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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失津渡 川序 25549 字 2个月前

第41章

空间里, 时间恍若凝固。

午后的阳光自高窗斜射而入,在地毯上铺展开来。

褚吟能清晰地感知到嵇承越身体的放松,好似紧绷的弓弦被缓缓卸了力。她的手指下意识蜷紧, 有些语无伦次, “那个你好点了没?”

“嗯。”嵇承越应了一声, 声音恢复到惯常的平静。

闻言,她倏地松开手臂,向后退了一大步,抬眼看向他。

嵇承越目光深沉,里面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根本捉摸不透。

褚吟抬手, 状似随意地整理了下有些褶皱的上衣,不由在心里开始怀疑,刚才渗入衣领的滚烫,难道不是眼泪?总不能是因为这个拥抱太久,导致她出现了幻觉?

想到这里,她又瞥过去一眼。

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有些漠然。嘴唇平直, 眼眶干爽, 找不到一滴眼泪存在过的证据。

真是幻觉?

褚吟的心思全都在嵇承越到底哭没哭这件事上面,完全忽略了自己的状态看起来有多么反常。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房门被叩响, 她才回过神来。

“我现在能进来了吗?”

姜幸站在门外,只露出半边身子,抬起的右手保持着刚敲完门的动作,清凌好听的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笑。

“进来吧,”褚吟轻咳了两声, 敛好脸上的表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和无异,随后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姜幸关好门,转眼间已经走到她对面的沙发椅坐下,目光从嵇承越的脸上掠过,最终落到她的身上,“我早就回来了,门口站半天。你俩未免也抱太久了。”

最后一句她故意压低了声音,透着些许埋怨的味道。

褚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目光一时无处安放,只好恶狠狠地剜了另外一位当事人一眼,却见他仍旧直挺挺地站在落地窗前,摆弄着腕间的机械手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她现在确定了,就是幻觉。

一定是阳光太暖,拥抱太久,加上方才情绪的紧绷,才让她产生了荒谬的错觉。嵇承越怎么可能会在她面前失态落泪?简直就是在侮辱他。

褚吟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出声:“你回来就只为了说这个?”

姜幸耸耸肩,不再与她逗乐,从托特包中拿出笔电,搁上茶几,俯身在触控板上操作着,语气郑重,“我根据你给的门店平面布局图,找了四支设计师团队,在预算很充足的情况下,他们都如期出了设计方案,你先看看。”

“我以为你会自己上手。”褚吟紧盯着屏幕,不由打趣。

姜幸挑眉,脱口:“我虽然毕业前主修的是室内设计,但论本事,我可比你差远了。我来,还不如你来,你——”

话头立刻止住,她没再继续往下说,点开文件夹,开始公事公办地讲解起来,“A方案的亮点在空间的利用率和顾客的沉浸感上,他们大胆地用了挑高和镜面”

褚吟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的绒面上轻轻敲击着,那是她慌乱时习惯性的小动作,恐怕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

她抬眸,远处嵇承越不知何时已落座在她的办公桌前,正好整以暇地看向她们这边,好似对她们之间的谈话很感兴趣。

褚吟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屏幕上的设计图,然而,那道来自办公桌方向的目光却宛如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她,让她后颈微微发紧。

“C方案则更注重自然光的引入和环保材料的使用”姜幸点开最后一个文件夹。

就在这时,褚吟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嵇承越动了。他无声起身,轻着步子到她的身旁,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住她与姜幸。

姜幸话音渐失,微仰着头看向这位从刚刚开始就一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眼里满是困惑。

“D方案”她说话不自觉磕绊起来。

褚吟见状侧首,恰巧迎上嵇承越的视线,“你突然过来干什么?”

需要他的时候闷不作声,不需要了却又偏偏凑上来。

“我饿了。”嵇承越回答得十分理所当然。

褚吟怔愣片刻,猛地醒悟,这家伙摆明了是在故意捣乱。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咬牙切齿吐字:“你这不是给自己留了两盒Omakase吗?”

说罢,她拍了拍那看着显然要比送到会议室里还要高级的盒子,示意他可以当即拆开来吃。

嵇承越没有立刻去碰餐盒,而是惬意地倚靠上沙发。停顿了下,他拖长了调子,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撩拨,“我想你陪我一起吃。”

噗——咳咳咳——

这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像平地惊雷,瞬间炸碎了办公室里诡异又微妙的空气。

姜幸搞不明白嵇承越突然靠过来是何用意,反正工作肯定是没法继续谈下去了,便索性从冰箱里取了瓶苏打水,边喝边等。

没成想,竟让她亲眼目睹如此惊心骇神的场面。

这跟她想象中的协议结婚完全不一样啊,难道不应该是互相利用各怀鬼胎的关系吗?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姜幸被呛得脸红脖子粗,啪的一声合上电脑,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我先回去了,我们明天再接着聊。”

门砰地关上。

褚吟脸上的表情像是打翻的调色盘,先是因姜幸的剧烈反应感到错愕,再是被嵇承越的话惊得失神。

“嵇承越!你抽什么风?”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嵇承越对她的怒火视若无睹,反而慢条斯理地坐直了身子,伸手去抓她紧扣在沙发边沿上的右手。

他的动作优雅从容,与她紧绷的姿态形成鲜明对比。

她条件反射地想要抽回,反被他更快地攫住,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虎口精准地卡在她纤细的腕骨上,不紧不慢地掰开了她半蜷着的五指。

掌心间不知何时早已浸满了黏腻的湿意,密密匝匝地铺展成一片微小的沼泽,兀自泛着湿漉漉的光。

嵇承越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仔仔细细地帮她擦拭着,“褚吟。”

他这声叫得猝不及防,让她有些发懵。

顿了两三秒,她才应。

“你在紧张什么?”嵇承越眉心拧紧,又换了张干净的纸巾。

褚吟一脸被问住的表情,只会眨巴眼睛。

他变得温和起来,没有适才那般蛮横。

虽在询问她,但半分咄咄逼人的意思都没有,“姜幸只是提了句你的设计比她好,怎么就让你害怕成这个样子?”

褚吟本还沉浸在这片刻的安宁之中,闻声浑身一僵,连带着手指都跟着哆嗦了下,“我没有,我本来就是易出汗体质。”

“是么?”他反问。

她霍然起身,到里间的小浴室里清洗双手,来来回回用清洁露洗了好几遍,试图用磨蹭时间来将这茬混过去。

嵇承越显然不想遂她的意,很快移步到小浴室的门口,目光如炬地钉在她的身上。

褚吟的双手早被搓得发红,水声成了她与嵇承越之间唯一的屏障。她低着头,看那旋转消失在盥洗盆漩涡里的泡沫。

她确实不是易出汗的体质,只有在一些必定的状况下,比如心悸、紧张、恐惧,才会让她控制不住地狂冒汗。

“褚吟”他又叫她。

她不厌其烦,“又做什么?”

“出来吃饭。”嵇承越背身离去。

他发现,她有很多的秘密-

日式实木盒掀开,一股幽香悄然浮起,弥散在空气里。

盒内分作几格,宛如方寸间辟出的小小天地,各自安放着不同形貌的精致食物。

褚吟拈起一枚贝肉寿司送入口中,米粒裹着清鲜,在齿间缠绵起伏。

享受美食的间隙,她时不时偷瞄一旁细嚼慢咽的嵇承越。

男人神色专注,眉目微垂,吃得十分斯文。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嘴角缓缓勾出浅淡笑意,“放心,你不想说,我不会再问。”

听闻这话,褚吟松了一口气。

饭毕,她捧起一只素色陶盏,茶汤深绿,泡沫细密。轻啜一口,浓郁的茶香混着明晰的苦意,瞬间冲散了残存的油腻。

酒足饭饱,褚吟的情绪缓和了不少,抛开饭前那让她极为不适的小插曲,终于可以借机询问嵇承越一些有关于双模式经营的事情。

她唤助理进来清理餐余垃圾,忽然很随意地问:“你不着急走吧?”

