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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失津渡 川序 5396 字 1个月前

第104章

温泉池水氤氲, 蒸得人骨酥神懒。

褚吟靠在嵇承越怀里,指尖漫无目的地撩拨着温润的水波,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想吃点甜的。”她在他颈窝处蹭了蹭, 声音被热气熏软, 变得慵懒。

嵇承越唇角微弯, 伸手拿过搁在池边矮几上的平板,递给她,“自己点。”

褚吟熟练地划开屏幕,点开山庄的专属APP,很快便选好了。

一份时令果盘,两份抹茶挞, 还有一瓶冰镇的无醇起泡葡萄汁。

下单,确认。

不多时,庭院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服务生将东西送到了别墅门口。

嵇承越起身,水珠顺着他精悍的腰背线条滚落。他随手捞过池边搭着的浴巾围在腰间,迈出温泉池,朝外走去。

褚吟调整了个姿势, 双臂搭在池边光滑的山石上, 下巴枕着手背,惬意地眯着眼,等待她的餐后甜点。

很快, 脚步声折返。

嵇承越手里端着木质托盘,回到池边,在她身侧坐下。果盘鲜亮,葡萄汁在玻璃瓶中漾着浅金色光泽。他的视线落在托盘一角那两个精致的小瓷碟上,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褚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瓷碟里盛着的不是预想中碧绿清香的抹茶挞,而是两枚圆滚滚、表皮微透的莲蓉麻薯挞。

“送错了?”她问,语气里倒没什么不快,只是有些许意外。

“嗯。”嵇承越应道,抬眼看向垂手候在几步外、面带歉意的年轻服务生。

服务生立刻上前,躬了躬身,“非常抱歉,先生女士,是我疏忽,取错了餐点。我马上回餐厅为您更换。”

他语速有些急,额角在廊下灯火映照下,沁出一点细汗。

就在这时,服务生别在衣领内侧的微型通讯器里,传出一阵电流杂音,紧接着是一个压低了却仍透出焦躁的男声,语速飞快地催促着什么,隐约能听见“206房”、“等了很久”、“立刻”之类的字眼。服务生的脸色瞬间白了白,下意识抬手按了按通讯器,嘴唇抿紧,显出一种左右为难的窘迫。

嵇承越瞥了那服务生一眼。

年轻人脸上强自镇定的表情下,是藏不住的慌乱,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制服下摆。

他收回视线,对褚吟道:“让他去忙吧。餐厅不远,我去换。”

褚吟闻言,侧过头。水汽将她颊边的碎发濡湿,贴在肌肤上。她看了一眼那两枚莲蓉麻薯挞,摇了摇头,“不用特意跑一趟,这个也能吃。或者不吃点心也行,有水果和果汁就够了。”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你别折腾了。”

嵇承越反手握了握她的指尖,“你不是想吃抹茶挞么?”

说着他便从池边站起身,“等着,很快。”

“哎,真的不用”

褚吟伸手想再去拉他,结果指尖只掠过一丝柔软的布料。

他已转向那如释重负、连连道谢的服务生,简单问了餐厅的具体方位,便推开廊下的木格门,身影没入庭院灯笼晕开的暖光之外,那片更浓郁的夜色里。

嵇承越端着那份错送来的莲蓉麻薯挞,沿着服务生指明的方向,不疾不徐地穿过庭院相连的碎石小径,走向山庄主餐厅所在的方向。

夜晚的山庄很安静,只偶尔从其他院落传来隐约的谈笑声。

餐厅不远,很快就到。

吧台后的值班经理亲自接待了他,确认订单后,一边连声道歉,一边手脚麻利地将两个制作精致的抹茶挞装入新的点心盒。

嵇承越接过盒子,微微颔首,没多说什么,便转身沿着原路返回。

远远地,看见他们那栋别墅的轮廓隐在竹影后,廊下的灯火温馨地亮着。他推开虚掩的木门,走进庭院,温泉池里水汽氤氲,池边的矮几上,果盘和葡萄汁还在原处,只是方才趴在那里的人影不见了。

“褚吟?”他唤了一声,声音在静谧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无人回应。

只有温泉水偶尔冒起一个气泡,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嵇承越将点心盒放在矮几上,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池边。她的浴袍还搭在原处,拖鞋也整齐地放在一旁。他眉头微蹙,这么短的工夫,她跑去哪里了?难道是回房间了?

他转身走向别墅内室。

推拉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却同样空无一人。榻榻米上,两人换下的衣物还保持着原样。

不在温泉池,也不在房间。

他重新走回庭院,准备去附近找找。也许她只是临时起意,想去旁边的竹林小径走走。他拿了件自己的外套搭在手臂上,推开院门,步入夜色笼罩的小径。

山庄的小路设计得曲径通幽,路灯间隔较远,光线昏黄。他走了没几步,忽然听到前方拐角处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伴随着低声的咳嗽。

拐过弯,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对方显然也吓了一跳,后退半步,抬起头。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愣。

站在嵇承越面前的,竟是裴兆川。

裴兆川穿着一身休闲装,手里还拿着个似乎是山庄导览图的东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露出一个熟稔的笑容,“嵇承越?这么巧?你也在这儿?”

