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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请自重 苏小凉 26320 字 1个月前

听到生母身份低微,阿荷拽着手中的帕子,抿着嘴,眼眶顿时红了。

温如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这金家大老爷真是一副好口才,直接将自己妹妹不能生育这件事给揭过不提了,下药害人不能生育断人香火在他眼里就像是摔了个碗而已,多大点事,小错,犯不上计较。

再又是很大方的通融答应了阿荷认祖归宗这件事,金家都不计较你没成亲就了外室子,你这萧劲侯府就应该感恩戴德了,今天的事也就到此为止,认祖归宗过后侯府多了个小姐,别的一概没变化。

而最早说的五年间下毒一事,金大老爷直接当不存在了,无凭无据的话有什么可信的,没有下毒只有悉心照料。

前厅内,那几位被请过来的夫人,神情都很微妙,萧侯府请她们过来,主要是为了等孩子认祖归宗后,要她们在外宣扬一下,萧家有了位大小姐,以便将来说亲。

可没说还有这些事儿啊,有些时候还是不知道的好,她们就这么掺和进来了,如今想退都退不得。

金大老爷说完后,萧家族中这些长辈怒了,就这样还要继续留在萧家,无耻至极。

厅堂中这些人七嘴八舌说起来,顿时闹哄哄,温如意看向那管事,总觉得这个人冷静的有些过头了,不像是侯府里的下人。

“侯爷,人已经送去刑部。”

刚刚出去的衙门中人回来了,走进厅中,也不管他们在议论什么,直接高声禀报了一句。

鸦雀无声。

众人视线集聚在这名官员身上,金大老爷愣是没认出来是哪个衙门里的,兴许是那个衙门里的小官,再想他说的话,直接问道:“送何人去刑部?”

那官员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朝着站在那儿许久都不曾说一句话的金氏道:“侯夫人,请您跟我走一趟。”

金氏抬起头,先是看向轮椅上的萧劲侯爷,嘴角微勾,扬了一抹嗤笑,随后转过身看那官员:“去何处?”

“刑部衙门。”

金氏仰着头看他们,语气骤然冷漠:“我身体不适,就不奉陪了。”说罢牵着孩子直接朝门口走去,竟是要回内院的意思,不再搭理前厅内的事。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阻拦。

在金氏要跨出门槛时,身后传来了萧容越的声音,比适才更精神一些:“元娘与我相识时,你我还没定亲,我告知母亲想过两年再议亲,三个月后岳丈大人亲自来了侯府,未告知与我,与母亲定下此事。”

金氏的脚步一顿,背后的声音没有断过:“我恳求母亲,我已有意中人,希望在消息散出去之前解除婚约,还亲自书信于你父亲,但未等接到你父亲的回信,这消息就不胫而走,京都城中谈及此事,都说萧家与金家要结亲。”

“六月里,画舫的几家花楼内接连数个花娘失踪下落不明,待我派人前去接元娘时,她已不在风月楼。”

“当时她已经怀有身孕,我派人四下打听,却怎么都找到她。”

话说了一半,是接连的咳嗽声,金氏缓缓收回了脚,转过身时,对上了他的视线,只听他道,“后来我查到,元娘与那些花娘的失踪,都是别人有意为之。”

那时他们已经成亲了,萧容越怎么也想不到当时不过十六岁的金家大小姐手段会这么狠。

后来府中一个小妾因月事大出血身亡,萧容越彻底的看清了金氏的真面目,他便更小心的派人打听元娘的下落。

萧容越心中到底是存了希望的,不见尸骨,就有可能还活着,侯府中无所出,因为岳丈大人临终前的托付,即便知道都是金氏的手笔,他也无所谓自己如今有没有孩子,只将金氏买回来的那些小妾遣送离开,后来干脆是不纳了。

六年前,他终于打听到了,得到的却是她已故的消息。

在得知元娘留下了一个女儿后,拿着这孩子的生辰八字,萧容越几乎是能肯定那就是元娘与他的孩子,差的只是他与这个孩子见一面罢了。

可恰是那时,他被派去了昶州,他不能将孩子接回来让她独自留在府中,原想着打完仗再去见她,却不想回来时已深受重伤,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拉回了性命,却落了下半身残疾。

然即便是他万般小心,也还是让金氏有所觉察,接二连三的事情之后,来不及将整件事托付给妹妹杨夫人,他就中了毒变成了那样,为了保护那个孩子,也是为了混淆视听,金氏那儿这几年始终是觉得小姑子在找的是侯爷的旧情人,直到前阵子才发现当年除去的那几个花娘中,有人怀有身孕。

厅堂中很安静,须臾,萧容越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眼里什么都容不下,就连鸳鸯居都要烧毁,那些东西,如今就锁在佛堂后舍内,都是元娘的生前之物。”

萧容越的话终于触怒到了金氏,她看着他,神情看似是在笑,嘴角却一直在发抖:“我堂堂金家嫡长大小姐,嫁与你为妻,门当户对,却要输给一个风月场所出来的女子。”

“我早就言明有意中人。”

“那又如何,我堂堂金家嫡长大小姐!”金氏的声音猛然抬高,又狠狠顿住,失了控的神情里,一双眼眸里是掩不住的嫉恨。

她堂堂金家嫡长大小姐,身份尊贵,要嫁与他为妻,他却还百般推阻,甚至是回绝了金家派过去说亲的人,那又如何呢,那又如何,她就让父亲亲自去了侯府,趁着他不在,与老侯夫人定下了婚约。

他写给父亲的信,她烧了,他要亲自来金家请求,她就及早一步将消息放出去,让他进退两难,他总归是要选择的,侯府的名声,金家的颜面,他出身尊贵,又是侯府独子,不会连这样的轻重都分不清,和一个身份低贱的花楼女子相比,他知道该怎么选。

结果她自然是赢了的,可他心里还惦记着,又怎么能允许呢,她堂堂金家大小姐,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丈夫心里有一个花楼女子,她便让大哥找人去打听,要找出他的那个意中人。

金家大哥不负所望替她打听到了,但人数有些多,不能确定到底是哪一个,金氏便想办法除掉了这些威胁,在她看来男人喜欢去那些风月场合,不就是冲着美貌,她也没想要她们性命,只是威胁她们离开,将她们的容貌毁了罢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即便是人都失踪了他还是不能忘记,将那人的东西都带了回来,还修了一座鸳鸯居,整日整日呆在其中,那她就烧了它。

她这一生,自己选的,就不能输。

即便是她无法生育,宁肯是在族中抱养一样,她也不愿意让后院中那些小妾生下孩子,她的一切都给了他,在他瘫痪的那几年里悉心照顾,她却发现他还想找到那人的下落。

不疯不成魔,金氏是疯了,她开始在他药里下毒,让他那才好转一些的身体垮了,这样他就不能再回朝堂去。

他想要托付小姑子去找人,她就让他不能开口,连字都写不了,这样他就能够永远在她的掌控中。

但千算万算,她没想到小姑子要找的不是他的旧情人,而是一个孩子,一个几个月前出现就将她的生活搅的一团乱的孩子。

她自然不服输,只要那孩子死了,那这侯府就还是她做主的,将来继承家业的还是她的皓儿。

可偏偏,这么个人竟然受定北王府的保护,还让定北王插手其中……

前厅内的气氛一瞬变得僵硬,就连金家大老爷脸上的神情也是一阵红一阵白,有些事都无需证据,光是她那句“我堂堂金家嫡长大小姐”,就已经暴露了。

再想到刚才那官员说要请妹妹去刑部走一趟,金家大老爷一下便想透了其中的关节,气势自然没能像刚才那样,这可不是认不认亲这么简单的事,事关两家名声:“容越,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大哥若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以去刑部走一趟。”萧容越的脸色看起来越发的差,躺了三年,如今一下说这么多的话,对他而言是很吃力的事。

“有什么事不能自家人解决,到了刑部可是要人尽皆知,这……”

“那是人命案。”萧容越朝温如意坐的位置看过去,声音有些飘,“我担不起,金家也担不起。”

金大老爷的脸色煞时变了,背后传来金氏的笑声,她瞪着萧容越,眼中有泪,硬是没落下来,嗤笑着满是嘲讽:“原来这认祖归宗,是为我准备的。”

这么大的阵仗,这么多的人,进门开始就没提认亲一事,反而是数落她的宗宗罪行,他是故意如此,激怒于她,要将她送去刑部,他要让刑部来定她的罪。

“我给过你机会。”话未说完,萧容越开始猛咳,脸色涨得通红,坐在轮椅上整个人都会发抖。

杨夫人再也忍不住,冲了上去:“大哥!快送回去,叫大夫!”