嵇承越好笑着回:“怎么?大小姐是有何吩咐?”

他睇一眼,“总不会是要让我把垃圾带下去吧?”

助理恰好收完,冷汗都被吓出来了,半刻都不敢耽搁,连忙拎着垃圾离开了办公室。

褚吟快要数不清今天翻了多少个白眼,纵使她以前格外爱给他添堵,但也不至于吃了他的,转眼又去用他。

她抬眼看了下远处墙上的石英钟,还有半个小时,来得及。

“Simwor有跟HeartC联合开店的打算,这事你知道吗?”她歪头问他。

嵇承越没再坐着,重新回到落地窗前,操控着阖上梦幻帘,口吻淡淡的,“知道。”

“所以是在你的授意下,他们才来谈的?”

“没错。”

褚吟蹙眉,肃声:“Simwor一直都是高端运营模式,客群定位都非常清晰,而HeartC主打的是大众快消市场。这样的联合,你确定不会拉低Simwor的品牌调性,模糊掉HeartC辛苦建立起来的品牌边界吗?”

嵇承越背对着她,“拉低?不,褚吟,这叫破圈。”

他终于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她带着质疑的脸上。

“你认为‘高端’的定义是什么?是故步自封,守着所谓‘调性’的空中楼阁,还是精准捕捉市场脉搏,创造新的价值高地?”他踱步走近,步伐沉稳,“HeartC拥有我们触达不到的年轻、活力、基数庞大的客群。联营店,不代表会融合成一个四不像。白日里,HeartC负责引流,提供高性价比的基础服务和快消体验,而到了夜晚,Simwor只需负责提供高端定制化服务和限量产品即可。”

褚吟紧抿着唇,嵇承越的逻辑清晰而强势,直指商业本质。她无法否认,但内心深处那份对品牌纯粹性的执着仍在叫嚣。

嵇承越看着她眼中的坚持和忧虑,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下。他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扫向她,“还是说”

他故意停下来,惹得褚吟灼灼地望着他,期待他能再多说些来劝动她。

“还是说褚总认为HeartC跟谁都行,偏偏Simwor不可以?”嵇承越阴恻恻笑着。

褚吟呼吸一窒,顿时失语。

真是奸诈啊,劝说不行,就用激将,真不愧是躺着都能赚钱的邪恶资本家。

她在心里痛骂了好几句,才挤出个微笑,“我下午还有会议,你要来旁听吗?”

“我的荣幸。”嵇承越答应得很爽快。

褚吟冷哼一声,正欲去办公桌的抽屉里拿文件,一团毛绒绒的东西突然从桌底窜到她脚边,吓得她差点尖叫出声。

“喵呜——”

她低头看去,是嵇承越那只宛如小精灵般活泼好动的三花千金,正歪着脑袋,用一双仿佛盛着碎金琉璃的圆眼睛无辜地望着她,长长的尾巴尖还带着点试探地轻轻扫过她的小腿肚。

褚吟慢慢弯下腰,刮搔着猫咪下巴最柔软的绒毛,喉咙里的咕噜声瞬间放大了几倍。

她笑起来,托着前爪捞进自己的怀里,用手指点了点千金湿润的小鼻头,语气是嗔怪的,“听说,你想见我,是不是?”

嵇承越远远瞧着,被她这变换自如的两幅面孔,惊得瞠目。上一秒还一脸严肃地跟他据理力争,下一秒就笑盈盈地抱着千金贴贴。

凭什么他就不能有千金的待遇,差距在哪儿?

他不满被晾在一边,板着脸开口,“微信是我发的。”

褚吟:

“你听见没?微信是我发的。”

褚吟:

嵇承越瞬间化身复读机,“微信是我发的,微信是我发的,微信是我发的”

褚吟耳朵里嗡嗡响,“知道了知道了。”

嵇承越:“想见你的人是我。”

第42章

寂静如同巨大的幕布, 轰然垂落。

褚吟与嵇承越各揣心思,同时钉在原地。

嵇承越笔直地站着,如同一尊沉默的礁石。

他喉结上下滑动, 嘴唇无声地开合数次, 却吐不出半个字。

怎么好端端地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他明明只是不甘被冷落, 说出微信是他发的那一刻,本意只是为了让褚吟知道,千金想她是他胡诌的。

可是现在

该如何收场?

他不自觉地抬眼看向褚吟。

褚吟神色淡漠而清冷,双目平视前方,似乎对他的话毫不惊讶。

嵇承越暗自松口气。

还好,她并未放在心上。

然而, 下一秒。

褚吟放下千金,轻轻拍抚圆润柔软的脑袋,随后,缓慢转过身来,走到他面前。

嵇承越怔住。

“你刚才说什么?”她问,语调平和。

嵇承越抿紧嘴唇,手指攥成拳头, “我”

他张口欲解释。

褚吟却忽地笑了, “嵇承越,你至于吗?我难得找你办回事,办成与否都还不清楚, 就急匆匆地跑来找我邀功?”

“邀功?”嵇承越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第一次认识它们。他感觉一股血气直冲耳根,眼底满是不可思议,“我我不是”

很快,嵇承越放弃挣扎, 笑音迅速跃出唇边。

他真的是高估她了,说不定这会儿他当即跪下,然后含情脉脉地对她许下山盟海誓,她也会像现在这样,恍然大悟地斥责他必有所图。

也不知是该说她精明,还是愚钝。

想罢,他干脆顺水推舟,“没错,就是邀功。”

褚吟脸上依旧挂着浅淡的微笑,眼角眉梢闪过“我就知道”的笃定,然后低下头,从茶几上拿起手机,说:“好,请你吃饭,我这就叮嘱薇姐晚餐准备三人份的。”

嵇承越嘴角的弧度尚未完全落下,便又硬生生往上扯了扯,勾出一个更显无可奈何的笑,“哦,那多谢褚大小姐款待了。”

话落,褚吟摆弄手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表情僵住,“这听着怎么有点阴阳怪气的?”

呦,这也不笨嘛。

嵇承越暗自腹诽。

办公室内有面一人高的镜子。

他站定在正前方,整理衬衫微微有些走形的衣摆,还顺手将敞在胸口的衣领往上系了几颗纽扣,片刻,不紧不慢开口:“褚吟。”

“干嘛?”她的语气有些许不耐烦。

“我信你没谈过恋爱了。”他退开一步,拨弄了下头发。

褚吟发懵,“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这一根筋的性子,异性几乎都会处成兄弟吧?”嵇承越侧眼瞧向她,一针见血。

褚吟的脸上顿时升腾起一股热气,从耳根一路烧到脸颊,被冒犯的羞恼促使着她不由拔高了声音,“喂,什么叫一根筋,你人身攻击我?”

闻言,嵇承越饶有兴趣地微微挑眉。

桌角上摆放着的奶油风时钟恰巧走到下午两点的位置,他瞥见,转了转腕表,冲她会心一笑,“走吧,开会。”

“你”

褚吟恨不得咬死他-

整整三场会议,结束时已是晚上八点。

HeartC与SIM暂时在口头上达成合作。

迈入瑾山墅的那一刻,蹲坐在玄关的国庆一看见褚吟,便两眼放光。

她稍稍伏下身,还没抱上,小崽子视线一转,定格到嵇承越的怀里,忙不迭绕过她,抬起前爪,吐着小舌头屁颠颠地冲千金献起了殷勤。

漂亮三花同样很激动,嵇承越根本按不住,只好任由小家伙跃向地面,陪犬撒欢。

姜幸从洗手间出来,手心与手背相蹭,徐徐抹开乳白色的膏体。她低头嗅嗅,余光里瞄到,难免匪夷所思,“呦嗬,主人是两口子就算了,连宠物都能这么合拍,简直是天定的缘分。”

褚吟神色惊恐,“你在说什么疯话?我不在,薇姐喂什么东西给你了?”

