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其琛是料准了他们会挑哪个时机动手,才在去莞城必定要翻过的那座山上歇脚。
黑衣人盯准了王苦一所在的马车,对厉其琛他们的围攻不过是为了转移注意,而那辆马车上其实也是有隔板夹层的,王苦一在进入马车后没多久就利用暗隔离开了,黑衣人劫持马车后查看到被束缚在马车内的,实际上是个假人。
若他们是来营救,不出几里路就会露出破绽来,可明显的,这些黑衣人所接受的命令是杀人,并非救人。
抵达莞城后,周遭的氛围紧张了许多,距离京都城只有三四日的行程,这里的守卫虽然没有京都城来的严,但每日也在查人,而这些也是能打探消息最近的地方,待到下午时他们就知道了不少有关于京都城的事。
前一段时间的消息厉其琛这儿都知晓,近日的,就在他们到的四五日前,年幼的小皇帝病了,京都城内每年到了十一二月都会迎来气温骤降的现象,去年先帝也是因为这个病情加重,小皇帝一病好几天,朝堂上的事就暂由几位辅佐的大臣主理,其中陆家占首位,还有便是在定北王仓惶逃离后,代了摄政王位置的延庆王世子,也在其中代为处理朝政。
太后娘娘即将临盆,宫中对此事十分重视,请接生婆这种事都传到了莞城这儿,可见京都城中是什么光景。
旁的一些便是关于定北王要谋反的后续,定北王逃至何处做了什么,与定北王有关的有些官员被降职的,被监/禁的,有降职的自然还有升迁,就在上个月,旧时在朝中已耿直出了名的几位大臣,因陆家一系起了些争执,意见不同,竟也被降职了,这几位大臣一气之下就自己辞了官,收拾东西离开了京都城回了老家,而他们的一些门生,皆遭到了打压。
用莞城的百姓夸张的说法来讲,每天都能看到从京都城离开,途径这儿的官员。
除此之外,余下的是茶余饭后的一些事,传的多了没什么可信度,其中还有提到温如意的,这个跟着定北王一同消失的侧妃,没什么好话,都是贬义的,竟还有说她用狐媚之色迷惑了定北王,让其谋反。
温如意深吸了一口气,扭头看“仓惶逃离”的主角:“王爷,这时间不对啊。”如今是十一月中,太后娘娘不是即将临盆,是早已临盆,算日子,生下的孩子应该都满月了。
范延皓将刚送来的一封信交给厉其琛,神色微黯:“十月初太后早产一女。”
“那太皇太后……”话没说完温如意顿住了,都到这时候了,太皇太后要么倒戈要么被囚,后者的可能性大过前者。
温如意看向厉其琛,太后的野心已经彰显无疑,一个月前产下女儿时,她可以用早产掩埋过去,毕竟能见孩子的人有多少,而早产这件事也不会引人怀疑,毕竟先帝驾崩这件事对太后的打击很大,一直以来都是怀相不稳。
而现在将这个瞒下不说,那她就是要等到足月时“生个”儿子出来,再顺手解决掉生病的小皇帝,一举让这个冒牌的不能再冒牌的儿子继承皇位。
那这大卫,就真的要改朝换代了。
这厢厉其琛看完信后出去了一趟,第二天时,温如意起来时王苦一就不在了,听范延皓说是连夜赶往京都城,中途会有人接应,与王苦一同时离开的是胥仪。
七天后,京都城中忽然传出有人被推下宫墙的消息。
紧接着只隔了半日的功夫,京都城中传出太后腹中孩子是假的消息,之后是太后已然产女,到了隔天,传过来的消息便是太后与戏子私通,企图混乱皇室血脉。
这几件事接连传过来,莫说是京都城了,莞城这儿都炸开了锅,百姓们不明所以,对这突然转折的事没能反应过来,而温如意这儿,在消息传开之后,已经离开了莞城,朝着清水镇的方向出发。
沿途时与已经离京的晋王世子他们会合,温如意知道了事情的大概。
……
那天前来接应王苦一他们的就是李临,定北王谋反一事曝出后,他们几个从小与定北王一块儿长大的就成了盯查的对象,李临他们还好一些,忠勇侯府因为范延皓跟随叛逃,日子变得很不好过,于是便有了脱离父子关系的那出戏码。
李临和廖风仪两个人作风依旧,该出游的出游,该去画舫赏小曲儿的照旧,这阵子他们几乎是每隔十来天就要出城一趟,陆家可以派人将忠勇侯府的人都禁在府中却不能将廖王府和晋王府也给禁了,所以只能派人盯着。
鉴于过去定北王与他们的关系,即便是过了几个月,陆家那边依旧是没有放松对他们的警惕,但人在外时变故多,也容易出纰漏,再者也不能堂而皇之的盯人,便给了他们机会,顺利将接应到了王苦一。
之后兵分两路回京都城,进城门时李临所带的人都被盘查了,而王苦一他们,比他们早一步混入了城中。
进城之后胥仪交到了李临他们手中,王苦一则是要想办法混入宫中。
对李临他们而言,入宫比出城要容易的多,只要混在王府女眷中,以晋王府和廖王府的身份,出入宫中十分的容易,王苦一混在她们之中入宫后,假扮成了太监,在内应的带领下,直奔兰明宫。
可以想象太后见到王苦一假扮的胥仪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之后过了个把时辰,随即宫嬷嬷请来了宫中护卫,直接将王苦一带离。
且不论内宫之中为什么会这么快出现了护卫,当时王苦一是被请出去的,既没有束缚手脚也没有不让他讲话,看态度,似乎还存了恭敬的。
太后的本意应该是先将他稳住,以免他在宫中喧哗,等带出了皇宫再行处置,所以是让护卫送行,以防他逃脱。
但在快离宫时,王苦一忽然窜逃,方向是直奔玉明殿那方向。
见他跑了,这些护卫自然是追赶,而那时辰宫中的人比较多,一直跑到了玉明殿前的宫门口,王苦一直奔上城楼,站在了最高处。
事情有变,护卫便即刻派人去兰明宫通禀,此时正临了下朝时,官员们从玉明殿出来都是朝这个方向来的,于是便见到了王苦一被逼跳下去的画面。
这便是传到莞城时的第一个消息。
而实际场面要更为混乱,假扮胥仪的王苦一站在高处唱了一出戏,宫里宫外围着的人越来越多时,喊了太后的闺名,继而又用唱戏的形势表了他对太后忠贞不二的情衷,甚是凄婉的述说过思念后,在即将脱口而出两个人的相处时,王苦一被追赶过来太后身边的贴身嬷嬷给“推”下了城墙。
城墙下时护城河,混乱之下,待派人下去找时,尸首已经飘远。
这一幕不仅是演给那些百姓和下朝官员看的,更重要的是演给躲在暗处真正的胥仪看的,在王苦一跟着女眷混入宫时,乔装过后的胥仪也被带入了宫,甚至还远远的看到过太后娘娘。
可当心中所期许的,太后会救他变成了太后要他死,假扮自己的那个人被明晃晃捅了刀子后推下去的画面,在他脑海再也挥之不去。
而他思绪的混乱正是李临要的,加上离开时周遭“不经意”的一些言谈,当天傍晚,为补救上午宫门口那番对她极为不利的言辞,抱着即将临产的身子,在宗庙内为大卫为皇上祈福的太后,再度遇上了风波。
当着不少官员的面,胥仪出现在她眼前。
这样一个不明身份的人出现在宗庙内自然是要抓捕的,但要是有人从中作梗就不一定了,将将要抓住时总会有人出现破坏,在场官员这么多,又不能将他们误伤,直到胥仪将要说的话说完,在不少人保护下的太后,不知生了什么变故跌了一下。
身边保护的宫女扶的很及时,太后并没有摔倒,可有样东西却从高高的台阶上一路往下滚,直至被人发现。
众人抬头,被扶住的太后娘娘,面上掩不住惊慌,而她那即将临盆的腹部,此时仅剩下松垮垮的衣服,有些可笑的垂在那儿,像是嘲讽。
这时再想去遮掩已经来不及了,在场看到的人太多,太后娘娘假孕这件事成了众人最关切的事。
然而这场面还不是最糟糕的,彼时的宫中,兰明宫内,婴孩的啼哭不止声引起了延庆王妃的注意,原本她是去景安宫向太皇太后请安的,没见着人后就想着到兰明宫来等候太后娘娘归来。
却不想会在太后宫中,找到一个已然满月的女婴。
延庆王府本就怀揣了别的心思,找到这个女婴后就联想到了上午发生在宫门口的事,太后尚未临盆,孩子不是她的,那不论这孩子是谁的,藏在这儿就肯定有缘由,只要能够对太后对陆家有所牵制,那这就是值得的。
于是,趁着太后不在,延庆王妃便强行将这个孩子带出了宫。
延庆王妃的出现是计划中的意外,而这个意外使得事情进展的更加顺利,兰明宫中女婴的曝光,再联系宗庙中那个戏子的话,太后混淆皇室血统的事就给坐实了。
胥仪这边有李临保着,揪不到晋王府人也找不出来,孩子那边如今由延庆王府护着,除非是太后承认那是她的女儿才会归还,京都城中传言四起,这么多百姓和官员亲眼所见,这样的情形下,已经不需要谁来提供证据,自会有人去找证据,来证实这些事。
之后的事发生的很快,之前离开京都城的一些官员,都聚集在了兴城内,待到厉其琛抵达后,这些人打了拨乱反正的旗号,在兴城举兵,要讨伐京都城中如今权倾朝野的陆家。
……
此时已经是十二月里,京都城中已然大雪纷纷,兴城这儿也已经穿上厚厚的冬衣,虽不会下雪,但感觉这儿的冬天比京都城还要冷。
温如意过去生活在南方,能够适应这样的湿冷天,但这具身体不太能适应,在厉其琛送了她一件厚厚的大氅后,温如意才肯从屋里出来。
豆蔻追了出来,抱了个暖炉塞到温如意手中:“娘娘可是要出去?”
温如意点点头,趁着天气好,她想出去走走。
豆蔻又回屋了一趟,拿了个布袋子背在身上,温如意看到后失笑:“带这做什么,只是出去走走。”
“万一娘娘您用得上。”
到兴城后温如意见到了豆蔻,原来在清水镇分开后豆蔻就别人带到了这儿,一直留着没离开过。
主仆俩出了府,云阳驾车,温如意掀开帘子看出去,看到满街的红灯笼时才意识到,快过年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厉其琛身体才刚康复,她被封为侧妃,想不到一年间会发生这么多事。
下马车后温如意进了布庄,与掌柜的商议好要采买的布料后又去了一趟牙行,这里的东西多是成批卖的,价格比外边儿的便宜,但量也大,日常需求是用不到的,对温如意而言是恰好。
在牙行内定下了一部分东西后,温如意转而去了绣坊,这样一通下来,天色渐暗,沿街点起了灯笼,瞧过去甚是喜庆。
兴城内的一切看起来都很和乐,兴许是天高皇帝远的关系,即便是京都城再乱,这儿依旧显得很太平,街上还有几个孩子在放鞭炮,点燃后捂着耳朵跑的很远,待窜上天后又兴高采烈的冲出来。
淡淡的爆竹烟味飘散开来,温如意问豆蔻:“我们到这儿多久了?”
