开遮挡铜镜的布。
镜子中出现一个驼背老太太,比昨夜那个佝偻女鬼还要老,看上去快有一百岁了。
涂灵颤抖的手指抚摸浑浊的眼睛和松垮的面皮,震惊半晌,荒谬之下竟然冷笑出声来。
“咯吱”一声,房间门推开,温孤让端着一盆清水进屋。
“你醒了?”
他放下木盆,随意往梳妆台瞥去,冷不丁目光滞住。
“涂灵?”那背影很奇怪,温孤让有点错愕:“你怎么了?”
涂灵缓缓转过身,用干哑虚弱的声音自嘲调侃:“我好像,快老死了。”
温孤让怔在原地。
——
薛氏义庄的清晨,稀饭咸蛋打发一餐,俞雅雅和大熊不知薛府那边情况如何,两位朋友彻夜未归,他们有些担心。
“过去看看,万一事情没解决,那些人把他俩扣下了怎么办?”
“有道理。”
樊叔坐在廊下擦拭罗盘,懒洋洋道:“不用去,他们已经回来了。”
大熊纳闷:“你怎么知道?”
“没听见马蹄声吗?”
俞雅雅和大熊立刻跑出门,果然一辆马车停在义庄后院外。
温孤让率先下车,眉眼漆黑,脸色异常严肃。
“涂灵呢?”俞雅雅问。
温孤让不语,回身撩开轿帘,等待在侧。
一只枯柴般的手扶着车厢边沿,翠绿的竹棍支撑苍老的躯体,满头白发的老婆婆慢慢走到铺板上,地面的距离对她来说已经十分危险,跳下来可能会骨头散架,于是她垂头盯着,小心翼翼。
“这是谁呀?”大熊不明所以。
温孤让将她从马车抱下来,轻轻放在地面。
涂灵拿竹棍敲打俞雅雅和大熊的腿,一人给了一下。
“别挡路。”
“……”
温孤让搀扶她进门。
“涂灵姐姐呢?”樊小花跑出来,东张西望打量。
俞雅雅叫住薛府管家:“还有一位涂小姐去哪儿了?”
管家叹气,抬胳膊指了指:“方才进去那位就是。”
“啥?!!!”
晴天霹雳,足以把人劈焦的程度。
涂灵从没想过有一天老成这样,多走几步路都觉得劳累疲倦,喘息连连,身体机能衰弱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她回堂屋坐上罗汉榻,温孤让将引枕和靠背塞到她身侧和后腰,倚着能舒服些。
俞雅雅他们也进来了,个个睁大眼睛盯住她,嘴巴合不上,好像蛮蛮智力丢失的模样。
“境哥……”大熊带着哭腔:“涂灵她、她这是怎么了?”
温孤让目色冷冽:“昨晚夜新娘上了她的身。”
“夜新娘是啥?鬼吗?”
“不是普通的鬼,她给涂灵下咒,拿走她的青春和寿命,天亮后涂灵就成了这样。”
俞雅雅听完急得原地转圈:“那怎么办?!你不能解咒吗?!”
温孤让摇头:“我现在没有办法,而且每过一天涂灵会迅速衰老,几日之内就会阳寿耗尽而亡。”
“啊??”大熊攥紧双手:“哪儿冒出来的鬼,我们跟她无冤无仇,为什么这样害人啊?!”
这时樊叔从外面进来,摇头叹说:“你还指望鬼讲道理呢?”
俞雅雅:“总得想办法呀,那只鬼什么来头,夜新娘?谁给她起的外号?死缺德还差不多!”
温孤让在罗汉榻另一头坐下,胳膊搭着小方几:“她生前是本镇茶商的女儿,名唤云娘,还未出生就定了亲,男方与她青梅竹马,长大后顺理成章谈婚论嫁,可这个时候云娘的西席出了个馊主意,让她试探准新郎的感情。”
大熊:“西席?”
俞雅雅啧道:“就是家庭教师,你别插话。”
樊叔自顾插话:“此事在瓦影镇算人尽皆知,那云娘临近婚期突然患得患失,受了西席的蛊惑,把自己弄成一个老太婆,看准新郎还会不会待她如旧。”
一旁的小花和牛童都呆了。
俞雅雅扯起嘴角:“怎么弄成老太婆?化妆吗?”
樊叔道:“她的西席会易容法术。”
“结果呢?”
“结果显而易见,人嘛,谁不贪恋青春美貌,你未来媳妇一夜之间变得比你祖母还老,还怎么娶回家呀?”樊叔说得绘声绘色 :“那准新郎吓得语无伦次,后来直接闭门不见了。”
俞雅雅摇头:“人性经不起试探。”
大熊忙问:“云娘因为这个自杀了吗?”
俞雅雅道:“一个男人而已,认清面目更好,换一个就是,茶商的女儿,不愁嫁不出去嘛。”
温孤让开口:“云娘确实自缢而亡,但并非为了新郎,而是她被西席骗了。”
“被骗?”
“她以为变老只是易容法术,两日后便能恢复年轻容貌。”
闻言众人愣住。
“所以……她没有恢复吗?”俞雅雅愕然。
樊叔用力叹道:“没有!整个瓦影镇都知道她一夜白头,从远近闻名的美人儿变成佝偻老妪,十七岁花儿一样的年纪,还没盛开就败了!这种事情放谁身上能受得了啊?”
