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严刑拷打之下,冯映兰总算是坦白了,说是为了想把自己女儿嫁入高门大户,才一时糊涂就想到了姐姐,梁国太子妃。答应为其做几件事,便可以让苏灵兮顺利嫁入相国府。
56、第 56 章
“你说什么!”冯姨娘听闻此言,吓得脸色发青,两眼失神,连着往后退了几步。
啪!
苏木槿照着她的脸颊落下了第二个巴掌,“这一把巴掌是为了我死去的娘亲,她待你情同姐妹,你却这般加害与她,良心何在!”
冯姨娘得意道,“我既然出得了天牢,也就能安然无恙回到梁国去,莫说是你们,便是晋王想动我一根手指头,也得问问皇上答应不答应!”
这话令苏木槿一时再也无法容忍,扬起手来在冯姨娘的脸上狠狠落下一巴掌,怒道,“不用故意激我,想死不瞑目,我定然会成全你。你以为你犯下的罪行仅仅只是害死我娘亲吗?苏灵兮究竟是不是你女儿,你心里最清楚不过了?若没有她,能如此顺理成章地嫁入侯府吗?”
“你!”冯姨娘捂住火烧火燎的脸庞,半天说不出话来,怔怔地望着苏木槿,从前她性子娇软可欺,现如今却张牙舞爪,令人肝胆俱裂。
啪!
冯姨娘神情痛苦,脸色苍白,却仰天哈哈带笑,语气格外嚣张,“苏元青,就算杀了我,又能如何?我毕竟在侯府生活了这么多年,那里到处都有我的影子和你们的痛苦。睹物思人,你们只会自责内疚一辈子。”
苏元青已是忍无可忍,从未见过如此狂妄之人,叫人狠得牙痒痒。死到临头了还不肯承认自己罪行,怕是杀了她,也难解心头之恨。
苏木槿强忍心头的恨意,走上前冷笑道,“呵,我竟忘了姨娘原有个姐妹,远嫁梁国和亲。可姨娘别忘了,从前卫梁是同盟国,可今时不同往日。姨娘是明白人,就应该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当年,你不择手段,巧手设局,蓄意谋害我母亲,可谓是天衣无缝,就连刑部都查不出半点端倪。我们自然不能如何,不过就是想取你一条性命,以告慰我娘亲的在天之灵,血债血偿罢了。”
这一句,倒提醒了谢珩,‘青州,兵已足’,这一句,万不能掉以轻心,想来冯映兰在天牢咬死不认,必定是受了什么要挟。如若真的是其幕后主使想丢车保帅,那可真的就麻烦了。
冯映兰无罪释放的消息,在刑部一石激起千层浪,虽然有朝臣们上书反对,但终究拗不过永庆帝的坚持。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谢珩的派出去的人,很快就得到了情报,说冯映兰连夜收拾了一些行囊,选了条少有人走的近道,就连女儿也没能见上一面,只身一人,便匆匆赶往梁国,寻求姐姐帮助。
“哥哥等这一天,等了许久,”她想了想,轻轻拉过谢珩的手,“我想和你们一起去,好不好?”
他微微颔首,又道,“这此一来,父皇心头的顾虑也可以消除了。待寻个恰当的时机,本王会同他请旨,让钦天监挑选成婚吉日。”
果不其然,她开口道,“殿下问我之前,何不先问问自己?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一个声名在外的医馆,一夜之间在长安城消失匿迹,普天之下,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反之,殿下可以把人藏起来,那么我,也有法子将褚大夫从人海茫茫中找出来。殿下以为呢?”
“你都知道了,”他默默低下头去,回避开她的目光,自嘲般笑笑,“是本王不好,应该早些告诉你的,害你担心这么久。”
“不是,本王只是好奇,你是从哪里把褚大夫请来的?”他声音低沉,神情有一丝不悦。
她却摇了摇头道,“如今能守着殿下,我已经心满意足了。说到底冯映兰毕竟是爹爹的妾室,而今出了这么大的事,皇上并未深究,已经是莫大的仁慈了。皇上自有他的打算,殿下不要因为这点小事,再惹他心烦了。况且我倒以为,许多事并非空穴来风,冯映兰的背后定还有许多错漏掉的细节。”
临近天明的时候,谢珩一行人等才算在山脚下寻到了冯映兰的踪迹。只要翻越此山,便能进入梁国的境内。此山名为黑水山,山上时常有山贼劫匪、猛兽等出没。平日里便是壮汉男子也不敢独自一人前行。大概在冯映兰的眼里,这条路虽然艰险,却也最不容易被人发现。
“十年前,你借着给我娘亲寻医问药的名义,从梁国带回一些补气丸,也正是因为这些药丸,让我娘亲一病不起,最后撒手人寰,”苏元青缓缓靠近,手中握着的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刺向冯姨娘的右间,鲜血顺着刀刃,缓缓地流了出来,他冷冷道,“今日我便是来寻你报仇的!”
彼时她在藏匿在一片竹林之中,手中抓着一个发霉的馒头,拼命地撕咬着,衣服破烂,模样狼狈,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风光。在看到众人的第一眼,她十分警惕,眼露凶光,阴森道,“我冯映兰有今日,皆拜你们所赐!”