她右手自然伸向后方,从嵇承越那里拿过点心盒,径直扔出去,“从南华给你带的荔枝煎。”

姜幸拎起来看了一眼,搁上玄关柜,待她换好鞋站起来,猛然钻进她的怀里,“呜呜呜,没了你谁还把我当宝贝啊。”

说着就要上嘴,快噘出二里地。

距离仅剩下咫尺时,她眼睫下敛,跟矮身下去换鞋的嵇承越好巧不巧四目相对。

男人动作不慌不忙,表情并无不妥,眼神却让她霎时有点不寒而栗,赶忙选择退避三舍。

姜幸失笑,“不好意思,冒昧了。”

这时,薇姐从厨房的方向过来,穿过客厅,扬声冲她们喊:“小姐,可以吃饭了。”

“好,这就来。”褚吟应声,转头进了旁边的洗手间。

姜幸跟着挤了进去,嵇承越只好提步去了靠宠物房的那一间。

一小片地方骤然间变得狭窄了不少。

褚吟在水下来回搓动着双手,奇怪道:“你不都已经洗过了?”

“北北给我说,你定下了跟SIM合作。他真如她们所说的那样,巧舌如簧,头头是道?”姜幸虽不坐班,但是却时时关注着公司里的所有动向。

从公司一回到瑾山墅,她就窝在客厅的沙发上打游戏,备用手机里的工作群异常热闹,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或是会议中场休息,企划部与市场部统一感慨,SIM的大老板嘴巴过于厉害,在不贬低同行的情况下,还能将自己夸得天花乱坠,让人找不出错处。

褚吟冲洗干净泡沫,鼻间弥漫着清甜的樱花香。她刻意扫一眼外边,压低声音,“斯坦福的商科可是黄金专业,被誉为创业的摇篮。他能顺利毕业,当然不会差了。”

姜幸不受控短暂一愣,促狭发问:“什么情况?你以前可常在我面前说他不学无术、一无所长。”

“我”褚吟眼珠左右转动,嗫嚅出声,“我我那是对他这个人有偏见,而且工作归工作,他今天在会上确实让人挑不出毛病。”

她甩掉纸巾,似乎是想甩掉那份不自在。

姜幸靠在门框上,噙着意味深长的笑,眼神在她故作镇定的脸上溜一圈,“哦,我听他们说,但凡你有点疑问,他就立刻解释得清清楚楚,其他人都插不上嘴呢。”

“这有什么问题吗?”

既然谈合作,有问有答,实属正常啊。

褚吟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出了洗手间,兀自往餐厅走。

姜幸望着越来越远的漂亮背影,摇头叹息。

餐厅内,暖黄色灯光下,薇姐已经摆好了精致的菜肴,此时正盛着汤。

嵇承越刚落座,便听闻薇姐笑盈盈地说:“听说姑爷喜欢竹荪炖鸽汤,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汤色清亮,竹荪舒展如纱,鸽子肉炖得软烂,香气扑鼻。

嵇承越盯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没应声,而是瞟了眼正缓步过来的褚吟。

察觉到不远处投来的视线,褚吟呆住,莫名歪头,后经思考,又将薇姐适才的话联系到一起,忙惊声解释:“你别误会,不是我说的,我怎么可能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薇姐握汤勺的手一顿,知晓自己这是多此一举了。她是在大小姐回国后,才从汐山园拨过来照料日常饮食起居的。

不过多关注主家的私生活,是规矩之一。

她只知大小姐这婚结得突然,也不知原委,还是靠着这段时间以来,男方多次出现在瑾山墅,猜测应当感情不错,才敢贸然提及此事,想着大概能够拉近夫妻之间的关系。

毕竟从她调派过来至今,除了小少爷,还从未见过其他男士踏足。

可现下,看大小姐这架势,竟像是对姑爷不甚了解,倒叫她诧异。

薇姐“嗐”一声,“我去汐山园以前,在墨徽园做过两天,所以知道一些。”

姜幸远远听见,不禁轻呼一声,“哇,这么巧啊。”

薇姐尴尬笑笑,“可不是嘛。”

就在这时,褚吟放在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了起来。

她瞥了一眼,滑动接听键,周北北的嗓门即使在听筒里也活力十足,背景音有些嘈杂,“老板,新的策划方案已经赶出来了,那门店设计这边您——”

褚吟一听,格外诧异。

会议结束后,也就过了短短两个小时,这就赶出来了?

她笑了一下,动唇,“我——”

蓦地,哐当一声。

桌上搁置残余垃圾的瓷盘受到重力撞击,瞬间碎裂,汤汁飞溅,在嵇承越的袖口上留下几道痕迹。

始作俑者浑然不知自己已经闯祸,还兀自围绕在周围玩闹,时不时弄出惊天动地的响声。

褚吟眉眼微凝,跟周北北说了突发状况,切断通话。她右脚轻抵,将软椅往后挪动,俯身逮住即将从旁边飞驰而过的重型卡车,轻叱:“国庆,Nope.”

小崽子被桎梏住,疯狂蹬动后爪,躁动得厉害。

“安静。”

她甚少如此疾言厉色,国庆顿时乖下来,呜呜两声。

千金也被刚刚那声巨响吓到,躲在角落不动。

嵇承越边低声安抚,边捏着纸巾擦拭袖子上的污渍。

褚吟掀眼,看他一脸平静,实则嫌恶至极的神情,想了想,说:“你跟我去楼上把衣服换下来,明天让薇姐拿去店里清洗。”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衣帽间,她打开衣橱,从里拿出一件蓝白双色的T恤递给他。

嵇承越没接,“男装?”

褚吟秒懂他的言外之意,“Oversize懂不懂啊?我的,没穿过。再没事找事,信不信我立刻吩咐他们修改方案,合作就此取消?”

“你心知肚明Simwor是最优选。”

“是最优选,但不代表我就别无选择。”

嵇承越暗自发笑,当即往前一步,“其实会上有件事我没来得及提。”

“什么?”

褚吟下意识往后倾身,周身汗毛一根根竖立起来,心头爬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弯唇,从她手里扯走T恤,淡淡出声:“门店设计,你来。”

第43章

一周后, HeartC与SIM正式签署合作协议,现场的照片和视频瞬间点燃网络,欢呼与质疑交织, 期待与担忧并存, 各种言论铺天盖地而来。

“这些都是竞争对手雇来的水军吧?比我直播间里的还要恶毒。”姜幸瞠目。

迈入直播行业初期, 她经验不足,全靠一股冲劲,后来迅速挤进热门,在不经意间就成为了别人的眼中钉,被骂、被黑是常态。好在她心理素质过硬,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料。

但此时此刻, 她觉得自己还是小瞧了舆论战的杀伤力,这些人太会颠倒黑白了。

办公桌前的褚吟正敲动着键盘,一一回复邮件。她言语斟酌,尽量委婉,跟先前那些朝HeartC抛来橄榄枝的老牌企业斡旋。

“你怎么这么淡定?”姜幸收起手机,不敢再往下看。

褚吟转动椅子,闭眼短暂休憩, 漫不经心启唇:“从HeartC因为联名被公众所熟知, 这样的言论就没断过,早已见怪不怪。而且,往往沉默的占大多数, 那些在网上上蹿下跳的,本就不在我们的受众范围内。”

道理姜幸都懂,可她还是忍不住气愤难平。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情绪,换了个话题, “浔真工作室差不多十点左右过来,你要参会吗?”

褚吟睁开眼睛,瞥向时钟摆放的位置。她动了动唇,字音还没吐出来,偌大静寂的空间内忽然响起男人迷迷糊糊接打电话的声音。

姜幸双目圆睁,掌心完全盖在唇上,不由用闷沉的气音说了句脏话。她指了指仅一墙之隔的休息室,“里面的是嵇承越?”