嵇承越眸光微凝。

褚吟告诉过他,裴兆川不久前被公司紧急外派到深市的分公司,负责一个重要又很棘手的项目,短期内很难抽身回京市。

深市与这里相隔千里,项目初期千头万绪

情人节之夜,裴兆川出现在这个远离城市、需要提前许久预订的山庄,还恰好与他“迎面相遇”。

这巧合,未免太过刻意。

电光石火间,嵇承越几乎可以确定,今晚的一切“意外”,不管是跟郑允之和代菡的偶遇,还是服务生的送错点心,或是眼下裴兆川的恰巧出现,都可能不是偶然。

她大概动员了她能想到的所有朋友,给他们分配了角色,只为了将他一步步引向她最终设定的场景。

心底那点担忧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软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他的小狐狸,为了给他过个情人节,真是煞费苦心,布了好大一个局。

他看着裴兆川脸上那努力维持自然的笑容,决定配合到底。

“是很巧,”嵇承越语气如常,“来这边放松?”

“啊,对,对,”裴兆川连忙点头,晃了晃手里的导览图,“项目刚有点眉目,累得够呛,趁周末过来泡个温泉,解解乏。”

“一个人?”嵇承越又问,语气听不出什么特别。

裴兆川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卡壳了一下,“呃是,一个人清净。”

说完,他似乎觉得这个借口在情人节当晚显得有点奇怪,又此地无银地补充道:“工作太忙,没顾上安排别的。”

“嗯,工作重要。”嵇承越从善如流,没有拆穿。

一阵短暂的沉默。裴兆川明显有些局促,手指将导览图捏得皱皱巴巴,眼神游移。

好巧不巧的是,不远处恰时传来几声兴奋的议论,顺着夜风飘过来。

“快走快走,听说开始了!”

“在后边花园那边吧?烟火表演!”

“对对,情人节特别场,好像规模不小呢!”

裴兆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说:“哦,好像有烟花表演?你不去看看?褚吟应该会喜欢吧?”

他差点说漏嘴,赶紧找补,“我是说,这种场合,一般女孩子都喜欢。”

嵇承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嗯,她喜欢热闹。那我过去看看。你自便。”

“好好,你忙,你忙!”裴兆川如释重负,连忙侧身让开道路,几乎有点迫不及待地挥手,“玩得开心啊!”-

嵇承越离开后,温泉池边的庭院霎时安静下来。

褚吟在池中又待了片刻,估摸着他差不多该走出院子了,便立刻从温泉中起身。她顾不上仔细擦干,迅速拿起搭在一旁的浴袍裹上,系紧带子,赤脚踩上廊下的木质地板,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她没有回房间,而是目标明确地走向庭院另一侧通往山庄后花园的角门。推门出去,外面是一条更幽静的小径,蜿蜒通向山庄后方一片开阔的草坪。

此刻,草坪中央临时搭建起了一座风格雅致、灯火通明的玻璃休息室,在深蓝的夜幕下如同一颗璀璨的宝石。

褚吟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过去。

花房门口,姜幸正探出半个身子焦急地张望,一看到她,立刻松了口气,连忙招手。

“我的小祖宗,你可算来了!快快快!”姜幸一把将她拉进花房。

花房内温暖如春,空气中浮动着清新的花香。

专业的造型团队早已严阵以待,一见到褚吟,立刻围了上来。

“时间有点紧,但来得及,”首席造型师是个干练的短发女士,她一边示意助手准备工具,一边语速飞快地对褚吟说,“褚小姐,我们先给您做基础护肤和底妆,发型师会同步处理头发。”

褚吟被按在舒适的化妆椅前,镜子里映出她因温泉和匆忙而泛红的脸颊,以及湿漉漉贴在额角的发丝。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出去多久了?”褚吟问正在帮她擦拭头发的姜幸。

“从你进来到现在,大概七八分钟,”姜幸看了眼手机,“按照计划,他走到餐厅,再折返,发现你不见,然后偶遇裴兆川,再被指引来花园最快可能十五分钟后就会到附近。”

十五分钟。

褚吟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她知道嵇承越有多敏锐,那些看似自然的环节,在他眼里恐怕处处是蛛丝马迹。

他或许回到别墅看到她不在时,就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了。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她沮丧,反而涌上一股奇异的暖流和期待。他知道了,却没有戳穿,而是选择配合她的安排,一步步走向她预设的终点。这份默许的纵容,比任何刻意的惊喜都更让她心动。

“他可能已经猜到了。”褚吟对姜幸低声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姜幸正在帮她挑选待会儿要戴的耳饰,闻言挑眉,笑道:“猜到才正常吧?就你家嵇少爷那智商,这点小把戏还能瞒过他?不过猜到了更好,说明他乐意陪你玩这套。”

