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平行线 一小时后。 ……
一小时后。
归置好最后一个计分器, 李一禾拖着快要断掉的腰躺在了观众第一排的座椅上,默默流下了两行不存在的泪。
苏滕是潇洒了,轻飘飘地离开, 不带走一片云彩, 留下李一禾这么个死鸭子嘴硬的倒霉蛋, 累了个半死嘴还是硬的,中途周元过来问需不需要帮忙, 她为了面子和尊严愣是拒绝了。
于是只能打落牙和血吞,把整个场馆打扫完, 李一禾也差不多废了。
她刚躺下,巨大的困倦和疲惫感就席卷而来, 眼皮越来越沉,思绪也渐渐飘散, 飘远……
须臾, 静悄悄的四周只剩下微微起伏的、绵长的呼吸声。
这时,场馆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嗖地一下闪过,踮着脚尖, 偷偷摸摸、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门外的周元几番劝阻无效, 无奈只能跟着一起——至少这样,待会儿要是打起来他还能在旁边拉架, 不至于让他这位大哥的脸被抓的头破血流。
躺的板板正正,睡的正一脸安详的李一禾还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 或许是做了个好梦,她在睡梦中还笑了笑;下一秒, 她面前覆下一大片阴影。
苏滕扯扯嘴角,亮出手里的终极武器:当当当当,「一瓶小滴口便携墨水」。
黑色的。
周元皱眉, 张张嘴想说什么,被立刻察觉到的苏滕一个凶狠眼刀,又憋了回去。
墨水本来是要给李一禾负责的场馆卫生搞破坏的,不过现在,他改主意了。苏滕想。
屏住呼吸,苏滕拧开小盖子,瓶口对准李一禾的左脸轻轻一挤——一小滴黑墨水不偏不倚,滴落在李一禾左脸的正中间。
睡梦中她哆嗦了一下,砸吧砸吧嘴抬手抹了一下脸,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就又昏死一般地睡过去了。那滴米粒大小的墨水被抹开,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最后以一倍,不,十倍的程度扩大了范围。
苏滕嘴角一抽,然后疯狂上扬压都压不住,他挺满意地欣赏了半天自己的“杰作”,差点儿没控制住笑出声来。要不是旁边没有相机,只怕他都要给李一禾拍怼脸高清360度无死角艺术照了。
门外忽然传来说话声,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纷至沓来,苏滕和周元对视一眼,俩人不约而同站起来就往后门的方向跑。没跑几步,紧闭的场馆大门被推开,在那些人看到之前,周元被苏滕猛地一拽,躲进附近的座位蹲了下去。
馆内重新恢复了寂静,除了刚进来那些人低低的说话声。
“……学生会就是这样的,学校老是要求一些根本没必要的事,就爱作表面功夫……”
“……要不是因为突然通知,咱们也不至于这个点儿才来,为了今天切磋我都加练两个星期了,还耽误陈钧等我们这么久……”
他们都穿着统一的校服,每个人都背一个球拍包,为首的陈钧个子最高,很是显眼。
苏滕扭头看周元,用眼神问:“怎么突然来人了?”
周元耸肩摊手——他怎么会知道,都放学一个小时了,谁晓得这几个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两人继续用眼神交流:
“滕哥怎么办?李一禾还在那儿呢。”
“什么怎么办?他们来了就来了,正好看看好戏呗。谁让她跟我对着干,这么多人,等着丢脸吧她。”
周元脸上略有忧虑,但苏滕性格一向强硬,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沉默。
陈钧长手长腿,走在最前,和其他人也拉开了一段距离,只是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了,转过身来:
“那个……我突然想起来,这个场馆的换衣间门坏了打不开,待会儿会很不方便,不如我们去隔壁场馆吧?”
“行啊,那就去隔壁吧。”那些人丝毫没有异议,也没人质疑陈钧这话的真假。
陈钧本人脸色更是温和无害,他单肩背包,颀长挺拔的身体把身后某个地方挡的严严实实:“……那你们先过去吧,我找个东西,上次过来训练的时候丢了,几分钟就好。”
几个人离开后陈钧才回身,迈开腿径直走向观众席第一排,居高临下地看了李一禾一眼,然后在她旁边隔了一个座位坐下了。
沉默片刻,他目视着前方,屈起手指轻轻地敲了敲两人中间那个空位的座椅板。
“叩叩。”
李一禾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人醒了魂儿还没醒,游离在状况之外左顾右盼,下一秒看见陈钧,她身形一僵,说话也含糊嗫嚅起来:
“陈……陈钧?你怎么在这儿……”
陈钧正视前方,没有看她,“我来打球的,然后看到你在这里睡。”
他好像心情不好,李一禾想,大家都说陈钧很温柔,可她每次见他,他的表情都是冷漠的,老同学在新地方重逢,他也是装不认识她。
“你……找我有事吗?”她试探地问。
陈钧这才侧过脸看她,少顷,他抬起手臂,腕上的机械表落入李一禾眼帘,连带对方骨节分明的手指,“你脸上有脏东西,先擦一下。”
“啊?”李一禾一脸困惑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脸,什么都没有。
陈钧把包卸下来,再次开口提醒:“左边。”
眼看李一禾又很用力地用手猛擦早就干了的墨水,陈钧递过去一小包湿纸巾,“里面含消毒酒精,用这个擦。”
李一禾有点不好意思地讪笑一声,接了过去:“谢谢。”
周遭恢复静寂,李一禾看着在专心擦脸,实际上思绪早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她偶尔悄悄看一眼旁边的陈钧,然后迅速收回视线,总还是觉得眼前的人有种说不出来的不真实感。
开学典礼的时候感觉他从里到外变了一个人,这几天再看,又觉得他一点儿也没变,还是以前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陈钧。
湿纸巾上擦下来不少黑乎乎的污渍,李一禾还在疑惑是刚才打扫的时候在哪里不小心蹭到的,身边忽然靠近一个热源,对方顺手拿过她手里那一包湿纸巾,从里面抽出来一张新的。
不等她反应过来,陈钧的脸就在眼前放大了,湿纸巾凉凉的温度,伴随着他清冽的声音一同传过来:“这里还有。”
淡淡的洗衣粉香味儿袭入鼻腔,李一禾瞬间回神,慌忙拿过湿巾,“我……我自己来吧,谢谢。”
陈钧就又坐了回去,依然保持刚才的姿势,四下静悄悄的,他低声开口:“……还有件事。”
“以后在学校,我希望我们可以当作谁也不认识谁,可以吗?”