“娘娘,有半个月了。”豆蔻扶了她一把,她在兴城呆了好几个月,对这儿熟悉的很,之前娘娘没来时,豆蔻最常做的事儿就是满街给娘娘找好吃的,“那边巷子口有个卖煮红豆的摊子,娘娘可是要去瞧瞧。”
提到吃的温如意便来了精神,主仆俩朝那儿走去,这时辰摊子刚摆出来,远远的就能闻到炖煮好的红豆汤香气,一旁的炉子上还架着个蒸笼,里面腾腾的冒着热气,摊主看有生意来了,掀开蒸笼盖儿,里面是蒸熟的红豆糕。
这红豆糕不像铺子中的卖相好,可它的料很实在,蒸笼里满满当当铺着红豆,其中夹杂着不少果仁,瞧着便是诱人。
等到那热腾腾的糕切块用油纸包好放到她手上时,温如意顾不得烫咬了口,哈着气将其在口中放凉了些后,迫不及待的咽了下去,好吃。
“夫人,您若是喜欢,就再多买一块去,我家的红豆糕,放凉了也好吃,您若是喜欢食热的,放在碗里蒸上一会儿便可,我这红豆汤都是现熬的。”
摊主热情的推荐起来,除了这些外,她还卖红豆饼,当日熬的红豆现杵现做,裹着的馅儿鲜香无比,吃起来又不腻口,让人停不下来。
了解自家主子脾气的豆蔻,将这些都多买了两份,一份等会儿路上吃,一份带回府去给王爷,温如意抬手轻轻抿去嘴角的红豆:“大娘,快过年了,您这摊儿摆到何时?”
“再过几天就不摆了,小年夜吃团圆饭。”说着摊主又多给温如意添了块红豆饼,“夫人是外边来的吧,这两月,兴城来了好多外地人,听说要打仗了。”
“大娘您且安心与家人过个团圆年,外头总会太平的。”
“说的也是,总会太平的。”
不知谁家提早放了烟火,抬起头,屋檐外腾起的星火,在天空绽放了下后很快就消失不见,温如意与豆蔻往街头走,等到了马车旁,手中已然拎了不少。
回到府上时厉其琛已经回来了,布了桌后,温如意将买来的红豆糕挪到他面前,献宝似的:“你尝尝。”
温如意只有自己尝过觉得好吃才会带回府给厉其琛尝尝,通常这样的情况下,她已经是吃了不少了,但今天有所不同,豆蔻盛的小半碗饭下肚后,她手里的汤已经是第二碗了,而看她的神情,好似还没吃够。
厉其琛尝了一口:“你没吃过?”
“吃了两块,喝了一碗汤,大娘说她过几日就收摊了,明天再让豆蔻去买一些回来。”吃到嘴里的山药已经炖煮的软烂,入口即化,温如意小口嘬着汤,眼睛微眯。
厉其琛低头看碟子内的红豆糕,这一块就不少了,她吃了两块都没吃饱。
加上桌上这些,她的胃口,似乎比以往大了些。
厉其琛心中有了些想法,便道:“钱大夫过几日到兴城,让他给你诊一下脉,开几副去湿解寒的药。”
说到喝药,温如意第一反应就想拒绝,但兴城这儿的湿气真的有些重,几天她都没什么精神,还容易累,等到开春的话,这情况只会加重。
温如意只得认了。
吃过饭后很快外面有人来请示,厉其琛出去后,再回来时夜已深了,等着他的温如意,靠在坐塌边上睡着了。
离开京都城后温如意就有了这个习惯,他回来晚时她都会等,有时靠在床上看书,有时在坐塌旁算账,大约是从五六日前开始,他回来时她都已经睡着了,像现在这样,手中还拿着书,人已经撑不住。
厉其琛换过衣裳后将她抱了起来,温如意迷迷糊糊醒了下,睁了睁看是他回来了,朝他身上靠去,喃喃了声:“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厉其琛将她轻轻放到床上,温如意却拉住了他的衣袖:“我刚刚做了个梦。”
厉其琛在她身旁坐下,替她拨开覆到脸上的头发:“梦见什么?”
“我梦见一条好漂亮的街,大雪纷飞,街上的灯有各种颜色,街的中央有一颗很大很大的圣诞树,圣诞树上挂满了礼物。”
“什么树?”
“圣诞树,挂满了礼物,最顶上是一个大铃铛。”
厉其琛抚了抚她的肩膀,将被子往下拉,温如意忽然睁开了眼,直直的看着他。
直到看的有些发酸了,厉其琛抬起手之际,不知什么情绪上来,温如意搂住了他的腰,她是做了个梦,梦见了灯红酒绿的街市,梦到了广场中央的圣诞树,梦到了十二点一到钟声响起时附近播放的圣诞歌。
她还有没说的,她还梦到了他。
梦到他剪了短发站在那儿,那一身西服穿在他的身上,该死的帅。
只不过他明明是站在她对面的,她却无法靠拢,因为他身边拥了好多人,这些女的有着各种各样的打扮,却都长着和她一样的脸,可即便是如此,她这正主却别越挤越远,以至于她醒来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抱住他。
“这是噩梦?”厉其琛还以为她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嗯。”看的到摸不到怎么不算是噩梦了,温如意心中还念想着他穿西服的样子,果真是应了那句话,长得帅的穿什么都好看,简练短发的样子更迷人。
“萧侯爷过几日到兴城。”
温如意微抬起头,厉其琛补充:“萧家小姐会随他前来。”
半响温如意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哄她。
心中闪过一些念头,温如意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将那个明知答案的问题说出口,只冲他笑了笑:“恭喜王爷再添助力。”
厉其琛看了她一会儿:“睡吧。”
温如意低低嗯了声,背过身去,此时睡意很淡,听得见他在屋内走动,到了书桌旁坐下来,翻阅书籍的声音。
温如意将心头那股涌上来的情绪轻轻按下,闭上眼,强迫自己睡着。
……
事情越来越顺利,厉其琛变得越来越忙,之前的铺陈就是为了这最后一击,而厉其琛回来的时间也是越来越少。
温如意这儿也忙碌,几天后萧劲侯抵达兴城,阿荷就住到了温如意这边,正好牙行和布庄那儿将她定下的东西送过来,温如意便带着阿荷一块儿做御寒的棉衣棉被。
绣坊内找来的十几名绣娘,加上外面招来的一些妇人,接连赶工数日,在小年夜前赶制出了数百套的棉衣棉被,加上买来的那些,温如意让云阳找人送去了营里交给范延皓,这些东西要随着讨伐的军队一同往北,以定北王的名义,沿途送给那些需要的百姓。
大雪天里,没有什么比一口热粥一件冬衣更能收拢人心了,温如意比不过那些为讨伐出谋划策的将士,但她能够在后方为他做些什么,即便不是出于别的原因,温如意也觉得自己应该做这些,他更合适坐那位置。
二八这天,兴城这儿的年味越发浓郁,一到夜里烟火鞭炮就没断过,温如意这边终于赶制出了最后一批衣物,让豆蔻去找云阳,在起身时,温如意忽然觉得一阵头晕。
身旁的绣娘及时扶住了她:“娘娘您慢点,坐的久了就会如此。”
温如意坐了会儿后起身,晕眩的症状果真是没了,这几日忙成这样睡的时间也不多,温如意也不太在意:“你们早些回去,陈管事,将备好的红包分给大家。”
耳畔传来的都是感谢声,虽说这些天很忙,但给的报酬很丰厚,临了结束时还给大家封了红包,自然是对这位王府内的娘娘赞不绝口。
温如意走出屋子,迎面一阵冷风吹醒了她,远远的豆蔻赶回来,看她没披衣裳就出来了,赶忙将披风取来给她裹上,嘴里念叨着:“外边儿冷,大过年的,可不能受寒。”
温如意将泛凉的手往她脸上摸去,笑着道:“王爷现在可是在营里?”
“王爷还在营里,云侍卫说各位大人都已经回去了,娘娘可是要过去,奴婢去备些吃的给您带去。”
“带些饺子。”温如意呵了一口气,“再带些点心。”
一刻钟后温如意坐上了去往军营的马车。
军营内很安静,只有巡逻来往的官兵,温如意带着豆蔻前往主营帐。
营帐外无人看守,走进去一看里面也没人,温如意将食盒交给豆蔻,让她送去厨房那儿热着,正准备去别处看看时,外面传来了较为吵杂的声音,很多个人同时在说话,争辩着什么。
温如意还来不及出去他们就已经走到门口了,正面撞上难免尴尬,温如意便躲到了大屏风后,心里泛起了嘀咕,云阳不是说这些大臣已经回去了,怎么还在营里。
正想时,耳畔就传来了有关于她自己的名字。
是个她不熟悉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也不小:“这温侧妃的出身太低了,怎能单那大任,再者王妃还在穆国公府内。”
“定北王府被封时王妃被穆统领接过去了,接触婚约的圣旨,是皇上亲自下的。”
“既然如此,那就在世家中另选一个,王爷登基后便可大婚,至于那温侧妃,封个妃子难道不足矣,以其出身,采选资格都没有。”
“薛大人,您这么说就不对了,温侧妃救过王爷性命,与皇家与舒家都有恩,您要说她连采选资格都没有。”
“舒大人,她救王爷是实,难道封她为妃还不够,六宫之主,身份何其尊贵,岂能随意定下。”
屏风后的温如意微怔了下,这是在讨论封后的事?
“各位大人,你们这是在说什么。”
熟悉的声音从营帐门口传来,是晋王世子李临。
与晋王世子一同进来的便是定北王,李临身后还跟着范延皓,他们才去过北角,刚回营里就听到这边激烈的讨论。
“王爷。”众人起身给厉其琛行礼。
“这么晚了还有何事?”厉其琛看着他们,今天二八,下午时他就下令让他们早些回去,如今却都集聚在这儿。
众人沉默了会儿,适才说的最为大声的薛大人站了出来,声音依旧洪亮:“王爷,今早听王爷提起回京后立妃一事,我等觉得,此事王爷还需三思。”
他说完,除了不太赞同他的舒大人外,其余的都点了点头。
今天一早几位大臣问及过有关立妃的事,因为穆家小姐已与王爷解除婚约,那便意味着定北王府中没有正妃,而立下的这个正妃,将来肯定是同登大典,册封为后的。
所以这些人对此格外重视。
但当时厉其琛给出的回答时本王已有正妃。
初始这些大臣还没听明白他的意思,以为他说的是还在京都城中的穆家小姐,虽已解除婚约,但从名分上来说,她过去就是正妃,可想了一天后,这几位大臣是越想越不对,直到其中有人提说,王爷所说的正妃,莫不是如今府上那位温侧妃,这些人才恍然大悟。
这位温侧妃受宠的程度超乎预料,在外几个月时王爷只带着她一个,到现在,兴城内的府上,也只有她一人,那王爷口中的正妃,除了她之外,就没有第二个人了。
紧接着便是刚刚讨论的内容,若是温侧妃来做正妃,将来成为六宫之主,那是决计不妥的,从身份到家世的不妥。
薛大人他们这几位,就是当初在朝堂上和陆家起冲突的大臣,出了名的耿直,也是出了名的循规蹈矩,其中的薛大人算是三朝元老了,资历足够,说的话也颇有分量,如今形势虽是顺利,但仍需要这些大臣的鼎力支持,所以就有了如今的这一幕,他们要来劝阻王爷改变主意。
厉其琛看着他们,反问:“薛大人,依你之言,本王需如何三思。”
“正妃人选,应是与穆家那般的家世,即便不如,也需在世家中挑选,如此一来对王爷而言便是助力,其二,德行上更需谨慎,其三,王爷身份尊贵,正妃人选,更应慎重。”
简单总结,温侧妃这个家世不好,不能作为助力,德行上又说不过去,自小是个卖豆腐的,书都没怎么念,身份仅是个普通百姓的人,是不能够担王妃这个重任的,更别说将来要母仪天下。
屏风后,温如意瘪嘴,呵,他们还嫌她不合适,给她皇后她都不要当。
这时营帐内安静了下来,偌大的屏风隔着,温如意也看不到外边儿的人是什么神情,她也不敢动,都讨论到这么敏感的话题了,她若突兀出现,场面不得尴尬死。
过了许久,温如意很是熟悉的语气传来:“薛大人这是觉得本王眼光不好?”