褚吟眼白转动如风,跟着点了点头。

“这才刚过九点,他在这里干什么?还是说”姜幸停顿,有些难以启齿,“你俩昨晚压根就没回去,办公室play啊?”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褚吟就火大。

自那晚在瑾山墅,嵇承越提出让她负责门店设计后,便开始阴魂不散地缠着她。

这不,早上刚过八点,她做完瑜伽,在楼下用早餐,就见他已穿戴整齐,优哉游哉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她。

天知道褚吟有多羡慕嵇承越不用日日朝九晚五,无需挤早晚高峰的惬意生活,偏偏这家伙不懂珍惜,把大好的时光浪费在她的身上。

想到这里,她又狠狠瞪了一眼那扇紧关的房门,暗暗咬牙,说:“我身上的衣服都不是昨天那套,你说呢?”

“说不定——”姜幸坏笑着,不由自主想入非非。

褚吟往前阔步,猛拍一把她的后腰,“还是把你的想象力用在联合店开业前的推广直播上面吧。还有事么?没事就快出去,听声音他该出来了。”

“出来怎么了?莫非衣衫不整、白日宣——唔——”姜幸眸子眨呀眨,嘴巴被一小块牛肉干成功堵住。

嚼碎咽下,她嘟囔:“那十点的会议,你到底来不来?”

褚吟:“来。”

话音刚落,休息室的门咔哒一声打开。

姜幸见状连忙快步离开,好似真怕看到什么少儿不宜的画面。

嵇承越揉着惺忪的睡眼,身上那件昂贵的丝质衬衫皱得不成样子,扣子只胡乱扣了几颗,露出一小片结实的胸膛,西裤倒是规矩地束在两条长腿上,不会显得过于不修边幅。

他显然还没睡醒,对着电话那头敷衍应着:“嗯知道了下午再说”

说罢,也不管对方是否说完,直接按掉了电话,随手把手机丢在了沙发上,紧接着便旁若无人地走到她身边,极其自然地端起办公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递到嘴边。

“喂!那是我”褚吟的阻止慢了一步。

嵇承越已经喝了一大口,随即被烫得皱紧了眉头,残留的睡意瞬间驱散了大半,“这么烫?”

“废话!北北刚送进来的,谁让你看都不看就喝?”褚吟没好气地抢回自己的杯子。

她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你还打算在我这里赖多久?”

“设计团队不是十点过来吗?我要旁听。”嵇承越一边说着,一边一颗一颗地扣好衬衫纽扣。

褚吟语气刻意加重,“随你。”

她懒得再与他多言,反正刚才在来公司的路上,已经把该聊的都聊透了。

各退一步。

她会全程盯着门店设计落地。

而他放弃拿合作事宜来要求她必须亲力亲为。

没多久,周北北叩门告知浔真工作室的代表到了。

两个人一同前往会议室,甫一坐下,便见姜幸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褚吟少见她如此冒失,难免好笑地问:“你这是怎么了?谁在后面追你,怕成这样?”

“褚吟,我的意思是,要不要重新换一个设计团队?你不是挺喜欢A方案的吗?”姜幸脸色煞白,呼吸急促。

原还想调侃的话霎时咽了回去,顺着她躲闪的目光,褚吟下意识瞥向会议室外。

透过磨砂玻璃墙体的透明部分,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正被周北北引着往这边走。

她顿了顿,眼神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仿佛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洪水猛兽。

这时,一直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挽着袖口的嵇承越抬起了眼皮。他刚才还对姜幸的闯入漠不关心,此刻却精准地捕捉到了褚吟周身弥漫着的紧张气息。

会议室外的人影逐渐清晰,脚步声由远及近。

周北北推开门,率先踏入,“老板,嵇总。”

跟着侧身让开,“这位是浔真的设计总监,方书磊,方总监。”

男人穿着剪裁利落的烟灰色西装套装,身姿挺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扫过围坐在会议桌前的众人,只在褚吟和姜幸的身上长久停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褚吟呼吸一窒,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让她嗡嗡耳鸣。眼前的人与上一次在医院偶遇,多了丝极具锋芒的威严气质。

“褚总,嵇总,又见面了。”方书磊声音清晰,夹杂着难以忽略的惊喜与欣然。

见状,一直紧跟在方书磊身后,静默不语的一位男士,突然迈出一步,温和有礼地礼貌寒暄,“看样子,这是认识?”

姜幸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她飞快看一眼褚吟,眼底满是担忧。

“我们是高中同学,”方书磊说完,偏头看向姜幸,“好久不见。”

褚吟感到自己放在桌下的手在微微颤抖。她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面部肌肉,不让那瞬间涌上的不适和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骇流露出来。

坐在她旁边的嵇承越,在方书磊那句“又见面了”出口时,才堪堪想起这种莫名的熟悉感因何而来。

他对于仅见过一面的人从不会放在心上,可那日褚吟反常的模样让他实在记忆犹新,不由得便与此情此景联系到了一起。

嵇承越没有说话,只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另一手则自桌下悄然探出去,抓上褚吟蜷紧的右手,用巧劲掰开她几乎嵌进掌心的指甲,轻柔地安抚着。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让褚吟微微一颤,根本舍不得挣脱,就好似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方总监,时间宝贵,寒暄的话稍后再说,我们先谈正事。”她稍稍冷静下来,抬手示意对面的空位。

方书磊笑意不减,从容落座。他带来的团队也跟着坐下。

会议开始,PPT上光影流转,展示着设计方案里的每一处细节。

“关于HeartC与SIM联合门店的设计,我们团队前期做了深入的研究,结合贵司的品牌调性和目标客群,初步拟定了三个方向”方书磊切换了PPT页面。

他侃侃而谈,精心准备的所有方案,每一个都紧扣HeartC与SIM的品牌融合点,数据详实,逻辑清晰。

“综上所述,我们更倾向于空间带给人的‘第一印象’和‘安全感’,当顾客进入”方书磊声线平稳,“说到流线型设计,让我想起高中时的某次设计大赛,褚总在这方面能力一直很强。”

褚吟指尖微微用力,面无表情。

嵇承越闲适靠着,姿态看似放松,那双深邃的眼眸却锐利如鹰。他缓缓收紧握着褚吟的手,向她传递着无声的宽慰和“我在”的信号。

当方书磊又一次试图将话题引向过往,嵇承越终于出声。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迅速打断了方书磊的话头,“方总监,现在是HeartC与SIM的联合门店设计会议。我们关心的是方案的专业性、落地性和商业价值。私人叙旧,或许可以留到合作尘埃落定后的庆功宴上?”

气氛陡然一凝。

方书磊脸上表情僵了短瞬,随即恢复如常。

接下来,方书磊果然收敛了许多。

会议很快进入尾声。

送走浔真团队,会议室的门刚关上,褚吟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顿时泄了下来。

她一阵虚脱,想说什么,喉咙却有些发紧。

嵇承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姜幸,麻烦你出去给她拿杯温水进来。”

“哦,好!”姜幸立刻转身冲了出去。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嵇承越俯身,近距离看着褚吟失焦的眼睛,用桌上干净的纸巾擦过她手掌渗出的细密冷汗。

“褚吟,”他唤她的名字,“看着我。”

褚吟眼睫颤动,视线艰难地聚焦在他的脸上。

“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嵇承越言辞恳切,“你别怕。这次我什么都不问,你还需要我帮你吗?”

早前,他仅凭一些细枝末节,在心里断定适才的那个人跟褚吟绝对关系匪浅,可自从那晚她第一次寻求他的帮助,并且向他吐露实情后,便再也没有了这样的想法。

褚吟吞咽了下,“嵇承越,你坚持让我负责门店设计,不就是想知道我到底害怕什么、排斥什么,现在你满意了?”

