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终于忍不住伸出箸。然而,一吃就停不下来,因为真的又鲜又好吃。
五个菜,其中鲈鱼和鳊鱼很大,鲍鱼和大虾满满一碟子,谢琅本以为会剩,和卫青端菜的时候还开玩笑说,他们加餐,回头猴哥也有的吃,没想到愣是被他们四人吃完了。
小七都打饱嗝了,还盯着放大虾的盘子,希望看出一只虾来。
刘彻见他这样又忍不住问,“以前没做过?”
谢琅点头。
刘彻:“你没事就给他做点。瞧把孩子馋的。”
“我也想啊。可东西太多,一忙起来就忘了。”谢琅道。
刘彻噎住,“当吾没说。”
“那我去忙了。”谢琅把盘子收起来。
卫青去找抹布擦桌子。
卫青收拾好,不见谢琅回来,给刘彻倒杯茶,就去找谢琅。
到灶房见谢琅正往铁锅里放油,不禁问,“现在就炸?等我们走了再做吧。陛下怕虫子,他见你吃,会忍不住给你倒粪坑里。”
“等我炸好他就不会了。”谢琅道,“帮我烧火。我去把蝗虫里的水甩干净。不然放入锅里的时候会炸开的。”
卫青叹气,“三郎——”
“是朋友不支持也别反对。”谢琅道。
第86章 败家子谢三
卫青苦笑道:“好。我帮你烧火。”看你等会怎么应付陛下。
谢琅没想过应付刘彻,因为他又没逼刘彻吃。刘彻凭什么不准他吃。
到外面把蝗虫里面的水甩干净,又用干净的麻布擦一下放到灶台上,接着收拾给猴哥、虎子和小狼准备的蝗虫。
给它仨吃的不用剪翅膀,谢琅洗两遍,把蝗虫倒在干净的筐子里控水,就去灶房。
“锅里的油热了。”卫青道。
谢琅把手伸到油上方,“还得再烧一会儿。”
“那样试一下就知道?”从未做过饭的卫青好奇地问。
谢琅点头,“以前不知道。来到这边逼着自己记下的。”毕竟什么都得自己动手。谢琅忽然发现不对,堂屋里安静的不正常,“他又睡着了?”
卫青想问谁,“陛下?”
谢琅点头。
“有可能。”卫青道。
谢琅:“让他睡?”
“睡吧。陛下这些日子挺累的。”卫青道。
废后加蝗灾,心累身也累。
谢琅点点头表示知道,就让卫青去外面。
蝗虫倒进油锅里,嗤啦一声,谢琅就往外跑。
卫青吓一跳,“怎么了?”
“担心油溅到我脸上。”谢琅道。
卫青望着灶房里浓烟滚滚,听着噼里啪啦声,不禁说,“这也太可怕了。以后别做了。”
“没有水没关系。”谢琅晃一下手里的竹筐,“我担心这里面有水。油遇到水会炸开。”
卫青:“那得炸多久?”
谢琅翻出为了炸东西特制的,手柄足足有五尺长的竹锅铲,搅一下锅里的蝗虫,“还得一会儿。”
卫青笑了,“你不会做饭,准备的东西可不少。”
谢琅:“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都没你理由多。”
谢琅转过头,惊讶道,“陛下没睡?”
“你们又是洗又是炸,吾哪里睡到着。”刘彻说出来还瞪一眼卫青和谢琅。
卫青没吭声。谢琅瞥他一眼,怎么不说饭前睡饱了。
“陛下吃不?”谢琅把长长的锅铲递给卫青,又从橱柜上翻出一个长长的漏勺。
刘彻真服了他,“难为你为了吃费尽心机。”停顿一下,“吾不吃!”
谢琅摇了摇头,颇为可惜道,“榴莲乃果中皇后,您却连一口也吃不得。这东西比肉都香,你还一副敬谢不敏的样子。真没口福。”瞥一眼刘彻,“仙丹吃不?”
刘彻装作没听见,扭头看小七,“你家中还有臭榴莲?”
“没有。有山竹。”
“小七!”
刘彻瞪一眼谢琅,“你闭嘴!山竹在哪儿?是不是柜子里。”不待小孩开口,打开橱柜,上层是麦面和糜子面以及碗箸碟盆。底下一层全是果子。
有一碟桃一碟葡萄一碗无花果,还有一盆紫色的东西。刘彻没见过,那肯定就是山竹,立刻端出来,“是不是这个?小七。”
小七不禁看一眼谢琅。
“你三爷没生气。生气也不敢打你。”刘彻牵着他的胳膊,“出去跟我说说怎么吃。”
小孩一动未动,睁大眼睛看着谢琅。
“我没生气,去吧。”谢琅道,“但是我得提醒你一下,被你孟达爷爷吃光了,你五天没得吃。”
小孩张大嘴,“五天?”
“这五天你吃别的。你家葡萄熟了,吃葡萄。”刘彻往南边看一眼说道。
小孩不想吃葡萄,他喜欢山竹,“可是,这个好吃。”指着刘彻另一只手里的山竹。
“那吾给你留几个。”刘彻道,“这样行了吗?”
小七指着谢琅,“还有我三爷。”
“好好好,你三爷。走吧。”刘彻往堂屋看一眼。
小孩到堂屋拿出谢琅的小匕首,指着山竹蒂,“从这里打开。”
“不用这么麻烦。”刘彻按一下外壳,徒手掰开,手上全紫了,“这是?”
小孩叹气,“人家都说了。你还不信。”瞥一眼刘彻,很是无奈地说,“我三爷说的。三爷从不骗我。”
刘彻心想,那是因为你什么都不懂。
“我现在知道了。”刘彻抽一张纸擦擦手,“吃白色的这个东西?”
小孩点头,“里面有核,要吐掉。”从几案下翻出个盘子,“放在这里。”
刘彻伸手拿过来,冰凉的触感直冲眉心,“谢三郎,你个败家玩意!”
“又怎么了?”谢琅皱眉,“仲卿,去看看。”
卫青一动未动,“一定是你又用什么稀有木材乱做东西了。”
“没有。”谢琅把蝗虫捞出来,“现在热不好吃。过一会儿再吃。”
卫青把外面的蝗虫拿进来,“直接倒进去?”
“等等。”谢琅用干净的麻布擦一下底下的水,就叫卫青出去。他把蝗虫全倒进去,盖上锅盖,火速逃离现场。
过了一会儿,噼里啪啦声变小,谢琅又从橱柜上翻出一个长长的夹子,把锅盖夹起来。
闲着没事站在门口观望的八名侍卫都忍不住笑了。
“谢三公子,你准备了多少东西?”又是长锅铲,又是长柄勺,“平时没事的时候,是不是就在家做这些东西?”
谢琅点头:“还真让你说对了。”锅盖掀开,夹子给卫青,拿走他手里的锅铲,使劲搅几下,噼里啪啦声又起,谢琅停止搅拌。没了,再次搅拌。如此四次,锅里的水没了,谢琅才敢往里去。
给那三只做的无需炸酥,差不多炸熟了,谢琅就把蝗虫捞出来。随后把油舀出来,叫卫青和他一起抬到铁器房中。
“这些油不要了?”卫青好奇地问。
谢琅:“留着给那三只做菜。”
最先炸好的蝗虫此时也不甚热了。谢琅便把一盆蝗虫一份为二,一份给八名侍卫,一份端去客厅。
“出什么事了?”谢琅放下碟子就问。
刘彻指着盛山竹核的东西,“仲卿,认识不?”