“容越,她是犯了错,但惊动刑部,可是没有挽回的余地了。”金大老爷走上前来想继续劝,杨夫人直接甩开了他。

“还要什么余地,金大人,恕我直言,她是你妹妹,这还是我大哥,我萧家对她已经算得上是仁至义尽,金老爷当年的托付我大哥也已经做的够好,现在不是我萧家不讲情面,而是她不肯让我大哥活着。”

“她要想这么做的话早就……”

“早就什么,只不过是因为皓儿还没长大,我大哥死的早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个幼子名不正言不顺镇不住宗族内的亲戚。”杨夫人也是憋了一肚子的气,这几年她暗中找人时没少受阻挠,这金家倒好,站出来什么事都说的轻描淡写,别人的命不是命,他金家人的命才算是。

差人将大哥送回厢房后,杨夫人霍的站直,指着金氏道:“你什么时候想过大哥想过萧家,至始至终你都是只为你自己着想罢了,为了侯府考虑,亏你们说的出!”

看萧劲侯爷被推进去,再看这剑拔弩张的情形,厅中那几位受邀而来的夫人和与萧家相熟的,率先出声,告辞离开,抓紧的离开了侯府。

厅中,金氏站在那儿,视线落在温如意这儿,定了定后,神情中那抹嗤笑尚未褪去,转身走出了前厅,也没管那等候的官员,直接回了内院。

但这回,她似乎是忘了将孩子一起带回去。

这个七八岁年纪的孩子,被丢在门口,想要跟出去,脚步挪了下却没有动,他怯怯看着正对着他的那个官员,不知所措。

杨夫人安顿好几位族中长老后发现了他,叹了声:“皓儿,过来。”

男孩转过身,看着她,放在身前的双手紧紧握着,他年纪是小,但却听得懂看的明白,他在想自己是不是要被送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去了。

厢房那儿有人出来,说是侯爷想见大小姐。

温如意牵起还在发愣的阿荷:“去罢。”

阿荷走了两步,扭头看温如意:“娘娘,您是不是要回去了?”

“我等你出来再走。”温如意笑着安抚她,“你快进去罢。”

阿荷这才展了个笑颜,跟随管事去了厢房。

这边杨夫人已经牵住了站在门口的皓儿,带着他到了温如意面前,再度道谢:“温侧妃,真不知道怎么感谢您才好。”

“碰巧而已,就算不是我,你也能找到阿荷。”温如意低头看那孩子,冲他友好笑了笑,“对了,刑部那儿是要如何?”

“大哥的意思是,这些事家中不能审也审不了,既然证据确凿,就让刑部来定。”今天之所以安排这一场,一是为了阿荷,二是为了将这些事说个明白,金家再怎么周旋,这件事也不可能善了。

“如此一来,倒是能还那些人一个公道。”侯夫人左一声堂堂嫡长大小姐,右一声身份尊贵,她有多瞧不起那些花楼女子,不拿人家的性命当一回事。

“大哥也是这个意思。”杨氏顿了顿,“人没找到,倒是有几个打听到了家人的下落,我派人送了些银两过去。”对于那些人来说,公道之余,他们更需要的是补偿。

温如意提醒:“阿荷有个妹妹,是她养父捡回来的,与她相依为命。”

“她在这儿肯定住不惯,一并接回来,有人陪着也好。”

温如意点点头,如此一来,阿荷的事算是妥当了,就是不知刑部那儿会怎么判。

……

离开侯府的金大老爷,即刻回府想办法去了,没多久金府那儿便派人去了陆家,不多时,消息传到了宫中太后娘娘耳朵里。

陆晼莹很快召见了摄政王。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部分的内容卡了整整三天,这个算1号的更新,本来还想参加日更一万活动,结果修修改改还是过了12点o(╥﹏╥)o

预告一下,这本书四月份完结,差不多还有十五万左右的内容

☆、117.“威胁”

六月里, 皇宫内已有些闷热, 高墙内更添了几分压抑感, 无风时,院子里的树矗立在那儿, 午后的阳光晒的树叶微恹。

几个宫女手里端着盘子鱼贯而入, 殿内的贵妃榻上,陆晼莹被宫女扶起,迎了一口喂过来的果露, 微蹙着的眉宇始终没能化解开来,望向门口, 那边除了守着的宫人外,再没别人的身影。

嘴里本是甜的果露越发不是滋味, 陆晼莹抬手推开, 宫女跪了下来,匍匐在那儿不敢动。

“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的话,未时了。”

距离她派去的人回来,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定北王还没过来。

她是用皇上的事召见他的, 他不能拒绝, 也不应该迟来。

可偏就是他不来她也拿他没有办法, 心中一躁,自打怀有身孕来就没有舒坦过的身子再度不适,陆晼莹伸手抚了抚微微隆起的肚子,这孩子也总与她作对, 叫她无法集中精神。

过了会儿,门口那儿依旧是没有动静,陆晼莹起身朝门口走去,后面紧跟了好几个宫女,生怕她出一点闪失。

门口似乎没有殿内那么闷了,陆晼莹的神色好了些,走廊里的风是从后殿那儿送过来的,带了些凉意,驱散着她心中腾升出来的焦躁。

好像是站了很久,殿外院子的另一端才有宫女匆忙过来的身影,宫女身后则是她等候许久的摄政王。

陆晼莹看着他迈上台阶,既是为之前得到的消息,也是为多等的这半个时辰,语气中渗着威严:“王爷可让哀家好等。”

“太后娘娘如今身怀六甲,应以身体为重。”厉其琛看了眼她显怀的肚子,想起刚才来人禀报所说的话,声音微顿,“其他的事,还是不必操劳的好。”

厉其琛的话到了陆晼莹耳中,是另有所指,她抿嘴,轻轻甩了下衣袖,朝殿内走去:“皇上年幼,尚未能立后,内宫之事本就在职责之内,何来操劳一说。”

坐了后,看着他:“倒是王爷您,教导陛下已有数月,哀家却听说,朝中这些奏章未曾让陛下过目就送到了王爷那儿,都是王爷您给批阅定夺的,先帝当初恐怕不是这么嘱托的。”

“听说?”厉其琛在其对面的塌上靠下,似笑非笑,“太后深居简出,听谁说起的?”

“王爷这么说,也就是属实了。”陆晼莹早就习惯了他这样的作态,看着没正行,叫人瞧不出深浅来,“不过这皇位,本该就是王爷您的,就算是您真要了这皇位,也不为过。”

厉其琛把玩着手中的玉杯,对她的话至若惘然,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晼莹脸上的笑意渐渐凝滞,她揪了衣袖:“呵,王爷是承认这心思了,那倒不如直接请皇上传位于你。”

最叫人心生怒意的不是两个人起了争执意见不合,而是就这么闷声不吭的,像是完全没有把她放在眼里,陆晼莹用力握紧桌上的杯子,屋子内的气氛一下僵持。

过了会儿,厉其琛手中的杯盏不知被来回翻了几次,他噙着笑意,饶是诚恳的问:“太后是觉得本王失职了?”

陆晼莹看了他许久,像是认输了般,浑身的凌厉退去,转而是为女子的柔弱和无奈,还有本就是认识多年,理应亲近的相熟感:“其琛,你可还记得你生辰时,我派人送去王府的那把尊椅。”

厉其琛手中的杯盏侧躺了,上面雕刻的是拜月图,小小的人儿跪在石块上,对月拜祭,就算是没有雕刻出面部表情,这样的画面也足矣见其虔诚。

厉其琛脸上的笑意更甚。

“你四岁那年,跟随先帝去陆家,在我爹的书房内发现了它,你坐在上面告诉我,九蟒吞珠不能化身为蛟,而你为蛟,总有一日会化身成龙。”陆晼莹摆了摆手,守在门口的几个宫女退出去,合上一扇门,殿内暗了不少,却衬的她这一侧发亮,声音带着一丝丝的蛊惑,“蛟化成龙,九五之尊,如今是唾手可得。”

“你自小聪慧过人,就连泰阁老在世时都对你赞不绝口,想亲自教导于你,但你却一一拒绝,到了出宫立府的年纪,受封为定北王,行事越发乖张。”

陆晼莹初见他的那次就是在陆侯府,小小年纪好比大人,说出来的话令人惊讶不已。

陆家也有与他一般年纪的少爷,四岁的孩子知道什么呢,字都不识几个,可这位仁宗皇帝最为疼爱的儿子,却十分的与众不同,他超乎同龄孩子的聪慧,还有野心。

他是那样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用童言稚语直白的讲出他想要的,在旁人看来是天真的话语,当时亲耳听他说了这番话的陆晼莹,却觉得那不是童言童语,他心中就是那样想的,而将来的一天,他真的会成为他想的样子。

后来他就变了,在仁宗皇帝过世之后,更是没人能管得住,京都城中对他的风评很差。

“仁宗皇帝驾崩前,曾颁下一道密旨,但那密旨没来得及送到泰府,仁宗皇帝就已经驾崩,先帝登基,先帝登基半个月后,泰阁老在家中病逝,随着泰阁老的病逝,那道鲜为人知的密旨也就跟着他一块儿带到了地底下。”

“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密旨虽毁,其内容还是有人知晓,先帝那皇位,可谓是来的名不正言不顺。”陆晼莹轻轻抚着手背,声音越发的柔和,“这些年来你迟迟不肯大婚,府中无所出,不就是为了要让先帝放心,先帝名不正言不顺,如今的皇上也就名不正言不顺,你代理朝政,要从他手中将皇位拿回来,也是理所应当。”

厉其琛听得饶有兴致,看来那道密旨,知道的人不少。

动作停下,陆晼莹望向他:“我可以帮你……”

“太后娘娘要帮本王什么?”厉其琛朝前欺了欺身,看向她的腹部,没由来问了句,“十月里生?”