嵇承越擦拭的动作顿住了。

他原本带着关切和询问的眼神,在听到这句话时,温度骤然将至冰点。

那是一种被误解后才有的愕然。

他缓缓直起身,声音不再有之前的温和,每一个字都仿佛裹着寒霜,“褚吟,你觉得我坐在这里,看你脸色煞白,看你手心冷汗涔涔,看你强撑着应付那个让你明显不适的人,是为了看你笑话?是为了满足我那点无聊的窥探欲?”

质问如同惊雷,在耳边轰然炸开。

褚吟被吓到,怔住不动。

恰巧姜幸端着一杯温水进来,看到剑拔弩张的两个人,深知自己出现的不是时候,颤声,“水水来了。”

褚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慌乱着去接杯子,指尖抖得厉害,使得杯口倾斜,温水一下子泼洒出来,浸湿了她面前的文件和一小片桌面,也溅湿了她的衣服。

嵇承越看着她的狼狈样,怒火跟着冷却了大半,冷却过后只余更深的疲惫和失望。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只剩下冰冷的疏离。

“姜幸,”他开口,“照顾好她。”

他没有再看褚吟一眼,转过身,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门外走。

门被拉开,又毫不留情关上。

褚吟身体晃了晃,颓然跌坐回椅子里,眼前阵阵发黑。

她好像说错话了——

作者有话说:小吵怡情[撒花]

第44章

忙完工作, 褚吟直接回了家。

汐山园内灯火通明,餐厅旁边的休闲厅内开了两桌麻将,宋卿柔和褚承钧均参与在内。

清脆的麻将牌碰撞声、偶然响起的笑声和交谈声隔着精致的雕花木门隐隐传来。

褚吟在玄关换了鞋, 循着声音走到厅门口。

透过半开的门扉, 里面暖黄的灯光倾泻而出。

围坐在桌前的八个人正在酣战, 靠门坐着的宋卿柔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羊白色家居服,指尖优雅地夹着一张牌,正微蹙着眉思考怎么出牌。

她对面坐着的是小姑,旁边则是两位常来家里喝下午茶的太太。

另一桌相对来说要更热闹,褚承钧紧盯着自己的牌,手指习惯性地敲着桌面, 同桌的是两位褚吟不太熟悉的叔叔,还有表妹卢渺,正笑嘻嘻地给其中一位叔叔“支招”,引来褚承钧佯装不满的瞪眼。

室内茶香袅袅,混合着淡淡的果盘甜香,十分惬意。

卢渺眼尖,第一个发现了门外的褚吟, 立刻扬手招呼:“姐, 你回来啦!”

声音清脆,瞬间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宋卿柔闻声抬头,看见她, 脸上立时漾开温柔的笑意,手上的牌也忘了出,“小久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吃饭了没?”

她的目光在褚吟略显疲惫的脸上逡巡而过。

褚承钧也暂时从牌局中抽离,朝门口看了一眼,算是打过招呼, 随即又迅速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牌上。

褚吟靠在门框上,一一问过好,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她朝宋卿柔笑了笑,“妈,吃过了。”

她抬手悄悄捏了捏眉心,“你们玩着,我先回房间了。”

“快去吧,厨房煨着汤,待会儿记得下来喝点,”宋卿柔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这才重新将视线转回牌桌,“哎,该谁出牌了?”

褚吟轻轻带上门,隔绝了部分喧嚣。

她往前迈出两步,忽又停下,再次推门,“妈,嵇——”

“怎么了?”宋卿柔茫然抬头。

牌桌上的其他人也因这突兀的打断而暂停了动作,带着几分好奇望向再次出现的褚吟。

她张了张嘴,那句“嵇承越人呢”在舌尖滚了又滚,几乎快要脱口而出。然而目光触及到宋卿柔温柔却带着纯粹询问的眼眸,便没了继续往下说的勇气。

毕竟,比起在座的所有人,她才是与嵇承越最为亲近的那一个。

那张大红烫金的结婚证还簇新地躺在床头的抽屉里,无声地强调着她此刻的身份。新婚不过月余,另一半的去向,竟要从旁人那里打听,属实有些荒谬。

褚吟迅速敛去眼底的情绪,唇角弯起得体的弧度,改口问:“就是想问问,厨房的汤是什么汤?”

宋卿柔不疑有他,立刻笑开了,“是虫草花炖鸡汤,特意给你煨的,鲜得很。”

“好。”她点点头,这次彻底阖上了门。

褚吟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站在客厅。

喧嚣经门板过滤后,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

她下意识地,目光在每一个角落停留。

这个时间,曾祖母肯定早就睡下了,爷爷想必也刚刚结束夜读准备休息,佣人们也识趣地退避在休息室或厨房,不去打扰主人们的牌局。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时间:22:07。

干净的界面,没有任何新消息的提示。指尖触进微信,悬停在已被许多消息强行挤下去的那个名字上,最终只是轻轻划过,锁屏键按下,黑暗重新吞噬了那微弱的光源。

厨房里隐约飘来鸡汤温厚的香气,带着虫草花特有的清香。

宋卿柔温柔的话语犹在耳边,她深吸一口气,不再停留,转身踏上二楼的旋转楼梯,厚实的吸音地毯吞没了她的脚步声。

走廊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勾勒出昂贵壁纸的纹理。她的房间在尽头的主卧套房,推开门,一股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与楼下氤氲着的茶香和笑语的休闲厅截然不同。

褚吟从衣帽间拿出一套家居服,进了洗手间。

低调奢华的盥洗盆台面上,瓶瓶罐罐整齐排列,而另一侧属于嵇承越的空间,十分简洁,甚至显得有些空旷。

她没开大灯,简单冲了个澡,一护肤完,便去到小客厅打电话让佣人把鸡汤送了上来。

片刻后,门外响起极轻的叩门声。

褚吟应了一声,佣人端着托盘进来,将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虫草花鸡汤放在小几上,旁边还配了一小碟精致的点心。

“小姐,趁热喝。”佣人轻声细语。

她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容,顺嘴问:“褚岷人呢?我不记得他有出差。”

佣人恭敬地垂首回答:“小姐,小少爷下午就回来了,用完晚饭就去了楼下的桌球房,没再出来。”

闻言,褚吟颔首,没再多问,抬手挥退佣人。

她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瓷勺,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汤汁确实鲜美醇厚,她却没心思细细回味。

褚岷在桌球房?

这个念头突兀地跳出来。

下午就回来了,待到现在都没出来这不太像他的风格。

褚岷通常更喜欢热闹,按道理这会儿在他那间摆满电子设备的游戏室里才更合理。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或者说是一种难以按捺的巨大冲动,促使她站起身,慢着步子往位于一楼东北侧的桌球房去。

厚重的隔音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明亮的光线和并非球杆撞击台球的清脆声响,而是一种低沉的、带着点压抑情绪的说话声。

褚吟停下脚步,站在门外阴影里。

“姐夫,你不在状态啊,跟我姐吵架了?”是褚岷的声音,带着罕见的试探。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低沉、熟悉,不夹杂任何杂绪的声音响起,是嵇承越。

“没有。”他的回答极其简短。

褚岷似乎并不满意这个敷衍的答案,追问的语调里掺上了几分不以为然,“那你怎么心不在焉的?这球打得啧,这可不像你传闻中的水准,而且你眼睛还红红的,偷偷哭啦?”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停顿。

哭哭?

褚吟心跳如擂鼓,指尖无意识地抠进门框冰冷的木质纹理里。

“哭?”嵇承越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平稳中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小柒,你想象力过于丰富了。”

“不许叫我这个!”褚岷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几乎是立刻将手中的球杆重重往台面上一敲,“再叫我小名,我跟你翻脸。”

“翻脸?”他慢条斯理地反问,“你想怎么翻?用你刚才那杆连中袋都打不进的球技翻给我看?”