卫青坐下看清楚,不敢置信地转向谢琅,“蓝田美玉?你竟然用这东西盛赃物?三郎,你——”
“停停。”谢琅连忙抬手,“这个真冤枉。”
刘彻放下山竹,擦擦手,盯着他,“吾冤枉你?”
“小七,你说这东西是哪来的。”谢琅转向小孩。
小孩想也没想,“城里买的。”
“城里买的?”刘彻皱眉,“用我赏你的黄金换的?”
谢琅摇了摇头,“本是一块石头。叫卖的人说里面有玉,还说若不是家里揭不开锅,他绝不会拿出来卖。我见他还带孩子,像小七这么大,就把身上的钱都给他了。本打算拉来家当垫脚石——”
“垫脚石?”刘彻惊呼,他可真敢想。
谢琅连忙说:“草民以为那就是块石头。后来拉着小七买东西的时候,看到一家玉器店,叫人帮我解开,谁知里面全是玉石。”
“你……你真不是下凡历劫的神仙?”
谢琅抬手把蝗虫递过去,“神仙请陛下吃这个。陛下吃不吃?不吃神仙可是要生气的哟。”
“拿远点。”刘彻慌忙别过脸,再看一眼,他又得起鸡皮疙瘩。
谢琅乐了,“这时候又不是神仙了。陛下,草民发现您这人挺有意思啊。需要神仙的时候,草民就是神仙,不需要的时候草民就不是。世上真有神仙,也被陛下您反复的态度气跑了。”
“你不用激吾,没用。”刘彻瞪着眼睛看着他说。
谢琅捏一个放小七口中,“酥吗?”
小七点了点头。
“香不?”谢琅问。
小七使劲点了点头。
“脆吗?”谢琅笑着问。
小七伸出手,“三爷,还要。”舔了舔嘴角,“给我两个。”
刘彻咽口口水。
谢琅看到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夹一点放小七手里,又用竹夹子夹一点在刘彻面前绕一圈,放到卫青面前,“先吃一点点。没问题再吃。”
“仲卿,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刘彻问。
卫青指着蝗虫,“只有这个。陛下吃一个尝尝?”
“不吃。”刘彻态度很坚决,“谢三郎,朕饿了。”
谢琅气笑了,“一盆山竹吃的还剩一点,陛下的胃是无底洞?”
刘彻脸色微僵,“不做?那给朕准备一盒山竹,一盒螃蟹和一盒鲍鱼。朕带走。”
“陛下好像是骑马来的。”谢琅提醒他,“草民家中没盒子。村里其他人家估计也没筐子。”都用来装蝗虫了。
刘彻指着他,“没有是不是?明日休沐,朕还来。”
“陛下高兴天天来都行。”谢琅笑道,“明天倘若驾车过来,劳烦陛下帮草民买一扇猪肉。”
刘彻:“你把朕当成什么人了?”
“天下之主。”谢琅转向卫青,认真道,“陛下不买,你帮我买一扇猪肉。做鱼太麻烦。做好了还得把里面的刺拽掉。”
卫青:“为何不让它们上山捕猎?”
“天热,我不想上山。”谢琅道,“我不去,它们也不去。过些日子凉快了再带它们去。”
卫青看向刘彻,“微臣明日过来?”
刘彻瞥一眼谢琅。
谢琅立刻把蝗虫递过去,“是不是要这个?”
刘彻瞪他一眼,再次转向卫青,“吃好了没?好了回去。”
卫青立刻放下箸。
“草民去给卫青扒点红薯。”谢琅不等刘彻开口又说,“顺便看看大不大。都长大了,这两天就收上来。陛下要不要?不要全切成片晾干,留着喂牲口。”
说到正事,刘彻收敛怒气,“收上来跟仲卿说一声,吾命人来拉。还有你们村的。”
“草民亲戚家的要不要?”
刘彻:“你还有亲戚?”
“不是都断往了?”卫青比刘彻还惊讶。
谢琅:“我爹的姑和小七的姑。种有七八亩。棉花好像两三亩。”
“叫他们送过来。”刘彻道。
谢琅:“鲜红薯十文一石?”
刘彻点了点头。
“陛下是打算送往各郡县,还是自己种?如果陛下自己种,陛下今年命人种的那些就足够当种子了。”谢琅说着想起一件事,“等草民一下。”
到铁器房找出削红薯的刨子,又拿个板凳,到堂屋谢琅就对刘彻说,“把这东西放在木凳子上,人坐在凳子上,就可以一个接一个的把红薯削成片了。”
“你去年说切成片,不是用刀切的?”刘彻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十分诧异。
谢琅:“那得切到猴年马月。”
“那切成片再给吾吧。”刘彻担心没人帮谢琅切红薯,才要鲜红薯。现在发现他有这么简单的东西,便说,“再帮吾做两个这东西。”
谢琅直接递给他,“拿去。过几日叫仲卿给草民送回来。”
刘彻瞥他一眼,冲卫青使个眼色。
卫青擦擦手,接过刨红薯的东西,“弹棉花和脱棉籽的那东西也一并给我。”
谢琅今年没种棉花,不给卫青,那东西放在家里也是被人借走。所以谢琅应一声,把那两样找出来,又找根麻绳,把三样绑在一起送刘彻一行离开。
翌日上午,卫青驾着马车过来,给谢琅送一扇猪肉。谢琅给他一袋红薯、一篓螃蟹、一篓鲍鱼和一篓山竹。
卫青见竹篓像是新的,“昨天编的?”
“找村里人买的。”谢琅道,“一文钱一个,回去叫陛下还我钱。”
卫青笑道:“好。”
“等等,昨天回去没有不舒服吧?”谢琅问。
卫青点头,“我没事。”
“那你有口福。陛下没口福。”谢琅道,“地里还有一些,赶明儿过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再抓点。”
卫青摇了摇头,“你别忙了。红薯收家里,就该收黄豆了。有空歇歇吧。我走了。”
“行吧。”谢琅帮他把东西拎上车,等他走远,就牵着牛,扛着犁下地。
谢建业见到不禁问,“你这是干什么?”
“犁地啊。”谢琅道。
谢建业:“豆子和红薯都没收,你犁哪里的地?”
谢琅抬手指着被他割掉红薯藤的两垄红薯,“那儿。”
“你,你用犁扒红薯?”谢建业不敢置信地问。
谢琅点头。
“你疯了?”
谢琅摇了摇头,“没疯。坏的煮了喂猪。”说着,就继续往地里去。
谢建业连忙追上去,“不行!”
“你帮我收?”谢琅反问,“你家还有五六亩呢。再说了,过几天王公子来拉,我拿什么给他?”
这话把谢建业问住了。
“不能晚几天?”