大熊目瞪口呆:“她的老师为什么这样害她?”
俞雅雅也处于震惊当中:“就是,太歹毒了吧,什么深仇大恨呐?”
温孤让面无表情:“没有任何恩怨,只因她那位西席的真实身份是二十七劫,专门制造劫难,赚取祸种。”
“又是反教打劫的?!”俞雅雅喊出声:“他们有大病啊,唯恐天下不乱!”
大熊琢磨:“然后云娘绝望自缢,穿着嫁衣,死后变成了厉鬼?”
樊叔:“没错,香消玉殒啊,之后每年云娘都会在祭日前后出现,穿着嫁衣四处游荡,挑选妙龄少女,附身玩耍一番,被她附身的姑娘会迅速衰老,枯竭而亡。”
“那、那可咋办……”
温孤让:“无论如何都得找到云娘。”
樊叔轻哼:“人家是鬼,她不出来,你怎么找?”
温孤让面无表情:“她从角落阴影出没,整个镇子随意穿梭,通过黑暗定能进入她的禁场。”
樊叔愕然:“煞气凝化的禁场是鬼魂给自己的住所,活人怎么能进去呢?”
“只要找到阴气极重的地方,开坛布阵。”
俞雅雅忙问:“哪儿?”
樊小花首先反应过来:“义庄存放那么多尸体,算阴气重吧?”
温孤让十分沉着,似乎早已盯上义庄:“没错,今夜我打算在陈尸房布置坛场接通禁场,但需要你们的协助。”
俞雅雅和大熊当即应下:“那是自然,你不说我们也要插一手的。”
樊小花积极道:“我也是,算我一个!”
温孤让不语,目光却望定樊叔。
“看我干什么?”樊叔不想蹚浑水:“云娘那么厉害,我可不想招惹。小花也不许瞎掺和,当心被夜新娘附身,变成涂灵那副模样!”
“你几个意思啊?”俞雅雅和大熊不约而同逼近樊叔:“不帮忙就算了,说什么风凉话?真是丑人多作怪!”
他们唇枪舌战吵了起来。
温孤让转头望向涂灵,见她略歪着身体,微驼的后背随呼吸缓慢起伏,大伙儿商量那么久,她却早已经睡着了。
第27章
义庄的陈尸房被收拾出来, 所有尸体挪至一旁,空出大半间屋子用来布置坛场。
樊叔被迫妥协,把自己的法器都交给温孤让摆弄, 顾叔帮着置办朱砂笔墨,有求必应。
樊小花迟疑地走进厢房, 来到床边瞧着涂灵。
她正在和两个竹节人玩翻花绳。
“涂灵姐姐……”她自觉这么喊没错,只是面对风烛残年的老人,姐姐这个称呼显得尤其诡异。“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不知该说什么。
涂灵喃喃地:“乏得很,想打起精神, 可身体不允许。”原来人老了是这种感觉,力不从心。
小花抿嘴想了想:“以前我调过一种提神醒脑的香,闻一会儿便能精神抖擞……可惜用完了, 香料都被丢进枯井,现在也没法调配出来。”
涂灵见她懊恼,笑了笑:“没关系,我这副骨头,即便精神好了也于事无补。”硬件不行了。她转开话题:“你那些香料丢了可惜,还是得打捞起来。”
小花的目光略微暗淡,扯起嘴角掩饰:“不用, 那口井很深很深, 不好打捞,再说我已经放弃制香了。”
“真的?”
“嗯。”她点头:“我爹说得对, 认清自己的命, 别抱不切实际的幻想……家里穷,我不该自私任性,只想自己。其实跟着我爹走南闯北也挺好,我认命。”
涂灵说:“可惜你的天赋了。”
“不可惜。”小花挤出笑脸, 做出无所谓的样子:“对啦,我想问你变老是什么感觉,人生还有困惑吗?会不会完全活明白了?”
涂灵一时不语,转头望向窗外明暗村落的光影,轻轻低喃:“佳期不可再,风雨杳如年。”
小花眨眨天真的眼睛:“佳期是什么?”
“就是美好的日子。”
小花把这两个字默念几遍,不由询问:“家人的家吗?”