她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也只是嘴硬,被邢谦二话不说给拿了下来,就像垂死的猎物一般,被扔在众人的面前,虽浑身瑟瑟发抖,可眼神分明就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她却道,“我说这些的目的,不是想同殿下兴师问罪,只想是告诉殿下,将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想和你一起承担。更何况这件事,本就与殿下无关,殿下为我做得已经够多了。”
谢珩有些惊诧地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人儿,一双明亮的眼眸,宛若满天星辰,让他心中一暖的同时,亦是无比心酸,“那你打算怎么做?”
第二个巴掌,又毫无征兆地落了下去,她神色平静,继续道,“这一巴掌是为了我兄妹俩,是你让我们沦落成了痛失娘亲的孩子,这些年所经历的一切苦痛,你怕是粉身碎骨,也难以偿还!”
冯姨娘的眼里充满了恐惧,万万不敢相信从前连讲话都是轻声细语的一个人,动起手来,丝毫没有半点手软,令人不寒而栗。
啪!
第三个巴掌,神色依旧出奇地平静,可眼眶已经开始泛红落泪,谢珩急走几步上前,在身后默默地护住她,柔声道,“仔细伤了手。”
“这一把掌是为了我爹爹,是他一而再而地纵容你犯下的过错,你利用他对你的仁慈,骗取了他的信任,嫁入侯府,致我们父女不和!”
啪!
冯姨娘还没来得及回应呢,第四个巴掌又落了下来,耳朵嗡嗡一片作响,眼冒金星,宛如地动山摇,逼得她背靠到了一旁的枯枝上,嘴角渗出细密的血丝,牙关紧咬。
“这一把巴掌是为了苏灵兮,我虽然不喜欢她,可她到底是个可怜人。从一出生就被你利用,却浑不自知。那天她哭着去求爹爹,求他救救你,可你呢?想来不过是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
女儿的名字让冯姨娘一下子慌了神,虽然不是自己亲生,但这些年从未亏待过她,否则也不会冒着危险,写信求助于自己的姐姐。自从天牢出来以后,去往梁国的路上,心中一直挂念着苏灵兮,这是唯一的软肋。
大概是想到自己再无生还的可能,冯姨娘噗通一声跪倒在众人面前,苦苦哀求道,“我承认,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做的,我罪不可恕,可灵兮她是无辜的,求求你们放了她吧!你们要杀要剐冲我来!不要伤害她!求求你们了!”
却在这时,只听见竹林深处隐约传来沙沙的风响,再细听,分明是急促的脚步声,且愈来愈近。
常理来说,黑水山地处偏僻,少有人烟,虽在卫国境内,却离梁国很近。来人是敌是友,无法知晓,众人迅速寻了一旁小树荫藏匿了起来,定看细看眼前的这一幕。
不稍一会儿,便有几个梁国打扮的人,手持弯刀进了林子,走到了冯映兰的身旁,个个眼露凶光。一时间,萧瑟的竹林中杀气腾腾。
显然冯姨娘认得为首的那个梁国人,更没有想到今日会出现在这里,喜出望外道,连说话也有些哆嗦了,“大人,您可是奉了太子妃娘娘命,特意前来接我回梁国的。大人救救我,有人要杀我!”
为首的男人带了张冷铁面具,声音就想午夜的幽灵一般,阴森刺骨,“恐怕要叫你失望了,我是来取你人头的!”
仅有的一点希望也荡然无存,冯姨娘自然不愿意相信,畏畏缩缩骂道,“你好大的胆子,可知道我是什么人?胆敢这样对我,娘娘她知道了,定饶不了你!”
为首的男人,越发得意了,取过手下的弯刀,直逼冯姨娘的脖子,嘴角勾起一道诡异的笑容,轻摇摇头,“那就要看,你有没有本事活着回去!”
男人的弯刀还没落下,只听见竹林深处传来嗖的一声,一道锃亮的光芒落在刀脊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不少一会儿,便有三五人,身着黑色便衣,从天而降,每个人的手里皆提了把明晃晃的长剑。
这几人的出现令邢谦不由地警觉起来,眉心紧拧,小声道,“是宁王的人!”
一旁的谢珩轻点了点头,以示默认。
“他们该不会是以为梁国人想救冯映兰,所以想着先下手为强!”苏云青小声道了一句。
而此时的双方已经对峙了很久,卫国人起先发了话,冷冷道,“怎么?你们难道还想救她不成?”
很显然他们并不知道梁国人的真正意图,只是奉命行事。毕竟在宁王谢瑞的眼里,冯映兰已经留不得了,否则一旦青州招兵买马的消息,传到了父皇的耳朵里头,只会惹来杀身之祸。
到时候非但性命不保,多年来的储君之位也落了空。
可没想到,竟还是比梁国人慢了一步。
见卫国人出现,梁国为首的男子心中暗自窃喜,便顺水推舟道,“是。毕竟是娘娘的亲妹妹,救她,合情合理。”
卫国人一听急了,还没等梁国人说什么,拔出剑来,一刀就结果了冯姨娘的性命,鲜血在枯黄的竹叶上蔓延开来,不禁令人胆战心惊。
梁国为首的男子,微微蹙眉,随即抬手,发出了响亮的掌声,“如此一来,有劳了!”