谢琅:“他要干的,而且还得干透。不然阴天下雨发霉了,他不怪我,我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
“那,那我帮你牵着牛,你慢慢试一下。”谢建业退一步,“不行就用锄头。”
谢琅点了点头,到地里架起犁才说,“锄头挖也会挖坏。”
“少。你这样多。”谢建业到。
谢琅本不会用犁,种了几年地,熟能生巧,先用锄头扒开,看看最深的有多深,按照那个犁,两趟下来,坏的只有十几个。
谢建业不信,叫谢琅把牛和犁放送家去,他喊姚桂芝过来帮他收红薯。
闲着没事干,在田里抓蝗虫的人听到谢建业的话,也跑过来帮谢琅收红薯,目的自然是看看坏的多不多。
两垄红薯全收起来,只有半袋坏的,村里人立刻决定用犁收红薯。
谢琅自然不会说什么。
他是养蚕里的里长,村里人早点把红薯收家里卖给刘彻,有了钱,明年他收税的时候,都不用挨家挨户要,村民就会把钱送过来。
话说回来,谢琅说坏的喂猪,其实并没有。他下午没事,就把红薯切成片,做红薯干。
谢琅不会做那玩意,试了许久才做成。而他又担心吃不完过几天坏了,翌日就去领着小七去城里,给卫青送一包。随后载着小七去买猪肉。
“哎,你是谢三公子吧。”
谢琅猛然停下,扭头看去,没人,就拉着板车继续走。
“这里,这里。”
谢琅循声看去,右边小酒馆门口站着一个人,蓬头垢面,脸上还有些许伤口,或者是抓痕,“你是?”
“你不记得我了?我是东方朔。”
第87章 东方朔
“东方朔?”谢琅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像是跟他有一面之缘的东方朔,“你,怎么变成这样?被打了。”
东方朔大步走过来,赞叹道,“谢三公子果真聪慧过人。”
“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吧。”离得近,谢琅看清楚他脸上的伤痕,确实是抓的。想起关于东方朔的记载,谢琅肯定道,“被你妻子打了?”
“你怎么知道?”如果说刚才是恭维,现在当真意外。
谢琅:“你是陛下的近侍官,除了你妻子,我想不出何人敢朝你脸上招呼。”
“谢三公子当真聪慧过人。”
谢琅不以为意地笑笑,“多谢。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说着话拉着板车就走。
“回养蚕里?”东方朔跟上去。
谢琅摇头,“买猪肉。”
“我知道哪里有美味的猪肉。”
谢琅脚下一顿,“大酒肆?”
“咦,你也知道?”东方朔很是意外。
“城里好吃的猪肉都是我们村的。”
东方朔扭头看到板车上还趴着一个小孩,吓一跳,“此子是谢三公子的?”
“我孙子。”谢琅道。
东方朔下意识问:“什么?”
“按辈分喊我爷爷。”谢琅道。
东方朔明白了,忽然又意识到不对,“猪都是养蚕里的?”
“是的。”谢琅点一下头,继续往西市去。
东方朔小跑跟上,“你们村有猪,为何还出来买?”
谢琅眉头微皱,这人怎么这么多话?聪明有,学问有,一生不得重用,被刘彻当成谈笑取乐的俳优,难道是因为他比自己还能嘚啵。
“家里养了几只狗,我指望它们看家,就得好好养它们。西市的猪肉比面便宜。东方大人明白了么?”谢琅扭头看他一眼。
东方朔连连点头,“明白。买多少?”
谢琅心累,面上淡淡地说,“半个。”
“这么多?如何拉回去?我给公子找匹马,送公子回去。”
“我们有驴。”小七大声说。
东方朔很是失望,一见西市到了,“我知道哪儿有卖猪肉的。公子请随我来。”
谢琅叹了一口气,“东方大人想知道什么?或者想问什么,直说便是。不必如此。”
“您,看出来了?”东方朔尴尬地笑笑。
谢琅心想,小七都能看出来,何况我这个眼不瞎,脑不残的大活人。
“陛下——”
谢琅连忙打断他的话,“陛下从未跟我说过朝堂之事。朝中官员我也只认识仲卿一人。东方大人请我帮忙,或者要说朝中大事,恕在下无能为力。”
“冒昧问一句,陛下到你哪儿做什么?”
谢琅半真半假道:“吃饭歇息。心情舒畅了就走。那边安静,远离长安,陛下到那边方能静下心来思索问题。”走到卖猪肉的摊位上,谢琅把袋子给屠夫,把小七抱下来,就让屠夫把猪肉放车上。
见东方朔陷入深思,谢琅无奈地摇了摇头。
屠夫查清楚钱,谢琅就把小七放在板车最上方,“东方大人,回见。”
“去北门?”东方朔跟上去。
谢琅深深吸一口气,“东方大人,谢某刚才说的话,大人没听清楚?”
“清楚了。”
谢琅:“那大人这是要?”
“在下现在这样实在不宜回家,想请三公子收留在下半天?不打扰吧。”东方朔觍着脸笑着问。
谢琅心说,打扰。
可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谢琅皱了皱眉,“走吧。帮我推一把车。”
“好嘞。三公子,这个力道还行吗?”东方朔推着车就问。
谢琅迈开脚,“还行。”
有东方朔帮忙,谢琅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北门。
给了寄牲口的钱,把牲口牵回来,谢琅就载着东方朔去养蚕里。
到养蚕里,不出谢琅所料,那日见过东方朔的人都没认出他。然而,没容谢琅帮他编个身份,东方朔就抢先说,“在下东方朔,三郎的好友,你们可以喊我曼倩。”
“怎么从未听三郎提起过你?”谢建业看一眼谢琅,“你这个好友的脸怎么了?”
谢琅:“跟妻子打架,被他妻子抓的。”
“你?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和女子打架。”谢建业眉头紧皱,对他的感官顿时不好了。
身高将近八尺的东方朔急忙说:“这位老汉误会了。在下这个身板真想和女子打架,膀大腰圆的女子也伤不到我。”
“是的。”谢琅把小七抱下来,又把肉拉下来,“是女子单方面打她。”
谢建业更加惊讶,“什么女子如此彪悍?东方,东方——”
“曼倩。”
谢建业看了看他,脸上不见一丝阴柔,却起个女人的名。三郎交的都是什么朋友啊。
“曼倩,你妻子为何要打你?”
谢琅笑出声来。
东方朔扭头看去,“三郎晓得?”
“大伯,别问了。否则你会羡慕的睡不着觉。”谢琅拴好驴,就去开门。
听到动静走出来的秦红忍不住问,“三郎为什么这样说?”
“东方先生有了钱就娶妻,是妻,不是纳妾。”谢琅瞥一眼东方朔,“烦他妻子了,就和离再娶。每次娶的还都是如花似玉的女子。”
此言一出,众人齐刷刷看向东方朔,眼中尽是,天下还有此等人渣?!
东方朔脸色爆红,“没,没怎么娶。”
“东方先生仪表堂堂,又是陛下的近侍官,文章写得不错,能把自己夸的天上有地下无,想必嘴皮子也很利索。哄一个妇道人家对你来说,宛如小菜一碟。为何还会被打?”谢琅笑着问。
能言善辩的东方朔语塞,“三郎不是不知?”
“拜读过先生的文章。”谢琅道,“根据文章猜出来的。”
谢建业不禁咂舌,“你这个人,有点,有点太过分了。”
“大伯,羡慕不?”谢琅笑着问,“羡慕把他打一顿,最好打的起不来,我把他送走。”
谢建业想说什么,忽然意识到不对,“三郎,他真是你好友?”
“认识没多久。他说是就是吧。”谢琅道,“陛下身边的人,多认识两个没坏处。对吧?东方先生。”
东方朔哪敢说不是,“我和仲卿比较熟。”
“先生,请进。”谢琅连忙说。
谢建业:“你认识——”
“大伯,东方大人现在这样实在不雅。容他先进来收拾一下。”谢琅道。
谢建业见他头发乱糟糟的,“对对,你,曼倩对吧?进去吧。”
“那我就关门了。”谢琅把板车推进去,转身关上大门,把一双双好奇的眼眸挡在外面。
东方朔上次来的匆忙,都没看清楚谢琅的家什么样。如今没有皇帝在身边,东方朔整个人放松下来,一阵花香袭来。
“桂花?”东方朔惊讶道。
谢琅点头:“对!”