糟了,他生气了。
同样听出这语气变化的李临,给了“出头鸟”薛大人一个同情的眼神。
薛大人忙道:“臣绝无此意。”
“本王的眼光没问题,那你是认为本王要需靠着正妃的家世助力才能在朝堂立足了。”
营帐内也不热,薛大人的额头却隐隐冒了汗:“臣绝无此意。”
厉其琛看着他:“你既觉得本王眼光没问题,也不需要靠正妃家世助力才能立足,那你是觉得温侧妃的德行不够好了。”
薛大人抬了抬头,说的铿锵有力:“是,温侧妃没有念过几年书,也并无过人之处。”
这会儿连范延皓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过了会儿,厉其琛的声音忽然缓和了下来:“薛大人,你可知道这些军中用度源于何处。”
薛大人微张了张嘴,源于何处,那不是该是各地所凑的么,可他也不蠢,这银子哪有凑的这么快,京都城中王爷家业被封到现在都没拿回来,过去几个月都是在外奔走的,那般形势下也凑不出这么多银子。
他心中倒是有个答案,但怎么都不愿意承认,在他开口之际,厉其琛淡淡道:“都是她的。”
这句话说完,营帐内的气氛变得很奇怪。
薛大人的脸色憋的通红,他不仅接不来王爷的话,更是被自己刚刚那句并无过人之处给狠狠的打了脸,可他不信,军中用度并非以千两来计算,万两都是小的,难道十几万二十几万的银子都是温侧妃的,她如何挣得。
最后是范延皓有些看不过去,好心替薛大人解惑:“薛大人可知温侧妃在京都城中开了好几间铺子,生意红火,半年内就赚了几万两银子。”
薛大人没作声,范延皓又好心补充:“不止是京都城,莞城也有。”
范延皓每报一处,温如意就在屏风后面咬帕子,是了,这些投下去的银子都让厉其琛给翻出来了,土拨鼠一样,翻的不仅快,还一翻一个准。
但屏风前听得人却不是这感觉,薛大人的脸色已是不能再添红了,他的眼神开始不对,额头不断的往外冒汗,擦都来不及,更重要的是,范大人的这席话,就像是再说,大家用着温侧妃的银子却还反过来嫌她不好,这是不是就叫忘恩负义。
可身为老古董的薛大人也不是这么好说服的:“王爷,既是如此,理当感激,可这是两码事,温侧妃的身份委实不妥,王爷封她为侧妃,将来她也能受封为妃,这正妃之位,却是需慎重考虑。”
“薛大人,本王离京时身边仅有侍卫二人与范大人陪同,定北王府被封。”厉其琛顿了顿,“你说她有没有资格。”
“王爷!”薛大人跪了下来,在他看来,王爷这番话后,这正妃更是不能立她,撇开所有,这温侧妃对王爷的影响太大了,“银两一事。”
“若本王不想还呢。”
厉其琛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失了耐心,声音骤冷:“薛大人,本王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王爷,请您三思!”薛大人这一跪求,那几位大人都跪了下来。
厉其琛冷着脸没有理会,径自离开了营帐,薛大人跪着想要上前,被其他人拦了下来,众人的脸色都不好看,舒大人将他扶起来坐下:“薛大人,你这又是何苦,王爷素来如此,立妃一事本就不该提。”
“如何不该提,这万万不可,几位大人,万万不可让王爷真的立了那温侧妃。”
“薛大人,我看您真的是老糊涂了。”站在门边,李临看着他道,“你要想家世身份好,我父王当即可以认了温侧妃做养女,太皇太后还能赐她一个郡主身份,那她就是晋王府的小姐,这身份可般配?晋王府的家世可符合薛大人你口中的助力?”
“您要看不上晋王府,这廖王府也行,忠勇侯府世代忠良你可看得上?你可知萧劲侯的女儿就是温侧妃所救,她还称她一声姐姐,这些家世身份,可足够?”
薛大人说了个“你”字,话噎在喉咙里,讲不出来。
“要说德行,将士们一路带过去的捐施衣物就是温侧妃带人赶制的,她还命了人去各处施粥,这品格可够的上?更别说这一路来她对王爷的照顾,你单说这琴棋书画,岂不肤浅?”
“要说普通百姓,薛大人,再显赫的家世,族谱往上,祖辈也是普通百姓,您在这儿用这个说道温侧妃的不足,岂不是忘本。”
“要按世子所言,你便是娶一个普通百姓人家的女子也可,王爷与王妃也能答应?”薛大人霍的站起来,重重道,“本当户对本就是常理,我没有否认温侧妃所为,有她陪在王爷身边也属幸事,但这立后一事,绝不是如你这般算法,待王爷回京,这就不会是我一家之言。”
立什么妃都行,登基之后皇上宠爱,封她贵妃也行,给她再多的恩宠都行,可唯独是这皇后之位万万不行。
许久之后,主营帐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温如意靠在屏风后,缓缓站起来,由于蹲的太久了,温如意扶着站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随后她朝一步一步朝着门口走去。
腿还有些麻,走出时才略微顺畅些,焦急等在外面的豆蔻看到她后,急忙上面搀扶:“娘娘,您可担心死奴婢了。”刚才她领着食盒回来时见主营帐内这么多人,以为娘娘离开了,在附近找了一圈都没看到,回到这儿也不敢入内查看,便只能等在外面,娘娘要再不出去,她就只得去找王爷了。
温如意没作声,由她搀扶着朝外走去,豆蔻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娘娘,可还要给王爷送吃食?”
许久才有回应:“这么久了,饺子肯定糊了,回去罢。”
温如意的声音有些轻,听上去更像是有气无力,豆蔻望过来,这才瞧出娘娘神情不对:“娘娘您怎么了?”
直到走出了营帐,远远的看到了马车,温如意顿住脚步,叹了声:“豆蔻,你说这究竟是我傻,还是他傻。”
豆蔻没听明白,温如意也不需要她听明白,没有朝马车走去,而是掉转了方向,往另一处高坡。
温如意迈上台阶:“他不是爱解释的人。”
“您是说王爷?”
温如意站到高处,从坡上俯瞰营地,此时营中的灯火,犹如是星光那般,散落在地:“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她怎么就没想到,他一个小事情都会做到缜密的人,怎么可能会真的身无分文的出逃,他连回莞城时黑衣人什么时候会出现都算计好了,又怎么可能在至关重要的银子上失手。
他带着她,不是因为她赚的那些银子,而是将她捧的高高的,就如当初在莞城遇袭一样,她明明是被带上马车的那个,明明也就只扶了他进林子,没有做很大的贡献,却被他形容成了救他一命。
那一次,她从一个侍妾被封侧妃,与官四品人家的吴侧妃平起平坐不说,后来还压了她一筹。
而这回,他还是将她捧的高高的,军饷,沿途照顾,虽说施救的事是她自己所想,可她远没有他所形容的那般好,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自己离开,也没打算还那些从她这儿拿走的银子。
他有很多种方式可以将她留下,可那立妃二字,的的确确的震撼到了她,甚至他很了解她,与她而言,那意味着尊重。
而对温如意而言,在听到那番话时,迷惑之后,她心底涌出来的情绪,是愉悦的。
糟糕了呢。
温如意望着那灯火星辉,张了张嘴,这下真的糟糕了。
“喜欢这里?”
背后传来说话声,温如意微侧了下身,看着他:“王爷。”随即又道,“感觉很空旷。”
“你去营里了?”
“嗯,本想给王爷送些吃食,但看王爷您在忙,不好打扰,便出来了。”
士兵回报,温侧妃在一个时辰前就到了军营,她带着贴身侍女是往主营帐走的,但之后没再看到过她,就见她的侍女在军营里走动似是找人,一个时辰后,温侧妃从主营帐内出来,带着侍女离开,来到了这里。
厉其琛看着她的侧脸,这段时间她对外面的生活适应的越来越好,褪尽了王府繁华,她似乎就该属于这样的。
她在哪儿都能适应的很好,王府,市井,乡间小镇,他相信,她在皇宫中也能适应的很好,虽然她似乎从来没想过好好留在他身边,一直想离开。
“王爷,回京之后,定北王府可是要修缮?”
“嗯。”
“那王妃可要接回来?”
“不接。”
“吴侧妃和如夫人她们呢?”
“王府女眷已经遣散,她们不会再回去。”
温如意转过身看着他,脸上扬着笑靥:“那我呢。”
厉其琛的声音很稳:“慢慢还债。”
温如意抱住了他,搂住他的腰身,侧耳朝他胸膛靠去。
厉其琛的身体微不可见震了下,应该是想克制的,可那扑通扑通与冷静声音根本不符的心跳还是出卖了他。
他竟然在紧张。
温如意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来,怎么办好呢。
☆、126.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那边收尾更好,所以把这章节的半章补到了昨天的更新里,大家不要忘记先补看上一章的内容。
月末时, 本是最昏暗的夜晚, 被绽放在天空中的烟火点亮, 未等暗下去就有新的燃放,远处时而传来咚咚的升空声。
许久, 温如意松开了手, 脸庞就要挪开时,整个人又被厉其琛给抱紧了,渐渐平息下去的心跳沉稳有力, 传达到她耳中,令人分外安心。
从温如意的视线撇过去, 除了营里,还有附近百姓人家的灯火, 星星点点洒在那儿, 站在高处的好处便是能够一览众山小。
这时人的心境也会有所变化,当你站在制高点上时,眼底所看到的一切都会渺小起来,温如意站的是山坡,而厉其琛所站着的是权势。
站得越高, 看的越远, 人的欲望是无穷尽的, 走不上去也就罢了,一旦走到高处,谁不想握那权杖,令众生俯首, 受万人敬仰。
温如意抬手覆在了他胸膛上,轻轻推了下,环抱着自己的手紧了些,很快又松开去,最后,两个人并齐站着,望着山下。
须臾,温如意开口:“王爷想登上皇位。”
厉其琛顺着她视线看去,亥时还未熄灭的灯火中,有几盏格外明亮:“过去不曾想。”
皇位吸引人么?答案是自然,尤其是对厉其琛这样,出生皇家,身份与大哥一样尊贵,甚至比他更受父皇喜欢时,那个龙椅金座,他自然也动过那念头。
可他从没想过要和大哥争,大哥是嫡出的长子,出生就封了太子,即便是那年受了伤,这皇位依旧是他的。
年幼时无知,说过几句童言童语,也因此给他招来了祸事险些丢了性命,后来渐渐懂事,厉其琛就开始有意无意的去避开这些敏感的东西,早早出宫建府,封王后对朝事不闻不问,从五年前太皇太后为他挑选王妃时一拖再拖,他做的那些,都是为了让大哥放心。
“舒太妃曾说起过王爷幼时的事,那件事,是不是与先帝受伤有关?”