是啊,他乐意。

造型团队动作麻利,效率极高,很快便帮她弄好了妆容,做好了头发,然后拿过衣架上悬挂着的礼服给她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心跳的鼓点上跳跃。

褚吟换好裙子,站在落地镜前。

镜中的女人身姿窈窕,裙摆如水倾泻,短发利落,妆容清丽,眼中闪烁着紧张与期待交织的光芒。

她低头,从自己带来的外套口袋里,摸出那个小小的丝绒首饰盒,紧紧握在手心。冰凉的盒身很快被她的体温焐热。

“都准备好了吗?”她问,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微哑。

姜幸检查了一下手机,确认了最后几条信息,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一切就绪。灯光、音乐、‘观众’就等男主角登场了。Aris刚发消息,说看到嵇承越往花园方向来了。”

褚吟点点头,先是摁亮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才发现竟比一开始预想的十五分钟多了十分钟。她暗自腹诽嵇承越这次居然笨笨的,然后最后抬眼瞧了下镜中的自己,跟着转身,推开玻璃花房的门。

清冽的夜风拂面而来,带着初春草木的微凉气息。草坪上精心布置的串灯如同地上的星河,蜿蜒指向不远处一个被玫瑰与暖光灯环绕的观景平台。那里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层叠的山影和静谧的夜空。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握着首饰盒的掌心微微出汗。但她步伐稳定,一步一步,朝着那个她为他,也为自己选定的地方走去。

站定后,并没有等太久。

那道颀长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小径入口处。

褚吟看清后,先是一怔,随即没忍住,嘴角向上弯起,眼眶却倏地热了。

他竟也换了衣裳。

不是来时那身随意舒适的休闲装,更不是昨夜在衣帽间里两个人收进行李箱的任何一件,而是一套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衬得肩线挺括,身姿愈发修长峻拔。发型显然精心打理过,额前碎发被妥帖梳拢,露出明晰的额头与深邃眉眼。廊下与远处草坪的灯光流淌在他身上,晕开一层温润光泽。

最惹眼的是他怀里那一大束花。

不是玫瑰,而是香槟色的郁金香与洁白的洋牡丹错落交织,间以翠绿柔韧的叶材,用雾面纸与墨绿缎带松散裹着,抱在他臂弯里,竟奇异地冲淡了西装带来的正式感,添上几分温存的郑重。

他显然也看见了她。

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

嵇承越只是看似淡定。

他知道她准备了很多,可哪怕他做足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被眼前这超出所有预想的景象吓到了。

夜色为幕,透明篷房像倒扣的水晶盒,白纱垂成云,花枝缠作星,吊灯碎光落了满顶。尽头拱门融在花簇里,风一吹,纱幔晃得光影都软了。

而这一切光与影、声与色的中心,是她。

褚吟站在那里,站在被鲜花与暖光簇拥的平台上。

她身上那件礼服,并非他衣帽间里任何一件熟悉的衣裙——月光般流泻的丝绸长裙,领口是绕颈的细带,像月光在颈间打了个结,而后顺着脊背一路敞下去,露得利落又温柔。裙身是极淡的珍珠白,垂坠感裹着腰肢往下,拖尾在台面上铺开时,像云絮落在了旧时光里。光一撞上去,缎面就漾开暖金的波纹,连带着她的侧影都浸在柔光里,像中世纪壁画里走下来的人,连呼吸都裹着绒绒的光。

他胸腔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攥住,又缓缓松开,涌上一种近乎酸胀的暖意。

而下一刻,他的视线掠过她,投向她的身后,触及到花园更开阔处那些影影绰绰的身影时,那暖意骤然升温,化作了更为汹涌的震动。

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灯光未及的稍暗处,草坪边缘摆放着舒适座椅的区域,他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不止是预想中该在此“偶遇”的郑允之和代菡。

褚承钧和宋卿柔并肩坐着,小老太太被褚岷搀扶着,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慈爱笑意;褚敬山端着酒杯,正与身旁的曾老爷子低声交谈,偶尔抬眼望来,目光中带着长辈的温和与肯定。

稍远一些,沈词冲他远远挑了挑眉,原胥同样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还有程迹那几个旧友也都在。

甚至,他还看到了站在一丛绿植旁,正努力朝他这边点头致意的裴兆川。

就连国庆和千金都被打扮成了小花童的样子,正乖乖蹲坐着,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看看褚吟。

风似乎静止了一瞬。

夜鸟的啼鸣,远处隐约的山泉声,还有那低回舒缓的背景音乐,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所有他曾以为分散在生活各个角落、或亲近或疏离的人,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心地汇聚到了这方天地,成为了这场独属于他与她的仪式的见证者。

嵇承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捧着花束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在昏黄光线下泛出一点白。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情绪满溢时近乎本能的反应。

他不再停顿,迈开步伐,朝着他的星光,他的终点,稳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