涂灵摆弄竹节人,拼凑成汉字给她看。
“佳期……那我们相识的这几日都是佳期,对吗?”小花用期待的目光望着她。
涂灵挑眉赞同:“当然。”
她知道对孩子来说,只要交到好朋友,和朋友们在一起,即便历经险难,留下的回忆也是美好的。
整个下午,温孤让带领众人布置道场,等待夜色降临。
傍晚夕阳西照,余晖瑰丽,涂灵杵着竹棍慢慢走出厢房,看见樊小花在院子里收道袍。
院子墙边有两棵树,绑上麻绳用来晾晒衣物。
小花一边往胳膊叠衣裳,一边瞥了瞥墙角那口枯井,蜻蜓点水般,目光迅速撤开。
她收完几件道袍,站在原地,垂头心不在焉整理,手好像很忙,拉扯皱褶,抚摸粗糙的针线,也不知忙什么,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吐出来。
晚霞浓墨重彩,小花屏息迟疑片刻,仍旧忍不住靠近枯井,站在边上看了许久,抬起胳膊擦擦眼睛,转身大步回屋。
这时大熊从陈尸房那边过来,脸颊冒汗:“差不多准备妥当,可以开始了。”
涂灵点点头。
——
陈尸房设在义庄最偏远的角落,屋后的坡上种着大片银杏树,枯叶满地,随风四散飘零。
晚霞落尽,天黑得很快,顾叔将院门关上,吩咐庄子里所有杂役都不许靠近此地。
四五具尸体并排躺在木板上,加上樊叔的五具,全部用符纸镇住。周围的窗子也贴满黄符,都是温孤让亲手所画。
涂灵杵着竹棍进来,这个院子没有铺地砖,杂草丛生。
俞雅雅执一柄灯笼搀她入屋。
“樊叔起先不情不愿,现在老老实实跟在境哥身旁听候差遣。”俞雅雅小声嘀咕:“他还偷偷问我,为什么瑶池阁的人竟然懂得道门科仪,而且瞧着比他这个赶尸匠更正统。”
涂灵没有接话,她感觉自己比早起时更加衰老了,走路像在飘,一种行将就木的虚空包裹全身。
温孤让的脸色十分冷硬,许是自责,许是缺少把握,这一整日都没有松懈过。
他站在窗前等待月光降临,然后回身看着众人:“记住我说的话,守住法阵,结印不可断。”
大伙儿也紧张地盯住他,点头:“嗯,明白。”
气氛异常肃穆,温孤让一边沉思,一边从怀里拿出一串冰糖葫芦,撕开外边包的纸,自顾品尝起来。
“?”
众人目瞪口呆。
“谁给他买的?”
樊小花举手:“我。”
涂灵见他吃得专注,不禁咽了口唾沫,问:“味道如何?”
温孤让:“还可以,外面那层糖再裹多点儿会更好。”
这时樊叔严厉地咳嗽两声。
涂灵回过神,看着躺在木板上的一排死尸,不得不提醒温孤让:“可这儿是陈尸房,而且我快死了诶。”
“我知道。”温孤让小心翼翼包好剩下的冰糖葫芦,放在香案边,这小零嘴似乎能让他解压,解了馋开始干正事,布天狱法阵。
樊叔抱着四尺九寸的长青竹竿紧随其后。
只见他执三清铃步七星罡,每一步距离七寸,樊叔跟随步点插竹标定位置,接着两人用穿着铜钱的红线将竹子穿起,连点成线,接成北斗形。
再将写有星名的符纸粘在竹竿上。
樊叔、俞雅雅、大熊、小花、牛童围坐于阵前,左手掐紫薇诀,念咒:“天狱灵灵,上帝敕行。都天法主,大力天丁。五雷神将,立狱大神……”
涂灵看懂了,这是在“立狱”。
温孤让过来背她:“走吧。”
如果说刚才的布阵是外在形式,那么法师的内心活动就是存思,即存想、意念。
他已经通过强大的存思接通禁场,背着涂灵走入角落的黑暗中。
他们没有撞墙。
穿过漆黑的阴影,面前出现一条昏暗曲折的游廊,廊外假山耸立,幽潭浑浊,杂草又高又乱,逼仄阴森。
廊下挂着破败的六角宫灯,已经结满蜘蛛网。
远处一间屋子透出朦胧烛光,温孤让背着涂灵往前走去。
“我好像快死了。”涂灵趴在他肩头气息奄奄。
“不会。”温孤让沉声道:“你相信我,倘若云娘不肯归还寿命,我便将她引入阵法严刑拷打,直至魂飞魄散。”
涂灵感觉很困,周围压抑的景致好似梦魇,逃不出,醒不来。
温孤让停在亮光的屋前,伸手推开雕花木门,进去又是一扇门,直推了四五扇才进入屋内。
看陈设像是姑娘的闺房,珠帘高挂,纱帐朦胧,紫檀花鸟屏风隔断,案上宝瓶香炉,清烟袅袅,窗边放着筝。
蜡烛昏暗,罩着明瓦的灯罩,氤氲一般,那颜色仿佛随时会化掉。
这时从屏风后头出来一位美丽动人的少女,巧笑盼兮,摇曳生姿。
“我说过你会主动找我吧?”
她掩唇羞赧,转身飘然回到里屋,身上佩戴的压襟细碎作响。
温孤让背着涂灵跟进去。
云娘坐在黄花梨镜台前,捻起玉梳缓缓梳理长发,嘴边扬起浅笑,从扭曲的铜镜里打量自己的杰作。
温孤让把涂灵放在贵妃椅上,让她歪着。
云娘“咯咯”笑出声,眉眼婉转:“花儿一样的年纪,转瞬间风烛残年,滋味如何?”
涂灵不紧不慢开口:“滋味如何,你应该最清楚嘛。”
云娘说:“我是为你好,若非如此,又怎么知道你的郎君真情假意呢?”
温孤让问:“你拿走多少人的寿命,还不够解恨?”