方才那个血腥残忍的瞬间,苏木槿飞速地闭上眼,往谢珩的怀里紧紧缩去,身子微微颤抖,惊恐万分。殊不知过了多久,耳旁响起哥哥的声音,“可恨!我苏元青竟未能手刃仇人,给娘亲报仇!”
听着话,便知晓那些人已经散去,可她却依旧不肯离开谢珩的怀抱,就那样蜷缩在他温热的胸膛,仿佛能避开所有的风浪。
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她听见谢珩在耳边轻声安抚道,“别怕,没事了!”
哪里能不害怕?平生用了那样的气力去打一个人,只为了给娘亲报仇,讨回公道。
她也不想这样的,可方才真的一点也控制不住自己。
“妹妹,你没事吧?”苏元青许久之后,一颗心才平静下来,看了看躲在谢珩怀里的妹妹,心疼不已。
她轻摇了摇头,没有睁眼,更没有抬头。
邢谦在一旁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去叨扰二人。苏元青心急,惦念着妹妹,自然放不下心来,又追问道,“妹妹,你手怎样,有没有伤到?”
邢谦嘴角微微动了动,将苏元青拽到自己身边,好半天憋出一句话来,“跟我走,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有什么话,非要现在来凑热闹?”苏元青一脸不耐烦,却被冰山脸的邢谦拽得越走越远。
“疼吗?给本王瞧瞧。”待他二人走远之后,谢珩温柔地看向怀里的人儿,声音温软,令人安心。
她没有说话,还是没有抬头。
害怕再一抬头又看见那血腥的一幕。
“不要怕,本王带你离开这里。”他说着,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横抱起来,迈着流星大步,出了那片令苏木槿毛骨悚然的竹林。
脚步渐渐地放缓了下来,怀里的人儿,紧紧闭着眼,双手抱脸,依旧惊魂未定。
“好了,没事了。”他动作轻柔地将她放下,又轻轻拉过她的手,端详半晌,幸而只是一丁点的红肿,微微发烫,并未有大碍,“你打她?自己不疼吗?”
听他这么说,她才缓缓将另一只手放下,睁开眼来,小声一句,“我当时有些激动,没想那么多。我打她,还嫌脏了自己的手呢!”
谢珩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轻轻吹了吹,“还疼吗?”
她摇了摇头,“我只恨没能早些明白殿下的良苦用心,又险些会错了意。不然哪里能让她快活到今日啊!”
谢珩淡淡一笑,看着她一副娇小可人,闷闷不乐的样子,心里起了强大的保护欲,伸手轻轻刮了刮她那秀挺的鼻梁道,“傻丫头,这又怎能怨你?只是
谢珩看了她的右手一眼,只觉半边脸庞凉飕飕的。
“殿下一定是觉得我方才太过泼辣了些,没有半点女儿家的温婉了吧。”她心中暗叫不妙,刚刚只顾着自己解气,未曾考虑到谢珩的感受,想来当时他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心中必定后悔,怎么偏偏就喜欢上了这样的女子?
“怎么会?你做得很对,”谢珩道,轻轻附在她的耳旁,“只是往后成了亲,万一本王犯了什么错,能否手下留情?”
虽大仇已经得报,但谢珩也不忍看到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便想着法子让她能开心一些。
她也不想让谢珩再为自己担心,只是悄悄地低下头去,小脸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宛若天边的朝霞,明艳娇羞,十分动人。
谢珩走到她的前头,微微躬下身子,“本王背你走一段吧,可好?”
看着前头邢谦和哥哥已经走远的背影,她本能地往后退了退,轻摇摇头,羞涩道,“我自己能走的。”
尽管一面在躲,一面在拒绝,谢珩却不由分说,也跟着往后退了一步,“你知道此山为何名为黑水吗?”
“是因为此地阴气极重,快天黑的时候就会
他话还没说完,后背上就贴上了一股绵软,温热的气息扑向耳畔,她声音胆怯中带着一丝娇羞,“殿下快别说了。”
明明自己将此事做得一丝不苟,滴水不漏,怎么她就发觉了,如此一来,先前那些事,怕是也瞒不住了。
57、第 57 章
谢珩点点头,又放眼望了望园子四周,各式各样的鸟笼,随即目光收回到阿宝的身上,缓缓道,“本王记得,当初同十四弟讨要阿宝的时候,跟他磨了好久的嘴皮子,后来终于不情不愿地答应了。这只小东西颇有灵性,学起东西来特别快……”
“不说了……”他道,往心里咽下了一口悲伤,哽咽不已。
她也知道他心中苦痛,可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恨不得能替他通通受过。
脆弱,且在崩溃的边缘。
“殿下先喝杯茶吧……”她道,又看了看一旁的银制花卉鸟笼,“我想着阿宝在府上也一定很孤单,所以就把它送到鹦鹉园来。”
谢珩接过茶水的瞬间,却见远处有只鹦鹉飞了过来,站在了桌沿,眨眨眼,随即大叫道,“不许喝!不许喝!”