厉其琛没有否认,大哥当时出事落下腿疾,而他正受父皇喜爱,就连早朝都喜欢带着他过去,当时那样的情形,朝中不少人觉得父皇会废太子,之后他就出事了。
温如意有所猜测:“是否与陆家有关?”
厉其琛看向她,四目相对,温如意便知道自己猜对了,陆侯府肯定是早早就站了队,倘若太子被废,陆家再换人站的话就没这么大优势了,因为王爷的年纪,陆家嫡出的两位小姐都不适合与他成婚。
想想今天陆家的所作所为,当初自然也下得了手。
陆家这幕后黑手做的也高明,当时查出来的,都是一些替罪羊。
“这件事,先帝知道罢。”要不然也不会对陆家提防成这样,大婚多年,太后连个孩子都没有。
厉其琛想起表姐说过的话,看着她沉默了会儿后,说起当年的那桩事。
当年他出事之后的将近有两年,每到夜里,都是大哥陪他的,那个时候,但凡他半夜被噩梦惊醒,大哥都会第一时间到他身旁,搂着他哄他,让他不要害怕。
小的时候他不明白,后来他知道,大哥其实是为了保护他。
在他出事之后没多久大哥就查到了这件事与陆家有关,但那时已有官员认罪,事情也已经了结,证据不足下再去将这件事翻出来并不会有什么成效。担心他再次受害,在不让别人察觉的情况下,当时大哥用了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办法,陪着他,与他同吃同住,以防有人再动手。
两年后,大哥还是太子,父皇依旧对他看很重,并没有因为他腿疾的事而冷淡他,甚至开始对他委以重任时,那些担心父皇会废太子的人这才放下心来。
这时,蛰伏在厉其琛周身的危机才褪去。
对于厉其琛而言,与大哥关系亲近的,也就是孩童时的那些年,等他出宫立府后,年岁越长,兄弟之间的关系就越渐疏远。
厉其琛将自己藏的深,先帝也越发令人看不透。
而先帝和陆家之间,便是温如意看到的那些,先帝对陆家的野心看的很清楚,陆家可不仅仅是想陆晼滢的儿子当皇帝,他们想要的是比这更大的权势。
温如意感慨,先帝对王爷的感情可真够复杂的。
既防着他,又不能看着他真的荒废;信任他交与他重任让他去办事,却又不阻止有些人使绊子。明眼瞧着,先帝是为王爷操碎了心,对这个弟弟惯宠到了极致,不论是婚事还是王府的事,但实际上又有些想放任他如此,让不少大臣与他为敌的意思。
是亲人的同时又将他当做了竞争对手,虽没有亲自动手做一些对王爷不利的事,却也没有阻止那些想要加害王爷的人,可当王爷真的出了事,他又比谁都担心。
温如意甚至能肯定,假若当初从马上摔下来的是王爷,因而有了腿疾,那王爷这一生,将会有一个对他关怀备至,任他有什么要求都会满足的大哥。
先帝可以说活的非常累了。
温如意伸出手指向天际:“王爷看那儿。”
朗晴的天空中,星光闪闪,温如意指着的方向是数颗星星连起来的一个勺,厉其琛对此很熟悉,北斗星。
“小的时候我在乡下和姥姥生活过一段时间,村子挺大的,我又喜欢乱跑,姥姥便教我认这个,指北的方向,顺着它走,就一定能找到姥姥家。”
“但我从没走对过,因为天上的星星太多了,看着看着就眼花,每次出去玩迷了路,我都是哭鼻子,叫经过的村民将我送回去的。”
温如意的语气听起来理直气壮的,她会不认得路,那全怪星星太多,且都长得一样。
耳畔传来轻笑声,温如意扭头,放在身侧的手被他握住了。
那是个极自然的动作,厉其琛将她的手放到了自己怀里,一瞬就暖和了。
尤觉得不够,他将她伸出去的手拉回来,手心贴着她的手背,牢牢的藏在他怀里,半点风都不透。
温如意怔了怔,这个动作并不陌生,他时常会做,可此时此刻,她却感觉鼻子微酸。
温如意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他们谁也不愿意抚养她,就将她交给了乡下的姥姥。
等到上学的年纪他们才将她接回去,当时她母亲已经再婚,父亲也有了女友,他们留给她的,是一个保姆和钱。
要说强大的适应力,应该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独自生活,在许多同学需父母做主的时候,她就已经能够自己决定自己的事。
在同学还在父母怀里撒娇的时候,她要做的,是每周去两边吃一顿饭。
这样的环境下,当她被星探发掘时,她才会义无反顾的选择进入了这一行,而从踏进去开始,拿到第一笔工资后,温如意就再没动那张名为生活费的卡。
最初那几年,惨到房租都要付不起,泡面都是奢侈品时她都没有动摇过。
所有的一切她都适应的很好,泡面的生活她能适应,睡沙发能适应,接连几天拍戏,中途没多少合眼的时间她能适应,后来火起来,赚了很多的钱,有了好的生活,她更加可以适应。
穿越到这儿后,温如意照样适应的很快,她清楚目标,清楚自己要什么,也在努力的去达成,可此时此刻,她好像生了病一样,忽然的,不能适应这样的厉其琛,不能适应心中已然溃堤的城堡,不能适应不知何时破土发芽,长成的参天大树。
鼻头酸酸的,她该知道自己得将手抽出来,可她这会儿却舍不得,想要跌进去,不想再出来。
心中仿佛有个声音在柔柔的说,别挣扎了,这样也好。
长夜漫漫,十二月的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
过完年后京都城中的局势越来越紧张,陆家挟持了皇上意图控制各地驻守的军队,兴城这儿,派去的人也已到抵达京都城外,差的仅是最后一步。
军营内很忙碌,厉其琛也有好几日没有回府,温如意便让豆蔻每日去一趟军营送些吃的,王府这边,过完年后赶制出的一批御寒衣物,才派人送出去。
兴许是太忙,温如意总觉得自己最近腰酸背痛的,容易乏累,钱大夫给她开的药都不见好。
将账算清楚后,温如意回了屋休息。
醒来时天色已暗,豆蔻扶她起来,精神好了些的温如意决定去厨房看看,王爷今天要还是不回来,她就让厨房炖些汤送过去,带多一些,还能分给晋王世子和范大人他们。
从主院出来往厨房方向走去时,经过主院后边的小园子,不经意间,温如意看到园子内屋子的灯是亮着的:“王爷回来了?”
豆蔻摇摇头:“云侍卫他们不在。”也没人提起王爷回府。
“应该是回来了。”温如意吩咐豆蔻,“你去厨房内将汤取来。”
待豆蔻去厨房后,温如意走进了小园子,这边是临时用作书房的地方,有几日他回来的晚,就是在这里休息的,除此之外,不会有别人在这里。
走上台阶到门口后,温如意听到了里面传来说话声,听起来不止是一个人,像是在议事。
温如意顿住了要敲门的手,决定先回去,过会儿再来。
可正当她要转身时,书房内传来了“立后”这样的字眼,偏偏这声音她还认得,是晋王世子李临。
☆、127.当娘
一月中了, 元宵过后, 月圆挂在天际, 将院落衬的发亮。
温如意站在门口已有一刻钟。
书房内晋王世子说起的就是回京都城之后的安排,三天后王爷要出发前往京都城, 不出意外的话, 这场混乱会在入夏前结束。
所有的事情都是安排好的,唯独是立后这件事上,王爷与这些大臣分歧很大。
在听到“不止薛大人, 太皇太后也不会同意此事,王爷要如何应对那些大臣, 他们一定会阻拦”时,温如意的背后一股冷风卷来, 透过衣襟往体内侵袭, 寒颤过后,温如意忽然有些不舒服。
胃里的阵阵不适在提醒着她,像是这些天累积起来,挑着时候要爆发,温如意感觉自己快要吐出来了, 急忙背过身去, 快步下了台阶走出了小园子。
书房内坐在书桌前的厉其琛蓦地抬起头, 朝紧闭的门看去,须臾,他看向李临,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产生过多的担心:“你和风仪先回去。”
这些人中, 李临算是最了解的王爷的人,也知道自己这番话,改变不了王爷的决定,可事实摆在眼前,在能不去硬碰的前提下,如有更好的办法还是要去尝试,待事情结束之后再去谈,比当下和那些老顽固的大臣博弈,要更妥当些。
“不如将温侧妃先留在兴城,您若不放心,可以将延皓留下,等事情了结后再将她接回去。”在李临看来,只要王爷坐稳那位置,再下手处理这些,就可以免去很多事,立后不比立妃,一国之母的身份,若是太低,谁都不会答应。
再说那延庆王府,那日将女婴带回去后,延庆王打的也是如此的旗号,王爷若是在这件事上引起众议,既有子又有孙的延庆王,搞不好还会出来捡便宜。
“你的意思是,让本王立别人为后。”
李临看着他:“这也未尝不可。”
当初为了安抚太皇太后,又要让先帝放心,王爷与穆统领私下约定后,娶了穆苓鸢为正妃,这一回照样可以用这办法,只要是能够先稳住那些大臣,之后再将温侧妃接回来,他们也无法说什么。
等到温侧妃将来生下皇嗣,地位稳固后,王爷想给她什么就能给她什么,母凭子贵,时间长了,便都是他说了算的。
厉其琛轻轻转动着手上的扳指,目光沉凝,否定了李临的办法:“这回不行。”
李临微怔,王爷应该很清楚这办法是目前来说最为妥当的,要是直接将温侧妃带回去,面临的不仅仅是那些反对,眼下阶段,实在不适合这么做。
还是清冷的声音,听起来却分外温和:“我不想她再等。”
书桌上的烛火跳跃着,衬的厉其琛的脸庞发亮,从李临这角度看过去,光线下,提到温侧妃时,王爷整张脸的神情都柔和了下来。
他早就知道王爷对那温侧妃不单单是兴趣,只是没想到,王爷会用情至深到这份上。
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过了会儿,李临微张了下嘴,忽然笑了,用着他们之间最为熟悉的语气和笑容,像是在说一件很容易的事:“王爷打算怎么做。”
……
这厢离开小园子的温如意遇上了往这儿过来的豆蔻,见娘娘精神恍惚,豆蔻连忙放下手中的食盒扶住了她:“娘娘您怎么了?”
温如意扶着她的手臂,正好碰到了胃的位置,温如意的身体朝前倾去,对着花坛的方向,哇一张口,吐了。
这可把豆蔻给吓的不轻,牢牢扶住她:“奴婢叫人去请大夫。”
“先别去!”温如意捏紧了豆蔻的手臂,话才说出口,胃里一阵翻滚,她别过头去,朝着花坛又吐了一阵。
呕吐的滋味太难受了,尤其是将吃下去的都吐尽了后还不能止住,到最后,温如意吐出来的就只有酸水,有气无力的靠在那儿,喉咙里灼疼。
“娘娘。”豆蔻看她脸色煞白,自己的脸色也跟着惨白,左右看去,本就没几个人服侍的府里,这会儿半个人影都没有,平日里随叫随到的云阳和云束也都不在,“奴婢去请王爷。”
“先扶我回去。”温如意摇头,稍微觉得舒服了些后,让豆蔻扶着自己先回主屋去。
豆蔻小心翼翼扶着她回了主屋,赶忙去倒开水来给她漱口,继而又吩咐外头的丫鬟,去厨房里叫人煮些养胃的吃食送过来,进出了三四趟后,捧着之前去厨房时炖下的燕窝走进来:“娘娘,您先吃几口润润,适才都吐尽了,胃里空空的可不行。”
炖的恰是时候的燕窝看起来挺有食欲的,可温如意愣是提不起想吃的念头,拿起勺子勉强吃了几口后,一旁传来豆蔻的嘀咕声:“是不是钱大夫开的那几贴药的关系。”
“你说什么?”