“是。”陆晼莹脸上笑意微顿,“是十一月,十月里还没足月。”

“是么,本王倒是觉得十月里好。”

听起来没什么特别的话,陆晼莹却觉得他意有所指,谁都知道她这孩子是在二月里有的,十月里可还没足月。

“都一样的,只要他能平安出生,不论在几月里都是好的。”心中淌过一些异样,陆晼莹垂眸,轻抚着隆起的腹部,“先帝曾说过,骐儿好学,但不聪慧,是以将来能守却不能拓,而三皇子和赵王,如今还瞧不出什么。”

“六月延庆王府大寿,世子与先帝年纪相仿,长子与皇上同岁,听闻他从小聪慧过人,就如你小时候。”

似是说的有些累了,陆晼莹抿了一口清茶,先帝早逝,皇上年幼,朝中看似平和,实则是暗潮涌动,时间长了,还会生出不少事来。

“左将军他们,倒是与延庆王府走的很近,此次大寿过后,皇叔公要将王位传给世子,还推荐了长孙入宫做皇上的伴读,那几位大臣,对王爷如今独揽大权,可十分的不瞒呢。”

须臾,悠悠声传来:“既然如此,王爷何不再进一步呢。”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再直白些,就只能说我能倾陆家之力助你登上皇位,皇上资质平庸,朝堂上还有别人虎视眈眈,他定北王已经揽权到这份上,只差一步而已,倒不如直截了当些干脆,自己坐上这皇位,那也不用再忌惮那些势力。

可凭什么呢,助人总该有好处的。

厉其琛将杯子倒扣在了桌子上,挪了几分:“太后如此关切朝堂之事,倒不如这样,等你生下皇子,本王助他登上皇位,到时新皇年幼,本王也能顺理成章的执掌朝政,夺不夺位也无妨,你依旧做你的皇太后,陆侯府,可就是国舅家了。”

陆晼莹心念一动,那声音忽然近了,赋着令人心跳的低沉,像是一双手在将人往下拉,拉去深渊:“又或者,我认了你的孩子。”

“府中侧妃无所出,本王至今无子,倒不如,认了你腹中的孩子,如此一来,本王倒也顺理成章,立他为太子,等他长大成人再将皇位传给他,而你,身为太子嫡母,自然还是这六宫之主。”

厉其琛朝她欺身,说的很缓慢:“我为皇,你为后……”

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好似是一个极为不错的建议,他脸上的神情,带着玩世不恭,又不像是开玩笑,将她往下拉,拉进那深潭内。

陆晼莹心中有什么在鼓动,是早就埋藏着的,从未示人,却时不时在躁动的念头。

皇位?不不,是那后位,还有那名正言顺的太后之位,登上皇位是她的儿子,而不是现在这样受着诸多牵制,将来等皇上长大了,还要担心他查生母之事,与自己反目成仇,对陆家动手。

被人一语道中内心的想法,陆晼莹还是拉回了些理智,她轻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心中不就一直想这样,父皇当年在陆乔林三家中选太子妃,最终为何会花落陆家,你应该不会忘记。”

陆晼莹脸上的笑意倏地降下,厉其琛滑动着那杯口朝下的玉盏,神情里多了抹玩味儿:“皇兄对陆家提防有加,你多年无所出,心里可清楚不过缘由。”

才腾升起的那念头,被当头一盆冷水浇熄,陆晼莹又不蠢,他话中有话,之前说的,可纯粹是在做戏。

“王爷这话是何意思。”

“本王在焦庄遇到了个人,别人都说他是疯子,整日在茶楼街市上疯言疯语,本王却觉得他十分有趣。”厉其琛看向她,笑得尤为高兴,“他喜欢追着别人悄悄告诉,他的儿子,是天子之命,将来要做皇帝的。”

看不见的袖口下,陆晼莹紧掐着衣服,五指泛白,暴了青痕,她尤带着平静的脸上露了不悦:“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官府为何没有将他抓起来。”

厉其琛全然是一副“本王觉得他很有意思”的态度,视线落到她腹部:“皇兄要是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他是留不留。”

陆晼莹很快镇定下来:“先帝子嗣单薄,他自然是想留下这孩子。”

“可惜了,皇兄没能亲眼看着你生下孩子,要不然,他该多高兴。”

轰的一震,陆晼莹才镇定下来的心又再度崩坍,几乎是一瞬间的,她肯定了心中的猜测,先帝过世之后他去的那趟焦庄,根本不是公事。

那他知道了多少!

“是啊,他若是能看到,会很高兴。”陆晼莹听见自己是这么回答的。

“可惜了。”厉其琛敛了笑意,“这世上没有神医仙药,救不了他那些陈年旧疾,这些年他服下的,是药也是毒。”

陆晼莹瞪大着眼眸,胸口起伏着,喘息的用力。

殿内死寂一样的安静,他看似在笑,目光也不凌厉,但到了她眼中,却比刀雨还要来的狠,他说的每个字都是一柄刀子,刮的人生疼。

许久,厉其琛起身,脆玉声响起,杯子倒在了桌上,还伴随着他的话:“太后娘娘可还有要事,倘若无事,本王就先告退了。”

在他走了有五六步后,身后传来声音。

“厉其琛,我不信你对皇位无意,萧劲侯已是废人一个,唯一有用的就是他手底下那些分出去的兵力,你要他活,无非是要他出面将这些人召回,但因此得罪了金家,还牵扯到了张家,京都城中氏族之力盘根错杂,你要为了一个萧容越得罪他们,可划不来。”

就静了那么几秒,快走到门口的厉其琛顿住了脚步,陆晼莹扶着桌子起来朝前跨了一步看着他的背影,在他转过身时,脸上渐露了笑意。

她就知道他是想要那位子的,试问谁不想要,对于他而言,那本该是属于他的皇位,更理所当然是要拿回来的,而拿回来也不是件轻易的事,朝堂之上,在不抢夺的情况下,怎会不需要这些氏族的支持,孰轻孰重,他该清楚。

“而我腹中的孩子,我只求他能平安降世就好。”

厉其琛转过身来,陆晼莹神情里有些期许,不论他知道了多少,只要他想登上皇位,就离不开她的帮助。

声音不重,却是他一如既往的冷傲狂妄:“本王何时还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陆晼莹脸上的笑意一僵,之后传来的话,让她更难维持住身形。

“萧劲侯夫人谋害子嗣,断人香火之事,想必太后娘娘很熟悉。”

人已经离开了,走的利落干脆,消失在了门迹。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陆晼莹站在那儿,看似平静,唯有那紧紧抓着宫女手臂的手,显露出情绪来。

忽然,她整个人趔趄了一阵,倒向地面,随身的宫女赶忙搀扶住了她:“娘娘!”

匆匆将人扶到了塌上,担心影响到腹中的孩子,一群人忙前忙后,替她喂水给她扇风驱热,陆晼莹倚在那儿,目光落在门口那儿,很久之后,她张口,嘴唇的颜色都泛了白:“林嬷嬷。”

宫女有些听不懂,待脚步声传来后,服侍太后多年的嬷嬷进来才松了一口气,退到一旁,由嬷嬷上前。

“娘娘,您可千万不能动气。”林嬷嬷替她抚着后背劝慰。

“他都知道。”陆晼莹死死抓着林嬷嬷的手臂,用力到掐进了锦布中去,想要冷静,但克制不住冒出来的慌乱感,她下意识抚向肚子,“怎么办。”

“娘娘,您腹中怀着的,可是先帝遗子。”林嬷嬷叫人将安神茶送上来,细声安抚,“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该处理的处理,不该留的也都做的干干净净。

“胥仪在他手里。”林嬷嬷按住她,用力压了压她的手,似是要将她的心给压下去,不再这么不安的跳动。

“娘娘,您怀的可是先帝的孩子。”

这一声入耳,陆晼莹猛地瞪大了眼,须臾,她的身子渐渐松缓下来,放开了紧握着林嬷嬷的手,冷静了些许时候,她扬了扬手,林嬷嬷又轻轻扶住了她:“娘娘。”

陆晼莹眼底闪烁着,低下头去,看着隆起的腹部,未见神情,只听她轻轻道:“看来这孩子是留不得了。”

……

萧劲侯府的事上午结束的,但因阿荷和萧劲侯爷相认,之后又有些琐碎的事,回到定北王府时已经是傍晚。

下午闷了一阵,这时平地起风,看似是要下雨,温如意换了身衣裳问豆蔻:“王爷回来了?”