东方朔扭头想同他说什么,看到右手边一排竹子,“有竹有桂,三公子也是个风雅之士。”
谢琅把猪肉扔陶瓮里,就笑着问,“先生家也有青青翠竹和桂花树?”
“我家无。曼倩俗人一个。”东方朔看到他的动作,“还要煮?”
谢琅点了点头,“先生屋里做。小七,带先生进去。”
“好的。”小七瞥一眼东方朔,转过身就撇撇小嘴,这个人真讨厌,“你跟我来。”到堂屋搬个板凳,“坐在这里。”放在门边。
谢琅听到这话,扭头往屋里看,见小孩板着小脸,险些笑出声,“小七,这位东方先生看起来像个流氓,其实有大学问。”
小孩猛然转向东方朔。正好东方朔把头发放下来。小孩见状,不禁皱眉,疯子还差不多。
“比仲卿爷爷如何?”小孩问。
谢琅笑道:“比你仲卿爷爷会夸自己。”
轮到东方朔苦笑,“三公子当真看过在下的文?”
“听别人讲过,但不是陛下和仲卿。对了,陛下在养蚕里姓王,字孟达,是仲卿的兄长。”谢琅道,“先生务必记住这点。”
东方朔也是个人精,凭刚才被一群人盯的浑身不自在,就猜出刘彻为何随母姓,“在下记住了。”
“小七,先生的学问比夫子好。你不懂的都可以问先生。”谢琅道。
小孩想也没想就说,“孟达爷爷都教过我啦。”
“那就让先生教你别的。”谢琅接道。
东方朔把头发收拾好,小孩的眉头散开,开口问,“先生还会什么?”
“我文不如你孟达爷爷,武不如你仲卿爷爷,会也不好意思在你三爷面前卖弄啊。”东方朔苦笑着看一眼谢琅。
谢琅洗洗手,往陶瓮下塞几根木头,“他喜欢听故事,先生给他讲故事吧。”
“这个我擅长。”东方朔冲小孩招招手,“坐过来一点。”
谢琅摇头叹气,你就是太擅长了。
拿着盘子和剪刀,到葡萄架下剪一盘纯天然无公害无污染的葡萄,用水冲一下上面的尘土,就端到堂屋,“自家种的。”
“多谢。”东方朔连忙说。
谢琅担心他不知该怎么吃,先他一步把皮和核吐到竹片上,才问,“味道如何?”
“从未吃过。”东方朔好奇地问,“陛下喜欢来这里,就是因为此物?”
谢琅摇了摇头,“陛下上林苑中便有。”只不过还没结果。
东方朔往四周打量一下,东边是布,西边是墙,墙是青砖,挂在梁上的布是粗麻布,没什么特别的啊。
陛下宏伟的未央宫不住,楠木做的榻不睡,来这里找罪受么。
“三公子——那,那是何物?”东方朔看到朝这边走来的地下,惊得瞪大眼睛,“猛,猛虎?”
谢琅扭头看去,闻着肉香的三只从屋里出来了,“是的。”
“我……”东方朔身体一晃,扑通倒在地上。
第88章 胆小鬼
谢琅慌忙扶着他。
“三爷,他怎么啦?”小七吓得嗖一下站起来。
谢琅把东方朔放在地上就掐他的人中,紧接着拍拍他的脸。
“唔……”东方朔悠然转醒。
谢琅正打算扶他起来,想到猴哥、虎子和小狼还在院里,“小七,叫它仨回屋。”往外瞥一眼。
“为什么啊?”小孩不懂,它仨又没调皮。
东方朔三十多了,谢琅不好直呼他的字,喊他大人,他又是小官一个,还不如卫青,谢琅便称呼他为先生。
“东方先生吓到了。”
小孩惊呼一声,就看地上的东方朔,“怕猴哥?”
“怕虎子。”谢琅道,“快去。”
小孩皱了皱眉,又看一眼东方朔,“你胆子怎么这么小啊。我仲卿爷爷和孟达爷爷都不怕。”哼一声,很是不高兴的把他好朋友关在屋里。
“陛下也知道?”正在劝自己眼花了的东方朔陡然清醒。
谢琅往外看一眼,见小七关好门,扶着他坐起来,“陛下一直都知道。”
“陛下不怕?”东方朔忙问。
小七走进来,“我孟达爷爷才不怕。”
东方朔没理小孩,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问,“我刚才好像还看到一只猴和一只,那是狼还是狗?”
“黑狼。”谢琅道。
东方朔咽口口水,“你养了三只?”
谢琅点头。
“它们,它们都不咬人?”东方朔瞥一眼小孩。
谢琅把虎子的来历同他大致说一下,就接着说猴和狼的来历。末了才说,“人不惹猴,猴不惹人。虎和狼是凶兽,但是我和小七养大的。有我们在,没有我们的命令,它们不敢乱来。”
东方朔回想一下刚才看到的庞然大物,又忍不住吞口口水,“怪不得你要去城里买猪肉。还,还买半个猪。我早该想到,你养五只狼狗,一顿也吃不了那么多。”
“那是两天的。”谢琅道,“我一天只喂它们一顿肉。早上是粥,晚上是汤汤水水。”
一顿半个猪也不少了。
东方朔往外看了看,不见虎和狼,依然觉得怵得慌,坐立不安,“三公子,我,我觉得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吃了饭再走?”谢琅指着门口的阴影,“快晌午了。”
晌午那三只就得出来吃东西?
东方朔霍然起身,“不了,不了。”
“你骑我的毛驴回去?”谢琅道,“你是朝廷命官,你骑着驴可以进城,回头就放仲卿家中。我明天去城里买肉的时候再骑回来。”
东方朔:“你明天怎么去?”
“我们村的人去城里卖猪肉,我坐他们的车去。”谢琅道。
东方朔长舒一口气,“多谢三公子。”
“无需客气。”谢琅道,“走吧。”
天气热,村里人都在路边树底下乘凉,见东方朔出来,不约而同地站起来。看到东方朔牵着驴就走,都不同他们打声招呼,一个个露出疑惑的表情。
当着东方朔的面,众人没好意思问。即便村中话最多的妇人。盖因东方朔脸色煞白,一副出大事的模样吓到众人了。
直到东方朔骑着驴走出养蚕里,姚桂芝才开口,“那个曼倩怎么了?”
“被虎子吓到了。”谢琅道,“本想来我家避避风头,没想到。”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姚桂芝:“要我说,把他吓晕都活该。长得人模人样,做的事……”看了看谢琅,“你以后少跟他来往。”
“我知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但东方朔不断换妻子的做法,实在和谢琅所受的教育以及三观不合。谢琅也不想同他走太近,“我是看他被抓的衣冠不整,才让他来的。”
姚桂芝放心了,“我见你院里冒烟,正在给虎子做饭?”