李一禾动作一停,那种喉头发哽的酸涩感又涌上来了——再迟钝,她也发现了陈钧对她的态度和对别人的不一样。在校门口执勤,完全不认识的同学他可以笑的如沐春风;没什么交情的女同学表白,虽然背地里撕了情书,当着面也还是一脸温和地让对方安心,叮嘱她注意安全。
他好像很讨厌她。
不,不是好像,他就是讨厌她,所以对她连普通路人都不如。
“可以,”李一禾脸色平常,甚至还笑得出来,“我们本来就不怎么认识嘛,当初也没说过几句话。”
这辈子她没有救过他,也没有伤害过他,他们是两条平行线,不管以前、现在还是未来,都没有任何交集,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陈钧站起来,把包背到右肩,“你慢慢擦,我去隔壁打球了,再见。”
“再见。”
目送陈钧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李一禾也没有收回视线,直到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人都走远了,还看呢?”
这贱嗖嗖的声音,一听就是苏滕,李一禾一下子拉下脸,回头,“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去隔壁打扫了吗?”
苏滕身后还跟着周元,俩人一前一后走到李一禾面前,苏滕好整以暇地挑了个位置坐下,又开始cos土皇帝了:“隔壁早就打扫完了,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只有脾气没有能力,磨磨唧唧半天才搞完?”
“刚刚我都看到了,怎么,你认识陈钧?”
李一禾重新坐了回去,不屑一顾:“废话,整个一中谁不认识陈钧?”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苏滕上下打量了一下李一禾,“我看你们很熟啊,卿卿我我的,不像是普通同学那么简单。”
“人家只是好心提醒,外加帮我擦一下脸而已,”李一禾皱眉,“性格善良帮助同学都能被你看成卿卿我我,真是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
“他?他善良?”苏滕冷呵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要是善良好心,那天底下没坏人了,全是真善美。”
李一禾撇嘴:“你就是嫉妒人家,嫉妒他比你优秀,比你受欢迎,所以才在这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苏滕脸色一黑,想张嘴辩驳什么,一看李一禾还在那儿无差别把整个左脸又擦了一遍,不耐烦道:
“行了别擦了,那墨水得用肥皂水才能擦干净,消毒酒精只能擦掉一部分,你再擦也会有痕迹。”
李一禾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我脸上是墨水?”
“……”
苏滕眼神闪躲:“呃,这个嘛……”
“苏滕!!!”李一禾暴怒,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是你把墨水弄到我脸上的???!!!”
………
隔壁场馆。
空旷的室内回荡着羽毛球一来一往的拍击声,时而轻盈时而响亮。
陈钧步伐稳健,像平常那样控制着整场节奏,接着就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场馆的门大敞开着,有人一闪而过地跑过去,后面的人紧随其后,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奋力追打前面的人,好不热闹。
那动静几乎在一瞬间就夺走了他的注意力,走神不到一秒,对面发过来的球就没接住。
羽球落地,外面的人也已经跑远了。
陈钧垂眼,手臂控制着球拍游刃有余地一挥,地上的羽毛球就被铲到了半空中。
切磋继续,可陈钧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身体可以像无数次训练时那样本能地接球、挥球,大脑却没有肌肉记忆,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着——
为什么要帮她呢?
明明不想和任何跟过去有关的人扯上关系,明明一点儿也不想认识她,为什么还要在校门口替她解围,为什么把所有人骗走以防他们看到她的窘态,还要提醒她擦掉脸上的脏东西?
不知道。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很烦躁,只要看见她,就会没来由地烦躁。
第22章 知识竞赛 很快到了知识竞赛的日子……
很快到了知识竞赛的日子。
第一节课一下课, 李一禾就往光华楼冲。从后门进,观众席已经坐了很多人了,她一路经过观众席的走廊, 因为前面堵着人走的特别慢, 自然而然地, 就听到了一些旁边其他人嘈杂的议论声。
“听说这次竞赛的奖品很贵重,第一名除了有奖杯和证书, 还有奖金呢。”
“还有个真实性待定的小道消息,说这次竞赛和奖品都是苏滕他爸赞助的, 怪不得咱们学校对苏滕这么宽容呢,都开除了还能再收一次, 有关系就是好办事啊。”
“花这么多钱还被扔进放牛班,苏滕以前是有多混蛋啊。”
想起那个混世魔王作威作福的样子, 李一禾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是挺混蛋的, 吊儿郎当又桀骜不驯,谁的话都不听,拉帮结派横行霸道, 整个学校的校风都被他一个人败坏了。
为了抢到视野极佳的位置, 给桑白拍梁良的照片,李一禾特意挑了正中间第五排的空位, 把包挂在椅背上时,台上正好开始试灯光。
所有的参赛学生呈“八”字半面向观众, 不过这会儿大多在低头翻阅题库,为比赛做准备。
每人面前都放了一个抢答器和记分牌, 所有人身后是一个巨大的显示屏,太过正式的摆设布置也为这场比赛增添了了几分紧张感。
这场比赛是淘汰赛,八进四四进二, 第一场是二中对五中。
梁良已经就坐了,正低头往笔记上写着什么,时不时和同伴交头接耳一下。
没过几分钟,主持人上台作了个简单的开场白和介绍,比赛正式开始。
李一禾对比赛内容不感兴趣,反正她也听不懂,只是看那个主持人有些眼熟,大概是高年级某个年轻些的主任临时充当的,普通话念的字正腔圆,不带一点口音:
“……第二题,奥尔特云被认为是太阳系长周期彗星的家园,请问其离太阳最近的距离大约为多少?”