“你——”褚岷气结,梗着脖子反驳,“那是失误,失误懂不懂!再来一局,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

他话音未落,虚掩的门被一股力道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室内明亮的灯光瞬间涌出,照亮了门口阴影里站着的人影。

褚吟就那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门口,身形显得有些僵硬。

桌球房内强烈的顶灯将蓝绒台面照得如同舞台,也将台边的两个人清晰地暴露在她的眼前。

褚岷正弓着身子,一副“我要跟你拼了”的架势尚未完全收起,此刻却微张着嘴巴,看向门口。

而真正攫住褚吟全部视线的,是背对着门口、面朝球台另一侧的嵇承越。

他听见声音,跟着转过身来。

光线毫无保留地打在他的脸上,褚吟的心猛地一沉,褚岷刚才那句“眼睛还红红的”并非夸张。

嵇承越的眼眶确实泛着明显的红,眼白里甚至能看见几缕细微的血丝,像是熬了极深的夜,又像是被某种强烈的情绪狠狠冲刷过。

那抹红在他深邃冷峻的五官上显得异常突兀,甚至脆弱。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三个人的视线汇聚到一处。

三花千金不知从哪叼来一整块鳕鱼冻干,腥香的气味勾引得小崽子四处乱窜,将刚顶开的房门再度撞上。

褚吟几秒钟前不自觉往前了一步,眼下站着的位置很容易正中她那颗漂亮的脑袋。

然而,料想中应该碰撞上来的门却在距离她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了下来。

她视线不由自主往下移动——

一只非常匀称、指节修长的手,稳稳地抵在了门板上。那手背皮肤下的青筋微微虬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也阻止了门扉的反弹。

褚吟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向上攀移。

嵇承越不知何时已从球桌旁瞬移到了门口,动作快到几乎无声无息。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她,挡住了室内过于刺眼的光线。

此刻,他正垂眸看她。

她抬头迎着他的视线。

最终,是她先败下阵来。

她仓促地垂下眼睫,声音轻如羽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比你早。”嵇承越言简意赅。

说完,他便松开了抵着门的手,不再看她,转身走回去,重新拿起球杆。

一直在旁围观的褚岷,先是看看他姐僵在门口的身影,接着又看看他姐夫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背影,抓了抓头发,不由出声缓和气氛,“姐那个你要不要也来打一杆?”

褚吟站在原地,目光飞快地从嵇承越毫无波澜的侧脸上移开。

她有好多话想要说。

比如问问他下午去了哪儿。

或者问问他眼睛怎么了。

再比如,还在生气吗。

末了,褚吟吞咽了下,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轻松的笑。

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在他明显抗拒的状态下再进一步,“不了,你们玩吧。我就是下来看看。”

说罢,她迅速转身,任由那扇被嵇承越拦下过的门在身后重重阖上。

褚吟快步跑上楼梯,回到那间空旷清冷的主卧套房。

小几上的汤盅还在冒着热气,她没碰那汤,径直走到宽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汐山园精心打理的后花园,夜色深沉,只有几盏地灯勾勒出花木的轮廓。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方才在楼下桌球房门口的那些画面。

褚吟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视线恰好落在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那里,一枚价值不菲的钻戒,在壁灯下折射着细碎的光。这是他们的婚戒,而嵇承越

她清晰记得,他刚刚用来抵门的是左手。

那只手上,本该戴着戒指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

他什么时候摘掉的?

他摘掉戒指是什么意思?

与此同时,桌球房内。

褚岷再也忍不住,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就这么让她走了?我刚才可是在帮你们。”

“用不着。”嵇承越背对着他,正俯身调整着台面上的一颗球。

褚岷简直要跳脚,“你可别后悔,我姐难得主动低头一次。”

嵇承越终于直起身,拿起旁边的巧粉,慢悠悠擦拭着球杆的皮头。他没有回头,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她还会再回来。”

话音将落未落。

咔哒——

门把手被轻轻拧动的声音,在相对安静的桌球房里异常清晰。

褚岷眼睛瞪大,难以置信地望向门口。

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一条缝隙,然后缓缓地被彻底推开。

褚吟站在门口——

作者有话说:中秋节快乐,二更奉上[比心]

第45章

“姐?”褚岷大气都不敢出, 忍不住小小声问。他来回扫视的眼睛里写满了“居然真回来了”的震惊。

嵇承越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只有握着巧粉的指关节,在褚吟推门而入的瞬间, 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空气凝结, 如冬日里冻住的湖面。

偌大的桌球房, 只有角落巨大的水族箱里,几尾名贵的龙鱼甩尾游动,搅起细微的水流声。

褚吟深吸了一口气,迈步朝里走,后在靠门口不远的一张单人高背皮椅上坐了下来。

她的目光,如有实质, 牢牢钉在嵇承越拿着球杆的那只手上,确实干干净净,空无一物,不是眼花。

沉默带来的窒息感还在蔓延。

褚岷夹在两个人无形的气场中间,坐立难安。他清了清嗓,“呃姐,真不打一杆?”

褚吟没看他, 也没回答。

她走到角落, 从杆桶里拿出专属于她自己的那支球杆。

擦拭的过程中,褚岷打算光荣退场,将舞台留给夫妻俩。

不料, 球杆还没收入杆桶,旁边的人开口了。

褚吟歪头,睇一眼他悬停在半空中的手,“先别放,你陪我打。”

褚岷如受惊的兔子, 后跳一大步,一时间又气又笑,“为什么?你们夫妻俩闹不愉快,干嘛总逮着我一个人薅?我看起来是什么很贱的人么?”

“我难得找你一次,陪陪我怎么了?”她对他的抗议置若罔闻。

擦完,她终于抬起眼。那目光没看嵇承越,也没看跳脚的褚岷,只是精准地投向球桌。

“开球。”褚吟声音不高,带着命令的口吻。

褚岷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肩膀也跟着耷拉下去,像只被霜打蔫的茄子。

“行行行行!我贱,我特别贱,行了吧?谁让我是你弟呢明明两口子实力相当,能打得有来有回,就非得单方面虐我。”他嘟嘟囔囔,拖着脚步,不情不愿地走向球桌另一头,弯腰摆球,某一刻真是恨不得钻进角落的水族箱里跟龙鱼作伴。

期间,嵇承越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直到——

一个看似硕大无比、闪着璨耀亮光的东西自褚吟的手中抛出,精准地砸到那张墨绿色丝绒沙发上。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紧接着便是在光滑丝绒面上骨碌碌滚动的声响。

他这才猛地抬眼。

一枚钻戒。

这个行为,于他而言,跟示威没什么区别。

嵇承越摇头苦笑,视线极其缓慢地从戒指上移开,看向褚吟。

啪——

白球如离弦之箭,撞开三角排列的球堆,彩球迅速四散滚落。

褚吟等不到褚岷,不得不亲自开球。

她绕着球桌走了几步,寻找下一个最佳角度。

啪——

又是一记清脆利落的击球。

白球走位刁钻,撞上蓝球,精准入袋。

褚岷绝望地闭了闭眼,感觉自己就是砧板上的鱼肉。短短几个小时,任这对夫妻随意宰割。

他不得已朝另外一位当事人疯狂地抛去求救的眼神,眼皮眨得都快抽筋了,这人愣是没看他一眼。

褚岷认命地叹了口气,硬着头皮拿起刚放下的球杆,姿势僵硬地站到球桌旁,极像一个误入角斗场的杂役,被迫面对一位杀气腾腾的女斗士。

褚吟的注意力全在球桌上,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眼神锐利如刀锋。

看得嵇承越瞳孔微缩。

这架势不像是在打球,倒更像是在拼命。

就在褚吟再次俯身,球杆蓄势待发,瞄准下一个目标时,一道阴影无声地覆盖在她的正上方。

她的动作顿住了,没有抬头,手指却不由收紧了。

嵇承越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的球杆直直地扔到褚岷的怀里,然后微微侧头,对着如蒙大赦、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的褚岷,用眼神示意了一个极其明确的指令。

褚岷连连点头,迅速逃离球桌范围,缩到角落的水族箱边。

下一秒,褚吟正欲转身,一种陡然腾空失重的感觉霎时席卷了她。

她一时懵然。

先是看看桌面上还来不及打的那三颗球,再看看抄在自己膝弯处的那只手,接着又看看距离咫尺那张轮廓硬朗分明的脸庞。

这是怎么回事?