“是呀。虎子就是看到我在烧火,才从屋里跑出来,把他吓得要走。”谢琅道。
姚桂芝笑了,“还是虎子聪明。”
“是挺聪明的。”院里还在炖肉,谢琅担心和他们聊起来没完,接着就说,“我去看看火别掉了。”
姚桂芝摆摆手,“快去吧。”
虚掩上门,谢琅就看到猴哥、虎子和小狼又出来了。
“你开的门?小七。”谢琅问。
小孩点一下头,“是啊。那个东方先生又回来啦?”说着就往谢琅身后看。
“没有。”谢琅道。
小七放心了,“三爷,我不喜欢那个东方先生。”
“为何?”谢琅把葡萄端出来,两人坐到简易灶旁吃。
小七仔细想想,“他不好。”指着南边,“他们说的。他不喜欢猴哥、虎子和小狼。我也不喜欢他。”
谢琅猜到小孩会这样说,“东方先生只是胆子小。我大伯是不了解他。我大伯觉得他不该娶了离,离了娶,但这是他自己的事,没妨碍其他人。所以对咱们来说,他不是坏人。”
“那我也不喜欢。”小孩固执道。
谢琅笑了,“好好,不喜欢就不喜欢。”
“可不可以不让他来咱们家?”小孩仰头问,“他来你又得叫我把虎子关起来。孟达爷爷来了,都不用关虎子。”
谢琅剥个葡萄放他口中,“他和你仲卿爷爷一样忙,他还没有马,想来也来不了。”
小孩顿时放心了,“三爷,我烧火,你做煎饼好不好?”
“鸡蛋煎饼?”
小孩连连点头。
“好。”谢琅摸摸小孩的脑袋,就去和面糊。
饭毕,谢琅把红薯拉到地里削成片,就撒在原先种红薯的地方。
翌日上午,谢琅去卫青家把驴牵来,把卫青拿走做样品的刨刀拿回来,就用犁扒开三垄红薯,收拾成堆,直接在地里削成片。
如此四五天,在谢建业一家的帮忙下,谢琅留够自己种的吃的和喂猪的,就把六亩红薯全弄好了。
还没晒干,都撒在地里晾晒,谢琅又担心下雨收不回来,便摊在院里晒。下雨的时候也能及时收到屋里。
果然不出谢琅所料,没过两天,天就由晴转阴,晚上飘起大雨。
这场雨连下三天,村里人都担心把快熟的豆子泡成豆芽,大雨才停。
雨后又晒几天红薯,谢琅家就开始割豆子。
豆子收下来,谢琅把豆子移到院里晒,红薯撒到地里,又晒两日,一掰即碎,谢琅就把红薯片装起来,然后挨家挨户查看他们的红薯干。
没晒干的继续晒几日,谢琅才去城里找卫青。
卫青都快等不及了。因为刘彻命人种的红薯早入库了。
谢琅一直没消息,卫青想去找他,又担心赶上他在忙,自己不会割豆子,还得麻烦他做饭,简直是帮倒忙,便一直忍着没去。
乍一见看到谢琅,卫青着实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没事。”谢琅道,“村里人知道一石鲜红薯都能卖十文,红薯干只会更贵,晒到半干就全装起来了。我让他们重新晒,耽误了几天。车马都准备好了?”
卫青点了点头,“现在就可以过去。”
“那走吧。”谢琅随着他出去,就忍不住感慨,“要是有个电话就好了。”
卫青没听清,“有个什么?”
“有个鸿雁就好了。”谢琅连忙说。
卫青皱了皱眉,“不是这两个字吧?”
“不是。我说的是我们那边可以传信的东西。这边好像只有鸿雁可以吧?”谢琅问。
这方面卫青还真没了解过,“可能。”
“鸿雁?”谢琅望一下天空,心中忽然一动,“养蚕里后面山上有没有?”
卫青笑了,“你想抓?”
“对啊。养一只以后有什么事,我叫它来就成了。”谢琅道,“你得空的时候想去我家玩,也让它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也好准备你喜欢吃的东西。”
卫青楞了一下,“你要鸿雁就为了这个?”
“对啊。否则像今天这么小的事都要我跑一趟,多麻烦啊。”谢琅看向他,“你不嫌麻烦?”
卫青有马,还真没觉得麻烦,“我赶明儿帮你问问?”
“算了。”谢琅摇了摇头。
卫青:“怎么又算了?”
“你把红薯拉走,我把麦子种下去就彻底闲了。我去找几只鸽子,看看能不能弄一只信鸽。”谢琅道。
卫青惊讶,“你还会养鸽子??”
“不会。就是不会才问你雁的事。”谢琅道,“可我闲着也是闲着,万一养出来,送给陛下,再同陛下讨一样东西。”
卫青:“那你直接同陛下说啊。你不要高官厚禄,要别的东西,陛下一准想都不想就答应你。”
“自由出入宫门的令牌。”谢琅说完,就看着卫青。
卫青噎住了。
这东西比高官厚禄还不能乱给。
“你不是不——你是帮小七要的吧?”
谢琅赞叹道,“仲卿果真聪慧过人。”
“我怎么听这话这么耳熟呢。”卫青皱了皱眉。
谢琅笑道:“东方朔夸我的啊。来牵驴的那天,我同仲卿说过,还不下一次。对了,东方朔离了没?”
“离了。家里的现钱都给女方才离成。”卫青说着,又补一句,“没能再娶。”
谢琅:“那是因为他没钱。”
“三公子果真聪慧过人。”
谢琅和卫青俱一惊。
扭头看去,东方朔身前还站着一男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刘彻。
谢琅想问他怎么在这里。一想他和卫青去上林苑找人,上林苑是刘彻的后花园,在去上林苑的路上碰到很正常。
谢琅冲刘彻行个礼,就转向东方朔,“先生今日不忙?去三郎家中坐坐可好?”
第89章 预防瘟疫
东方朔神色一僵,下意识躲到刘彻身后。
刘彻对他表示鄙视,“一只家养的老虎而已。”
“那也是老虎,不是老鼠。”东方朔小声嘀咕。
谢琅笑道:“世人常把女子比作母老虎,女子先生都不怕,还怕一个刚满两岁的小老虎?”
“女子有可爱的一面,老虎只有可怕。”东方朔道。
谢琅笑了笑,转向刘彻,“陛下可是去上林苑?”
刘彻微微颔首,“走吧。”
到上林苑,卫青和谢琅同收红薯干的官员汇合就去养蚕里。经过东方朔身边,谢琅故意停顿一下。而没容谢琅开口,东方朔就火急火燎道,“三公子,陛下的事当紧,陛下的事当紧。”
谢琅乐了,“我是有事向陛下禀报。”看向站在他前面的刘彻,“棉花得到十月底。”
“晚一点无妨。吾要好的。”刘彻看着谢琅说。
谢琅笑道:“这是一定的。”随即转向东方朔,“先生当真不去?”