话音落下不到一秒,二中那边有人摁下了抢答器,“0.5光年。”
“回答正确!”伴随着主持人高亢的确认声,梁良面前和显示屏上二中的记分牌同时再加一分——比赛才刚开始,梁良已经为他的小组挣了两分。
观众席上坐的大多都是一中的学生,不过参赛选手都是外校的,不涉及本校荣誉,梁良又率先且连续两次抢答成功,现场的气氛也跟着高昂起来。
其实题库早在比赛开始前就已经下发给所有选手了,所谓的知识竞赛,考验的不过是这些学生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还有他们抢先按下抢答器的速度而已。
能参加竞赛的学生,肯定是不缺记忆力的,只可惜五中的人脑子好像比梁良转得慢一点,才每次都让他抢了先。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二中在梁良的带领下,以一种让人望尘莫及的速度,拉开了两个学校之间的得分。
五中倒也不是每次都抢不到,只不过抢到答题机会的次数太少了,偶尔有几次还没想到答案就摁下了抢答器,结果就是回答不出、自己不得分还给对方加了一分。
比赛采取三局两胜制,不知不觉,第一回合已经过半;五中的记分牌还是个位数,无论如何都追不上二中了。
最后毫无悬念,二中赢了。
结果公示,现场顿时响起如雷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李一禾趁乱举起手里的应援灯牌,以台上的梁良为背景咔咔抓拍了两张;确保人和灯牌都入镜了,然后赶紧把那个丢人的玩意儿塞回包里,生怕别人看见似的。
中场休息,李一禾突然有点尿急,于是拍了拍旁边一位正和同伴说话的同学,请人家帮忙看一下她的包。
礼堂的厕所她是第一次来,还挺不好找,找了半天她才摸清路线。等解决完回去,已经不见那个好心同学的身影,她的包也不翼而飞了。
座位上贴了张纸条:
「同学不好意思,我有事先回去了,附近没有我认识的人,以防丢失所以把你的包交给后勤部的同学了,你去后台找后勤部的人要就可以。」
李一禾骤然松口气:幸好桑白的东西没丢。
她拔腿就往后台跑,经过化妆间,里面的人一看就是主持或者颁奖人员,她又退出来往里走,看到一扇虚掩的门,还没推开,就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累死累活干一天后勤才给两瓶水,打发要饭的呢?”
“把水分给其他人吧,我不需要,但是我要找人匿名给学校寄信,嘿嘿,伪装成表扬信的样子,结果一打开,是投诉信!哈哈哈哈哈哈……”
“我要用实力让老刘知道,什么叫便宜没好货。”
便宜没好货这五个字,苏滕咬的格外重,好像压根没反应过来他连自己一起骂了,还在那儿得意呢。李一禾无语,推门而入时连招呼都懒得和对方打。
偌大的后勤室或坐或站了十几个人,不过都在各干各的,没人往这边看。
门口正说话的苏滕和周元倒是戛然而止齐齐看过来,不过李一禾越过了他们,去找最里面一个戴袖章的女生:
“同学你好,请问有没有看到一个白色的双肩包,是某个同学交到后勤部的。”
女生摇头,又问了问身边其他人,都说没见过。
“后勤部今天新增了二十多个临时来帮忙的同学,在这儿的只是一部分,可能其他人见过然后给你放在哪里了,你要不自己在这儿先找一找?实在不行,等下午比赛结束以后,我让部长帮忙问一下大家。”她说。
“好好好,麻烦你了。”虽然焦灼仍不忘礼貌的当事人李某在话音落下的那一秒立刻开启无死角搜捕模式,奈何后勤部杂物太多,各种箱子架子看的人眼花缭乱,正一筹莫展,视线里忽然出现一抹熟悉的白,以及苏滕那贱的不行的声音:
“你是在找这个吗?”
白色的双肩包,熟悉的拉链挂件,可不就是她的。
李一禾伸手就去夺,但苏滕比她更快一步把包举过了头顶:“哎,够不到~”
李一禾气急败坏:“苏滕你幼不幼稚,还给我!”
“还有,你为什么在这儿,我的书包为什么会在你那儿?!”
苏滕的手放下来了,但仍然防着李一禾似的把包藏在身后,一脸欠揍的无辜样:“我报了名来后勤部帮忙啊,这是刚才有人交上来的,我一看,哎这不是我们班那李一禾的吗,我赶紧就给你要过来了。”
就你?你会有这么好心?
李一禾皱眉,半信半疑,倒是一贯和事佬的周元笑眯眯地拍拍苏滕的胳膊,“算了滕哥,你别逗人家了。”
他拿过那个书包,又递给李一禾,“给,赶紧打开看看吧,里面东西少没少。”
这次苏滕倒是没作什么妖,双手插兜,又变回了那副懒懒散散、吊儿郎当的样子。
李一禾打开书包,仔细检查了一下,ccd完好无损,那个桑白花重金打造的灯牌也在。她正要放回去,身边投下一片阴影,凑过来一颗脑袋:
“呦呵,这是什么呀?!”
说话间,苏滕已经眼疾手快拿起了那个灯牌,说不出是好奇还是戏谑地端详起来。李一禾没想到他能这么没皮没脸,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去抢:“谁让你碰的?还我!!”
“二中梁良,创造辉煌。”非但没还,苏滕侧过身子后还悠然自得地把灯牌上的字念了出来。
李一禾的脸瞬间烧起来,红的像猴屁股,铆足了劲又去夺,苏滕已经扬着手跑了,在后勤室外的走廊正着跑两步,倒着跑两步,耍人像耍猴一样:“来啊,来拿呀~”
李一禾差点没气疯,拳头都攥紧了追过去,只等追上苏滕后打断他的鼻子。
忽然,一只指节修长的手从苏滕身后横空出世,直接抽走了那个灯牌。
干脆利落的李一禾一愣。
被抢了个措手不及,苏滕不耐烦地回头,然后表情瞬间从不悦变成了阴沉。
那人面色淡淡,明明和苏滕差不多高,气场却比他高出两米。
苏滕眉眼染上戾气,恶狠狠地:“有病吧你,东西还我。”
就像刚才苏滕对李一禾的要求置若罔闻一样,陈钧同样无视了他——他直接越过苏滕,走向李一禾,把那个灯牌还给了她。
李一禾接过,陈钧转身进了后勤室,在门口和闻声出来的周元擦肩而过。
面子碎了一地,苏滕忍无可忍,冲过去一副想打架的架势,又被眼疾手快的周元死死抱住:“哥,哥!别冲动,远叔今天也来观赛了,要是让他看见你打陈钧,你就完了!”