谢珩强挤出一丝笑容,伸手想去触碰它的羽翼,小家伙却像受到了莫大的惊吓一般,扑着翅膀,飞了起来。只是并未离开,在亭子四周盘旋着,声音越发急切甚至有些凄厉,“不许喝,不许喝!”
她抿了抿藕粉色的粉嫩薄唇,声音宛若春风化雨,“殿下怎么偷偷一个人跑来这里了?”
“本王在府里闷得慌,想着出来随意走走,散散心,哪想不知不觉中进了这园子……”他眉眼温柔,可语气分明有些闪躲,唯恐她担忧自己,并未走出谢琛离世的伤痛之中。
她哪里又会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是也不敢随意提及,此刻的他,约莫再也承受不起半点的风吹草动。
她是原想着将阿宝送回园内,伙伴多了,自然也不会觉得孤单,而更是因为看到鹦鹉睹物思人,再不敢久留在府邸了。
彼时,谢珩身穿一袭月白色的长袍,端正坐在荷花池边的小亭子内,呆呆地望着那片池水,神色有种说不出的凝重。池中已经冒起青碧色的荷叶,萍波微荡,轻风吹过,泛起阵阵涟漪。
这些日子,谢珩一直居住在鹦鹉园内,邢谦生怕他触景生情,又劝了许久,但在看到他专心致志,在园内寻找着蛛丝马迹时候,也就慢慢地放弃了这个念头。
苏木槿提着鸟笼出现在鹦鹉园的时候,并不知晓谢珩也在里头。
刑部潦草结案,永庆帝更没有深究此事,也算是默许。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意外,但谢珩不信。
素日里,与谢琛走得最近,他虽性子顽劣,可颇为孝顺,长居鹦鹉园,却时常回宫探望母亲。舒妃又是个骨子里,从内到外,都是温柔至极的人,自痛失爱子之后,便一病不起,宫中御医皆束手无策,可谁人不知,她这是心病,哪里再有什么管用的方药呢?
黑水山发生的那一幕,更加让谢珩肯定,冯姨娘所做的一切,定与谢瑞有关,否则也不会赶尽杀绝,一刻也等不及。阻止事情败露的最好办法就是斩草除根,世上唯有死人方能永远保守住秘密。
园子里虽然留下了几个年长的阿公照料这群鹦鹉,但没有了谢琛,只剩下萧条和凄凉。入园处的小径杂草丛生,已过了立夏,姹紫千红开遍,风光无限,却有一种没来由的压抑。
谢珩并未注意到她的出现,一旁石桌上的茶水已经凉了。她轻轻走近,搁下鸟笼,可巧又侍者捧了茶水上前,便双手接了过来,悄声道,“让我来吧……”
言毕,回过头来,对上一双委屈巴巴,欲言又止的眼眸,他顿时心乱不已,“槿儿,怎么是你?本王不知道你会来,方才那话亦不是说给你听的,语气过重了些,让你受委屈了。”
当白皙柔嫩的纤纤玉手,往将杯中倒茶的时候,谢珩终于回过神来,有些木讷道,“放着吧,本王不喝。”
她沉默了一会儿,并未发话,谢珩听见茶水声未止,莫名有些烦躁,“本王说的,你听不见吗?”
邢谦派出去的人,也细细打探盘问过了,鹦鹉园中更没有年龄在谢琛之下的丫头。虽然所有的一切证据都指向了宁王谢瑞,却有一个很大的疑点,令谢珩匪夷所思。谢瑞胆子再大,也断然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在长安城内对自己的亲兄弟下手。
除此之外,谢珩也实在想不出,还会有谁,同谢琛有如此大的深仇大恨,非要至他于死地?
他有些无奈,只得把手中的杯子轻轻放下,那小家伙见状,这才扑哧一声飞走了,消失在万花丛中,不见了踪影。
苏木槿并未察觉出异样,只是觉得兴许是杯中茶凉,便想着起身去换一壶热茶。
又因记挂着谢珩,有些心神不宁,并未留神到脚下,不小心连着急走了几步,整个人往荷花池里倾去。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谢珩起身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自己的怀里拽去。前半个身子几乎都要触碰到水面了,好在只是虚惊一场,吓得她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没事吧?”他看着怀里的人儿,心疼得不得了。
方才那一幕,令她脊背生寒,心有余悸,刚想说什么时,却见荷花池的对岸,正对谢琛寝居的池边,有几株花草折败的痕迹,塌陷了好一大块,很是显眼。
“殿下,您瞧那一片是怎么回事啊?”她把手往那个方向一指,有种不好的预感,愈来愈强烈。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谢珩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眉宇紧蹙,快步上前,往那个地方走去。待走近以后才发现,池边围栽着一圈密密麻麻的花卉,将那里头遮了严严实实,并不能看个完全。
他的目光落在了含苞待放的花枝上,与别处不同,这些花朵,无一例外皆奄奄一息,没有半点精气神。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更有几朵坠落花枝,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
他缓缓蹲下身来,轻轻摇了摇枝干,起先纹丝不动,却在下一刻,四周的泥土变得蓬松起来,轻轻一拽,就能连根拔起。
这些花分明就是有人移栽至此的,先前连日的春雨,并不能察觉出花枝的异样,而今过了立夏,在阳光的曝晒之下,难保花朵枯败萎黄。细细想来,这兴许也是当初刑部并没有查出半点踪迹的原因。
卷宗上落笔写得也是,在夜半在桥头,不慎落水而亡。
实在叫人唏嘘。
他不禁回想起,鹦鹉园落成之初,一次同谢琛攀谈的时候提及,园中许多花卉娇弱不堪,需耐心照料,一旦生根发芽,万不能随意移植。
忍着心里的悲痛,他将这一圈已经枯败的花枝连根拔起,里头露出一大块被压垮的草丛,且都顺着同一个方向。
却在这时方才那只鹦鹉又飞了回头,盘旋在半空中,声音嘶哑吼叫着,“救命啊!杀人了!救命啊!”