“奴婢是想,是不是因为钱大夫给您开的那几贴药的缘故,说是给您驱湿寒的,奴婢倒是觉得,自打他来给娘娘诊脉后,娘娘睡的是越来越好了,要不派人去将钱大夫请来。”
“也好。”温如意往肚子抚去,这上吐接下来可就是下泄了,是得让钱往生来看看。
“奴婢这就叫人去请。”
豆蔻朝门口快步过去,忽然,身后传来了急促的叫声:“等等!”
豆蔻转过身,靠在那儿捂着腹部的娘娘,脸色变得十分怪异。
接下来,娘娘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豆蔻,我上次的月事,是何时来的。”
“上月二十,那几日绣娘们在赶御寒的衣物,娘娘也有两天没睡好,断断续续的就只来了三日。”
温如意记起来了,可记起来之后,她又懊恼不已,觉得自己是忙糊涂了,彻底昏了头,当时因为来的极少,只沾赃了亵裤,豆蔻说要请大夫时,她还不甚在意,想着是太累的缘故,下个月就会正常。
可她忘了啊,她是昏了头才会把自己当做和以前一样,那个时候是时常会发生大姨妈来迟来少的情况,拍戏太累睡眠不足,减肥过度饮食不均都是因素。
她想着是因为赶制御寒的衣服太累太忙才导致月事一时失常,却没想到另外一种可能性。
很快,她就被脑海中涌现出来的字眼给包围了,嗜睡,乏累,容易犯困,偶尔还会精神不集中放空,还有……呕吐。
想到在这儿,胃里很应景的又涌上来了一股不适,温如意朝前趴去,将喝下去的那几口燕窝统统给吐了。
吐舒服了后,温如意抹了下嘴角,靠在那儿眼神涣散放空了会儿,有气无力吩咐:“你把钱大夫开的药,煎药的药渣找出来,明早出府,找一间药铺去问问。”
“还有,若是王爷过来,你就说我已经歇下了。”
……
这天夜里厉其琛没有过来,倒是省了温如意还要想办法去应对,第二天一早,豆蔻带着药渣出府去了。
兴城这儿豆蔻很熟悉,独自出去也不需要人跟随,很快她就找了间不起眼的药铺,将药渣给铺子内的大夫看过后,得知答案后,匆忙赶回王府。
而温如意,在看到豆蔻脸上又惊又喜的神情后,无需她开口就已经知道了结果。
定北王府多年无所出,从侧妃到侍妾没一个有动静的,包括她进府一年多也没动静,她想的是厉其琛不能生,如若不然,哪可能会这样。
也正是因为如此,从最初的小心提防,到后来,温如意也不太在意了,她本就不想生下孩子,卷入到那样的纷争生活中去。
豆蔻见她失神,小心翼翼唤了声:“娘娘,是不是该去请钱大夫过来,再告诉王爷这个好消息。”
温如意置在腹部的手一顿:“不必去请,钱大夫既然能开出安胎药来,当初把脉时他就有数了。”而人是王爷请过来的,换言之,厉其琛他早就有所察觉。
温如意心中又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来,又或许,不是早就有所察觉,而是就在等这件事的发生。
豆蔻有种“怎么就我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对温如意的话不甚明白,钱大夫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当下不告诉娘娘,这件事就该早早告诉她们的啊,这样她才能更好的照顾娘娘。
想到这儿豆蔻又有些担心:“还是请钱大夫来看看罢,前几日忙碌,可别累着娘娘您。”
温如意苦笑,累到她的不是那些事,而是腹中的孩子在影响着她,这件事她早该察觉到的,可偏偏她自己给疏漏了。
“娘娘,那现在怎么办。”
“去请钱大夫,就说我肚子疼的难受。”
☆、128.选择
一月二十, 天气晴, 正是要举兵朝北的日子, 清晨时,军营内早已准备就绪, 王府这儿也应该准备妥当时, 范延皓走进王府时却发现整个王府的气氛不同寻常。
前厅中温侧妃的贴身丫鬟像是哭过好一场,双眼红肿站在那儿,脸上满是焦急, 而前厅内外都不见王爷的身影,这一点都不像是准备好要出发的样子。
范延皓问:“温侧妃呢?”他这一路回去的主要职责就是保护温侧妃, 军队在前,他们稍后一步, 若是有必要还要与军队分开来保证安全, 所以他抽空过来看看,他们是否准备好。
豆蔻的声音也哑了,听到范延皓问了后眼泪直往下滚:“范大人,娘娘不见了……”
范延皓一怔,如是没有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什么不见了?”
憋了半个多时辰, 向来沉稳的豆蔻, 这会儿猛哭:“是奴婢的疏忽, 不该让娘娘一个人留在铺子内去隔壁买点心。”
范延皓心中一紧:“有人绑架了温侧妃!”
豆蔻啜泣着摇头:“娘娘走了。”
从豆蔻断断续续的话里,范延皓终于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今天天不亮时温侧妃带她出门,说是要给出行做些准备添些东西。两个人出去之后, 温侧妃留在了一间银楼内,叫豆蔻去附近的铺子内买些点心,等豆蔻回来温侧妃就不见了,只叫银楼的掌柜交给豆蔻一封信和一个绣囊,让她带回王府。
换言之,是温侧妃自己离开的。
可听明白归听明白,范延皓还是不能理解啊,可看着豆蔻哭成这样,也知道在她这儿问不出什么来:“可派人去找了?王爷人在何处?”
“已经……已经派人出去找了,王爷在主院。”豆蔻也想出去找人,可被云侍卫给阻拦了下来,她只能在前厅这儿等消息,心中着急也没办法。
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范延皓出了前厅后赶往主院,疾步进去后,话也随之脱口而出:“温侧妃去哪里了,营里那边都已经准,备,就,绪……”
跨入屋子,看到屋内的情形后,范延皓的声音由高到底渐渐归于无声,李临就在他几步远的地方,王爷坐在屋内,背对着他,尽管没看到他的脸色,但屋内令人窒息的气氛已经足够让他预想到王爷的神情,光是个背影就已经很可怕了。
而这样的可怕状态已有一年多没有出现,范延皓都快忘了之前那个得罪了王爷的人的下场,当时王爷的气场也没有如现在这般恐怖。
范延皓看向李临,不自觉咽下口水,眼神问:到底怎么一回事。
比他早一刻钟过来的李临朝桌子上努了努神色,两个人都深知一件事,不可能继续这么呆着,于是范延皓朝前慢慢走过去几步,只稍抬头就能看到桌子,就在王爷手肘的位置,底下压了一封信。
范延皓又朝前走了一步,终于看清楚信上的开头:展信颜。
就在他想往下看时,厉其琛忽然转身,对上他的视线后,范延皓的身子往后退去:“王爷,侯爷他们已经备妥……”
厉其琛的眼神看起来很可怕,他的视线只在范延皓身上停了下,继而看向李临,声音都透着怒意:“查的如何?”
李临摇头,不仅是没找到人,线索也断在温侧妃离开的那个银楼,虽说当时从豆蔻姑娘去买点心到回来只有两刻钟时间,但这时间内,银楼内进出的客人就有二十余个,若是温侧妃假扮成别人离开,就要将这些人的去向弄清,另一方面,温侧妃真正离开银楼的时间谁也说不准。
而现在距离温侧妃离开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封锁城门已经来不及,更何况今天只特殊,不能封城。
李临所说的每一样厉其琛都预想到了,可恰恰是预想到了这个结果他才更生气,因为从头到尾,这就是她的刻意安排。
昨天夜里她使劲浑身解数,主动迎合,到今早醒来,留给他的却是一封告别信,为了让计划进行的更加顺利,知道他睡眠浅容易被人惊醒,她竟然在他的茶水中下药,在他醒来前一个时辰带着豆蔻出去,说是添置,就是为了找机会离开。
而她也清楚今天是什么日子,算准了以他的身份和职责,不能也无法留在兴城找她,他必须要回京都城。
早在清水镇他找到她时,她身边就没有再有暗卫跟随,那天在营地外的坡上说的那番话,他以为她不会再动离开的念头。
初为人父,他要钱往生瞒着这件事,等合适的时机再告诉她,却不想她在知道自己怀有身孕后会是这样的反应。
她竟敢!
“王爷。”这时屋外传来云束的声音,“南门守城卫说,半个时辰前有一女子离开兴城,身形样貌,似是侧妃,已经派人前去追查。”
李临与范延皓对视了眼,不能再拖了:“王爷,侯爷已等候多时。”
纸团捏紧的声音传来,那封只看了开头的信,一瞬被厉其琛揉碎在手中,他强压着怒意对范延皓吩咐:“你留在兴城,云束和云阳留下,她不会走远。”
说罢,厉其琛起身大步离开了屋子朝外走去,此时距离他们原定的出发时间已经晚了半个时辰,轻重缓急,不能就这么放下这些置之不理。
范延皓目送王爷离开,半点都没能放松,这要是人找不着,他这辈子是不是都不用回京都城了:“王爷为何说温侧妃不会走远。”要想躲过王爷派出去的人,走远一点是最保险的,否则这么多人派出去,肯定能找到。
李临的神情看起来很复杂:“温侧妃怀有身孕。”
范延皓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知道自己有身孕还要走,这是欲擒故纵?
答案他很清楚,肯定不是,那温如意,挑今天这样的时候离开,肯定是下了决心要离开王爷。
可他就是不明白了,怀有身孕母凭子贵啊,回京之后她的身份水涨船高,那些个老顽固们,知道她怀有身孕还敢说什么,王爷至今未有子嗣,怕是连太皇太后那儿都不会说什么。
她怎么就要走呢。
“尔虞我诈,争权斗势,有人喜欢,有人厌恶,荣华富贵,也不是人人都想要的。”李临面色沉静朝外走去,鸟儿养在笼子内,再显得乖巧,你打开了门,它最终还是会飞走。
范延皓追了出去,撇开温侧妃离开的理由,找人这件事就是苦差事啊:“要不你在这儿多留上两日。”
……
最终李临是跟随厉其琛一起出发前往京都城,范延皓被留在兴城,在方圆几十里地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
可一批批的人派出去,换做是别人早就找到了,可半个月之久,始终是没有温侧妃的下落,守城卫禀报过来的消息中,那些与温侧妃相像的,最终找到的都不是本人。
范延皓计算着半个月内能走的最大路程,将寻人的范围往外扩,各个村子镇上,能找的都去了,能派出去的人手也都派了,在二月中,往京都城的大部队即将抵达时,兴城这儿依旧是没有线索。
厉其琛收到范延皓派人送过来的信件,看到最后时,李临推着萧劲侯的轮椅走了进来:“王爷,穆统领派人来报,李将军带人包围了皇宫。”
延庆王府打的主意已经是路人皆知,这会儿让李将军去包围皇宫救小皇上,是怕定北王这一打,自己连尾巴都摸不着。
“找二十精卫,你随我,一同进城,再叫宋威的人往前进十里。”
“我去安排。”
萧劲侯推着轮椅先行离开,李临,他朝厉其琛手中的信看了眼,不用问也知道肯定还是没消息,这都快一个月了。
“王爷,王苦一回来了,胥仪是否要一同带去。”
厉其琛嗯了声,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眼神猛然紧缩:“即刻让王苦一去兴城,她还没有出城!”