“回来了,在琢园里,您可是要过去?”

“嗯。”温如意点点头,今天侯府里发生的事得告诉他,“你去一趟大厨房,让张大娘准备些咸口的吃食,再煮些面。”

豆蔻应声离开,温如意这边稍作准备后,小半个时辰后,待豆蔻回来,温如意前往琢园。

此时的风又大了许多,照明的路灯晃动的厉害,里面的烛火看起来像是撑不住要灭,火苗时大时小。

琢园内书房的灯亮着,苏嬷嬷见温如意来了,挥手让守在外头的丫鬟退了两个,低声请安:“娘娘。”

“王爷还没用饭罢。”

苏嬷嬷摇头,为她轻推开了些门,禀报过后,侧身让温如意进去。

厉其琛喜静,尤其是在书房内,多一个打搅都不行,温如意从豆蔻手中接过了食盒走入书房内,翻书的声音一顿。

“下午时萧劲侯忽然晕倒,钱大夫不放心,说要在侯府再多留几次。”温如意将食盒内的盘子端出来,摆在案上,此时院子内的风越来越大,在走廊内吹动,刮的窗户轻响。

温如意便攀上了坐塌,抬手拉窗户下的支架,长袖从手臂滑落,露出光洁的肌肤,一条手编的链子挂在腕上,垂下来的小玉坠子紧贴着肌肤,泛着光芒。

厉其琛手中的书轻轻晃动了下,随着一扇窗合上的声音响起,他将书搁下,起身。

“下午时刑部那儿又派了人来,侯夫人闭门不见,杨夫人担心侯夫人会对阿荷下手,便也留在了侯府。”温如意说着,瞧见窗户上出现影子,一扭头,厉其琛已经走过来了,她便收回手,往下蹲坐,将瓮上的盖子打开,“这阵子时不时下雨,集市里每天都有菌子卖,您尝尝,可香呢。”

焯水过的面,淋上热腾腾的菌子汤,香气在屋内散开来,莫说是饿着的,便是吃饱的都还能空出两个胃来,温如意将碗往他那儿推了推,还是有些担心阿荷:“妾身看侯爷那身子,像是强撑的。”破败了三五年的身体哪有好的这么快,今天又说了这么多的话,阿荷才回侯府,总是需要靠山的。

“钱往生会在京都城中多留一阵子。”

温如意轻掖嘴角,有些好奇:“侯夫人这般,可算是拒捕?”接连两次刑部派人过来请她都不配合,她应该知道最终自己还是会走刑部那一趟的,比起审到最后来拿人,现在去至少还体面一些。

厉其琛朝她抬手,温如意便朝他挪了挪,对视半响,温如意先屈服了,倚到了他怀里,挑了个舒服的姿势,猜测起侯夫人这么做的缘由,要么是破罐破摔了,要么就是笃定自己后台够硬,不会出事。

想想前一天夜里小庭院遭袭时陈小婉的行径,那这金家的后台,可是太后娘娘。

到此,温如意不免看他,几次入宫,她都觉得太后娘娘对王爷的态度是关切过了头,太后娘娘比先帝小了有四五岁,那与王爷相差也不过五六啊。

女人的直觉是很准的,温如意就觉得太后对王爷,并不止是君臣之礼。

厉其琛垂眸,对上她灼灼的眼神。

气氛一瞬变得有些玄妙,适才还正儿八经说着萧劲侯府的事,这会儿匐在他的胸口上,那好奇的心,都快蹦出嗓子眼了。

厉其琛拨开她额前垂下的长发:“近日朝中事多。”

长袖提起时带了些微风,恰好窗外有风送入,一股不太熟悉的香味飘入了鼻息,温如意吸了吸,厉其琛的手一顿,她已经往上攀了几寸,鼻头轻轻动着,秀美微蹙,须臾,她仰头看他:“王爷身上好香。”

这香味有别于每日下朝回来所带的,也别于那些烟花之所的浓厚胭脂水粉味,适才她趴着的时候没注意,风吹过时才闻着,淡淡的仿佛是已经沁入了衣物内,说明呆的时间很长。

厉其琛也没注意,才回神,温如意又往上攀了几寸,对上她那双大眼睛:“王爷今天去了哪儿?”

她那眼神清透的很,就是好奇罢了,可到了厉其琛这儿,感觉不太一样,他只沉声问她:“你喜欢?”

温如意点点头:“挺好闻的,妾身想找合适的熏香,放到铺子内给客人用,但一直没有中意的,王爷您这是去了哪儿,京都城中几家铺子内好似都没有这个气味的。”

“下午时太后娘娘召见,去了兰明宫,应该是殿内的熏香。”厉其琛将她扶起来,“喜欢的话,让林管事去备一些。”

“兰明宫的么。”温如意支起了身子,有情绪在心间一闪而过,过了会儿,笑眯眯道,“太后娘娘所用之物想必很贵,妾身还是再找找罢,还有几间铺子没瞧,待妾身有空,亲自去看。”

厉其琛的胸膛上骤然一空,撇过去,温如意已经坐起来了,看神情是没什么,但厉其琛敏锐的感觉到了不同。

她在不高兴?

也不像,但她明显是不再热衷于向他打听关于熏香的事。

她不喜欢太后。

窗外又是一阵风,那香味散了些,屋内的气氛却有了细微的变化,两个人一躺一坐维持了会儿,谁都没作声。

忽然,窗外传来了大雨落下的声音,送进来的风凉爽了很多,抚过面颊,吹动着适才有些乱的头发,温如意伸手轻轻拨弄到了耳后,抬起头,却看到他脸上有笑意。

温如意摸了摸自己脸颊:“怎么了?”

“宫里所用熏香都是从香罗送过来的,再由人调制,范家与那儿有些生意往来,每月都有商队出发去香罗,让他们带一些过来,你自己来调。”

京都城中那些铺子内的熏香,进的都是些人们惯用的,种类并不多,但要是能从出产地带一些过来,选择就多了。

温如意原本是有这样的计划,听他这么一说,心中便有了大概的实施方案,若是有最初的货源,那她就不止是可以在铺子内给客人用,还能卖。

心中叮叮当当响起的都是银子与铜钱相撞的响声,忽然,温热的感觉贴上了耳畔,和窗外的凉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脖颈间绕着。

温如意一怔,随之是他的声音:“本王倒是觉得,此处更香。”

作者有话要说:  从没有这么卡文过,前半部分情节写了整整一周,但是怎么都不满意,o(╥﹏╥)o不说了,等凉子把这些天的更新补上再来唠

☆、118.交心

外的雨声很大, 到后半夜都没停, 温如意睡不着, 靠在他怀里睁着眼,适应了屋内的昏暗后, 能清晰看到他睡着时的模样。

相处近一年, 温如意自认对他的一些言行是熟悉的,但从她那次灵魂出窍醒来后,有些事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娱乐圈里混的久了, 见多了虚情假意的温如意,对感情的事看的很淡, 再牢固的友情也会因为利益的冲突而崩裂,更别说有些虚幻缥缈的爱情了, 所以温如意便练就了没心没肺的本领, 这样才能活的更肆意些。

穿越到了这儿后,温如意依旧是这么做的,除了钱之外,对什么事看的都很淡,在厉其琛这件事上, 他喜欢她的特别, 她喜欢他的外在和大方, 大家各取所需,直到她哪天顺利离开,也能很快放下。

但这些,都是基于一个前提, 她认为对方也是与她一样的想法。

堂堂王爷,身边美人环绕无数,再大的兴趣,也有丧失的一天,俗话说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样的公子哥儿在现代她见的多了,可不会将谁放在心上,她自然也不会当真。

可偏偏,她想岔了。

日渐的相处中,他和外界传的有所出入,越是了解,便越觉得他不一样,而这回的意外,他所表现出来的,让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是活的没心没肺,却不是不懂回报的人。

看了他一会儿,温如意抬手支起了些身体,居高临下看着,睡着时候的他少了凌厉,这帝皇家的威严都跟着退了,毫不设防的在她面前,像是能任由她做什么似的。

窗外的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淅沥沥的,吵得人越发清醒,温如意支着身子往上靠了些,托着腮帮子又看了他一会儿,须臾,自言自语:“那之前你说的,还算数么。”

她醒来之后,他对要放她走的事闭口不谈,而她也没法说自己那几天其实都在屋里飘呢,他说的话她都听见了。

外面的雨声更衬的屋内安静,温如意见他许久都没反应,伸出手,轻轻抚了下他的眉宇。

同塌而眠时,通常都是温如意睡的沉,像现在这样,还是第一次,都说习武之人敏锐,之前在莞城时,他睡的也很浅,但今天似乎睡得挺沉。

温如意忽然想起舒太妃告诉她的事,垂眸看他,有些唏嘘。

正感叹呢,一只手抓住了温如意支着的手腕,往下一拉,她整个人就被带了下来,再伸手揽了下,背对着到了他怀里,略显沙哑的声音从耳后传来:“睡不着?”