“三公子,您就饶了在下吧。”东方朔都想给他跪下。
卫青忍俊不禁,拽一下谢琅的胳膊,“走了。”
谢琅骑着驴出了上林苑,回头瞥一眼,“胆子也太小了吧。”
“他的反应才正常。”卫青道。
谢琅转向他。
卫青:“陛下和我不怕,是因为了解你。那时虎子也不像现在这么大,张开嘴能把人的脑袋吞进去。”
“虎子敢伤人,我不可能养它。”谢琅道。
卫青笑道:“那就是东方朔正好怕老虎。就像有的人怕狗,有的人怕猫,有的人怕老鼠一样。”
“有可能。不说他了。他们都知道?”谢琅往后看一眼。
卫青点了点头,“都是聪明人。”顿了顿,“即便不知,也不会直呼我的名。”
谢琅放心了。
上次卫青带人去拉红薯,只有谢琅家那点,一趟拉完了。这次全村的红薯和棉花,不知得去多少次,谢琅真担心他们一秃噜嘴全暴露了。
到那时他不想搬去城里,就得搬去刘彻的上林苑或甘泉宫。因为只有这两个地方可以养金猴、白虎和黑狼。
谢琅所担忧的卫青都懂,快到养蚕里的时候,卫青又提醒众人一遍,要喊他王公子或仲卿。
随卫青前来的官员和侍卫担心自己说漏嘴,干脆都板着脸装严肃。
村里人见他们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胆子大脸皮厚的想跟他们套近乎,也不敢开口。以致于十月中旬,棉花拉走,都没人知道卫青姓卫,而不是王。
蝗虫来袭那天谢琅曾跟卫青说,鸡蛋太多就做变蛋,并不是随口一说。
谢琅家有二十多只鸡和三十多只鸭子,其中一半是母鸡和母鸭。下的蛋谢琅一家五口根本吃不完,必须拿去城里卖。
偏偏今年鸡鸭多,城里的蛋很便宜。谢琅就改吃鸭蛋,把鸡蛋存起来做变蛋。
谢琅大概知道变蛋怎么做,他小时候帮他外公做过。可他没实际操作过,浪费了上百个鸡蛋,谢琅才做成。
猴哥和虎子试过,吃不死猴和虎,谢琅就把家里的两百多个鸡蛋全做成变蛋。鸭蛋做咸鸭蛋。待谢琅把鸭蛋和变蛋全移到西偏偏房里,愣是堆出了一座小山,别提多壮观了。
谢琅便指着那堆装着蛋的坛子问小七,“这些蛋够咱们吃到明年这个时候,高不高兴?”
小孩乐得见牙不见眼。
“可咱们家现在每天能收将近三十个蛋,而咱们一家五口只能吃十来个,也就是说每天都要剩十几个,你三爷我三五天就得去城里卖一次蛋。”谢琅指着院里光秃秃的葡萄藤,“天这么冷,三爷不想去城里怎么办?”
小孩不假思索道:“那就不卖。”
“不卖就坏了。”谢琅道。
小孩犯难了,“那怎么办?”
“鸡鸭杀了。”谢琅道,“留五只母鸡和五只母鸭。一天下十个蛋正好够咱们吃的。”
小孩仰头看着他,“不卖了?”
“听说过几天还有雪。你想让你三爷冒着严寒去卖蛋吗?”谢琅道,“你孟达爷爷买咱家的红薯干,给了咱家许多钱,咱家现在不缺钱。”
卖红薯的钱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谢琅就去城里买个坛子,把铜钱全放坛子里。满满一小坛,此时便放在客厅的几案上。
小七只知道铜钱可以买东西,看到那多钱,小孩高兴了很多天。
谢琅见小孩表情松动,就继续说,“不杀鸡和鸭,我就要找村里人买。还要给他们钱。”
“那就杀吧。”小孩权衡一下,“要留五只母鸡和母鸭啊。”伸出十根手指提醒谢琅。
谢琅笑道:“当然。你三爷骗过你吗?”
“三爷从不骗人。”小孩不假思索道。
谢琅点了点头,“是呀。所以今天就把公鸭全杀了。你三爷未来三天不用再收拾鸭子,就可以领你们去山里玩了。”
小孩一听完,高兴了,“我帮三爷。”
“那咱们去烧水。”说干就干,谢琅领着小孩去灶房烧满满一铁锅热水,就去宰鸭子。
七只鸭子放在大大的洗肉盆里,加上滚烫的热水,可以说整整一盆。
十月底的天冷,还不至于冷的让人缩在屋里。更何况对于百姓来说,再冷都得做事。谢仲武门口的烘干房附近自然是人不断。
这些人见谢琅一次杀这么多鸭,都觉得他疯了。
谢琅早已想好理由。听到冯英问,“你是不是把鸭子全杀了?”谢琅便顺势说,“我担心明年开春生瘟疫。”
“瘟疫?”
瘟疫是比蝗灾还要可怕的存在。
蝗虫过境,寸草不生,人没的吃。瘟疫一出,人畜不用吃了。
冯英不禁走近一点,“你听谁说的?”
“我猜的,做不了准。”谢琅道。
冯英:“有什么依据没?你不可能胡乱猜吧。”
“物极必反啊。干旱到豆苗快死了,来蝗虫了。现在家家户户都养了几十只鸡和鸭,拉的到处都是屎,冬天冷,把屎冻住没事。春天暖和,人容易生病,牲口肯定也会生病。无需太多,一家有一只,瘟疫就出来了。”
“三郎叔,你说的都是真的?”
谢琅吓一跳,扭头看去,“春娥?”再看,他爹的表弟,“表叔,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你婶说入冬以来还没下雪,担心过几天下雪,路上没法走,让我来看看你。”四十岁左右的汉子走过来,“刚才说的那些真是你猜的,还是你那些朋友告诉你的?”
谢琅见他手里还拎着一块羊肉,估摸着是来谢自己给他棉种和红薯苗,“猜的。但这种事,没有最好。有了,到那时候这些全都得烧了埋起来。不如现在杀了。也省得我去城里买猪肉了。”
“那我们呢?我家没有猴哥、虎子和小狼。三郎,我们的卖给你?”冯英道。
谢琅顿时想翻白眼,“城里多少钱一斤,我给你多少钱,你卖不?而且你还得帮我收拾干净。”
“卖!”冯英道,“我现在就去找你大伯。”
谢琅笑道:“去吧。”
冯英转身就往南边去。
谢春娥见他笑的很不对劲,“三郎叔,冯英婶子家的鸡鸭有问题?”
“我大伯娘得骂她。”话音落下,姚桂芝的声音传过来。
大意现在鸡鸭便宜,一只鸡不值五文钱,而且鸡鸭都是吃地里的蝗虫长大了,就算全给谢琅又怎么了。她差那几文钱么。
谢琅忍着笑吩咐小七,“去拿两个板凳。”随即跟谢春娥和他表叔解释,“虎子在屋里,你们先别进去。”
“三郎叔,先别管他们。”
谢琅眉头紧皱,想看看谁说话这么无礼,抬头见是钱小花走过来,低咒一声,就指着谢春娥,“她是谁?想问问我该怎么办?别说我不知道,我知道也不告诉你。”
钱小花噎了一下,“你,你是里长。”
“我是里长,瘟疫又没来,找我干什么?”谢琅瞪着眼睛问,“当初选我当里长的时候,你们自己答应的,小事不来烦我。大事自己解决。什么时候瘟疫来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钱小花指着他,“你,你——”
“你什么?三郎说得对!别有事没事就来烦他。”
钱小花猛然转过头,“我说话你插——王,王大公子,您怎么来了?这么冷的天。”
“我不来还不知道你们平时就这样同三郎说话。”刘彻眉头紧锁,“三郎,明天就跟我走。”
“使不得,使不得。”姚桂芝跑过来,“钱小花,该干嘛干嘛去。”
钱小花连忙往谢仲武那边跑。
姚桂芝走到刘彻面前,“大公子别生气,我们村就那一个不懂事的。你当,你当她放屁就成了。”不容刘彻开口,就喊小七,“带你孟达爷爷去屋里歇会儿。春娥,大兄弟,去我家坐坐。”转向谢春娥,和谢建业的表弟。
两人没动,看了手里的东西一眼。
姚桂芝夺下来递到刘彻的侍卫手里,“走吧。”
两人下意识看谢琅。
谢琅笑笑,“去吧。我吃了饭就过去。”
俩人这才往南边去。
刘彻并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看着谢琅,“还得多久?”