李一禾赶紧抱着书包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生怕晚一秒苏滕再来迁怒她。
……
中午,四进二半决赛的名单出来了。
入围的学校分别是一中、二中、长雅中学和师大附中,排名不分先后。
半决赛李一禾没有看,那两节课恰好是数学课,她有点偏科不敢耽误,于是老老实实上完了课,才跑去礼堂继续充当观众。
决赛毋庸置疑是一中对战二中,历年以来这两个南安老大哥在大大小小的赛事中都争得头破血流,但始终没有永恒不变的赢家和输家,所以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敢说鹿死谁手。
第一回合,双方参赛选手一入场,观众席就发出了一阵低而嘈杂的议论声,赌哪边能赢的,猜比赛会有多激烈的,比比皆是。
但很快,场上所有人都失望了——赛况远不如他们想象的惊心动魂、热血沸腾,由于一中选手大部分时间反应都比二中慢一拍,所以不存在你追我赶的场面,只有拉开距离越来越大的比分。
至于那个因为过分优越的长相而被很多人误认为是一中组主力军的陈钧——李一禾自坐下以后把目光落在他身上,很容易就发现了他在走神。
对,他在走神,而且挺明显的,说心不在焉都不为过。队友都在虎视眈眈、亟待在想起答案的瞬间就抢先按下抢答器的时候,他人不在状态就算了,竟然连手都没有放过去。
“完全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这样一种无所谓的姿态。
直到第一回合结束,在观众一片唱衰的嘘声中,二中没什么悬念地赢了一中。
而活在很多女孩子小声议论里的陈钧,从头到尾都没有抢答一次,就好像他上台只是来充数的一样。
第二局还没开始,很多人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这场比赛的结果——
“二中赢定了,一中这波好惨。身为东道主还是全市排名第一,连个知识竞赛都赢不了说出去也太丢人了吧……”
“早知道就应该派高二的林怡学姐参赛的,至少人家去年还带着一中夺冠了呢……”
“话也不能说太早了,这才第一局……不过咱们学校这几个参赛选手也是,一个个看起来都不在状态,我看够呛……”
一中大概率是要输了,所有人都这么说。
第23章 一个人的心 第二回合开始—— ……
第二回合开始——
“请听题, 电风扇高速转动时,人们看到的不再是一扇一扇的叶片,而是一种整体的圆盘在旋转, 这种现象反应的是?”
主持人话音才落, 抢答器不出意外地立刻发出“叮”的一声, “闪光融合。”那人说道。
音如贯珠,掷地有声。
李一禾原本在抢答器发出声音的瞬间就下意识地看向了梁良, 却在听到答案的时候表情微微一滞——按下抢答器的并不是梁良,也不是二中组的任何一个人。
偌大的会堂内瞬间安静如鸡, 所有人不约而同而又后知后觉地将目光转移到了左边;
是陈钧。
那个在第一局里从始至终不曾出声的陈钧。
和大家一样一脸意外的还有那位主持人,但比赛还在继续, 短暂的停顿过后,他一口气抛出第二道问题:
“回答正确, 请听题:有一种物质可以传送光线而不会将能量以热的形式浪费掉, 它可以把手机信号放大10倍,让电脑的速度提高一万倍,它是?”
“叮——”
“氮化镓。”
还是陈钧。
“正确。请问:暴雨指的是24小时降雨大于多少毫米?”
“叮——”
“50。”
“正确!请听题:离太阳最近的恒星是?”
“比邻星。”
“……请简述煤气中毒的原理。”
“一氧化碳被人体吸入后, 透过肺泡进入血液, 因为CO与血红蛋白的亲和力比O大250倍,所以会抢先和负责运输氧气的血红蛋白牢牢结合, 使之丧失和氧气结合的能力,断绝氧气供给。”
“……完全正确!”伴随着主持人高亢的确认声响起的, 还有现场观众雷鸣般的掌声。
李一禾傻眼了,上一局不看好一中组, 嚷嚷这一届参赛选手都是菜鸡的其他一中学生也傻眼了。
或许是第一回合陈钧的不作为让很多人都忘了,在上午以及下午上半场的赛事中,陈钧也为一中组拿到了很多分数。而就在刚才, 他甚至比众口称赞的梁良还快,仿佛完全不用思考,像是机器人一样的速度和精准的记忆力,在主持人的问题公布的一瞬间就按下抢答器,并追着抢答器的尾音说出答案,根本不给其他人一丝反应和喘气的机会。
局势陡然发生逆转,刚刚完全不被看好的一中组短短一分钟就拉开了和对手的差距,原本胜券在握的梁良等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等他们回过神来,再怎么奋起直追处境也还是越来越被动。
于是在接下来的四分钟里,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二中选手是怎么使出浑身解数也追不上一中,而一中这边全程只有陈钧一个人抢答,还能气定神闲地完虐对手四个人的。
时间到,第二回合一中胜。
赢得出乎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
等待第三回合的间隙,整个礼堂闹哄哄的。身旁忽然有人一屁股坐下来,动静不小,李一禾还没来得及扭头,对方已经出声了:
“切,这有什么厉害的?都是提前背过的题库,随随便便弄个智能机器人都能赢,又不需要他自己思考。”
——好了,不用回头看了。
好心态决定女人的一生,这次李一禾选择了不反驳:“你说的对,他像人工智能,你像人工智障。”
苏滕:“……”
“……小嘴抹蜜了,这么能骂?”苏滕不怒反笑,翘起二郎腿,坚决贯彻自己土皇帝的一生。
李一禾目视前方:“跟你学的。”
“行了,不跟你贫了,”苏滕压低声音:“……问你件事儿呗?”
“……”
“你跟陈钧,你俩以前认识吗?”
李一禾专注地看着台上:“我有同意你问我吗?”
苏滕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我不白问,咱俩交换情报呗。”
“你不是喜欢二中那个,那个什么梁良吗?我有朋友认识他,可以帮你撮合。”
李一禾:“?”
“我?我喜欢梁良?”李一禾一脸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
“难道不是吗,你搞那个灯牌,整的郑重其事,不是喜欢他是什么?”苏滕一脸“别装了咱俩谁跟谁我都懂”的得意。
李一禾:“……”
她刚张嘴想解释,就被苏滕有点不耐烦地打断了:
“你不想要这个也行,其他什么条件你随便提,只要我能办得到。”
李一禾眯眯眼:“你费那么大劲打听他干嘛?”
苏滕:“是我先问你的。”
“不说算了,那我也不说。”李一禾直接摆烂。
“哎哎哎,别,”苏滕眉头皱的能夹死蚂蚁,想了想还是妥协了,不情不愿地坦白:“我跟他有仇,特烦他,想打听点他的黑料,最好是能让他身败名裂那种。”
李一禾:看出来了,你确实在不遗余力地和人家对着干。
苏滕紧接着追问:“该你了,说说吧,你跟陈钧的事儿。”
李一禾把头扭了回去,“我以前不认识他,就算认识,我也无可奉告。”
这么直接,苏滕回过味儿来:“你耍我呢?”