短暂惊愕之后,褚吟反应过来,挣扎着要摆脱他的钳制,“嵇承越,你干什么?你放开我。”

嵇承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视前方,手臂稳得像铁箍,任凭她如何踢打抓挠,都纹丝不动。

他迈开长腿朝外走,途经靠墙摆放的杆桶时,那只揽在她腰上的手臂挪开,抽走她手里的球杆,兀自丢了进去。

褚吟后背失去支撑,身体不由自主向前倾去,几乎是出自本能地伸出双臂环上了他的脖子。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更紧密地贴在了他的胸膛上,也让她瞬间安静了一秒。

这该死的求生本能。

“你!”她气得说不出一句囫囵话,偏头找褚岷帮忙,“喂,你傻站着干什么?来帮帮我啊。”

褚岷摆摆手,从侧门溜走,远离战场。

见状,她越发羞恼,环着他脖子的手改为用力掐着他的肩膀。

嵇承越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对她的“锁喉”和掐捏视若无睹。他用肩膀顶开门,抱着她大步流星地穿过光线稍暗的廊亭。

“嵇承越,你聋了吗?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话落,他俯视着她,昏暗的光线模糊了他脸上惯常的从容,半晌才终于舍得开口:“左手边是曾祖母的房间,右手边就是休闲厅,你如果不怕他们出来围观,就接着闹。”

褚吟浑身一僵,双手掩唇,消停了。

乘电梯到达主卧套房,他抬脚一踹,门应声而开,又在身后重重关上,将外界彻底隔绝。

她整个人陷入柔软的沙发,刚撑起手臂,高大的身影再次压迫性地笼罩下来,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闹够了?”他目光沉沉地锁着她。

褚吟强撑起不久的冷静瞬间转化为更汹涌的怒火和委屈,“谁在闹?难道不是你先跟我冷战的吗?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嵇承越眼底是浓到化不开的郁色,“这话该我问你。褚吟,你不是觉得我是在看你的笑话吗?我离你远点,你不开心?”

她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心脏却在狂跳,“谁说我不开心?我可开心了,开心死了,你看不出来?”

“行,开心就好。”他猛地直起身,胸膛剧烈起伏了下,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他不再看她,转身几步走进洗手间。

门被用力关上,那巨大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回荡,震得褚吟耳膜嗡嗡作响。

她从沙发上弹起来,冲着紧闭的夹丝玻璃门吼道:“你摔给谁看?!”

回应她的只有持续不断、冰冷刺耳的水流声。

褚吟怒火中烧,快步冲过去,“嵇承越,你出来!”

水声戛然而止。

在她不设防的情况下,门从里拉开,浓重的水汽扑面而来。

嵇承越只套了件深色丝质睡袍,腰带没系,露出大片紧实的胸膛。湿漉漉的黑发凌乱地搭在额前,几缕发梢还在滴水,顺着下颌线蜿蜒滑落,砸在睡袍领口,洇开片片水痕。

他突然伸手,带着湿意的大掌扣上她的手腕,用力一拽,将她整个人狠狠拉进怀里,随之而来的是嘴唇上灼热而蛮横的压迫。

“唔——!”

她快要透不过气,双手徒劳地推拒着,如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不多久,她浑身虚软,力气彻底耗尽,像断线的木偶瘫软下来,他才骤然停住,问:“冷静了?”

褚吟大口喘着气,脸颊绯红,嗓音因缺氧而颤抖,“你你混蛋!用这种方式算什么本事?”

“没办法,”嵇承越的指腹擦过她微肿的下唇,“你好像只吃这套。”

他语速很快,没给她反驳的机会,“褚吟,我不想被误解。你有没有思考过,我让你参与门店设计,仅仅只是因为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在姜幸提及你的设计比她好时会紧张成那个样子,而非是要看你难堪?”

“我承认我是好奇心作祟,”他咬字极重,“我记得读书时你常会参加各类设计比赛,许多人都说你很有天赋。”

褚吟僵立着,震撼的余波,经久不散。

下午情绪缓和过来后,她有在心里盘算过,大致猜到了嵇承越定是因为好奇,才死缠烂打非要她负责门店设计。

毕竟他再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未卜先知,提前料想到设计团队的人里有谁,更何况他压根不知道她与方书磊有什么恩怨。

她当时只是气血上头,无理取闹罢了。

“怎么不说话?”沉默的时间太久,他忍不住问她。

褚吟垂下眼睫,“你怎么知道我以前常参加比赛的?”

蓦地,嵇承越泄出一声无奈的笑。

他抬起她的下巴,“褚吟,我又不瞎。”

“哦。”她闷声。

那时她拿过不少奖,几乎每周一的升旗仪式结束后,她都会跑上去在众目睽睽下领奖,像只骄傲又努力的小孔雀。他怎么会看不见?

“我该说的都说了,你呢?”嵇承越表情认真。

“我怎么了?”褚吟明知故问。

“为什么生气?”他追问,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褚吟被他看得无处遁形,指了指自己下巴上还没挪开的手,“你的戒指呢?我们说好了在长辈面前要戴的。”

“跟褚岷打球的时候摘了,有点碍事,”他顿时恍然大悟,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和促狭,“所以刚才在楼下,你戒指是故意扔给我看的?”

“我才没有。”她心虚得厉害,声音不由自主压到最低。

嵇承越没再步步紧逼。

片刻后,他松开钳制她下巴的手,“现在心里舒服了?”

“还行。”她喃喃。

洗手间内蒸腾的水汽还未散尽,氤氲在二人之间。

嵇承越冲她身后轻抬下巴,“那可以出去了吗?”

“为什么?”褚吟不情不愿。

“我澡洗了一半,就出来哄你,你说为什么?”

“谁要你哄了!”她嘴上嘟囔着,脚下却已经调转方向,直冲门外。

嵇承越怒极反笑,女孩子嘴硬的程度,让他望尘莫及。

他咬牙拽住她,眼里浮着笑,“你舒服了,我还憋屈着呢。”

褚吟上半身往后仰,“你你你要干嘛?”

她视线下移,眼睁睁看着他带着她的手,从浴袍的缝隙钻进去,轻巧握住。

啊?什么时候的?

总不至于是因为吵架,吵爽的吧?