说着,他还低头,在她后脖子那儿轻轻蹭了蹭,温热的呼吸穿过发丝绕到了前方,温如意忍不住缩了下:“吵醒您了?”

厉其琛却是将她箍的更紧:“在想什么?”

温如意扶着他搂着自己的手臂,深吸了一口气:“我在想王爷小时候遇刺的事。”

身后的人微张了下眼,沉沉的嗯了声。

“舒太妃说自那以后您都没有让人进屋陪夜,您怕吗?”

身后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搂着她的手松了几分,他似乎清醒了些,声音也跟着清明:“时间长了就好了。”

十几年的时间,真的很长。

“小的时候我被寄养在乡下姥姥家,因为和村里的孩子们玩不到一起,就总喜欢跟在姥姥和姑姑她们身后,有一天午后,我醒得早,便去找姑姑,想要跟着她一起去打水,但那天她心情不好,见我黏的紧,便直接将我拎到了柴房里关起来。”

“柴房内没有窗,关上门后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里面久不见阳,又堆了很多东西,空气里满是柴木的阴霉味,还有老鼠。我怕极了,用力拍门想让姑姑放我出去,但她将门锁上后就去挑水了,我被关了一下午,直到傍晚姥姥回来,将我放出来。”

“从那以后,我就很怕黑。”温如意说着说着,低低笑了,“一到晚上我就不敢一个人呆着,若是非要独自睡觉,就不能熄了灯,要将屋子照的亮堂堂的,我才能安心睡着,如若不然,我会醒上一夜。”

厉其琛握住了她放在怀里的双手:“现在呢。”

“怕了十来年,如今好了。”后来她独自在外念书,又进了演艺圈,这怕黑的阴影才渐渐好转,但每每想起来,对于那段经历,温如意还是很难释怀。

“舒太妃还同你说了什么?”

温如意转过身,面朝着他,笑眯眯问:“王爷还怕什么?”

厉其琛没有回答她,就只是看着她。

过了会儿,温如意开始心虚,声音都跟着轻下去,做了一个多月来的首次解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晕过去。”她自己都没想明白,当时就是自己被抽离出去,轻飘飘的那种感觉,等她醒过来就已经是灵魂出窍的状态。

“你不想回来。”

那是若虚大师说的话,她若想回来便会回来,但这一等就是五六日,直到人快要没了时她才回来。

这般直白,倒是省了她费心思解释和圆话,温如意看着他,抿嘴:“你知道我不是她。”

厉其琛点了下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厉其琛想了下,要说破绽,其实抬进府的当天,她收拾细软想爬墙离开时就露了些马脚,但那时还不会往身份上去怀疑,真正的怀疑是从她那次下厨炖鱼汤。

东巷温家的豆腐西施是什么样一个人,稍加打听就知道,会不会女红,厨艺如何,平日里什么脾气性子,都能打听得一清二楚,但抬进府的这一位,除了样貌一样之外,其余的可都对不上号。

而温如意之所以会进府,不是他被她美貌所迷惑,而是当日茶花会上,温如意的那些行为引起了他的怀疑,想要接近他的人很多,都抱着各式各样的目的,这个意外频出,又往他身上倒了水的侍女,想必也是其中一个。

厉其琛当时便顺水推舟,派人去了东巷温家,将她抬回了定北王府,想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令他意外的是,抬进来的却是这样一位。

最初厉其琛怀疑这是否是孪生姐妹,但廖风仪查到的消息,那温家往上几辈都是普通人,过世的温家两老仅有一儿一女,勤勤恳恳卖了几十年豆腐,没有任何问题。

是身家清白的人,不是受人指使故意接近与他,但关于身份,既不是孪生,也不是易容术法,这个问题在她身上便成了个谜,除了能肯定一件事,她不会害他。

“所以,那些都是试探。”温如意想到莞城那次,大半夜不睡起来磨豆浆煮豆花的经历,嗔了眼眸,难怪呢,他最后将豆花给换了,原来是早就做了准备的。

再想想后面那些,其实她也有破罐破摔的成分,破绽那么多,如何都补不上的,两个人心知肚明的,就差摆上台面。

“可……你不想知道吗?”她的来历,她与原来的温如意完全不同。

“重要吗?”

温如意一怔,感觉到腰间收紧的手臂,重要吗?好像是没那么重要,她回不去,从哪里来真的不重要。

但他的毫不在意,令她有些意外,他的话就像是在印证那句俗语:我喜欢你,无关乎你的出身,你的来历,就只是你而已。

“不论你去哪里,本王都能把你找回来。”

那声音传来,温如意回了神,是了,她还少说了一样,他可是厉其琛。

温如意微动了下嘴角,他刚刚是不是听见她说的那句话了?

不死心,温如意看着他:“昏迷不醒时,我隐隐记得王爷说了什么。”

“嗯。”

“王爷说了脂如嫣的事,还说什么放我走。”温如意很想直白的说出来,但理智告诉她,凡事留一线,得有进退才行,不能自己把路堵死。

“若虚说,也许是你眷念家人,要时常念叨,让他们放你走。”

温如意瞪大着眼睛,说的这么扯,谁信啊,明明就是他说醒来就放她走:“王爷您不是不信鬼神。”

厉其琛尤为坦荡:“本王不信。”

那下半句,似乎是在说,不信归不信,那也不妨碍他尝试能够让她醒来的办法,万一有用呢。

“……”温如意瞪着他,这算是出尔反尔了?

对上她的视线,厉其琛显得格外坦荡,视线往下移了几寸后,带着几分含义:“不睡?”

温如意没回答他的话,直接闭上了眼,转过身去,发出舒长的呼吸声。

窗外的雨势终于小了,四周越发安静,温如意从装睡到沉沉入了梦乡,一夜过去,京都城被大雨洗涤过后焕然一新,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的事儿却没断过。

除了热议的萧家事外,还有便是即将到来的六月采荷宴。

☆、119.计谋

京都城中, 春日踏青, 初夏采荷, 已经沿袭了多年,到了六月里, 家中养有荷池的人家会发帖子给亲朋好友前来欣玩, 而京都城中多的是这样的大户人家,所以一月内,大大小小的采荷宴, 说得出名字的就得有十几个。

定北王府这儿也收到了许多帖子,但穆苓鸢却将其中一大半的帖子都给回绝了, 原因很简单,同样受邀的穆国公府, 穆夫人会带那张姑娘一同出席。

但避的过这些人家的, 月末时宫中举办的宴会却是避不开的,到了那日时,驱车前往时还好,入宫后见了面,穆苓鸢的心情就不好了, 担心这张姑娘再使坏, 只简单打过招呼, 穆苓鸢便带着温如意到别处去赏花。

温如意见她捏着莲蓬,快将茎给掐断了,望向远处与人畅聊的穆夫人:“穆夫人带着张姑娘出息了那么多的宴会,说不定是别的意思。”

“嫂嫂就是想将她介绍给别人, 想让她融入进来。”穆苓鸢一用力,那茎还是给掐断了,莲蓬歪歪的倒下来,“将来,将来成了亲也好与她们往来。”

“那也不一定是嫁给穆统领。”温如意伸手接了一把,那莲蓬才没有掉下来,看她小脸微鼓,温如意又忍不住想去捏一捏。

“不是二哥会是谁?”

“这么多的宴会,她又在待嫁的年纪,我倒是觉得穆夫人带她出息,是想为她谋一门好点的亲事。”要真的是带回来与穆统领成亲的,如今出席的也太频繁了,再者,真的要介绍身份,婚后不是更加的名正言顺些。

“是么。”穆苓鸢转身看向远处,正好穆夫人拉着张姑娘,笑着与一位夫人攀谈,看那神情,应该是在提及张姑娘。

“可她……”穆苓鸢说了一半没再往下继续,脸上还是愁愁的,可大嫂是有想为二哥和张姑娘牵线的,那张姑娘看起来也喜欢二哥啊,再者,千里迢迢将人从昶州带回来的。

温如意看那忧愁盈满的小脸蛋,有些事儿她就算是看明白了,也不好开口明说,遂将话题转开去:“要不去那儿走走。”

温如意所说的地方是荷花池,虽不如半月湖这儿的多,但也开的盛,比这儿更清净些。

两个人正要起身,不远处吴媚儿朝她们走了过来,脸上满是笑意:“王妃让人好找啊,戏园子里正放戏,太皇太后与太后娘娘都在,妾身就想,王妃是否要去问个安。”

穆苓鸢一愣:“太后娘娘也在?”