李一禾笑了,还是那句话:“我有同意跟你交换情报吗?”
这下苏滕真的被气到了,刚才气定神闲的皇帝姿态荡然无存,脸上青红交错了一阵,感觉下一秒就要暴跳如雷。
他深呼吸了好几下,强忍着火气冷笑一声:“行,不说是吧,你不说我自己查!”
他就不信了,这么大一个南安,就没有一个人知道陈钧在来他家之前到底是什么样的?
李一禾不作声,甚至还觉得苏滕放狠话很搞笑——他要真能查到,还用得着来问她吗?
……
比赛结束,众望所归的一中最后还是拔得了头筹。主持人总结致辞,竞赛完美落幕。
一片悠扬的散场音乐中,观众席的人鱼贯而出,李一禾却没有随大流,而是逆着人群来到了后台。
几个学校的参赛选手正在聊天,隐约说着“惜败,下次再切磋”之类的场面话,陈钧就在他们中间。
李一禾背着书包站到一边等,然后找了个看起来跟陈钧关系还不错的参赛选手。
在陈钧的余光中,不知道两个人说了什么,然后李一禾走了,男生则笑眯眯地朝陈钧走过来,递给他一罐功能饮料。
“你小子行啊,给你送水的女生就没断过吧,这又来一个,说是谢谢你帮她拿回东西什么的。我问她怎么不亲自给你,她说你在跟其他人聊天不想打扰你,可能是害羞吧。”
陈钧接过来,又随手放到旁边桌子上,心里比谁都清楚李一禾其实不是因为害羞。
“哦,我忘了你不喝别人送的水。”男生一脸可惜,“你不喝的话给我吧,我正好渴了。”
说着,他伸手就想去拿,还没碰到就被拿走了。
“渴了回休息室喝,学校准备了各种各样的水和饮料。懒得过去的话,出门就是自动贩卖机,随便喝,我请。”陈钧微笑,摇了摇手里那罐饮料,“这种来路不明的饮料还是别喝了,万一再喝出什么问题怎么办?”
“好好好,”对方被他这危言耸听逗笑了,但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一起往外走,站定在自动贩卖机前,陈钧还真的给他买了瓶一模一样的饮料,等待的间隙,陈钧冷不丁开口:
“对了,有个事我不太懂,想听听你的看法。”
“嗯,你说。”
“一个人整天嘻嘻哈哈地欺负另一个人,被欺负的女生还脸红,是为什么?”
那人笑了,“欺负人那哥们应该是喜欢这女孩吧,就算不喜欢肯定也是觉得她有意思。被欺负那女生如果像你说的还脸红,那估计就是也喜欢对方呗,俩人调情呢。”
陈钧还在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是嘛。”
李一禾喜欢苏滕,那她为什么还要拿着给梁良加油助威的灯牌?一个人的心,可以同时装得下两个人吗?
——哦对,他忘了,她本来就这么博爱,今天可以对这个好,明天就可以喜欢那个。
陈钧脸色发冷,手里那罐拿了一路都没扔的饮料现在才被重重地扔进了垃圾桶。
同行男生谢过陈钧请喝的饮料,“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走了。”
“好,慢走。”
站在原地出神片刻,陈钧才迈开腿往前走。没走多远,他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女孩。
“祝贺你啊,那么厉害,轻轻松松就赢了比赛。”特意等在这里的方以然笑意盈盈,眼睛亮晶晶的。
“谢谢,”陈钧走过去,对方自然而然和他并肩,两人一起往教室的方向去,“……其实是其他三位同学比较厉害,我只是运气比较好,记住的正好是主持人提问的。”
树下光影斑驳,落在两人身上,过于般配的外表和气氛引得旁边经过的人都频频侧目。
“我跟你说,第一局把我们大家都吓坏了,你们四个怎么跟商量好了似的,都不抢着答题了?我在台下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还以为你们集体失忆了呢。”
陈钧轻笑着解释:“刘主任说,不能让二中输的太难看。”
赛前刘主任就找到陈钧他们,跟他们说要让着点二中的同学,人家远道而来是客人,多少也要给点面子。
给点面子=第一局输给对方,然后假装险胜。
“我看比赛的时候,旁边那群人还真以为你会输,一个两个在那儿说丧气话,搞的我都没心情看比赛了。”方以然有些郁闷和嗔怒。
陈钧倒是平静:“其实他们会这么想也正常,身为一中的学生难免担心我们会输。”
“那也不能那么刻薄地说自己的同学啊,都是一个学校的……”
“还好最后赢了,回去我就告诉阿姨,她肯定很高兴……”
“说起阿姨,前几天我还遇到她,她换了新发型对吧……”
“……”
说话声渐行渐远,风吹树叶的声音阵阵掠过,夏天快要结束了。
第24章 谣言 下过几场雨,南安就真的入秋……
下过几场雨, 南安就真的入秋了。
学校里绿树成荫的叶子开始泛黄落地,盛夏时斑驳的阳光也不吝啬了,大片大片地洒在地上。
临近期中考, 李一禾忙的头不是头, 脚不是脚, 连去食堂吃午饭,脑子里都在过单词。
她基础还算可以, 奈何脑子不够聪明,所以只能下苦功夫, 比别人多花时间。虽然不是学霸,可她也是有小目标、小追求的——高一结束时, 她想考去平行班。
人有了盼头,连学校餐厅做的夹生米饭都能容忍了, 李一禾一边咀嚼嘴里的米饭一边想, 下一秒嘎嘣一声,吐出来一口带蛋壳的西红柿炒蛋。
李一禾:“……”
算了,就当补钙。她面无表情地安慰自己, 又挖起一勺饭, 旁边的空桌来了三个男生坐下。
一中的餐厅有四层,每一层都闹哄哄的。李一禾这还是在二层找了个相对安静些的角落, 只不过现在,因为那三位的到来, 这份难得的安静也没有了:
“……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仗着自己学习好家里又有两个臭钱, 整天清高的要命;不就是个小白脸吗,咱们学校的女生也都是眼瞎,各个对他献殷勤, 一群花痴……”
李一禾没回头,目光搜寻一圈,四周除了她似乎也没有其他人听到这话了。
另一个男生同样义愤填膺:“谁说不是呢,我们班有几个女生一凑到一起就没完没了地聊他,笑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明星呢……”
“……就他?撑死了也就当个中央空调脚踏几条船吧。我跟你说,之前他……”
这个声音有点熟悉,虽然声音压低很多,但李一禾还是下意识扭头看过去——她认识,是开学没多久的时候,在校门口抓住她的那个高一学生会。
这是在干嘛,背后说人坏话还敢这么大声啊?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谁,但李一禾还是由衷地佩服这几个人的勇气。
不过他们这样吵闹,打断她一心二用在脑子里过单词了,正好饭快吃完,李一禾就端着餐盘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还在想那两个男生说的到底是谁,对方没有提名道姓,符合范围的人也不少,比如她知道的就有一个,而且还和刚才那个人是一个班的。
不过据她听说,陈钧追捧者众多,人缘也好的出奇,几乎和他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对他的评价都是正向的——这样的人,应该不至于在学校里树敌吧。
李一禾没有把这些闲话放在心上,她也没想过,这些形容词有朝一日会和陈钧这个名字挂钩。
回到教室,推开门李一禾就听到邹晶晶和苏滕在吵架。
这俩人以往井水不犯河水,谁也不搭理谁,如今却不知道为了什么,吵的脸红脖子粗。
“你胡说!你有证据吗你就这么污蔑他?回去我就告诉你爸,你在学校恶意中伤陈钧,造他的谣!”邹晶晶被朋友揽着肩膀,激动的整个人都在颤抖。
“我胡说?现在整个一中谁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全校第一乱搞男女关系,早恋不说还脚踏几条船,跟人去开房都被亲眼看见了!”