很快明白过来王爷的意思,李临没做拖延,即刻出去找人。
屋内安静的有些可怕,厉其琛缓缓松开捏着信的手,眼底藏着愠怒,好,好,她还真的是把什么都算进去了。
而此时,真如厉其琛所预料的那样,在兴城内躲了一个月的温如意,乔装成了个佝偻老人,在一个好心妇人的搀扶下,正在排队离开城门。
两侧盘查严格的守城卫,没一个注意到她,一个满脸皱纹,走路带颤的老人,看起来起码六七十年纪的有什么值得关注的,更何况这老人是个男的。
倒是那妇人被人拦了下,可也仅仅是拦了一下而已,守城卫看了眼后就确定了不是他们要留意的人。
一刻钟后,妇人搀扶着温如意,到了城外的一处茶棚。
“老人家,那边的路不好走,这些天每几里地就有人设卡。”妇人看老人家累的直喘气有些担心,“您出来怎么也不叫人陪。”
“在前头接我的。”温如意故作低沉,拍了拍她的手,要起身,刚刚问过那妇人是往西的,她要往北,正好告别。
听到说他有家人在接,妇人放心了些,如今是白天,关卡多的好处,起码路上出个什么事也会有人发现,目送了老人家走过去,妇人拎着自己并不轻的包袱,往西边赶去。
温如意步履蹒跚的往前走,用了比常人多一倍的时间才走到第二个巡查点,这边也要盘查过往的路人,而她的这般形象,总是能够引来好心人的关切,就连这些盘查的士兵对她也客气的很。
半天后,温如意走出了几个设置最近的关卡,找了隐蔽之处,将外面罩着的衣裳换下后,将绑在背后的包袱取了下来。
这些招数她都是从王苦一那儿学来的。
虽然做不到像他一样,能假扮成另外一个人叫人无法辨认真伪,但乔装的认不出本人还是容易的,一刻钟后,从林子内出来温如意就已经变成了个跑货商人的模样,消瘦干练,世俗精明。
不用装作老人,脚程快了许多,在经过一处简陋的路边茶棚时,温如意与几位赶去清水镇的人攀谈上,用了几十个铜钱坐上了他们的运货马车。
半个月后,当王苦一赶到兴城,满城搜人时,温如意已经到了清水镇以西的乔家镇,彻底脱离了范延皓派出去的搜人范围。
三月中,温如意听到了京都城被攻破的消息。
四月初,京都城中传来小皇帝病重退位,陆家满门被炒的消息。
五月里,消息传到温如意所在的小镇时,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到了六月,京都城中没有消息……
七月,依旧是没有什么大的事情发生。
八月时,温如意所在的地方再也听不到任何关于京都城的事。
☆、129.思慕
京都城以西, 椒城以北, 大约有百里多路远的地方, 有个不起眼的小镇,因其地势的关系, 一半儿藏于山谷中, 与官道又有些距离,说是镇子,还不如官道附近的几个村子繁华。
也正是因为如此, 镇上的消息相对闭塞,就是椒城中出了什么事都能隔了十天半月才传到这儿, 更别说远一些的地方,以至于新皇登基几年之后这儿的百姓才会有所反应。
但镇上生活的百姓并不在意这些, 天高皇帝远, 只要不是打仗到这儿影响到他们的生活,大家对这些都不甚关心。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勤勤恳恳的过每一天,镇上的百姓淳朴善良, 日子也很平静, 不过这几天镇上却很热闹, 因为一年一度的秋收节快到了,家家户户忙着准备最好的作物打算到秋收节那天摆出去卖,镇子的东南边这儿,一处巷弄中, 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年纪的男孩子,手里抱着一捆玉米,朝着自家院子飞奔而来。
一面跑一面喊:“娘,娘,我们今年秋收节上就卖这个吧。”
简单整洁的院子内摆着数个架子,架子上摆满了晾晒的花,整个院子内因此有了一阵独特的香味,最大的那间屋前,蹲坐在那儿的一个小姑娘听到动静朝门口看去,甜甜的喊了声哥哥,男孩子跑进来,哗啦一下将玉米棒子丢在了小姑娘面前的篮子内,得意洋洋的问:“怎么样!”
粉嫩可爱的小姑娘张大着圆圆的眼睛,看了眼玉米棒子后,也甭管这好坏了,崇拜的夸道:“哥哥好厉害。”
“那是当然,去年娘什么都没种出来,秋收节上我们只能摆些萝卜卖,今年我们摆这个,林启英说了,这是他家地里最好的玉米,可以做种的。”男孩子扬了扬脖子,还是稚气的脸上透露出一抹英气来,若是有人经过,看到这兄妹俩的样貌,便是要说长大后定是俊俏的。
说到这个,小姑娘的神情也有些苦恼了:“娘今年也没种出什么。”
男孩子走到她身旁,两个人一齐在门口蹲下,少时老成的叹气:“前年也没有,不过那时我俩还不懂事。”
过了会儿,小姑娘扭头看他:“哥哥你把林启英家的最好的玉米拿过来了,他们今年怎么办啊,他肯吗?”
“我答应明天带你一起去书堂,万一他问你讨什么,你看有没有不要的。”
小姑娘想了会儿:“没什么不要的。”
“娘给你绣的帕子啊,你带上,绣那么难看反正带不出去。”男孩子不以为然,“隔壁阿花都比她绣的好。”
小姑娘点点头,哥哥说什么都对:“阿花姐姐才七岁。”
“真不知道娘的女红是跟谁学的。”
话音刚落,他们身后传来了凉凉的声音:“你娘我也想知道。”
没有惊吓也没有心虚,两个孩子在见到娘亲出来后,小姑娘高兴的抱住了她:“娘,您起来啦。”
男孩子则是一脸的正经:“娘,您看这些,今年您一定不会被街头的佟大娘比下去。”
温如意看着这两张与某人极为相似的脸,将小姑娘抱起来亲了一口,随即没好气:“我还需要用别人的东西去秋收节。”萝卜怎么了,萝卜就不能用了么,她种的萝卜白白胖胖哪里不好了。
“娘,我换来的就是我们的了,不是别人的东西。”男孩子将篮子拎起来放到屋檐下,很是好心的提醒她,“而且今年种的两岭萝卜都已经吃完了。”
温如意那五年过去依旧是没太大变化的脸一僵,是了,本来还剩了一篮子萝卜准备去应付一下秋收节的,可前几日都给用了。
想到这儿温如意怒了:“那还不是因为你要吃萝卜糕。”
“我想吃娘您可以去买啊,才一文钱一块。”合着她用了一篮子萝卜依旧是没能做出个像样的萝卜糕来。
小女孩为娘亲辩驳:“其实也不难吃。”
温如意感动的亲了她一口,女儿才是亲生的,儿子是捡来的!
前后也就一刻钟的功夫,一样在她肚子里呆了九个多月,可生下来这性子怎么就差了这么多,一岁不到就满地跑,话也说的溜,眨眼功夫不去顾着就能给窜到巷子里去,从去年开始,这小子就学会了怼她。
真的是生来气自己的。
正说着,附近的邻居找上门来问收花的事,温如意让哥哥带妹妹去玩,兄妹俩进了屋后,温靖沅三两下爬上了床,从抽屉里翻出一块帕子递给妹妹:“你藏好了,等会儿娘肯定会把她给你绣的帕子都收起来,明天你带这个跟我去书堂给林启英,过两天我再找机会要回来。”
哥哥说什么都对,温思思听话的将帕子收了起来,果然不出所料,待邻居走了之后,温如意就把她给兄妹俩绣的东西都收了起来。
天色很快就暗了,厨房内点了灯,温如意将熬好的汤盛出来,温靖沅站在一旁,从她手里接过后,摆到了桌上,来回走了两趟把东西拿齐了后问温如意:“娘,秋收节过后,你可不可以带我们去椒城看看。”
温如意给他和思思夹了菜:“你想去找方淼?”
温靖沅点点头,恍若是没看到这菜被炒的卖相有多难看,面不改色的往嘴里塞。
温思思转头看了眼哥哥,随即也低下头来,慢条斯理的吃着温如意给她夹的菜,即便是不好吃,嘴上说着,实际上兄妹俩都不会嫌弃。
温如意看着这与厉其琛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儿子,是有几分犹豫的,可对上两个孩子的视线,乖巧到温如意如何都不忍心拒绝。
都五年过去了,登基为皇,早就立了皇后,这会儿说不定孩子都满地跑。
想到这儿温如意点头:“好。”
两个孩子同时抬起头,满是欣喜。
“那我要去书局。”
“我要买红绳。”
“还要去纸铺。”
“我要吃云片糕。”
温如意看着这兄妹俩从饭桌一路讨论到外面,收拾时朝外面喊:“天黑别走远了。”
温靖沅应了声后,扭头看娘在收拾,拉着妹妹躲到了院子外的墙边,兄妹俩这般蹲着说起了悄悄话:“娘答应了。”
“哥哥,我们真的找得到吗?”
“拿娘的玉佩去一定能找到。”温靖沅早就都打算好了,等到了椒城后,让娘带他去书局,再叫妹妹拉着娘去买点心,他留在书局里找机会就按玉佩上的字去问人。
“哥哥,你怎么知道就一定在椒城?”
“卖豆腐的林姐姐说娘是从椒城到这儿来的。”要是椒城再找不到,那就等他大一些,这样能走的更远点。
温思思趴倒哥哥身上:“哥哥,我们为什么要找爹?”
“好几次半夜醒来,我总看到娘在看那玉佩。”
温思思有些好奇:“那你说,爹爹他会长什么样?”