苏木槿只觉得自己浑身发冷,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是有人把十四皇子,拽下水的!”
且此人看来并没有什么气力,拖拽的痕迹明显,走走停停,好容易才至此。可显然,这一路,谢琛并没有挣扎反抗。
鹦鹉的不安狂躁,令谢珩头皮发麻。他转身回望,脑海中浮现的皆是那夜,谢琛被凶手残忍杀害的情形。
他几乎是失去理智那般,冲进了寝居。从前充满欢声笑语的屋子,如今已经毫无生机。书房内的案牍上,堆放了一些谢琛生前常用到的曲尺、墨斗、刨子等一应物件。
他自小喜欢琢磨这些,园中许多鸟笼都是他亲手制成,可谓是心灵手巧。
“茶。”他轻轻道了一声,目光在屋子内四处寻找了起来,可哪里还能寻得出半点踪迹。
“殿下……”她跟着他的步伐,也进了屋子,看着谢珩在一张七弦琴前呆呆出了神,这才松了口气。
谢珩轻叹一口气,缓缓开口,“本王记得,他对音韵一窍不通,这张桐木琴又怎么突然出现在他房中?”
她上前仔细端详了许久,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妥之处,只是道,“殿下不要胡思乱想了,许是他觉得屋内空空荡荡,所以才放在这里的。”
谢珩的目光在琴弦上走了一遍,“你过来,坐本王旁边。”
她轻轻点头应下了,在他的身旁坐下,谢珩轻轻拉起她的手,静至于琴弦之上。苏木槿有些不明白,都已经这个时候了,他哪里还有这样的兴致教自己抚琴呢?
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谢珩却突然眼前一亮,低声道,“本王知道了。”
苏木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见黑漆漆的琴面之上,有一小块白色的印记,细看却是一层粉末。他取了些许在两只指尖捏,又凑近鼻尖闻了闻,顿时面如土灰,“是软骨散。”
此物本是细细白白的粉末,有种奇怪的异香,偏偏溶于茶水之后,是无色无味的,误服之人,先是手脚发软,而后失去知觉,如同提线木偶一般,任人摆布。
不用细问,一听这名字,便知道其功效。苏木槿的心头也隐隐发慌,很是害怕,想来必定是谢琛中了这软骨散之后,被凶手拽进了荷花池中,以造成失足落水意外身亡的假象。
用心实在是狠毒至极,令人发指。
可以谢琛的性子,怎么会同他人结下梁子,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呢?
谢珩心中乱成了一团,这样一来,似乎是自己错怪了谢瑞。他要杀一个人易如反掌,又怎会零落下如此多的线索呢?
况且,前有才收到密信相要挟,后脚谢琛就出了事。谢瑞做事想来滴水不漏,不可能会犯如此低级的过失。
除了梁国人,谢珩再想不到任何一个合理的解释,定是谢琛知道了什么惊天阴谋,所以才遭他人毒手。
却在这时,邢谦从外头走了进来,手里握着一个桃粉色的物件,他看了一眼苏木槿,便径直走到谢珩面前,心事沉沉道,“殿下,末将方才在荷花池边寻到了这个,应该是凶手留下的。”
谢珩听后,慌忙接了过来,打开一看,却块女人的帕子,上头绣了朵月白色的梨花,而在帕子的角落里,绣有一个‘念’字。
众人不约而同地起先想到了沈归念这名字,邢谦顿了顿,起先说道,“那日,末将也是第一次遇见他们兄妹俩,也曾怀疑过沈归辞是那晚的刺客,可惜不是兄妹俩并不会武功。”
这个消息于谢珩而言,简直痛得无法呼吸,他握紧了拳头,帕子被死死地攥在了一起,脸色十分暗沉,“本王已经答应过他,不会将他做的事,禀告给父皇。可他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出尔反尔?他有什么只管冲本王来,阿琛,又做错了什么!”
没有被否定的可能了,所有的一切矛头都指向了谢瑞。这两兄妹听命于谢瑞,谢琛的死脱不了半分干系,说到底还是错信了他。
他对储君之位势在必得,明里暗里,丧心病狂,把几个兄弟当成了假想敌,只想着除之而后快。
有些人再留不得了。
他的拳头狠狠地落在七弦琴之上,扬发起雾蒙蒙的灰尘,在薄淡的阳光下,令人心碎不已。
“殿下不用自责了,末将以为,那封密信,不过是宁王的一个借口罢了,他想除去谢琛,并非临时起意,想来蓄谋已久,无论殿下怎么做,结局都是一样的。”一旁的邢谦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殿下,这件事就交给末将吧!”