相比之下苏滕情绪稍微稳定一些,不过他这一张嘴旁边看热闹的人都惊掉了下巴,一个个窃窃私语起来,把邹晶晶气得眼圈都红了。
坐在附近的魏可冷脸冷笑,张嘴就能噎死人:“吵死了,空穴来风的事有必要搞这么大动静吗?事情到底怎么样还没有定论,你们俩倒是一个个跟当事人一样言之凿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当时趴在陈钧开房的床底下,目击了全程呢。”
苏滕被呛得一下子熄了火,坐回去时泄愤似的踢了下桌子腿儿。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连带李一禾从他面前经过,都被他恶狠狠地盯了一下。
李一禾:?关我什么事?
学校这么一个人多又没有任何娱乐消遣的地方,一点点八卦杂谈很快就能传的人尽皆知,即使李一禾对此毫无兴趣,但走到哪儿都有人议论,东拼西凑的,她竟然也知道了个大概。
陈钧和六班一个女生互相通信,两人在信中多次传达爱意,甚至还有一些暧昧过头、不堪入目的字眼,结果那些信被女生的父母发现了,两人勃然大怒闹到了学校。
事情闹大,就有人说自己亲眼见到了陈钧带人去小宾馆开房,甚至对方还是不同的女生。
和苏滕说的大差不差,虽然这故事有好几个版本,但无一例外核心内容就是那些。谁都不知道这些话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但大家都这么说,还说的有鼻子有眼。
对于这事,有的人嗤之以鼻完全不信,有的人半信半疑说陈钧看着不像那种人啊,可是话又说回来了,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也的确有“长期招女友,不招长期女友”的资本。
众说纷纭,添油加醋,简直比电视剧还精彩;李一禾认识的所有人里,对这件事闭口不谈的只有邹晶晶和魏可。
邹晶晶属于无条件相信陈钧的那一类,并且不许身边任何人诟病他,听到有人说这件事就会变脸发飙。魏可则是懒得说懒得管,天塌了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人。
尽管没有实质证据,但事情从昨天发酵到现在,传闻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眼看就要无法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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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陈钧被叫到办公室。
脑门反光的刘建业刘主任坐在工位上,拧开自带的水杯喝了口水,又往水杯里“tui”了一口茶叶沫子,“知道叫你来因为什么吗?”
陈钧站的笔直,面不改色:“因为一些关于我个人问题的谣言。”
“哼,”刘主任笑了,“你倒是开门见山,学校还没查清楚呢,你就说是谣言了?”
言下之意:都没有证据,你如何确定你是清白的?
“没做过就是没做过,”陈钧看起来不骄不躁,似乎丝毫没有被这样的流言影响到,“昨天叫我来的时候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信不是我写的,传言说的那些事我没做过也不屑做,我相信学校会还我清白的。”
皮球被重新踢回去,还顺便给刘主任戴了个高帽。他张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摆摆手让陈钧走了。
——这孩子太精明了,问也问不出什么,还不如早点弄清楚事实真相,以及那些话最开始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来得实在。
和第一名香饽饽有关的事,那就不是小事,学校也不可能不管。
午休结束,安静的教室顿时变得闹哄哄的。
李一禾趴在桌子上半梦半醒,捂着耳朵也挡不住后面几个人叽叽喳喳的声音。
——他们在议论最近学校里最热的八卦,以及八卦主角陈钧。说话的四个人里,两个是坐在苏滕后桌的女生,另外两个是经常跟在苏滕身后谄媚的小弟。
因为坐在邹晶晶后面,李一禾难免会在班里其他人议论陈钧时卷入“风暴中心”。
比如现在。
赶上邹晶晶不在,他们开始轻声召唤:“哎,李一禾……”
李一禾把脸从左边转到右边,“干嘛?”
“你说,一班陈钧的事,是不是真的?”
李一禾眼皮都懒得抬,“假的。”
“你怎么那么确定?”几个人蠢蠢欲动,似乎以为李一禾这么笃定是因为知道什么内幕。
众望所归的当事人闭着眼叹口气,很无奈但又不得不继续解释:“信的事暂且不说,虽然不合校规但两个人你情我愿的我不想评价也没什么好讨论的;但是,去宾馆什么的肯定是假的,如果是真的,那那个所谓的目击者怎么不把那个宾馆叫什么、大概地址在哪里说出来呢?”
“要是我想和别人讨论一个八卦的话,我肯定上来第一句就说,‘哎你知不知道,我前两天在某某地看见某某和某某了,穿什么颜色什么样式的衣服’这种细节来佐证我这个八卦的真实性和可信度啊。”
“可是你看那些传言,除了陈钧的名字,别的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他脚踏几条船的几个女生的名字都没有。”
那些人不说话了,可能是觉得言之有理,终于开始用脑子思考了。
最后她用一句话总结——“全校第一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真要做出这种事,大家会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吗?”