听到外面有卖糖葫芦的声音,温靖沅把她拉起来往外走去,一面走着一面说道:“阿香姐说了,我和你都生的这么好看,我爹肯定不丑。”
温思思点点头,那她就放心了,要是像隔壁阿花姐姐的爹那样,她可不要,她有哥哥和娘就够了。
这边的温如意并不知情两个半大的孩子在谋划找爹,这会儿收拾过厨房后,回了屋子她要算这段时间下出去的订单。
纸窗内的油灯下,她伏案拨着算盘,放下来的长发披散在周身,看起来平宁而祥和。
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添什么痕迹,反而是多了为人母的成熟,这几年她在月牙镇这儿过的很开心,尽管最初那两年孩子养的很辛苦,但她依旧感觉很快乐。
有足以养活自己和孩子的活计,有这一方小院,养几只家禽,抱上一只土犬,周围的邻里都很和善,出了门这招呼能从街头打到街尾,没想要买什么的都已经被塞了满篮,最重要的是,没有需要费心力去想的是,每天都是和乐的。
她想着,等两个孩子再大一些,就带他们到处去走走。
算到最后一笔,温如意习惯性的往腰间抹去,手掌一空,她转过身,看到摆在床柜上的红穗时,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她起身将玉佩取过来,抚了下上面刻着的字,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尽管是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不过她相信,他会是个好皇帝。
“娘,我们给你卖了糖葫芦。”正想时,屋外传来了温靖沅的声音,推开门,兄妹俩一人举着一串糖葫芦,手里还拿了一串。
将糖葫芦递给温如意后,温思思先拿下一颗塞到温如意嘴里,继而拿了第二颗喂给哥哥,之后便翘首期盼的看着哥哥和娘,温如意笑了,将最大的一颗取下来给她,温靖沅这儿,也将最大的给了她。
小姑娘心满意足的拿着两颗,想了会儿后,将温如意给她的,又塞到哥哥嘴里,笑得更开心了。
温如意把她抱到怀里,亲了一口:“真乖。”
温思思靠在温如意怀里,看到摆在小桌子上的玉佩,朝哥哥看了眼后,糯糯问:“娘,这玉佩是不是很值钱,李掌柜身上也有一块,李虎说,他爹的玉佩要好几十两银子。”
温如意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值,这可比咱家所有东西加起来都值。”
温思思和哥哥交换了个眼神,玉佩很值钱,那她爹爹一定比李掌柜有钱。
“李虎就会炫耀。”好不容易把两颗糖葫芦吃了,温靖沅舔了舔嘴角,说的特别理直气壮,“我娘最好看,我都不说。”
“臭美的你。”温如意笑了,抬手替他擦去没有舔干净的糖渍,“好了,剩下的明天吃。”
温靖沅朝她这儿挪过来,耍赖道:“娘,昨天你说的那个姐姐,还没说完呢。”
“什么姐姐,你该叫她姨。”温如意轻拍了下他的额头,“明早要去书堂,早些休息。”
将两个孩子催下了塌去洗漱,收拾过后已是戌时过半,哄睡了他们,温如意躺下来,习惯性的翻一会儿书,想到刚刚他们提到的小姐姐,不禁想笑。
一别五六年,也不知道小人儿过的怎么样了,算算年头,这会儿她该有十八了,穆家那位统领大人,应该是等不及了。
还有阿荷,萧劲侯就这么一个女儿,婚事上必定是慎重,也不知道哪家的男儿郎得了他的青睐。
这般想起来,故人有很多,待她回过神时转头看隔壁,两个孩子已经睡得香甜,温如意不禁笑了,孩子就是孩子,临睡前还吵着说想听小郡主的事,这厢就已经入了梦乡。
殊不知那鬼灵精的儿子又打着别的主意,第二天如往常一样,温如意送了孩子出门后去镇上的铺子,也就是转个背的功夫,原本该走远了的儿子,又偷偷溜回来将思思也带了出去,顺道的,还摸走了温如意放在床头柜内的玉佩。
……
县上的书堂很小,只有两个先生教导他们,因为镇上百姓对孩子们的重视程度不一,在这里念书的孩子从五六岁到十一二岁,资质也是良莠不齐。
温靖沅在启蒙的十来个学生中是最聪明的,自然也得先生喜欢,今天他带思思前来,教他们的先生还额外给了思思一个坐垫让她呆在哥哥身旁听课。
一刻钟后,与温靖沅出生时辰只差了两刻钟的温思思,微眯着眼,已经靠在温靖沅身上睡着了。
这一幕落到一旁的林启英眼底,更喜欢温思思了,他没有妹妹,家中又属他最小,打小他就喜欢跟在这兄妹身后,还不止一次的放言将来要娶思思做媳妇。
温靖沅抬手拖了下妹妹的头,瞪向偷看的林启英,林启英摸了摸鼻子,嘿嘿笑着,低声问:“东西呢?”
“急什么,下午学了再给你。”温靖沅心里也有些虚,娘绣的帕子连阿花姐姐都不如,这会儿给他万一他后悔怎么办,岂不是要缠他半天,等下午学再给,见情形不对他就溜。
“那你别乱动。”林启英点点头,提醒他不要把思思给摔了,温靖沅哼了声没理他,他的妹妹还用他操心。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雪,温思思乖巧的和先生倒了别,跟在了哥哥身后,穿好鞋子要回家去,林启英连忙跟上了上去,出了书堂后沿着小巷直追到了街上:“温靖沅,你把东西给我。”
三个人避到屋檐下,温靖沅让思思将帕子拿出来,还和他约定:“不可以给别人看。”
“思思给我的我当然要好好收着。”也怕他们反悔,林启英赶忙拿了过来,翻开来后,看着上面绣的委实说不上好的花,由衷的夸道,“思思你的女红做的真好。”
温思思看向哥哥,嘴角微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林启英看了遍后正打算好好收起来时,忽然他的身后伸出了一只手,将他手中的帕子给夺了过去,随即是哈哈大笑的声音。
“我说做什么事神神秘秘,原来是送帕子啊,你们羞不羞,羞不羞。”
从林启英手中夺了帕子的李虎一面笑着一面往街上跑,还用力扬手中的帕子,生怕别人看不到:“谁的女红做的这么丑,我都比她做的好。”
温靖沅的脸色即刻沉了下来,追了上去:“还给我。”
林启英也追了过去:“那是我的东西,李虎你还给我,不然我告你爹去。”
“你去啊,你去啊,哈哈哈哈,我就不。”正说着,温靖沅追上他了,抢到了他手中的帕子要夺回来。
但李虎本就年长了他两岁,身体壮实一个还顶他两个,温靖沅夺不回来只能僵持,林启英也冲了过来帮忙:“李虎你放开。”
两个对一个,也就只能持平,温靖沅冲温思思喊道:“思思快去叫李掌柜。”
温思思点点头,转身就朝李家的铺子跑去,这下李虎急了,把帕子拉了回来后,用力推了温靖沅一把:“你敢。”
温靖沅趔趄了几步后站不稳摔倒在地,藏在怀里的玉佩也掉了出来,他也顾不得疼,赶紧爬过去拿,眼尖的李虎直接把帕子扔给了林启英,快了一步将掉在地上的玉佩给捡了起来。
“你还给我。”温靖沅的脸色顿时变了,直接扑了上去夺,这力道比刚才夺帕子时大了很多,几乎是尽了全力。
李虎也是气的,见他急红了眼这么重视,想起书堂内先生夸他的话,再想连自己爹娘都说他比自己好,妒忌心起,脸上的神情都跟着狰狞了几分,捏着玉佩举起手来:“好,我还给你!”
说罢,朝地上猛摔了过去。
“不要,那是我娘的东西。”温靖沅急哭了,知道自己追不上,还是朝玉佩扔出去的方向冲去,眼看着那玉佩抛物线的往下掉落,要摔到地上四分五裂时。
一只手接住了它。
温靖沅的脚步没有停,在看到有人接住玉佩后,忙从地上爬起来冲到那人面前,想要从他手中拿回来。
却不想那人的东西更快,直接将玉佩捏紧了起身,两个人的身高差距一下就显露出来了,站起来后,温靖沅在他面前就只是个及腰的矮个儿。
温靖沅抬起头:“这玉佩是我的,您能还给我么。”
云束看着面前灰头土脸,手上还蹭了伤的孩子,一贯冷漠的脸上露出了别的情绪来,他转身看后边过来的两个人,恭敬的将玉佩递给了其中一个。
外乡人打扮的男子接过云束手中的玉佩后,视线落到了温靖沅身上,清冷的神情有了变化,须臾,他问:“这玉佩,是谁给你的。”
在温靖沅眼中,这就是几个不好惹的人,可看着正中间那个,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温靖沅不喜欢他身上的压迫感,出于对娘亲的保护,也想要给自己后盾,于是他回答:“这是我爹留给我的。”
厉其琛眉宇微动,还未开口,一旁的李虎嘲笑道:“你骗人,你哪有爹,你家就你娘和你妹妹,这玉佩一定是你偷来的!”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月牙镇上平日里过往的人不多,今天忽然来了几个存在感极强的人,又遇上几个孩子吵闹,正中午的,大家便都出来了。
温靖沅根本就没理会李虎,小脸上写满了冷静,问他讨要玉佩:“您能将玉佩还给我吗?”
“哥哥。”这时后边儿传来了温思思的声音,随即时李掌柜那粗厚的呵斥声和李虎的求饶声,大家乡里乡亲的,也不是头一回看到这小子被他爹揍了,可在这一边,当温思思走到温靖沅身旁时,云束他们的视线就定在了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身上。
太像了。
……
温如意今天忙的有些晚,匆匆赶回家,进了院喊了声思思,没人应,又喊了声靖沅,也没人应,便想着兄妹俩应该是去谁家蹭饭了。
正要进屋放东西,准备去巷子里找找,外边传来了喊叫声,温如意甩了下湿漉漉的手赶出去,见是附近的猎户大哥,笑道:“陈大哥,你怎么来了。”
“今早刚上山抓的,掉进陷阱里了,命大没死,你家思思不是喜欢,给她养着玩。”陈峤从身后拿出一个新编的竹笼,里面关着一只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的小兔子,毛茸茸的十分可爱。
“真是太谢谢你了,不过也不能白要,你赚钱也不容易。”温如意摸了摸腰,刚才进屋时把钱袋也放下了,于是道,“改日我再给你送过去。”
“要什么钱,我家那小子不经常劳烦到你,还有这个。”陈峤又拿出一吊肉,是已经清理干净的山鸡肉,“给两个孩子吃。”
“这怎么好意思。”认识好几年了,温如意也知道他的脾气,推来推去也没个结果,想着等下回让靖沅送过去,便都收下了,冲着他笑道,“陈大哥,我就不请你进去坐了,今天回来的迟,我得先去找两个孩子。”
“你忙,你忙。”
陈峤一面说着一面后退,淳朴英俊的脸上浮了些红晕,但因他常年在外打猎,人晒的黑也瞧不出,温如意倒是发现了他的紧张,笑眯眯的目送三步一回头的他走远了后,微松了一口气,拎起笼子和用草绳吊着的肉,转身时视线扫过巷子后回院子。
走了大概有三四步吧,温如意脸上的笑意渐渐僵住。
做梦的吧,她怎么会看到厉其琛抱着思思,前头走着靖沅的画面。
没错一定是做梦,这晴天白日的,一定是她昨晚没有睡好的缘故才会出现幻觉。
可正当她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时,院外的巷子内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娘,我们回来了。”
温靖沅喊完后,那边的院子中安静一片,什么声音回应都没有。
过了会儿后,快走到家的温靖沅听到了家那边传来了关门的声音,像是重重摔在一块儿的,特别的响!
时隔六年,这是厉其琛第二次吃她的闭门羹,隔着一道门,他看起来脸色很平静,五年过去,越发成熟的他更让人瞧不出心思了,可只要是往这儿一站,这气场,别说是隔着一道门,就算是隔着十道,温如意也能感觉到。
她不是不敢开门,而是她对他会出现这件事,根本就没有准备,到现在都没缓过神来,他怎么会找到这儿来的。
可门外的人并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厉其琛看着这扇门,仿佛是能透过其看到站在里面的温如意,声音显得格外平静:“在外可好。”
温如意不吱声。
“穆国公府的小郡主两年前成亲了,去年生下一女。”
温如意微动了下嘴。
“萧侯府的大小姐至今没有成婚。”
温如意抬了下头。
“温实去年参加了应试,已在翰林院当差。”
屋外安静了会儿,感觉好像人走了似的,连那气场都暗淡了几分,须臾,声音再度传来:“母后病重,时日无多。”
温如意神情微变,伸手按在了门上,心里更乱了。
屋外又安静了下来,很长时间过去后,忽然屋外传来了思思的惊叫声,温如意整个人震了下,根本来不及多想什么,直接拿起插栓推开门。
“思思!”