邢谦说的话,并无道理,谢琛年纪虽小,但颇得永庆帝的喜爱,可这也仅仅只是喜爱罢了。
谢琛文不能安天下,武不能定乾坤,更并不能以雄才伟略治国,却偏偏成了谢瑞的眼中钉肉中刺。
谢珩摇摇头,“既然他如此不择手段,也就别怪本王,不念往日的情分了。”
苏木槿在一旁同样看的心惊肉跳,忙上前轻轻拉住他的手,却发现已是鲜血淋漓。
“邢将军,可有药箱?”她的心里一阵又一阵的刺痛。
他却发过来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就像炉火中的炭火,炙热却憔悴,“随本王去看看阿琛吧……”
她点点头,细想着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终于忍不住问道,“殿下,是因为冯姨娘,对吗?”
谢珩转过头来看着她,想说什么却也始终开不了口。
她道,“因为她,殿下才会去彻查她的身份,可是殿下万万没想到,宁王也身在其中。也正因为如此,宁王以为是您同皇上告发了他的罪行,所以就以十四皇子想要挟。这一切,其实都是因我而起,是我害死了他。”
谢珩丝毫没有犹豫,回道,“如果没有冯映兰,他们一样不过放过阿琛,更何况彻查冯映兰是本王的意思,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她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本想再说什么,却被谢珩打断,他缓缓开口道,“走吧,不要让阿琛久等了。”
冯姨娘的事情虽然已经尘埃落定,可谢琛的死,依旧毫无定论。
58、第 58 章
许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沈归念这才从怀抱中缓缓抬起头来,一双黝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苏木槿,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泪痕,可怜且无辜,却在见到谢珩和邢谦之后,又变得惊恐不安起来。
若说谢琛的死,是眼前这个瘦弱不堪的小姑娘所为,怕是没有人会相信。这个小姑娘太胆小了,和那天初遇时的一模一样,也难怪沈归辞会死命护着。
“你认识阿琛?”谢珩见她哭声平息了不少,忍不住追问道。
听到这话,小姑娘哭声渐收,从怀抱中露出一只水汪汪的眼睛,偷偷看了苏木槿一眼,又很快缩了回去,轻轻点了点头。
“你和十四皇子一定是很要好的朋友吧,你叫沈归念,对不对?我见过你的。”她声音轻轻柔柔没有半分攻击性,让人觉得很是心安。
沈归念看了苏木槿一眼,缓缓点头道,“我认得。”
“为什么你帕子落在了鹦鹉池边?”紧接着邢谦冰冷的身影响起,眼里更是带了一起浓烈的杀气。
在王府照顾谢珩的那日子,谢琛围在自己身旁,提到最多的一个名字便是沈归念,可见其用情颇深。本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谢琛这般举动,亦在常理之中。
小姑娘听了她的话,却越发害怕了,往一旁的树根挪了挪身子,把自己抱的更紧了,嘴里喃喃自语道,“不要,不要,我怕!”
“乖,把手给姐姐,”见她惊惶万状,苏木槿便没有再靠过去,而是伸出手去,试图牵住她的小手,“我们不是来抓你的,只是想知道,那一对鸟儿,是不是你折的?”
谢珩正欲靠近,苏木槿忙拉住他的衣袖,小声道,“殿下切莫吓着她,还是我来吧……”
眼前之人究竟有没有危险,没有人知道,可也实在拗不过她,只得勉为其难地接受了,道了声小心,目光一刻不停地追随着她。
正在这时,却听见茂密的树林中似乎有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众人不约而同追了上去。再跟得近些,便能更加清楚地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影子,着了件藕粉色的襦裙,穿梭在树林之间。
邢谦走在前头,细致地观察着脚步声的去向,循声追到了悬崖边缘,却没有了声响,他拔出长剑,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语气里丝毫没有半分温热,“出来吧!”
谢珩只以为是守墓人在祭拜,待走近的时候,才发现隐约有些不对劲,在供桌前发现了一对用纸钱折成的鸟儿,模样栩栩如生。
来祭拜的人,分明是个女子。
皇家陵寝,位于荔枝山,依山傍水,气势恢宏,是块难得的风水宝地。前几任卫国的国主,皆下葬于此。而谢琛的陵寝位于西北方向,墓碑正对着鹦鹉园,所有的一切,都依随了谢琛的喜好,甚至在墓碑的四周种上了一圈的鹦鹉树。
而谢珩也一眼就在密密麻麻的杂草丛中,发现了此人的身影。是个女子,瘦弱不堪,正双手抱头,蜷缩在一起,宛若受惊的小鹿,浑身瑟瑟发抖。再靠近些,便能清晰地听见她嗓子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纤手的胳膊上有细密的划痕,暗黄色的发丝凌乱不堪,披了一身的枯叶碎草,只是看不清面容。
她在小姑娘的面前缓缓蹲下身来,柔声道,“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苏木槿见此情形,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道,“别怕,有姐姐在,他们不敢欺负你。抬起头让姐姐瞧瞧,好不好?”