“是呢,看来是太后娘娘身子骨利爽了,想出来走动走动。”

说罢,吴媚儿已经走到穆苓鸢的身旁,挽了她一把:“太皇太后久居景安宫,今儿也是难得,适才听问安出来的一位夫人说,太皇太后还念叨王爷与您呢。”

身为定北王妃,入宫参宴,理应是要向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问安的,穆苓鸢原本打算宴会过半时去一趟景安宫和兰明宫问安,也是没料到两位娘娘今日有兴致出来。

末了,她点点头:“也好。”

“那走罢。”吴媚儿将人挽下了台阶,扭头看温如意,“温妹妹快跟上,今儿请的是游园班子,大台柱唱女状元,平日里可难得听着。”

吴媚儿脸上那笑意和熟络的语气,仿佛是她们之间有多亲近似的,但其实这样的亲昵感,也就是温如意醒来后才开始的,自打她醒过来,吴媚儿对她就特别的热络,用她自己的话来讲,当时温如意生死一线时,她觉得人能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往日里也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同在王府里应该为王爷分忧,今后和睦相处为王爷操持好王府才是最重要的。

而她的话,温如意连标点符号都不信。

但似乎吴媚儿并不在意别人信不信,在府里请安也好,去府外参加宴会也好,即便是别人不配合,她都能将这亲和进行到底,看她兀自沉醉到能一人演完整场戏,温如意又怎么能不给她机会。

毕竟她温如意,以往也是演技著称的啊。

“是么。”温如意迈下台阶,保持了两步的距离,笑着搭了一句,“那真算是难得了。”

“可不是,往日说那游园班子的大台柱病了,不再唱戏,可让人遗憾,如今病好了复出,多少人抬头等着呢,不愧是大台柱,开嗓便胜人无数。”

一路说着,她们到了戏园子。

远远就听到了戏台上传来的乐声,很是欢庆,其中还夹杂着一些笑声,应该是被逗乐了,过了回廊后拐了弯,上楼之际,温如意看到了台子上的情形,演的是主角高中状元后,被官家小姐看上,邀请出游的一段戏。

正中间与小厮推来搡去的人便是吴媚儿口中的游园班子大台柱里王琅。

对于这位大台柱温如意是知道一些的,但不是因为他戏唱的有多好,而是贵圈内的那点事。

就如现代的追星一样,这儿也有,闲来无事时,男男女女都爱听戏,这些模样俊俏,唱功了得的戏子便是他们追捧的对象。

喜欢的人多了,总容易出事,乐意砸钱捧着的都是金主,哪个都得罪不起,据稳如意所知,这位游园班子的大台柱,就是为了躲这些事才装病不唱戏的。

而如今复出,怕是因为抵不住,迫不得已。

“小姐您您您,您可千万莫要如此啊,小生我……”

清亮的唱腔,衷述着无奈,带了些躲避不及的失措,仿佛是受了惊吓似的,又有些逗趣感在里面,与配乐交汇在一起,引了一阵笑声。

温如意恰好走上了二楼,偌大的看台这儿,气氛很轻松。

侍奉在旁宫女上前禀报,太皇太后转过身来,看到她们时候,脸上的笑意未退,摆了摆手:“怎么才来。”

“母后,王妃还年轻呢。”太后看起来气色也不错,命人看座,待她们行礼过后邀她们坐下,又关切了温如意一把,“之前听闻温侧妃病了,如今可好些了?”

温如意福了福身:“多谢太后娘娘关心,妾身已经好了。”

“那就好,王爷也担心的不轻。”视线落到温如意的双手,陆晼莹眼神微闪了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笑着嘱咐,“往后可要好好照顾自己。”

温如意点点头,显得很诚恳。

随后又与王妃简单说了几句,女状元的戏很精彩,众人的注意力很快被戏台所吸引。

温如意坐着的这边,只要稍微侧目便能看到太后,算算日子得有四五个月,已然显怀,说起来,温如意对于太后怀有遗腹子这件事,还是惊叹多一些。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先帝从去年开始病重,起都要起不来了,竟然还有床帏之事的心思!

可这样的话也就心里想想,在厉其琛面前也是不能说的。

出神时,戏台上的乐声骤然有了变化,前半部分气氛欢乐的戏本子,在中间部分故事情节有了很大的转变,官家小姐求嫁不成,高官老爷恼羞成怒,状元郎女扮男装的事被人发现,上告到了皇上那儿,女状元入了狱。

戏台上正好演到了主演穿着囚衣蹲坐在木栏设的牢房内哀唱的情节,大意是她并非有意期满,女扮男装也是逼不得已,上京赶考也只为寻人,原来是几年前强盗下山时她曾被一书生所救,这书生却因此断了一条腿。

书生不求回报,悄然离开,但她却一直没能放下此事,要知道身有残疾之人是不能参加应试的,他救了她一命也断送了自己的前程,这让她夜不能寐,在只知他是京城人氏的情况下,她决定上京赶考,希望能达成他的心愿,更希望用这种方式让他看到自己,找到他。

“狗血的情节真的是不分朝代的。”温如意嘟囔着,视线移向旁边,呵,适才还乐呵呵的这些人,这会儿可都红了眼眶。

转头看王妃,懵懂中的穆苓鸢看的也很投入,眉头微蹙着,快要感同身受了。

温如意叹了声。

这一出戏不是悲剧,中间一段哀伤过后,她在牢里的诉说传到了太后耳朵里,太后听了很感动,觉得她情有可原,还帮她找到了当初那个书生。

而这书生身份也不低,是一个官家少爷,因为当年受伤的事失去了参加应试的资格,他便当了个教书先生。

其结局自然也是大团圆,女状元恢复女儿身,皇帝亲自给他们赐婚主持婚礼,最后一幕便是女状元穿着凤冠霞帔,在欢庆的配乐中,与她那心上人拜堂成亲。

这样的大结局在许多戏曲本子中都一样,简直是复制黏贴,温如意便是没看过都能编出几本来,可即便是如此依旧很受欢迎,人们都喜欢曲折后的大团圆。

几乎是百看不厌。

温如意看着那个谢幕后退下去的大台柱,总觉得他的背影看起来很是虚瘦,适才衣服妥帖时感觉还好,这一身凤冠霞帔架在身上,却更显得他消瘦。

戏结束了,周遭的声音多了起来,太皇太后似乎有些乏累,身后的宫人扶了她起身,附近坐着的夫人们也都跟着起身恭送。

待太皇太后走下楼后,太后也起身了。

簇拥在太后身边的人更多,如今这精贵之躯,怕是迈一下台阶都得三四人看着扶着,更别说从这楼梯上下去了,这些围在旁边的人直接将温如意她们间隔出了距离,仿佛多靠近半寸都像是要加害太后。

这边陆晼莹起身,看着她们十分的和气:“如今身子重,久坐不得,如今戏也唱完了,不如去湖亭走走,那边的荷花还是前两年从引回来的,开的更大一些。”

原本是准备恭送太后回宫的,这下太后要去赏花,这些人自然都得跟着了,温如意朝后退了步,站到了吴媚儿的身后,待太后被人簇拥保护着走下去,才跟着王妃和吴侧妃往下走。

走着走着,温如意便感觉前面慢了许多。

到底时才知道,原来是先行下去的太后站在廊内没有动,后边这一群下去的,跟在她的身后,越站越多,下楼的人便慢了。

温如意抬头看去,太后似是与人在说话。

这时前面些的穆苓鸢正在往后找人,看到她后轻轻招了下手,口型喊了声温姐姐,温如意朝前走去,在与穆苓鸢隔了一人的距离,与太后隔着两个人的距离时,背后忽然遭了一股推力,将她用力往前推去。

“小心!”

“怎么回事!”

“大胆!”

温如意很清晰的感觉到了那推力的方向,不止是后面,还有旁边,将她准确无误的往前推,经过了穆苓鸢的身旁,看到了她脸上逐渐转了惊吓的神情,继而,她朝着太后那儿撞过去。

原本是隔着两个人的距离,身后明明有人保护的,在温如意快撞到时,迎面的,只是太后的背影。

在温如意的意识中,周遭的一切仿佛凝滞,嘈杂尖叫声没有了,剩下的只有这些夫人脸上惊恐的眼神,她们张着嘴,即将出声。

太后就站在走廊靠台阶的位置,往前一步就能迈下台阶,也就是说,别人撞她一下,她会跌下去。

将太后撞倒是什么罪名?