“很多。”云娘笑:“但是找来这儿的只有你一个。我曾经立下规矩,若是变老的女子没有被抛弃,我便将寿命和青春还给她,可惜啊,十五年来只有你们这对不离不弃,真叫人唏嘘。”
温孤让说:“既然如此,请你遵守诺言,归还寿命。”
“我不。”云娘放下梳子,起身靠近,绕着他转圈:“我在你身上闻到二十七劫的味道,你是反教的人?”
“不是。”
“撒谎!”她眯起眼睛冷嗤:“二十七劫毁了我的一生,即便化成骨灰我都能闻出来,你少哄我!”
温孤让道:“我和反教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前几日被二十七劫附身,他们在薛家设劫,害死了薛夫人,又自相残杀,不知跑去了哪儿。”
云娘将他仔仔细细端详一遍,接着扭头望向涂灵,莞尔笑道:“她这副模样,老态龙钟,你心里没有一点点嫌恶么?”
“外貌是身外之物,性情相投才是相处之道。”
“哦,是吗?”云娘挑眉:“既然不介意,那你们今日就在这里成亲,等入完洞房才能证明你所言非虚,到那时我便信守承诺,归还寿命。”
听见这话,两人不约而同沉默,接着眉头紧蹙,感觉受到极大的屈辱,这是什么变态的癖好?简直欺人太甚。
涂灵:“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并没有男女之情,成什么亲?”
云娘冷笑:“你们做过夫妻,以为骗得了我?”
涂灵和温孤让有些莫名其妙,可转念想起白家村的经历,恐怕她指的是阿棠和秋华。
这下可怎么解释?
“假的!”涂灵急得用竹棍跺地板:“真实情况根本不是我们两个!”
“好好好。”云娘袖子一挥:“这样行了吧?”
温孤让愣住。
涂灵也发现自己变回了原本的样子,铜镜里的人是二十出头的涂灵。
可她的身体机能却没有恢复,依旧虚弱迟钝,分明还是桑榆暮景的老人。
障眼法?幻象?
涂灵不得不猜测这是云娘设下的陷阱,引诱他们成亲,指不定憋什么坏。
“你们就别装了。”果不其然,云娘盯着两人的反应,怎么看都觉得有趣。十几年了,竟然有活人进入她的禁场,而且一次来两个,这么好的机会,定要慢慢玩耍才行。
云娘心中已盘算妥当,等他们拜堂成亲,送入洞房,缠绵悱恻耳鬓厮磨之际,她就撤去障眼法,让美人儿露出老态龙钟的真容,到时可有热闹看了。
“来,我替你们准备喜服和龙凤蜡烛。”
温孤让正要拒绝,却听见涂灵开口:“境渊,你随她去吧,别忘了我们是来求人的。”
温孤让头一回听她叫自己的字,愣了愣,不由恍惚片刻。
“这就对了嘛。”云娘挽住他的胳膊:“走吧新郎官,我带你换衣裳。”
温孤让拂开她的手:“请。”
云娘轻笑,瞥了眼贵妃榻上命若悬丝的涂灵,她瞧着连喘息都费劲,想必没什么威胁,于是安心留她一人在此。
昏幽缭绕的屋子好似封闭空间,压抑无比,涂灵模糊的视线环顾几遍,揣摩着,夜新娘拿走她的寿命,会放在什么地方呢?
寿命这东西不是实物,需得附着在容器上,而且应该是对云娘意义非凡的物件。
涂灵体力不支无法起身,她敲了敲竹棍,数十只竹节人分裂出来,她用锋利的竹片割破手指,鲜血直流,血与命息息相关,让竹节人沾着她的血去寻找寿命,是现下最好的方法了。
……
云娘把温孤让带到耳房,越走越黑,进了屋子,她轻轻一挥袖子,灯烛点亮,这才稍微亮堂些许。
“郎君,我来为你宽衣。”
那黄花梨的衣架上搭着件曲领大袖喜服,红得像血,官服的样式,边上一条荔枝纹金饰革带。
温孤让制止云娘那双柔软冰凉的双手靠近:“我自己来。”
“呵。”云娘轻笑:“堂堂男子,还怕姑娘摸么?”
他利落地脱掉外面的袍子,从衣架取下喜服,低头穿戴。
云娘从灯罩里拿出蜡烛,走近了,绕着他仔细地端详。
“郎君果然一表人才,这身喜服放在这里十几年,终于不算白费。”
温孤让问:“这是谁的婚服?”
云娘笑:“自然是我那位好哥哥,冯家二郎的呀。”
“你把他怎么了?”
云娘抬起袖子掩面莞尔:“他背弃婚约,翻脸绝情,我死后还不到三个月他便张罗婚事迎娶新娘,这种负心人我怎能让他好过?”
“你在婚礼上杀了他?”