听她这么说,小姑娘并没有抬头,只是用脏兮兮的小手揉了揉眼眶,哭得愈发凶了,“我……我只是想来看看他,你们为什么……要追我……我好害怕……”
小姑娘的一番话,让一旁的谢珩和邢谦有些面红耳赤,难免有些隔应,只是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不发一言。
这不得不让谢珩想起,先前谢琛说的那些话,也更加确定,他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而一旁的苏木槿在查看过纸钱过后道,“这些纸钱也应该是她亲手做的……”
这个小姑娘虽然看着再寻常不过了,可诺大的长安城内,偏偏就让她遇见了谢琛,巧合多了,便是有意为之。种种迹象都表明,她并不是表面看起来这般柔弱,反倒是心机深重。
很显然,在看到帕子之后,沈归念的眼里又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慌张,却只是迅速地抱住了苏木槿的臂弯,躲在其身后,看着邢谦的一举一动。
有恃无恐。
“人是你杀的。”邢谦没有半点耐心再同她消磨下去了,一个杀人的恶魔,最擅长的就是伪装,以此来博得他人的同情心,在避免来杀戮的时候,亦能全身而退。
这一切邢谦全然看在眼里,谢珩亦是。
不过如此一来,苏木槿反倒成了她心中唯一一枚可以致胜的旗子,这令他们不得不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沈归念愣了愣,站起身来,这一次鼓足了勇气,昂首挺胸道,“不是我,我没有杀他。”
“你让他教你抚琴,在他的茶杯里下了软骨散,趁着他昏迷的时候,拖入池水中,”邢谦往前一步,把长剑对着她的胸口,冷冷道,“我说得对吗?”
沈归念没有回答,可显然不敢抬起头来看邢谦的眼睛,似乎在逃避着什么,谢珩趁机将苏木槿护到身后,生怕其伤害到分毫,眼中满是愤恨和不解,“你明明知道,他那么喜欢你,你怎么忍心下得了手?”
谢珩永远忘记不了,谢琛同自己提起沈归念时的神情,可偏偏就是这样之人,令谢琛死不瞑目,泡在冰冷的池水当中,成了一缕孤魂。
“我没有,不是我,你们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呢?”沈归念双手抱头,不知所措,只是不停地道,“我说过,我没有杀他……”
邢谦握着长剑的手微微颤抖,他实在想不通,年纪这般小的人,为何会这般冷血?
“告诉本王,你为什么要杀他?他同你又有什么深仇大恨!”谢珩的眼里已经泛起了鲜红的血色,眉宇紧蹙。
“不是我,不是我,”许是谢珩的话,让她又不由地想起了从前,那些和谢琛在一起的日日夜夜,她的眼里只有恐惧,先前冷静且无辜的架势已经荡然无存,末了,只有一句,“是他逼我的,我不想杀他的。”
他们二人的每一句逼问,都让她恐慌之至,眼里噙满了泪水,只是拼命摇头,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够了!本王这就送你去地下同阿琛赔罪!”谢珩眼里的阴霾突然就涌了上来,苏木槿更加清楚,他分明就是失去了理智。
虽有证据确凿,可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毕竟有什么苦衷,又或许受到了什么威胁,苏木槿忙上前护她在身后,劝道,“殿下,能否给我点时间,我有些话想跟她说……”
“槿儿,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难道你想听她为自己辩解吗?她才多大,就已经这般冷无情,这样的人,永远也不要指望她会忏悔。”
谢珩说得不无道理,她自然也不奢求沈归念改邪归正,她只是想知道,谢琛的死,这其中究竟有多大的隐情,是众人不知道的。邢谦同样无奈,剑刃往回收了收,死死地盯着沈归念。
许久之后,沈归念终于开口了,却不同于先前的语气,神情平静,冷冷道,“是,人是我杀的,那又怎样?杀了我?就能换回他的命吗?可笑,你们只不过是想杀了我,以解心头之恨罢了!难道不该想想,他为什么会死,还不是因为你晋王殿下?琛哥哥是因你而死,是你害死了他!”
谢珩面色铁青,不由分说将苏木槿拽了回来,而对于她的挑衅,邢谦同样忍无可忍,手中长剑狠狠地刺穿了她的小腹,顿时鲜血顺着剑脊缓缓地落到地面上,沈归念双手抱住剑刃,嘴角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好可惜啊,谁叫他喜欢我呢?”
“沈归念,难道你从来都没有对他动过心吗?”苏木槿现在谢珩的身旁,看着她小腹上的一片血肉模糊,恐惧之余,忍不住高声质问了一句,泪水瞬间斑驳了视线。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心呢?