“半个时辰。”谢琅实话实说。
刘彻眉头微皱。
谢琅没听到声音,扭头见他表情不好,心中一凛,“出事了?”
刘彻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谢琅眉心一跳,事情不简单,“朝中?”最近没听天天去城里的村里人说啊。难道是?算着日子,卫青该建功立业了,“北边?”
刘彻再次点头,走到他身边,也不嫌鸭子腥,粪坑臭,蹲下就问,“你觉得仲卿怎么样?”
“你心里已有答案了不是么。”谢琅道,“或者你还不别的选择?”
刘彻微微摇头。
“那就相信自己一次。仲卿不会让你失望的。”
刘彻:“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仲卿心细胆大。”谢琅道,“心细这一点您比我清楚,胆大,就说一件事,他从他父亲家跑出来的时候多大?”
刘彻仔细回忆一番,“吾认识子夫的时候,他才十来岁。那时他已跟他母亲住在一起。在他父亲家的时候,像小七这么大。”
“跟在您身边多年,您也没少教他。如今称得上智勇双全?”谢琅反问。
刘彻不假思索道:“当然!”
“所以我说您心中已有答案。”谢琅道,“最近做了个好吃的,叫小七给你拿两个。那东西不可多食。这句是真的。”
刘彻站起来,转身之际忽然想到,“晌午吃鸭?”
“鸭肉得炖许久。您不甚饿就吃这个。”谢琅道。
刘彻:“就吃这个。”说完就朝屋里喊,“谢小七!”
“干什么啊?”
刘彻循声看去,“你在干什么?”
“我在给猴哥打扫房间。猴哥太邋遢了。”小孩拎着扫把出来,“比猪还邋遢。”
刘彻见他还没扫帚高,忍不住笑了,“怎么邋遢?跟我说说。”
“你看看就知道啦。”小七转身从屋里拉出一个粪筐,“三爷给它的果子,它啃的到处都是。”
刘彻走过去,看到地上全是果皮和果核,而且果皮上几乎没有果肉,比人啃的还干净,“都是你猴哥吃的?”
“是的呀。”平时都是谢琅给它仨打扫房间。刚才谢琅叫小七搬凳子,小七搬两个到门口见刘彻来了,就回屋给刘彻搬凳子。结果看到他朋友房里脏的没法见人,姚桂芝又把谢春娥和谢琅的表叔拽走了,小孩想着外面有凳子,就拿着扫把给他朋友打扫房间。
见刘彻往里面去,小孩连忙拦住,“不可以进。”
“吾看看。”刘彻勾头往里瞅一眼,见有个榻,榻上还有被褥,惊讶道,“它仨睡榻上?”
小孩点了点头,“对啊。”
刘彻抿抿嘴,本该无语,又实在忍不住想笑,“你三爷这是把它仨当人了?”
“没有啊。”小孩道。
吃熟食,睡榻。他有一次夏天过来,还见谢琅用盆给它仨洗澡。不是人是什么?刘彻想问,可他见小孩只顾扫地,“我去问问你三爷。”
“你去吧。”小七挥挥小手,“我扫好,我也去。”
刘彻抬脚就要走,忽然想起来院里的目的,“你三爷说最近做了个好吃的,要你拿给我尝尝,那东西在哪儿?”
“什么好吃的啊?”小孩奋力拿起比他高许多的铁锨问。
刘彻见他太难,过去三两下帮他把赃物弄到粪筐里,就命侍卫拎出去倒掉,“你家都有什么吃的?”
小七洗洗手,拽着面巾擦擦就说,“我家吃的可多了。”
“谢小七!”
小七吓一跳,“怎么啦?”
“没事。”刘彻道,“肯定是叫你帮他舀水。”随手指两个侍卫,“你们过去看看。小七,我们去拿好吃的。”
第90章 炒板栗
小七不为所动,“我要去看看三爷就叫我干什么。”
“三郎,叫小七干么?”刘彻开口问。
当然是跟小七好好聊聊,显摆可以,得分对方是谁。
可刘彻都听出来了,谢琅也不好再说什么,叹了一口气道,“没事了。”
“听见了吧。”刘彻转向小七。
小七不疑有他,“我们走吧。”
“在灶房里?”刘彻指着和那三只的房间相邻的灶房。
小七仔细想想,“灶房里好像也有。我去看看。”迈开小腿跑到灶房打开柜子,“有一点点,凉了。”
刘彻拿出来一看好生失望,“板栗?”
“我三爷炒的。可香了。”小七像献宝似的仰头说。
刘彻捏一个,“炒的?不是煮的。”
“不是。用砂石炒的。”小七指着柜子上面,“在那里。”
刘彻抬头看到柜子上有一盆黑乎乎的石子,“放铁锅里面?”见小七点头,又问,“你家还有没有板栗?”
“有啊。二郎爷爷给的。”小七转身指着对面的房间,“有一袋子。在山上捡的。三爷说,三爷说我们明天也上山捡板栗。”
刘彻掰开一个,见栗子肉和里面的毛皮黏在一起了,抬手扔脏水桶里,“还有什么?”
“在堂屋。”小七道。
刘彻使个眼色。小七往堂屋去。
谢琅站起来活动一下腰,扭脸看到一大一小大步迈进堂屋,转向客厅,摇头叹气,“上林苑不是连荔枝都种出来了么?”看向他身边的侍卫。
古人有时候牛逼的,谢琅不服都不行。荔枝那种只生在岭南的东西,竟被上林苑的匠人种活了。
谢琅听卫青说起的时候,一度想去拜访那位匠人,看看他是不是真神仙。
侍卫笑道,“还没结果。”
“明年结果了,是不是就不来了?”谢琅问。
侍卫脱口道:“不可能。”
谢琅翻个白眼,看着还有三只鸭子没脱毛,“你们挽一下袖子,帮我一起收拾。否则午饭就变成夜宵了。”
侍卫晚点吃没关系,饿着当今天子,谢琅没事,遭罪的是他们。哪怕侍卫不会,谢琅开口,他们也不得不蹲下去帮忙。
有侍卫帮忙,谢琅把他收拾好的四只鸭子的头和爪剁掉,就洗鸭内脏。待那些洗干净,侍卫也把另外三只鸭子的毛拔干净。
谢琅把七只鸭子的头和掌以及内脏扔陶瓮里,又扔一包大料进去炖给那三只吃。
侍卫烧火的时候,他又把鸭子洗两遍,就捞出四只挂在葡萄树下,余下三只,一只炖了他仨吃,两只炖给八名侍卫吃。
八人两只鸭肯定不够,谢琅便加一包干笋进去。随后让侍卫看着火,他端着清茶去堂屋,“该吃渴了吧?”
“小七说这粘牙的糖是你用红薯做出来的?”刘彻指着小七汤羹上面红通通黏糊糊的东西。
谢琅点头,“不会又说我做的少吧?我从天蒙蒙亮忙到天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才做这么一碗。”指着平时用来吃饭的陶碗。
“吾何时这样说了?小人之心。”刘彻瞪他一眼,转身拿过笔墨纸砚,“说,吾写。”
谢琅笑看着他,“做好草民有的吃吗?”