“是的呀,我附身新娘,与他拜堂成亲,洞房花烛夜,他用秤挑起红盖头,看见我的脸,吓得几乎失禁。”
云娘回味着当年的情形,无比投入:“我笑着向他招手,说,二哥哥,你怕什么,过来呀……他恢复神智爬起身,第一个动作竟然是回头抄起案上的龙凤柳叶瓶,对准我的脑袋砸下来……他眼睛里丝毫不见往日的情分,只有恐惧和怨恨,他嘴里大喊:你为什么阴魂不散?!为什么死了还要出现……那么重的柳叶瓶,一下一下,把我砸得血流满面。我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动也不动。他崩溃了,丢下花瓶放声大哭,跪在地上求我放过他……”
云娘眼中有了几分哀戚的颜色,但转瞬即逝。
“为何世间男子如此薄情?若他两三年后再娶,我未必会那么计较,可你猜他怎么说?”云娘勾起唇角:“冯郎告诉我,他和新娘子谈不上感情,甚至只见过一面而已。他这么快成亲,竟然是因为我的变故让他遭受打击,他恐慌无助,人生仿佛失控,为了尽快走出阴霾才果断娶妻,摘掉过去……呵,说得倒挺坦诚,我都不知骂他什么好。如此懦弱薄幸的人,活在世上也无用,对吧?我就把他给杀咯。”
温孤让听完没有吱声,拿过革带束腰。
云娘幽幽叹息:“我以为世间情爱都经不起磋磨,没想到你来了。快跟我说说,你和她怎么认识的?生死相许了么?”
温孤让面无波澜:“没有,我们只是朋友,君子之交。”
云娘不由得嗤笑:“你为她跑到这儿来,什么君子之交,哄鬼呢?你敢说没有丝毫动心么?”
“我的确很欣赏她。”温孤让背脊笔直,语调低沉:“不过男女之间并非只谈风月,也有肝胆相照患难与共的情义。”
云娘抿嘴瞧着他,手中烛光摇曳,眼神也变得耐人寻味。
“既然如此,我倒是好奇,你为朋友能做到哪种地步。”
温孤让默然注视。
“想救她,可以,你留下来陪我。”云娘挑眉:“一个换一个也算公平,你自己选吧。”
——
风把窗子吹开,咯吱一声,守在阵前的众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们怎么还不出来?”大熊满头冒汗:“手抽筋,我快坚持不住了!”
俞雅雅皱紧眉头:“冷静,咬牙撑住。”
“你们不觉得后背发冷吗?”大熊用力抓住左臂,稳定手诀:“阴森森的,一股什么味儿?”
樊叔烦他:“陈尸房,自然是死尸味儿,少见多怪!”
“那是当然,你整天和尸体打交道,亲得穿一条裤子,我哪有你见多识广。”
“你个胖子真是胆小如鼠,最好别死在外边,就你这体型谁挑得动啊?”
就在两人唇枪舌战的当头,牛童发现墙边木板上的死尸竟然直挺挺坐了起来,他大惊失色,张嘴“啊”了好几声。
大熊啧道:“你干啥呢,吓我一跳。”
牛童双眼瞪住大熊身后,焦急地给他提示。
这时小花也发现了,倒吸一口气:“当心,他们起来了。”
俞雅雅睁开眼,屏住呼吸:“谁?”
“死尸。”樊叔收起散漫的调调,正色道:“月圆夜诈尸,情况不妙啊。”
大熊瞬间僵硬:“不、不是贴了符纸吗?”
“月上中天,阴气太重了。”樊叔压低声音:“别乱动,当做看不见他们,只要符纸不掉,他们不会攻击人。”
大熊整个躯体都麻了,不知是否心理作祟,他感觉身后有东西在慢慢靠近,一股阴冷之气混合着腐烂的臭味悄然而至,樊叔的话并不能让人安心,在强大的恐惧中他屏吸闭上了眼睛。
没有声音也没有动静,周遭仿佛墓穴般死寂。
同伴们都还在吗?不会悄悄溜走,剩他自己一个在这儿吧?
大熊什么都看不见,心下愈发不安,实在忍不住了,猛地睁开眼。
死尸灰白的脸赫然就在面前。
大熊心脏骤停,双手剧烈抖动,骇人的喊叫几乎要冲破喉咙——樊叔和小花在对面冲他使眼色,示意稳住,务必稳住!
大熊抖着嘴唇用力咽一口唾沫,在最后关头强自压下彻骨的恐惧,没有失控。
死尸越过他,探向旁边的俞雅雅。
“哈~~”尸体突然张大嘴,吐出浑浊的气体,烟灰色带一点绿,像焚烧的垃圾混入腐败的烂肉,搅和在一起,腌制了半年。
俞雅雅闭眼屏住呼吸,泪水从眼角滑落。
死尸见他们没反应,便朝着月光洒下的方向走去。
阵前众人不约而同从怀里掏出隔臭的布料,默默捂住口鼻。
“他在找什么?”大熊用余光偷瞄死尸。
樊叔:“他想找出口离开。”
俞雅雅瞪着大眼睛:“不行啊,他出去,那外面的人就危险了!”
“放心,门窗贴满符纸,出不去的。”
“那就好。”
众人略微松一口气,这时不知从哪儿飘来一片银杏叶子,将将落在阵前。他们仰头望去,只见屋顶被杂草遮挡的气口露了出来,正对着头顶上方。
完了。
众人缓缓收回目光,冷汗直冒,暗自祈祷不要被发现。
墙边木板床上的尸体一具接着一具坐立起身,纷纷朝他们走近。
……
“考虑得如何?”