关上几日,禁足半年,严重的,最多是将她赶出定北王府去。

那将怀有身孕的太后撞倒是什么罪名?

谋害皇嗣。

死罪。

赚了那么多的银子她还没好好享受过!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轰”的一声,周遭的喧杂声又回来了,耳畔是几位夫人的惊叫。

“太后娘娘小心。”

“快拦住她,她要加害太后娘娘。”

“保护娘娘。”

温如意眼神一厉,高喊道:“太后娘娘,妾身来保护您!”

在避不开时,用力拉住了站的最近的吴媚儿,借用她的位置错开了和太后之间的距离,保证了自己只会跌下台阶但不会撞到太后。

也就在温如意快要摔出去时,她看到了太后朝前迈了一步,似也是要摔下去的样子。

几乎是一瞬间,只听见闷哼声传来,温如意和太后一前一后从走廊内摔下去,温如意被太后压着了身下,她的双手紧紧扶着太后的腰,将她腹部的位置和她间隔开来,不至于压着太后腹中的孩子,而那一声闷哼,是温如意撞到地上后发出声音。

没有预想中的痛,陆晼莹睁开眼,对上了一双关切的眼睛,温如意忍痛问候:“太后娘娘您没事吧,有没有受惊吓,别乱动,小心腹中的孩子。”

说罢,温如意努力扭动了下脖子,看向台阶上:“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太医过来!”

其中至少有一半的人都没缓过来发生了什么,还有几个,是不知道如何应对这变了的结果,片刻后,才有人喊道:“对!快去请太医!”

这时本该簇拥在太后身旁的宫女们才匆忙赶下来将人扶起来,一面扶时,还躺在地上没有人管的温如意还在不断的提醒交代:“小心点,不要扶着走太远,就在里面坐着,等太医过来。”

“温姐姐!”不知何时被挤到后面的穆苓鸢终于挤出了人群,朝着温如意冲过来,想要将她扶起来,伸手到她后脖子时感觉到一阵湿热,缩回来时惊叫,“你受伤了!”

小人儿喊叫没有演技全凭真心实意,特别的大声。

这一喊原本注意力都在太后那儿的众人,纷纷看向温如意这边,同时也看到了定北王妃手上的血,有人更急了:“快去请太医啊,怎么还不来!”

只是受了惊吓,腹部也仅仅是抽疼了两下,还没她情绪起伏时折腾厉害,被宫女簇拥着的陆晼莹,脸色很不好看。

走廊里有人面面相觑,不知在想什么,忽然,有人指着温如意喊道:“我刚刚看到是温侧妃把太后娘娘推下去的。”

话音刚落,瞬间就收获了一众瞩目,她看起来挺年轻的,有些面生,像是谁家夫人带来的儿媳妇,在接收到这么多目光后有些紧张,声音却不轻,继续指控:“我刚刚站在后面,看到温侧妃冲过去。”

“你胡说,明明是温,温侧妃救了太后娘娘!”穆苓鸢拿着帕子捂着温如意的后脖子,高声反驳。

“那可说不定,万一,万一她是想借此邀功,估计将人推下去,再救人。”那妇人微红着脸,说的振振有词。

她说完后就有人附和了,那时下楼的人这么多,还有走在楼梯上的,走廊就这么宽,人挤人的,还能说是被人挤过去,不是故意撞到的。

吴媚儿也走到了温如意身旁,替她说话:“你们误会了,温侧妃怎么会做对太后娘娘不利的事,她若真的想加害娘娘,适才摔下去前,她也不会避开。”

温如意怎么听都觉得她这解释意有所指,好像是在说自己只是为了不将加害这件事做的太明显而言。

穆苓鸢扶着她还想解释,温如意捏了她的手,嘴里轻喊了声好晕,头一歪,倒了下去。

☆、120.三千两

好好的一场采荷宴, 出了这么个意外, 太后娘娘受了惊吓, 定北王的侧妃昏迷不醒,兰明宫内, 本来要回景安宫休息的太皇太后, 此事焦急等在兰明宫内,时不时看向内殿,十分忧心太后的身体状况, 还有她腹中的孩子。

过了会儿年轻的小皇帝赶了过来,十来岁的年纪, 尚且稚气,进殿后见太皇太后在, 问安后即刻问太后的情况:“太医来了没, 母后怎么样了?”

“回皇上的话,太医已经在里面了。”候在外面的宫女禀报,在戏园子里时太医已经看过了,抬回兰明宫后太后觉得不适,又叫了太医进去。

“皇祖母。”小皇帝扶住太皇太后安慰道, “您别担心, 母后不会有事的, 父皇保佑,母后腹中的弟弟也不会有事。”

“对,你父皇保佑。”太皇太后搂住他,有些哀伤, “你父皇子嗣单薄,在你出生后隔了好几年才有你三弟,如今不过就这兄弟几人。”

“皇祖母放心,母后她一定能平平安安生下皇弟的。”想到了什么,小皇帝脸色一肃,质问侍奉的人,“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对太后娘娘动手。”

“是……是温侧妃。”回禀的人似是惧怕极了的样子,垂着头说的模棱两可,“在场的夫人说是温侧妃将太后娘娘推下台阶的,但救太后娘娘的也是温侧妃。”

“这话是何意,什么叫推母后的人是温侧妃,救的人也是她!”小皇帝眉头一皱,这叫什么答案,若要害人,还救什么,既逃脱不了罪名又没能加害成功,这不是自己找死。

“奴婢也没看清,是看到的夫人这么说的。”那宫女即刻跪了下来,颤抖着身子,说话声也打颤。

“哪家的夫人。”

“延庆王府,三少夫人。”

“多少人瞧见温侧妃这么做了?”

“好几位夫人都看到了,温侧妃趁着人多,冲上前去推了娘娘。”

“那温侧妃现在何处?”

“温侧妃她,她受伤昏过去了,就在偏殿。”

“荒唐!”

小皇帝蓦地立起来,那宫女磕头:“皇上,奴婢不敢有半句虚言。”

“祺儿,此事不急。”太皇太后拉住了他,“你皇叔呢?”

“孙儿来时皇叔并不在殿中。”小皇帝迟疑了下,“皇祖母,要真的是皇叔的侧妃所为,那该如何?”

一个侧妃哪里来这么多的心思,对太后下手这种事,肯定是受人指使,而这个温如意是备受皇叔宠爱的侧妃,推敲之下,便能猜得到是谁要下手。

小皇帝也就是那意思,假如是皇叔要对母后腹中的弟弟下手,那该如何。

太皇太后看着他,半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皇叔不会那么做的。”

小皇帝皱着眉头没再作声。

过了会儿,内殿中有了动静,太皇太后和小皇帝起身走进去,散着淡淡药味的内殿中,陆晼莹坐在床上,脸色微白,看着进来的太皇太后和皇帝,轻声道:“母后,皇上,让你们担心了。”

“太医说没什么大碍,哀家这就放心了。”从太医口中得知孩子没事,只是动了些胎气没有什么大碍,太皇太后这才放下心,“你且安心养着,卧床几日就好。”

陆晼莹伸手覆住肚子:“儿臣无碍,倒是那温侧妃,受了伤昏了过去,她可醒了?”

小皇帝耿直的很:“母后,可真是她推了你?”

“当时情况混乱,我也不记得是谁推了一把,之后便摔到了温侧妃的身上。”

这样的答复委实太模糊,既像是有意,又像是无意,太皇太后摸了摸她的手:“不论如何,这温侧妃是留不得了,我看还是让琛儿将她遣出府去的好,她一个市井小妇,毛手毛脚的,不适合留在王府里。”

“母后,她可救过王爷的。”

“那就多赏些银两给她。”太皇太后心中有了主张,拍了拍她,“你安心养着便是,此事哀家心中有数。”

陆晼莹欲言又止,看着她们出去后,脸上那担忧渐渐褪去,转而是阴沉。

放在腹间的手渐渐握紧,仿佛是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才歇停没多久的肚子,又开始隐隐不适。

陆晼莹的脸色更差了,在她想要这个孩子的时候,屡屡要保不住,卧床了一个月,喝下去的汤药自己都记不清了,才堪堪守住,之后还要很小心的对待着,不能动情绪。

可在她不想要这个孩子的时候,他却扎的如此牢固,虽然不是直接摔在地上,但从台阶上跌下去,到摔在温侧妃身上力道也很大,太医诊断时却只说动了胎气,连见红都不曾有,开的药和嘱咐的卧床几日,根本比不及当初她为了保胎费的功夫。

这样的状况,如何将小产的事栽赃到温侧妃头上。

“你就是老天派来和我作对的,是不是。”陆晼莹看着小腹,一字一句,“任何时候都不让我如意。”要不是长在她肚子里,一天天看着他大起来,她都感觉这孩子根本不是她亲生的,否则为何只知道折磨她。

旁人侍奉的宫女见她如此,要叫太医,被陆晼莹阻止了:“去叫林嬷嬷过来。”

等了会儿,没等到林嬷嬷,却等到了定北王派来探望的人,只留下了东西没有进屋,陆晼莹听了宫女的回禀:“他还说了什么?”