温如意以为出了什么事的女儿,这会儿正从云束手中接过笼子内拿出来的兔子,一脸的欢喜:“好可爱。”
“……”
温如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反手要将门关上,可这会儿哪里还来得及,只见眼前一暗,他欺身进来,搂住了她的腰将她往里带,砰的一声,温靖沅抬起头,刚刚才打开的门又合上了。
温靖沅霍的站起来,想要去敲门,被云束阻拦了下来,对上这清澄的眼睛,平日里寡言少语的云束为主子说话道:“小殿下,皇上找了你们五年。”
屋内,温如意被他逼到了床旁的柜子上,动弹不得。
而这会儿哪里还有半分刚刚在门内听到的那种情绪,他就是故意示弱来降低她的警惕。
厉其琛直接将她抱了起来,温如意抓住了他的肩膀轻呼了声。
下一刻,人就被他给压到了床上。
“你……”温如意推着他的胸膛,无济于事,她也知道这会儿自己和瓮中之鳖没什么区别,只得请求,“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说话间,她腰间的束带已经被他给抽开了,厉其琛给了她两个字:“不好。”
要知道,以他们两个人的体力悬殊,他要认真起来,温如意半点还手之力都没有,一转眼身上的两件衣服就被脱下了,温如意感觉肩头一凉,扭头看去,还未看清他要做什么,肩膀上猛然传来一阵痛。
这时,得知找到了温侧妃下落,匆匆赶过来的范延皓,听到了屋内传来了恼羞的呵斥声:“厉其琛,你属狗的!”
……
☆、130.理由
这么大的院子, 隔音委实不太好, 范延皓也不是五年前那个不通男女之事的人, 在清楚得知即将要发生的事后,他即刻将距离自己最近的温思思给抱了起来, 瞧着这模样肯定是温侧妃生的了, 便哄道:“想不想吃糖人,我带你去啊。”
温靖沅追了上去:“你干什么,快把我妹妹放下。”
“这个更像。”范延皓弯下腰一抱, 把他也抱起来了,乐呵呵的哄他, “你爹与你娘多年不见,有许多话要说, 我们先出去走走。”
“说什么话要把门关起来, 你骗谁。”温靖沅不吃他这一套,挣扎着要下来,“你放我下来,我要等我娘出来。”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等你长大就明白了。”范延皓轻啧了声, 还真是亲生的, 一样不好伺候。
这样的话哄谁都好, 就是哄不到小大人模样的温靖沅,可他毕竟人小,敌不过人家力气大,就这么着, 被范延皓给抱出了院子,快速的离开,让云束留在院门口。
屋内,温如意那一喊后,肩膀那儿却更疼了。
“厉其琛你放开我,你疯了!”实在是太痛了,温如意又推不开他,手指用力的掐在了他腕上,却也只觉得像是掐在了一块儿硬木头,到后来,疼的都有些麻了。
“我是疯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厉其琛松口,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声音微哑。
温如意不甘示弱的回瞪。
下一刻,厉其琛捏住了她的手,用她腰上的束带绑起来后,另一头挂在了床头的木柱上,温如意的上半身等同于是无法动弹。
“你!”
裙下一凉,厉其琛的手从她的腰腹滑落到她的腿,之后,便用实际行动告诉了她,他到底有多生气。
起初温如意是有力气和他吵架的,他越是狠她就越不服,可渐渐的,温如意扛不住了,到后来憋着不认输,等到了晚上,她被折腾的连脾气都没了。
夜半时她就只能开始求饶。
可厉其琛哪里肯歇,他不做声温如意都能感受到他的怒意,他在生气她一声不吭离开兴城,生气她怀有身孕还离开他,更气她一走这么多年,为了躲他,将自己和孩子藏在这样一个地方。
可温如意这会儿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哼哼着予取予求,仅剩下心中腹诽的力气,再这样下去,她一定会死在床上的。
在她睡过去之前,迷迷糊糊的,就听见他在她耳边说了句:“朕没有立后。”
听到那句话时温如意的脑袋是混沌的,除了想直接睡死过去之外,没有第二个想法,直到她隔天醒来时才反应过来他那句话的意思,看到端着粥过来,要亲自喂她的厉其琛,陌生而熟悉的感觉随之袭来,要完,他还没消气。
温如意被他关在屋里整整三天,确切的说,她是在床上躺了三天没下来。
别人是床头吵架床尾和,这三天他们就没合过,而现在,一向寡言少于的厉其琛,在喂了她一口鸡汤后,在扶她靠到自己怀里,感觉她身体下意识颤抖时,哼声:“你也知道怕。”
温如意微动了下嘴,不是说,只有耕坏的牛,没有耕坏的地么。
“三年一采选。”难道他后宫就没有人服侍。
厉其琛看着她,眸色骤然深沉,她是连京都城发生了什么都不想知道,要将他从她的生活中彻底清除。
温如意忽觉得背后一凉,猜到了他要做什么,急忙将被子往回拉:“不要了。”
很快,她就想哭。
最后被他抱下来沐浴时,她是眼睛都懒得掀开,心中也没什么可想的了。
所幸厉其琛也没真的要让她死在床上,到了第四天,她终于得以下床,倒不是说他不折腾了,而是他要带他们启程回京都城。
从床边走到门口时,温如意也是适应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这会儿她连女儿都跑不过,给她机会逃走也没用。
一想到之后厉其琛可能会用的办法,温如意感觉腿更软了。
“娘。”
这几天在镇上快将所有想吃的东西吃遍的温思思,看到娘亲出来后,冲着她飞奔而来,温如意被她撞的门框上靠了靠,抬头看到范延皓,笑容都是虚的:“范大人。”
范延皓的语气里藏了一抹恭敬:“娘娘。”
温如意身体是没力气了,人还没傻,自然听得出他称呼中的区别,过去他都是称她为温侧妃,而“娘娘”二字,可以是妃子,也可以是皇后。
温如意自然没忘他说的话,在门口靠了会儿后问:“范大人可是有时间与我说说京都城的事。”
范延皓看了眼紧抱着温如意没放的温思思,简单粗暴的回答了温如意这句话里真正的问题:“皇上登基之后,薛大人等几位老臣为首,要让皇上尽早立后,皇上没有答应,隔年的采选也没有进行。”
确切的说,皇上在登基三个月后,直接以年事已高为由,将薛大人为首的几个老臣,调到了另外的职务上去,直白的让他们在职养老去了,连早朝都可以体恤不上,
在朝堂之上,对于立后和采选两件事,皇上直接给出了缘由:温侧妃身怀龙嗣被逼离开兴城,至今下落不明,除了国事之外,其余的朕一概无心理会。
简而言之,你们把朕的皇后和儿子都气跑了,要是他们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这些人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这样的话对于那些顽固的大臣来说,自然是没什么效用,在他们看来,即便是怀有龙嗣,和立后一事也不能一概而论,可厉其琛不是他哥哥,更不是那个年幼的小皇帝,他从来都不是软柿子,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就有足够的实力可以不理会他们,甚至的,还能让他们也去养养老。
再针对温如意的问题,便是:尚未立后,并无采选。
温如意知道范大人不会在这这种事上骗她:“那这些年他……”身边没有一个人,又是怎么过来的。
“皇上从没停止过找您。”范延皓意有所指,“这是第三趟。”
温如意沉默了会儿:“之前去了哪里?”
“前两次,我们都去了南方,这回是舒英姑娘派人送来的消息,在到了椒城后才确定下来,娘娘在这里。”
“南方。”温如意轻念了这两个字,她是曾说起过,她最想去南方,四季如春,风景秀丽,厉其琛是记得她说的才会将找寻的大部分人力都放在了兴城以南,但温如意却留在了这里。
倒不是说她不想去,而是原身受不了,当时在兴城时她就受不了那湿冷的天,再加上她怀有身孕,不能出岔子,所以才会选在这儿。
“娘娘当初为何要走。”
温如意蓦地抬起头,很快又低下头去,轻轻摸了摸思思的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范延皓看明白了。
新皇登基,需要诸多大臣支持,即便是他该坐那位置,对于温侧妃和她腹中的孩子而言,还是危机四伏,想当初太皇太后对皇上的保护,那也发生了险些丢性命的事,回到京都城那样的局势中,难保有人不会对她下手。
离开是个笨办法,但确实让皇上在处理京都城的事情时没有了后顾之忧。
四周安静了会儿,不多时,院外传来了声音,靖沅是跟着厉其琛一块儿走进来的,他的手里还多了一把弓,偌大的箭筒挂在身后,对他这样的身高而言看起来有些滑稽,可他看起来很高兴,虽对厉其琛还是带着些抵触,但神情里难以掩饰他对他的崇拜。
“娘,我今天猎到了一只兔子。”靖沅兴高采烈的拎起来手里的兔子,对上温如意怀里的妹妹的视线后,靖沅意识到了什么,忙将兔子往身后藏,摸了摸鼻子嘿嘿笑着,飞快朝厨房走去。
温如意的耳畔传来范延皓有些轻的声音:“依赖一些又有何妨,难道他不能够令你相信。”
说完这句话后范延皓便去了厨房,他得在小公主反应过来之前替殿下把兔子给处理了,要不然,昨个儿还抱着毛茸茸兔儿的,今儿却要吃兔肉,怕是要哭。
院子里就只剩下了他们,温如意把思思抱起来,厉其琛朝她走来,直接从她手中将孩子抱了过去,单手撑着,让思思好搂住他的脖子。
这样的画面,加上刚刚靖沅进来时的画面融合在一块儿,又与范延皓的话交织。
下午时,好不容易能与娘呆在一起,两个孩子午睡时便黏在温如意身上不肯下来。
见他们迟迟都不肯睡,温如意拍了拍温靖沅的肩膀:“可喜欢你爹。”
温靖沅有些扭捏,说到底,他对这个忽然出现的爹是有抵触的,哪能这么快接受:“娘,我们是不是要离开这里了。”
“嗯。”温如意摸了摸他的头,回去也得至少两个月,照这情况看,他们很快就会离开月牙镇,“是不是很想你爹。”
温靖沅摇头,特别认真的说道:“娘是为了保护我们才走的,要不然,娘会病死,我和妹妹就会被后娘欺负,还要做好多粗活,妹妹没有新衣服穿,后娘的孩子还会抢我们的东西,伤害妹妹。”
温如意却是越听越不对味了,这情节怎么感觉很熟悉,却又哪里不太对的样子。
一旁的温思思纠正他:“不对,是因为我比她们好看。”
温如意看着这兄妹俩,终于想明白了,那是她给思思讲的睡前故事,灰姑娘和白雪公主,谁知道他还能这么用。
兄妹俩争论了半天,都扭头来看她:“娘,您再给我们讲一遍。”
温如意想了想那情节,笑容掩饰尴尬:“今天给你们换个故事。”
好不容易哄睡了孩子,温如意将他们抱在一块儿,悄悄起身,走到了门口。
午后的阳光真好,秋日里,晴朗无云的天空湛蓝,朝院内看去,厉其琛站在花架子旁,在他脚边,是前些日子温如意刚刚抱养来的两只小黄狗。
短小的尾巴快甩上天了,看起来很喜欢他,圆滚滚的身体还不断扭动着,在他脚边翻身闹完,好不快乐。
温如意走了过去,它们便朝她跑来,绕着她脚边想捕捉她动着的双脚,不一会儿又让地上的几只爬虫给吸引了,追到了对面。
“等秋收节过了后再启程罢。”温如意走到他身旁轻声道。
厉其琛转身,看了她一会儿:“好。”
一贯的他不会问什么,温如意却想解释:“每年秋收节上的比试我都输,今年换你去比,让她们也瞧瞧。”
温如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藏了些小得意,怎么着她想炫个夫,这不过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时看了下之前的评论,大家觉得没写完整,其实番外里都有,后来想了想,还是提上去把这个放到结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