就算是十年以后网络发达了,人们要流传某个人的桃色八卦,至少也要有不小的篇幅来介绍人物、时间、地点和经过结果,还要附上真假难辨的聊天记录和照片才会有人信;现在倒好,几句模糊不清的话,什么信息都没有,就能把一个人钉在耻辱柱上了。
她说完以后,还是迟迟没有人回话。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四周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李一禾后知后觉发现大家的异样,赶紧坐起来,就看到邹晶晶站在面前,正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李一禾:“……”
完了。
她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怎么那么不小心,明知道邹晶晶不喜欢别人提起陈钧的这个八卦,还敢坐在她后面说,这不是撞抢口上了吗。
回头一看,那四个始作俑者有三个早就溜的溜,躲的躲,余下一个讳莫如深、眼神飘忽,连看都不敢看李一禾这边。
李一禾艰难回过头来,挣扎两秒,一脸苦笑:“不好意思啊,我不是……”
“谢谢你。”邹晶晶开口,往日总是带着傲气、不屑一顾的漂亮眼睛第一次多了些善意。
李一禾:啊?
以为李一禾没听清,她又重复一遍:“谢谢你帮陈钧说话。”
开学至今,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搭理李一禾,太突然了,以至于她都有点“受宠若惊”:
“不、不客气,我只是觉得……那些传言有点假的离谱了。”
所以随口一说罢了。
邹晶晶没再说什么,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和朋友继续聊天了,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25章 刽子手 桃色绯闻的女主角,叫罗……
桃色绯闻的女主角, 叫罗思语。
这个年纪的学生正是情窦初开、不谙世事的年纪,喜欢上一个成绩优异、长得好看的异性也很正常,整个一中明恋、暗恋陈钧的女生有那么多, 偏偏只有她的信得到了回应。
纵观所有人里, 罗思语不是最漂亮的那个。可她也不是普通到泯于众人, 白净温柔,家庭、成绩也都还不错, 在周围小有人气。虽然惊讶陈钧会给她回信,可更多的却是足以冲昏头脑和理智的喜悦。
那可是陈钧啊, 那么受尽瞩目的一个人,居然给她回信了, 还在信里写自己早就注意到了她。信上的字迹熟悉又好看,以前同时教好几个班的语文老师拿着陈钧的卷子供同学们传阅欣赏时, 她偷偷看了很多遍, 不会有错。
几封小小的信,把两个人的距离越拉越近,这份像是老天爷一时疏忽从天而降的幸运, 终结在她的爸爸妈妈发现那些信的一瞬间。
事情闹到学校, 虽然害怕恐慌,但想到能和喜欢的人共同面对, 罗思语的情绪还算稳定;可当教务处把陈钧叫来,对方却矢口否认了一切, 好像自己根本不认识她,也从来没有写过那些信。
不论她怎么质问, 对方从始至终都只有一句话,不是他,他没有写过。
陈钧要求报警, 做字迹鉴定。可落在罗思语和她的家人眼中,只觉得陈钧是因为害怕早恋被学校惩罚而急于逃避责任。
当初有多喜欢,现在就有多委屈、愤怒,罗思语当着众人的面泣不成声,她的父母也跟着闹开了锅;闻风而动的老师们一通拉扯、劝架,好不容易才把事态稳定下来,承诺会查清楚一切给她们家一个交代,闹剧这才勉强中止。
但学校最终也没有报警,年级主任制止陈钧说,因为这种小事报警纯粹是在浪费警力,而且会对学校名誉造成损失,既然他一口咬定信不是他写的,学校愿意相信他一次,好好查查始作俑者。
但是比真相更快来临的,是越传越凶、甚至离谱到开始捏造事实的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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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午休时间还剩二十多分钟,陈钧慢吞吞地往前走,迎面碰上徐飞,他站定在原地,拦住了对方的路。
徐飞眼神有些闪躲:“麻烦让一下,我要去找刘主任交材料。”
陈钧盯着他,紧抿的唇扯出一丝讥讽的弧度:“是你干的吧?”
徐飞愣一下,“什么?”
“捡走我扔掉的信,冒充我给罗思语写信的人,是你吧。”陈钧脸色重新变得淡淡,连刚才那一点讥讽都消失了,最重要的是,他这次用的不是问句,而是陈述——他已经笃定就是徐飞做的。
“你胡说什么?!”徐飞脸色陡得变了,变得很难看,“虽然咱们两个的字迹很像,可你也不能为了逃避责任就这样随便诬赖别人吧??!”
徐飞义愤填膺,说完就一把推开陈钧去了主任办公室。
陈钧毫不犹豫地转过身,跟在他身后一起进去。看见刚刚离开的人又折返回来,刘主任还一脸诧异:“陈钧?你怎么又回来了?”
陈钧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拿起徐飞刚刚放到办公桌上的材料,指着上面的手写申请书,“徐飞跟我的字很像,可以说几乎一模一样,我有理由怀疑是他冒充我给罗思语写信,所以我想拿他写过的东西去做字迹鉴定,希望主任能批准。”
那张薄薄的材料马上被夺走,徐飞整个人变得很慌乱:“我不同意!你凭什么这么做?你有证据吗你就怀疑我?字迹像的人多了去了,难道每个人都要被你怀疑吗??!”
越说越生气,腔调也越拔越高,最后几个字徐飞几近嘶吼出来的。
刘主任皱眉看看这两个人,但并没有出声说什么,倒是同办公室的年级主任和其他老师纷纷看了过来。
陈钧好像也生气了,少见地疾言厉色起来:“你敢说你从来没见过那些信吗?!”
徐飞愈发被他激怒,口不择言起来:“有什么不敢的!我可以发誓,我从来没见过那些信,那些信更不可能是我写的。要是我说的有一个字是假的,让我出门被车撞死!!”
老师们面面相觑:太幼稚了,两个人都不是小孩子了,还在这儿赌咒发誓,要是赌咒发誓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和法院干什么?徐飞也就算了,怎么连陈钧都说得出这么情绪化的话,这样质问,又有谁会直接承认呢,问了也是白问。
陈钧却不依不饶:“……那结尾的笑脸呢?”