云娘的手搭着温孤让的肩膀,削葱根似的指尖若有似无打圈儿。
温孤让转过身来,垂下眼帘,面无表情开口:“行,你立刻把寿命还给她。”
“立刻?我看起来很蠢么?”云娘笑了:“不急,等我们拜堂成亲,入完洞房,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再还她寿命也不迟。”
温孤让:“我怕她撑不到那个时候。”
“有我在,死不了。”云娘将两条胳膊缠上去,搂住他的脖子:“郎君别担心,禁场由我的意念化成,在这里我可以永远保持青春容貌,不会吓着你的。”
话音刚落,温孤让眼看她吹弹可破的肌肤骤然枯萎,深刻的纹路仿佛沟壑遍布脸皮,嘴唇变薄发皱,双眸浑浊,褐色斑点像虫子趴在鬓边。
云娘自己并未察觉,依然婉转巧笑:“郎君……”
干瘪沙哑的声音出来,她一愣,勾起的嘴角瞬间垮下,随即查看双手,皱巴巴的皮肉令她难以置信,慌忙抚摸面颊,惊得下意识躲避温孤让的视线,用袖子遮挡。
云娘觉察不妙,目露凶光,转身折返正屋。
当她赶回卧房,看见梳妆台上的铜镜被竹节人割成四分五裂,不由放声大喊:“啊——”
“收。”竹节人变回竹棍落到涂灵手中,她活动肩胛和颈脖,不紧不慢道:“原来你把抢来的寿命藏在铜镜里?多少风华正茂的女子断送于此,你被二十七劫所害,深受其苦,为何还要施加给无辜的人?”
云娘此刻根本不管她在说什么,盛怒之下露出厉鬼的模样,白发狰狞张开,瞳孔缩得极小,灰白的脸上残留着鲜艳的妆容,无比诡异。
“你竟敢毁我铜镜!”
“没错,寿命我已自行取回,你最好立即投胎去,莫要留在此地继续害人。”
她的衣衫逐渐变成血红的嫁衣,仿佛穿上战袍,指甲变长,尖厉而发黑,朝涂灵扑过去。
“我要杀了你!!”
涂灵没有躲开,也不准备抵抗,就在那可怖的鬼爪逼近,厉鬼森冷的气息席卷而来,她抄起一块铜镜碎片竖在面前。
夜新娘看见自己丑陋恐怖的面孔,竟吓得连连后退,长指甲捧着脸颊惨烈嘶吼。
趁此时机涂灵拔腿往外跑,朝着来时的游廊狂奔,同时大喊:“温孤让!走!!!”
她健步如飞,眼看长廊尽头一团漆黑,想也不想,不做防备,猛地撞了进去。
“砰!”
沉闷的撞击伴随剧痛将涂灵弹到地上,她搓揉额头和胳膊,迅速站起身,伸手往前,手掌摸到了冰凉的墙壁。
通道不见了。
她猛地回身,觉察夜新娘已然靠近,那阴冷潮湿又混合着胭脂水粉的气味近在咫尺。
涂灵盯紧游廊,心跳如雷,可前方未见任何鬼影,云娘上哪儿去了?
涂灵毛骨悚然,缓缓挪动视线,余光中瞥见后侧有什么东西挂在檐下随风飘荡。她扭头一看,原来云娘倒趴在屋檐,长发垂落,灰白的一张脸,双瞳怨毒,一动不动盯住她。
“我要你死!”
夜新娘飞扑而下。
第28章
陈尸房鸡飞狗跳。
一具溺毙的死尸朝他们身上吐出绿水和虫子, 俞雅雅、大熊和小花忍不住相继大喊出声,跳起来惊恐窜逃。
十具尸体闻声涌了上来。
樊叔暗叫不好,立即拿起香案前备下的墨斗, 拉出朱砂红线递与牛童,两人翻花绳似的翻出天罗地网, 迎向死尸,将他们逼退至墙角,一下捆住五六只,束成一团。
“快念咒!否则他们出不来了!”樊叔大声提醒。
俞雅雅和大熊躲在香案底下, 危急时刻脑袋骤然空白,口中混乱慌张:“对,念咒, 境哥说过要是发生意外,必须不停摇铃念咒,让他们听见回来的方向……”
“我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第一句怎么念啊?”
“天狱灵灵,上帝,上帝干嘛来着?”俞雅雅攥拳使劲敲打脑袋:“怎么不好使了?!”
这时小花手执三清铃钻进桌底:“天狱灵灵,上帝敕行。都天法主, 大力天丁……”
俞雅雅和大熊在她的提示下记起咒语, 一起大声念诵起来。樊叔和牛童使出看家本领捉拿死尸,密密麻麻的咒语和打斗声充斥着整间房屋, 穿透墙壁直达亡灵禁场。
涂灵用竹棍横在面前阻挡夜新娘的攻击。
鬼魂力量极大, 她被重重抵在墙上,骨头快散架一般,胳膊震得生疼。
云娘右手抓住她的竹棍,血盆大口龇出尖牙, 左手利爪直击胸膛。
涂灵飞速默念,两个竹节人分裂出来,抄起袖珍武器切断云娘四根手指,她厉声惨叫,剧痛令目光怨毒到极点,恨不得掏心挖肝,生啖其肉。
“来啊。”涂灵目色冷冽。
云娘忌惮她的竹棍,跃入假山之后,消失踪迹。
“涂灵!”