“赏你一罐。”刘彻道。
谢琅立刻把做法告诉他,末了不忘提醒,“现在天冷,麦芽不好发,你身边的匠人倘若做不出来,也别逼他们。明年开春再做。这个是我早些日子天不甚冷的时候做的。”
“知道。”刘彻把纸放到一旁晾干,从几案下翻出一个竹子编的小盘子,“这是何物?小七说你用炒板栗的砂石炒的。”
谢琅看着小七,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小七转身躲到刘彻身后。
谢琅伸手把他抓出来,“你怎么什么都说啊。”
小七下意识看刘彻。
“是不是怕他?”谢琅好奇地问。
小孩连连摇头。
刘彻来了兴趣,“不是怕我是喜欢我?”
小孩再次摇头。
刘彻僵住了,“那你为何这么听话?问你什么说什么。”
小孩扑到谢琅怀里拒绝回答。
“小七,你不说我就当你想跟你孟达爷爷一家,不想要我了。”谢琅道。
小孩慌忙抱住他的脖子,“不要。”
“那是因为什么?”小七对卫青好,谢琅能理解,因为小七喜欢他。对刘彻,谢琅想不明白,“再不说我要生气了。”
“孟达爷爷厉害。”小孩飞快的说出来,就把脑袋埋在谢琅脖子里。
“什么?”谢琅以为没听清楚,“厉害?”
刘彻明白了,“讨好我,我帮你三爷打坏人?”
小孩身体僵了一下,谢琅冲刘彻点了点头。刘彻抬手朝小孩屁股上一巴掌,“小精灵鬼。还有什么好吃的?全拿出来。”
“没有啦。”小孩翻身坐在谢琅腿上。
刘彻不信,“你三爷说两个,这没法用个来衡量吧。”指着红薯糖。
谢琅往四周看了看,确实没别的东西,就把小孩放木板上,分别扔给他和刘彻一个薄被褥,起身去西厢房,扒拉出二十个变蛋。
给刘彻的侍卫十四个,他洗六个剥干净,又弄一点酱,就端去客厅。
“直接吃也行。陛下嫌淡而无味就沾些酱。”谢琅说着话掰开一个,递给小孩一半。
小七恍然大悟,“孟达爷爷说的这个?这个不是三爷最近做出来的。”
刘彻笑看着谢琅。
“笑也没用。我浪费了一百多个鸡蛋,做一个半月才做出来。”谢琅道,“那时候向陛下禀报,我也没东西给陛下。因为做出来的几个都被猴哥和虎子吃了。”
刘彻顿时明白,他又叫那两只试毒,“这个是鸡蛋做的?”
谢琅点头,“陛下想吃就过来吃吧。这东西稍微出一点差错就能吃死人。”
“那吾想吃的时候就来你家吃。”刘彻看着他说。
谢琅笑道:“草民说不行也没用不是么。”
“聪明了。”刘彻对这个回答极为满意,随即指着那碟带壳的东西,“这究竟是什么?”
谢琅:“葵花籽。”
“花上面的?依你的意思种出来的。”刘彻道,“就像松子?”
谢琅摇了摇头,“这比松子好种多了。一株葵花收的瓜子够陛下吃好些天的。这东西也不可多食。”
“吾知道。有种子吗?”刘彻问。
谢琅把他准备来年种的种子翻出来,“在这里。”没容刘彻开口,就倒出来一半,用竹纸包好递给他。
“三公子,来看看鸭子好了没。”
侍卫的声音传进来。谢琅指着几案上的东西,刘彻立刻拿了放几案下方。
谢琅到灶房把馒头放屉子上热一下,就盛三碗竹笋鸭子汤陆续端到客厅。
刘彻见只有汤和馒头也没嫌弃,盖因他吃变蛋,吃糖,吃瓜子都快吃饱了。命谢琅给他整七个八个,他也不吃过来。
可谢琅刚把灶房收拾干净,就看到刘彻和小七从西偏房里弄出来一盆板栗。
谢琅忍住骂人的冲动说,“碗还没干。”
“小七说这个要炒许久。”刘彻道,“他们在,让他们炒。”看一眼他的侍卫。
谢琅一听不让自己动手,就把夏天用来煮竹子的铁锅翻出来,放在简易的灶上,把黑乎乎的石子倒进去。
刘彻吃过煮板栗蒸板栗,没吃过炒板栗,也不甚想吃。但天天跟谢琅一起吃山珍海味的小七都说炒板栗香,刘彻不尝尝炒板栗,总觉得自己年前还得再来一趟。
最近天气好的过分,物极必反。刘彻感觉过两天会下雪,朝中再有点事,他没空来,又惦记着,心里肯定不舒服,才叫小七带他去找生板栗。
“要多久?”刘彻递给谢琅一块木柴就问。
谢琅边烧火边说:“炒出香味即可。”
“这么厚的壳。”刘彻觉得挺难。然而,没过多久,他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熟了?”
谢琅捏一个出来,吹一下掰开,“还得一会儿。”
八名侍卫轮番炒,一会儿一盆热腾腾的板栗就出锅了。
刘彻给谢琅留一半。
谢琅见他这么懂事,找个篓子,给刘彻挑三十个变蛋。
篓子递给刘彻的侍卫的时候,谢琅不想说,还是没忍住,“陛下下次再来的时候,帮我买几口缸和几个竹篓吧。”
“求吾?”刘彻笑看着他。
谢琅想翻白眼,“陛下不买也行。下次就用您的衣裳兜变蛋。让天下百姓都看看什么叫吃不了兜着走。”
八名侍卫连忙低下头。
刘彻瞪谢琅一眼,“瞧你这小气样。吾一年到头才来几次?别人求吾去,吾还不去呢。”
“多谢陛下厚爱。”谢琅弯下腰,正儿八经给他行个礼。
刘彻噎住,抬腿想给他一脚,“吾记下了。”转身就往外走。
“如果草民真有事,想找仲卿,仲卿不在家,该如何去找陛下?”谢琅佯装不经意的问出埋藏在他心中许久的话。
刘彻想说,说你是谢三郎就行了。话到嘴边意识到只有他身边这八人和东方朔知道他,伸手从身上拽掉一块玉佩,“这个。”
“多谢陛下。”谢琅见玉佩上面只有几条龙,忍不住怀疑没用。可刘彻身上好像也没别的东西。谢琅不好再为难他,“赶明儿草民去试试。”
刘彻忙问:“当真?”
“快死的时候。”谢琅道,“和陛下相识一场,不去宫里看看,岂不是白活了。”
刘彻又想踢他,“那吾希望你永远用不到。”
“不可能的。人都有一死。”谢琅笑道,“让草民选,草民宁愿选择死在陛下和仲卿前面。”见刘彻转向他,“我不喜欢离别。”前世经历太多,“活着的人会比死的人更难受。”
刘彻不禁指着他,“你……”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谢琅话锋一转,“不过,天色不早了。孟达兄该回去了。”
刘彻颓然放下手,咬咬牙,指着嬉皮笑脸的人,“吾早晚会被你的反复无常气死。”大步往门口走去,经过葡萄架陡然停下,指着挂在葡萄树下的四只无头的鸭子,“你怎么把鸭子挂在哪儿?”
“怎么了?”谢琅道,“担心掉下来?不会的。这个葡萄架很结实的。”
八名侍卫看过去,不禁相视一眼,接着转向刘彻,谢三公子故意的?
刘彻顿时知道自己没看错,“那底下是鸭圈?”
谢琅点头,“我本来想挂在鸡窝上方。但黄鼠狼喜欢从那边过,我担心被黄鼠狼爬了,只能挂在这边。”
“屋檐下不好挂?你把死鸭子挂在鸭圈上方,你想把它们全吓死,明日一锅炖了?”刘彻说出来,忍不住怀疑谢琅就是这样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