“那公公说,摄政王忙于国事,近日还要去一趟焦庄,就不过来看望娘娘了,望娘娘您能早日平安诞下皇嗣,为皇室开枝散叶,为先帝再添子嗣。”

手中的锦被快要被捏碎,陆晼莹铁青着脸,因为急促的呼吸,胸口起伏的很厉害。

焦庄,他要去焦庄。

……

温如意这一晕就是好两个时辰,起初她是想装晕暂时避过这件事,后来躺在偏殿内,太医进出了两趟,又有人前来探望,闭的时间久了,温如意真就睡着了。

醒来后对上的是穆苓鸢喜极而泣的脸:“温姐姐,我真怕你醒不过来。”

当温如意在戏园子里晕过去时,穆苓鸢吓坏了,她可清楚记得一个月前的事,顾家的婚宴上温姐姐当场昏倒,一睡便是五六日险些醒不过来,这回又晕过去了,要是醒不过来可怎么办。

“我昏迷了多久?”

“两个时辰,脖子上的伤是因为磕在石头上了,幸好没伤及筋骨,已经给你上了药,回府修养一阵子就没事。”穆苓鸢捂了下她额头,“你还晕不晕,会不会还想睡?若是有什么不舒服,我马上去请太医。”

“我没事,幸好我反应快,太后那儿有没有事?”若是诬告她推了太后,温如意绝对相信厉其琛保的下她,可要是腹中的孩子也出事,那就说不准了,即便是厉其琛想保,也不能避免电视剧中的情节出现,她被太皇太后派来的人,一杯毒酒灌了升天。

“受了惊吓动了胎气,没有大碍。”穆苓鸢将戏园子里的事说了一遍,“明明是你救了她,我看那延庆王府的三少夫人是故意的,太后理应感谢你的。”

穆苓鸢想得到这事儿有蹊跷,温姐姐不可能会对太后下手,是有人想借温姐姐之手害人,但她却想不到要害太后的人是太后自己。

换做温如意她也想不到啊,虎毒不食子,拿自己腹中的孩子做筹码来除掉她,这也太瞧得起她了。

“他们不拘我?”

“那些人谁敢拘着你,现在你醒来就好了,我们回府,有王爷在,谁都不敢动你。”平日里穆苓鸢是怕极了厉其琛的,但到了这时候,她对他很是相信,有他在,没人敢动温姐姐。

此时的小人儿,像是走在前头的小狐狸,后边儿有老虎跟着,什么都不怕,温如意笑了,她原本想着,怎么着也会受人审问,却不想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好,回府。”

下床后才穿戴整齐,殿外传来了通禀声:“温侧妃,太皇太后有请。”

温如意与穆苓鸢面面相觑,走出殿门,外面候着几个宫人,温如意认得她们,是景安宫内的人。

天色已暗,温如意跟随她们到了景安宫,这时辰宫内都已经掌灯,景安宫内悄无声息的,宫女们走路都是静悄悄的。

温如意在屋外等候片刻,过了会儿有宫人带她进去,亮堂的屋内,太皇太后坐在那儿,等她行礼过后,叫人赐坐,询问了她的伤势。

“多谢太皇太后关心,太医说养几日便好,皮肉伤。”

太皇太后见她谦恭,脸色稍好了些:“从你进王府,到如今也快一年了,住在王府内你可还习惯?”

“一切都好。”

“哀家原以为,像你这样的女子,在王府里是住不惯的,毕竟生于市井,从小自由惯了,家中父母也不会管着不让你出门,偶尔应该还会让你帮忙家中生意。”

温如意心中咯噔了下,这话什么意思?是要说教?

“妾身惭愧,学识浅薄,不能为王爷分忧,只能恪守规矩,努力的学,希望将来有一天,能为王爷分忧解难。”

太皇太后端起一杯茶:“你倒是谦虚,哀家听闻你在外面开了铺子,倒是有些做生意的门道。”

难道是要说教她在外面抛头露面?

温如意斟酌着话:“比不过那些大的,妾身只是会些小生意,平日里也多是林管事在操持,妾身懂得不多。”

“哀家觉得,你还是适合在外面。”

温如意蓦地抬起头,很快又垂眸,太皇太后轻轻吹了吹杯子内的水:“王府内,哀家看你是住不惯的。”

她还真没有住不惯,尤其是这半年里,虽说一直是想走的,但她得承认王府中的生活真的是很奢华,撇开别的不说,吃的好住得好,这有什么不习惯的。

温如意只能嗫嗫:“太皇太后。”

“王府规矩多,宫中规矩更多,你身为定北王府的侧妃,出入宫中是常有的事,你是不是也有不习惯的地方?”

这是强行要她不习惯啊。

“妾身……妾身有时是会想念家里的生活。”

太皇太后的脸上露了些笑意:“是了,当初只想着你救了王爷,该给你些名分,倒是忘了能给你恩典,问你是否想回家去。”

那笑意简直是在说温如意识时务为俊杰,她一个市井小妇,就不该习惯王府的生活,不该习惯宫里的规矩。

温如意心生了念头,太皇太后这话的意思,是要放她出府了?

想到这儿她自己都有些兴奋,这回受点皮肉伤能换来这样的结果,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由太后给她恩典,王爷就算是不愿意,也不会驳了自己母亲的脸面。

那她就不用再向王爷讨那句话。

“妾身已然在王府呆了一年。”温如意心里乐着,面露了犹豫之色,有些担忧,但又不好说出口,只捏着手中的帕子,垂着头局促不安。

“在王府呆了这么久,再要嫁人,确实不容易,不过你懂这些生意门道,也能自立。”太皇太后甚是满意这说话的节奏,“你若是想,你回家去罢。”

温如意跪了下来:“多谢太皇太后,王爷那儿,还请太皇太后为妾身做主。”

“这里有一千两银子,算是答谢你当初救了王爷。”太皇太后身旁的宫女端了个盘子上来,那上边摆着几张银票,“这些足够你离开王府后自立,至于王爷那儿,哀家会与他说,你不必担心,收拾好东西自行离去。”

温如意起初是高兴的,一千两银子在手,加上她存的那些,莫说是下半生,几辈子都花不完。

可转念一想,温如意渐渐品出不对味来了。

这场面像极了那样的剧情——你配不上我儿子,给你一百万你自己离开。

这种剧情后面都会发展成女主不拿钱走人,但男主母亲会不断诽谤女主,导致男女主之间产生误会,不再见面,从而达成了拆散的目的。

她抬了抬头,虚心请教:“太皇太后的意思是,让妾身先行离开。”

太皇太后嗯了声:“你回去之后收拾东西,待你走后,哀家自会为你做主,王爷不会将你接回来。”

开什么玩笑,敢情太皇太后也是怕儿子的,说做主,不过是想让她先走,再告诉王爷是她不想留在王府中的,到时候肯定少不得说道一些她的不是,阻止王爷去找她。

可厉其琛是这样的人么,她在府外的行踪厉其琛都是一清二楚的,别说是离府回家,光是收拾东西都不能,她怎么可能在太皇太后没知会之前离开,要这么做有用的话,她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太皇太后是有多不了解自己儿子,竟然觉得她能顺利的走。

可银子还要不要了?

温如意飞快看了眼银票,唯诺:“是,妾身回去就收拾东西,待王爷不在府上时找机会离开。”

太后还想交代些什么,屋外有宫人禀报,定北王派人前来接温侧妃出宫。

“天色不早,你回去罢。”太皇太后摆了摆手,“记住你说的话。”

看着温如意离开,太皇太后脸上露了疲态,一旁侍奉的嬷嬷将她搀扶起来:“娘娘,万一她不走。”依着王爷的脾气,这些事怕是半点都不会让娘娘插手。

太皇太后眯了下眼:“备些药。”

嬷嬷微动了下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扶着她进了内屋。

……

离开景安宫后一路前往宫门,夜深人静时,就一辆马车孤零零的在宫门外等着,除了看门的将士外,就只有云阳站在马车外。

温如意走上马车,掀开帘子时才发现里面坐着的是王爷,对上他的视线后,温如意下意识的捂紧了荷包。

作者有话要说:  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