“什么笑脸?”
陈钧咄咄逼人道:“我写任何东西,从来都不会在结尾处画一个笑脸,但我记得你喜欢在最后画一个笑脸吧?那几封信每一封的最后都有笑脸,你每次给罗思语回信的时候都画了笑脸对不对?!!”
气红了眼的徐飞脱口而出:“你胡说!我给罗思语回信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画笑脸!!!”
“……”
话音落下,整个办公室瞬间一片死寂,陈钧忽然笑了:“对,你给她回信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画笑脸。这一点,你学我确实学得很像。”
徐飞脸色煞白:“我……我是说我见过那些回信上面没有画笑脸,不是我回信的时候……”
陈钧脸上笑意更大:“你刚刚不是说,你从来没见过那些信吗,你怎么知道上面有没有笑脸?”
徐飞喉咙上下滚动,吞咽的动作大到嘴角周围的肌肉都在抽动:“我、我的意思是我如果给人回信,是不会画笑脸的……”
“你的周记,你给同学写的纸条,大部分结尾处都有笑脸,要我一个个找来给你看吗?”明明在笑,陈钧的眼神却发冷:
“徐飞,你嘴里有一句真话吗?”
字字珠玑,就这样完全把人逼到了无可辩驳的死地里,办公室的老师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徐飞脸色灰败下来,脖子却涨的通红,两只手紧紧地揪着衣服,嘴唇抖了又抖,仿佛还想再争辩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在刘主任的逼问下,徐飞终于承认了一切。
当初罗思语给陈钧递情书,出于礼貌他收下,但在女生走后就扔了,只是不巧这一幕被徐飞看到,信也被他捡走。徐飞见色起意,也或许想借此满足被人追捧和喜欢的虚荣心,就以陈钧的名义回了她一封信,还回应了她情书上写的话,两人就此书信来往。就算在学校陈钧对自己态度平平,罗思语也以为对方是怕被抓到早恋,因为徐飞就是这样哄骗她的,她从来没有怀疑过,直到东窗事发。
如果不是罗思语的父母发现了信,以徐飞那足以以假乱真的字迹和对同班同学陈钧的了解,或许这件事永远不会浮出水面。
真相大白,刘主任站起来,“好了,徐飞留下,陈钧回去上课吧,不要耽误了学习。”
陈钧没动,“我想问一下刘主任和各位老师,这种情况学校会怎么处理?”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说大呢,徐飞只是犯了个没那么严重的、道德方面的错误;说小呢,现在外面这个传言未免也太难听了,直接关乎到陈钧的名声,而且影响很不好,弄的人尽皆知。
最后还是一班的班主任出来当了这个和事佬,批评了徐飞一顿后,又转而劝陈钧:“陈钧啊……徐飞他也是个好孩子,平时在班里很老实你知道的呀。他不是故意的,也知道错了,要不就算了吧?”
两个都是学习成绩很好的学生,哪个人为这事影响学业和前途他都不忍心,所以最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事已至此,陈钧也不想继续纠缠下去了,“让他在升旗仪式宣讲会上对我和罗思语公开道歉,承认自己做过的事,这件事可以算了。”他说。
在场的几个老师均是面色一喜,尤其是一班的班主任。陈钧愿意不再追究,意味着他的家长也不会再闹到学校里,公开道歉对徐飞来说已经是最轻的处罚了,对谁都好。
徐飞却沉默着,一点儿高兴或悔过的情绪都没有。
“我只能私下向你道歉……不能公开。”
几个老师微愣,陈钧冷冷地掀起眼皮,看向徐飞这个罪魁祸首。
像是憋了很久,第一句话说出来以后,他情绪变得激动:“是,我是鬼迷心窍做了错事,可也不至于被公开处刑吧?我是犯了天条吗?我只是冒充你写了几封信而已,外面那些传言又不是我说的,要找也应该找那些以讹传讹的人不是吗?!”
公开承认自己冒充陈钧给女生写信,以对方的知名度和受欢迎程度,以后他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指点点被人骂的,他接下来三年还怎么在学校里待?
他只是写了几封信而已,有必要这么得理不饶人吗?
“早知今日你何必当初,”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坐着没有再出声的刘主任发话了,脸色不大好看,“传谣的不是你,可要是没有你,会有这件事这个传言吗?”
“校规上写的明明白白,污蔑他人导致他人名誉受损的,视情节严重程度,处以公开致歉恢复他人名誉或留校察看处分。让你道歉,已经是最轻的了!”
刘主任的厉喝并没有让徐飞畏惧或冷静下来,或许是从小到大作为优等生的优越和傲气作祟,他反而愈加愤懑起来,过激的情绪使他大脑充血,脸红脖子粗:
“我说了我可以私下道歉,我也可以写道歉信保证书啊。我情节有那么严重吗,啊?让我公开道歉,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我的名誉?!”
说完,他反将身一扭,朝着大敞开的窗户跑了过去。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等所有人都反应过来,徐飞已经爬上窗台了,说不出是破罐子破摔的无奈还是料定自己这么一闹所有事情都可以迎刃而解的亢奋,徐飞喘着粗气朝众人嘶吼:
“是不是非要我死了你们才开心?我都知道错了,为什么还要逼我??!”
几个老师脸都白了,根本顾不上再掰扯谁对谁错,连忙过去就想拉住徐飞,又被他一声“都别过来,再过来我就跳下去!”吓得钉在原地。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已经没有谈判的余地了,一个人的名声和另一个人的性命相比,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有老师出去叫安保和救护了,剩下的所有人都看向陈钧,包括徐飞。
离他最近的一个老师额头都冒出了细汗,脸上挂着勉强的笑,“陈钧,要不然……公开道歉就算了吧,徐飞他真的知错了,就让你私下给你道个歉,这事就算翻篇了,好吗?”
他们说——
“反正你是男生,没关系的,这种传言过两天大家就都忘了,我们也会让各班班主任跟班里交代,说清楚这件事是误会,以后禁止再提起。看在老师的面子上,就饶他一次,好吗?”
这个老师陈钧认得,教数学的。
从开学第一天就对他表示了极大的喜爱,经常在课上夸他,还开玩笑说要收他做关门大弟子;现在,也是他第一个站出来,为了息事宁人要陈钧忍气吞声。
刘主任面色不虞,似乎是不太赞成这样的处理方式,可他最终没有出声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