是温孤让的声音,按理说他早该跟出来,可到现在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太奇怪了。
涂灵随着声音跑向游廊那头,转过拐角,面前却出现一模一样的池塘和假山,连废弃宫灯缠绕的蜘蛛网形状都别无二致。
这是遭遇鬼打墙了。
“涂灵!”
这喊声说不定也是幻听,前面的路不能再走。涂灵想回到原地,一转身,墙壁赫然出现在眼前,路不见了!
她错愕片刻,随即盘腿坐下,掐清心诀,试图进入意念之海联络温孤让。
一只狰狞的鬼爪从墙壁伸出来,悄然笼罩在她头顶。
涂灵放在身旁的竹棍毫无预兆腾起,准确无误甩向鬼爪,重重一记闷棍,砸得结结实实。
涂灵惊觉,猛地回头,看见乌黑的利爪缩回墙内。
可是她没有操控竹棍,没有使出任何法术口诀,也没有启动意念,这棍子成妖了?
紧接着她立刻反应过来,除了自己以外,还有一个人可能控制竹棍,那就是和她有共享连接的温孤让。
涂灵爬起身,果然,温孤让从逼仄嶙峋的假山之间闪了出来。
“拿回寿命了吗?”他首先打量她。
“嗯。”
温孤让点头:“快离开这儿,云娘想和我们同归于尽。”
涂灵眼瞧着假山自行变换移动,刚才他寻来的路已经不见踪影:“鬼打墙,往哪儿走?”
“仔细听。”
三清铃清脆悠远的声音伴随经咒逐渐清晰。
“走。”温孤让拉着涂灵跳进池塘的磴石步道,钻入假山当中。
从游廊看着池子逼仄,没想到里面曲折迂回,别有洞天。这些形状古怪的石头犹如峰峦叠嶂,陡峭险峻,密密麻麻的孔洞好似蜂窝窟窿,黑漆漆,令人毛骨悚然。
涂灵和温孤让朝着咒语传来的方向奔去,可绕了好久也走不出假山迷林,他们又被鬼打墙困住了。
“你有没有发现这些石头好像越收越紧。”涂灵蹙眉。
“对,刚才进来空间尚且宽裕,穿行自如,现在得侧着身子过。”
“她想用这些石头把我们挤成肉酱。”
摇铃声就在附近,可是受迷障干扰,已然不辨东西。
温孤让凝神静炁,结九字真言手印,驱邪开路。法术在禁场受一定压制,他撕下衣服布料蒙住眼睛,薄薄一层,能大致看得见路,但不受周围山石变化的迷惑。
“你专心找出口。”涂灵警惕地盯住四周,防止云娘伏击偷袭。
温孤让分辨出咒语与铃声确切的方向,摸石前行。
涂灵抬头打量一座形状古怪的假山,它好像意识到涂灵的目光,顶上方圆的石块竟然缓缓转动,“嘎嘎”作响,停下,转过来的这面纹路诡异,细看简直就是人脸!
涂灵一愣,心脏猛跳,人脸愈渐清晰,分明就是云娘变化而成,她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笑盈盈地看着她,现出真容。
涂灵当即甩出竹棍,竹节人分裂,犹如飞镖射向云娘,她挥舞袖子遮挡,不料正中下怀,竹节人用锋利的竹片将她的嫁衣划烂,割成一条条碎布。
云娘大怒,飞身而来。
温孤让找到出口,拉着涂灵狂奔,云娘像一只血红的巨型蜘蛛趴在各个假山间飞跳。
就在逼近石洞的当头,涂灵甩开温孤让的手,猛推了他一把:“你先走。”
她佯装摔倒,捂住脚踝,露出恐惧的表情。
“去死!”云娘心里清楚,离开禁场便很难对付这二人,但她的铜镜、手指和嫁衣皆毁于涂灵之手,眼看仇人落单,机会难得,云娘抛下最后一点理智,龇出獠牙,冲向漆黑的石洞口。
涂灵眼睑微颤,瞧准时机,双手结印,让竹节人变回棍子形态,绞住云娘花白的长发,一个重重的拖拽,把她摔到地上。
涂灵眼疾手快,抓起竹棍,拖着云娘钻进石洞。
——
樊叔和牛童将所有死尸制伏,这时温孤让突然从墙角的暗影里出来,脚步踉跄了两下。
“境哥!”
大熊趴在香案底下喊:“终于回来了!涂灵呢?!”
温孤让扯下蒙着眼睛的粗布,回头紧盯住墙角,他也没有弄清楚涂灵的用意,为什么让他先走?
正纳罕的当头,只见涂灵拽着一个狰狞的鬼魅从黑影中现身,就像从地狱深处抓上来的凶灵,大红嫁衣犹如血液浸染而成,灰白的脸上糊着肮脏的脂粉,衰老的五官因痛苦、怨恨和惊惧而愈显恐怖。
桌子底下的三人被这场景吓得抱作一团。
涂灵把这厉鬼直接丢进天狱法阵中,大口喘气。
“夜新娘!”樊叔抬起胳膊护住牛童,连连后退。
别看那法阵只是由竹竿和红绳铜钱组成,对活人没什么作用,可是鬼怪进入却再难逃脱。
温孤让点香烛,烧符纸,披上道袍,立于香案后,准备做法。
“云娘,你留恋人间残害生灵,为祸一方,还不知悔悟吗?”