嵇承越温热的气息越来越近,氛围霎时变得暧昧不清。他眯了眯眼,低哑的男嗓带了不容忽视的蛊惑,“换你哄我了。”

第46章

天光初显, 万物静默。

褚吟受生物钟所引,悠悠转醒。

她静静躺着,眼皮沉重, 残留的睡意像黏腻的口香糖, 牢牢拖拽着她的思绪。

窗缝间透入的光线正缓慢地增强着, 渐渐显出些许稀薄的淡金色。光斑在卧室之内游移,爬过冰冷的桌脚,又爬上柔软床单起伏的褶皱,最终落在她的脚踝之上。

她终于动了动,手臂缓慢伸出,在床头摸索一阵, 没摸到手机就又收了回来,下意识将手背压在眼睛上。

啊——

呼痛声低低地从唇缝溢出,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睡意瞬间被击碎,褚吟猛地抬离手背,悬停在正上方。

眼皮沉重掀开,她被视野里璀璨刺目的光芒刺激到连忙眯起眼睛。

那光并非来自窗外渐亮的晨曦。

它太近、太突兀。准确地说,是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褚吟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看清后不由懵了短瞬, 竟一时想不起来这枚被她丢在楼下桌球房的钻戒是何时回到了她的手上。

举太久,手酸得厉害。

她翻了个身,屈膝侧躺着。

只这一下, 难以忍受的酸痛顺着脊椎悄然爬升,像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刺穿肌理。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僵住,不敢再动,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 生怕再牵动一丝痛楚。

蓦地,混乱的记忆碎片迅速重组,开始在脑海中四处乱窜。

昨天晚上争吵、摔门,还有在洗手间

嵇承越的手臂环过她的腰,隔着薄薄的衣料,将她压向自己。

他的吻带着不容置疑的迫切,在她无意识蜷缩五指,用一种近乎无措的力度帮他纾解时,会变得越发急促而灼热,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像极了受惊的小兽,这声音却瞬间点燃了他眸底更深的暗火。

镜子里蒙着一层未散的水汽,模糊地映出两个晃动的身影轮廓,扭曲又暧昧。

空气变得粘稠而稀薄,他们像两株在逼仄缝隙里疯狂汲取养分、缠绕而生的藤蔓,彼此绞紧,几乎窒息。

身体是真实的战场。

每一寸肌肉的酸痛,每一处骨骼的僵硬,都在无声地复述着昨夜发生的一切。

至于戒指

褚吟只记得在她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时,身后的人并未退出,那过于明显的存在感让她不由自主伸出手去推搡,“你有完没完?快出去。”

她浑身上下都黏糊糊的,某处更是泥泞不堪,只想立刻冲进淋浴间,让水流冲刷掉这一切。

“出去。”她又重复了一遍。

“嗯”对方含糊地应了一声,非但没有退出,反而嵌得更深。

“嵇承越!”她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个名字,带着最后的警告和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终于有了动作,缓慢地、极不情愿地撤出。

那骤然的不适和被摩擦带来的微妙让她霎时绷紧了身体,发出几不可闻的吸气声。她连忙向前挪动,拉开距离。

“别动。”嵇承越的声音哑得厉害,满是餍足。

一只大掌按住了她想要立刻起身的肩头,力道不重,却足以将她钉在原地。

然后,有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套回了她左手的无名指。

她猛地低头。

正是那枚被她愤怒摘下、狠狠丢在桌球房沙发上的钻戒。它此刻正牢牢地圈住她的指根,仿佛从未离开过。

“再乱扔,就干,死你。”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份量,敲打在她混乱的神经上

记忆的闪回戛然而止。

褚吟猛地睁大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蔓延至四肢百骸,甚至盖过了身体的酸痛。

“醒了?”

低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闻言,她缓缓转动脑袋。

嵇承越就站在卧室门口,身形高大,堵住了从外边透进来的所有光线。他手里端着一杯水,姿态随意,一步步走近。

床垫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他坐到床边,冰凉的指尖猝然触碰到她的唇角,轻轻揩过。

褚吟像被烫到一般躲闪,后脑勺撞上松软的枕头,发出一声闷响。她顺着他的目光,瞧向他刚用来擦拭的那根手指,上面沾着一点半透明、未干涸的痕迹,是她不知何时无意识流下的涎水。

嵇承越垂着眼眸,那点湿润似乎让他觉得有趣,“你大清早这是在回味什么?”

褚吟心一咯噔,脸上全是被抓包后的慌乱。她飞快别开脸,视线无处安放,“少自作多情了。我我我我就是饿了。”

“饿了?”他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意不达眼底,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

她当即反应过来,恨不得抽自己的嘴巴。

他那句话模棱两可,根本没明确指出是什么,她的行为跟不打自招根本没区别。

嵇承越笑容不变,沉默着抬腿离开床面,转身朝外走。

这闲散漠然的姿态,加重了褚吟的羞耻感。

她一副受到了刺激的表情,猛然从床上弹起来,叉腰冲他吼:“喂!你别自己瞎脑补,睡觉流口水难道不正常吗?你歧视我?”

倏地,嵇承越驻足。

他斜她一眼,忍俊不禁,“宝贝,你要不要先穿件衣服?”

褚吟垂眼一看,脑中嗡的一声。

晨曦的微光温柔地洒在她的身上,清晰地勾勒出她不着寸缕的曲线。昨晚在洗手间折腾一通,她被嵇承越用浴巾裹着送回了卧室,几乎是倒头就睡,根本来不及换衣服,此刻完全是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嵇承越的视野里。

她赶忙缩回去,手忙脚乱地扯过凌乱的薄被,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刚才被羞愤冲昏了头,她这才反应过来,那声“宝贝”既亲昵又令人心头发紧,让她狂跳的心脏快要挣脱胸腔。

褚吟眼睛滴溜溜转着,反省这几天是不是有点太纵容嵇承越了。

急火攻心时口无遮拦是她的过错,但这并不代表她就必须得因此处处对他俯首帖耳、言听计从吧?

想到这里,她故作淡定,说:“瞎叫什么?谁谁是你宝贝?”

“哦,你不是。”嵇承越尾音拖得有点长。

褚吟愣了下,心里莫名空落落的。她本来还等着他跟以前一样跟自己拌两句嘴,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地接话。

她闷闷地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几乎遮住整张脸。

这什么情况?

莫非她也是受虐狂?

褚吟暗自咬了下唇,心里那点不痛快还没散去,又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床沿微微一沉,她猜是嵇承越凑了过来。

“你不闷么?”他的声音就在头顶。

褚吟没吭声,反而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就在她憋得脸颊发烫,快要忍不住换气时,被子忽然被轻轻掀开一角,带着凉意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

视野也跟着豁然开朗,嵇承越的脸就在眼前。

他微微倾着身,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不是说饿?这早饭还吃不吃了?老婆。”

哇,这人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现在她没法反驳了。

她确实是他的老婆-

汐山园的早餐难得聚这么多人,长餐桌前挤得满满当当。

小姑正眉飞色舞地讲着牌桌上的趣事,挥舞的筷子差点扫到旁边表妹卢渺的牛奶杯。

爷爷试图维持秩序,清嗓子的声音顿时淹没在一片嘈杂里。

褚吟洗漱完下楼,刚走到餐厅门口就被这幅热闹的景象惊得顿了顿。

“小久下来啦!”曾祖母最先瞧见她,赶忙示意不远处的荟荟帮忙挪动自己身下的轮椅,“快过来坐我旁边,刚蒸好的水晶饺还热着呢。”

褚吟刚走过去,卢渺就凑过来小声说:“姐,你看我妈讲得多投入,刚才差点把小笼包扔到外公碗里。”

说着偷偷往主位瞟了眼,褚敬山正板着脸敲桌面,却被小姑一句“爸您不知道那牌胡得有多妙”堵了回去。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看这情形,昨晚开的那两桌麻将是打了整整一个通宵,到这会儿才刚刚散场。

“小越那孩子是还没起吗?”曾祖母布满皱纹的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随即利落地夹起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饺放进她面前的瓷盘里。

褚吟用筷子戳了戳,“起了,下楼前突然接了通电话。”

这时,小姑终于聊完了牌桌上那惊天逆转的“妙胡”,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嗓门依旧洪亮:“小久,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褚吟难为情一笑,“怎么突然这么客气?”

小姑“嗐”一声,冲她旁边的卢渺抬了抬下巴,“这不渺渺马上要毕业了嘛,想找个地方实习半年,你看看你那里方便吗?”

褚吟嘴唇微张,有些意外。

小姑一家同样从商,经营的是家居行业,在业内也算是小有名气,把自己的宝贝女儿安排进去完全不是难事。纵使是想有其他的打算,去爸爸的公司,都比去她这座小庙强。

除非

她歪头看卢渺,“你是想直播?”

卢渺连连点头,目光殷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