“我后悔没早点儿杀了你们!”她怨气冲天,怎耐烦听说教:“这十五年来我日日活在怨恨当中,唯一痛快的便是拿走别人的寿命,眼看她们一夜白头,老得不成人样,苟延残喘,尝到我当年绝望的滋味,我心里这口气才能舒解,才能释放!”
俞雅雅三人从桌下爬出来,躲到涂灵身后,仔细打量她:“你终于恢复了!这婆娘真狠,无冤无仇,干嘛这么害人?下一世她肯定投胎变成畜生!”
云娘发出凄厉的长笑:“我才不投胎,我要做鬼,把你们全都杀光、杀光!”
可惜她的笑声没能持续多久,随着温孤让念诵经文,云娘痛苦挣扎,抱着头扭曲咆哮。
樊叔见状也赶忙来到案前,配合敲打木鱼。
“这是在干什么?”大熊缩在后面不敢看。
涂灵面无表情瞥着:“强行给她超度。”
“这事儿还能强行?”
小花说:“她不愿投胎,若不超度,便只有等到天亮,魂飞魄散。”
涂灵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阻止了温孤让做法:“等等,我有别的想法。”
俞雅雅以为她心软:“这女鬼害死那么多人,不值得怜悯啊!”
涂灵奇怪地看了眼:“我没有怜悯她。”
相反厌恶至极,她讨厌鬼魂附身,侵占她的身体,压制她的意识,那种感觉就像被夺走作为人的所有尊严,何等的蔑视和狂妄。
“呸!别想对我说教!”云娘冷笑谩骂:“什么善恶对错,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我只恨杀得不够多,不够尽兴!凭你也想感化我?省省吧!”
涂灵没有理会她的叫嚣,把手伸进袖口,从虚怀中掏出了浊欲鼎。
“这是什么?”樊叔眯眼紧盯着瞧。
温孤让也走过去:“你想用她来唤醒浊欲鼎?”
涂灵点头:“你还记得段成风说的话么?他用魂魄供养神器,虽然没有得到回应,但这法子他坚持了二十年,必定有所依据。”
“神器?”樊叔摸不着头脑:“喂,这种邪门的东西,当心遭到反噬,别弄了!”
“我不怕反噬。”涂灵捧起锈迹斑斑的青铜鼎,用真炁将它慢慢推向鬼魂,等着看有什么结果。
“别过来……”云娘似乎感应到神器的力量,绝望大喊:“别过来!”
浊欲鼎浮游在半空,沉静,深邃,带着遥远时空的气息,仿佛在人类出现之前它就已经存在,只不过以人类能够理解的形态留存下来,仅此而已。
它沐浴在月光中,缓慢而轻柔地旋转,悄然无声。
云娘的长发全部竖起,被巨大的吸力拉向鼎口,随之呈螺旋式上升。
涂灵不由往后退开,被面前的景象震得一瞬不瞬,动弹不得。
云娘在旋转的过程中被撕碎了,与身上的嫁衣首饰一起,撕成柳絮状,没有血肉模糊的惨烈,只有瑰丽无比的色彩,像稠密流动的星云,盘旋,萦绕,以其绝无仅有的斑斓昭示存在。
众人仰头呆望魂魄在静谧中被蚕食,浊欲鼎的口径只有鸡蛋大小,鬼魂却毫无还手之能,在远古的力量面前俯首称臣,化作环绕旋转的流光。没有因果,没有道理,仿佛只是回到人最初的形态,而那鼎内也许是无尽的虚空。
光灭了,鼎落在地上。
所有人屏住呼吸不声不响,连暴躁的死尸也彻底安静。
涂灵上前拾起浊欲鼎,俞雅雅看见她的动作,心头猛揪了一下,不太愿意她再触碰这件神器。
竹棍不知何时变作竹节人,坐在涂灵的肩膀上,歪头瞅瞅鼎,又瞅瞅她。
“你们看。”大熊举着蜡烛靠近打量:“立耳颜色好像变了!”
浊欲鼎周身青色锈迹,大片斑驳,可是它的一双耳朵却恢复成吉金的颜色,庄严华贵。
“看来唤醒它的方法果然是用魂魄献祭!”俞雅雅说:“可是段成风尝试了二十年,怎么一点用都没有?”
大熊琢磨:“差别在哪儿呢?夜新娘法力高强?”
俞雅雅道:“对,段成风用的是小孩的魂魄,而且是刚死的亡魂,肯定不如这个女鬼厉害!”
涂灵摇摇头:“段成风把骨仙堂建成极阴之地,就是为了召鬼,除了村里献祭的孩子,他肯定用过别的鬼魂。”
俞雅雅拧眉:“那……难道是地图的问题?这个世界和白家村不在一个时代,难不成得用不同世界的魂魄才能唤醒神器。”
“我不知道。”涂灵亦是困惑。
温孤让没说话,他想到一个非常可怕的可能性,但没法说出口,只能看着涂灵的侧脸,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