“我杀他,是因为……”沈归念缓缓开口,却突然间双目圆睁,看着远处不知从何而来的匕首,就那样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再没有一句话,更没有多余的表情,天地间转而变成了灰白色,她重重地栽倒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一刻,邢谦也有些促手不及,他虽然刺中了沈归念的小腹,但也不至于让她一命呜呼,胸口的匕首,才是最致命的一击。他抽回长剑,朝林中那个身影奔了过去。
却在这时只听见远处传来微弱的一声呼唤,“念念……”
沈归辞大汗淋漓,跌跌撞撞地出现在面前,看到地上躺着的沈归念,眼里的光芒一下子黯淡了下来。整个人几乎是扑倒在地,抱起已是奄奄一息的妹妹,开口好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泪水满面。
沈归念静静地躺在哥哥的怀里,双眼疲惫,勉强支撑着最后一口气力,伸手轻轻替哥哥擦去脸上的泪痕,声音稀薄地就像疾风之下的衰草,“哥哥,我不要有来世了,太苦……”
“念念,哥哥都知道的,哥哥带你回家,好不好?”沈归辞的声音慢慢地轻了下去,所有的奢望瞬间支离破碎,沈归念已经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幕看得他二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可谢琛却因此白白丧了命,这笔账又该如何清算?任她沈归念这样一个娇弱的小丫头,又怎会有如此大的胆量对谢琛下手,若说她的背后没有人指使,谁能信服?
沈归辞抱着妹妹的尸身,从一开始的恸哭,到最后的悄无声息,没有人知道他该有多么绝望。
谢珩走上前,寒气凛然的剑刃拦住他的去路,“把话说清楚了,再走。”
沈归辞看了看怀里已经过世的妹妹,转而抬头起来,眼眶中血红一片,看了看谢珩,只是道,“我妹妹她已经死了……”
“本王只问你一句,谢琛的死究竟怎么回事?”谢珩并未让步,“你妹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怎么杀得了他?还说,你从一开始,就没有说真话。”
“殿下,不要这样……”苏木槿瞧见沈归辞眼里的绝望和颓败,突然一瞬间,想到前世的谢珩,也有过这般眼神,不禁心头一软,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道。
谢珩心中烦闷,又听见她竟然替沈归辞求情,心里不知怎地,酸涩不已,并未理会她的劝解,抬腿就往沈归辞的身上踹去。
沈归辞避之不及,重重地摔跪在地上,双膝触地,发出一声明亮的脆响。他紧紧搂抱着妹妹的尸身,不让她再次受到半点伤害,牙关紧咬,脸色比先前惨白了不少,单薄的身子仿佛一吹就倒。
“杀弟之仇,不共戴天,本王不想知道你有什么苦衷,最后问你一遍,此事是不是同谢瑞有关?”他问,语气里没有丝毫温热,目光更是冷如冰山。
“殿下,这又是做什么?沈归念固然有罪,可罪不及旁人,殿下不要为难他了,好不好?”苏木槿一阵心慌,谢珩此举实在太出乎意料。她能理解他心中痛恨交加,却不能理解,为何要趁人不备,狠狠地踹上这一脚。
沈归辞一个文弱书生,妹妹死在自己的眼前,他丝毫没有招架之力。况且,谢珩就算真的杀了他,怕也追问不出半点线索。
谢琛的死,虽然疑点重重,可谁也不能证明,沈归辞就一定知道妹妹的所作所为,又是受了何人指使?是否同谢瑞有关。
谢珩他,不应该这样的,她甚少见到这样的他,忽然之间变得有些陌生,但更多的是心疼。谢琛的死,对于他来说,打击真的太大了。
却在这时,他转过头来看着她,像是思虑良久,终于缓缓开口,且带有一丝冷笑,“你自然不会在意,更不会感同身受,因为他不是你的亲人,可却是本王的十四弟。”
“殿下……”她缓缓松开了紧紧抓住谢珩的手,微微往后退了一步,心中满是失落。这种时候,他怎么又会错了意?
她继而道,“没有一个人,会愿意让亲人知难而行,以身犯险,他若真的知道,定然会想办法阻拦妹妹的,殿下又怎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呢?”
“这是本王的事,与你无关。若你觉得本王不分是非黑白,为难了他,自可离去。不要仗着本王喜欢你,就可以为所欲为!”谢珩的语气里藏了一丝怒火,目光冰冷地叫人害怕。
她胸口一痛,前所未有的委屈令她鼻子发酸,低低道,“殿下既然执意如此,那我无话可说。”
言辞,转身小跑离开。
而沈归辞并没有说话,整个人摇摇晃晃,失魂落魄地往前走去,长剑拦在他的面前,剑刃划过他雪白的衣袍,鲜血透过春衫,缓缓地溢了出来,他却视若无睹,踏着沉重的步子,缓缓向前。
邢谦折回来的时候,看见谢珩独自一人阴沉着脸,站在原地,又见已经沈归辞缓缓地走出好一大段路,便想着上前去追,却被他厉声喝止。
“让他走!”他道,眼里满是不甘。
大概是从来没见过谢珩这般模样,邢谦身子有些僵住,小心翼翼道,“殿下,苏姑娘她……”
他原先只是好奇问问,话还没说完,就被谢珩给打断了,用一种很怪异的语气回道,“腿长在她身上,她爱去哪就去哪!”
邢谦:“……”
他看了看谢珩的深情,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敢吭声,许久以后才忍不住道,“殿下,末将方才……”
谢珩转过身来,虽一言未发,可眼眸里已是一副山雨欲来的架势,邢谦倒吸一口凉气,话到嘴边,只好咽了下去。
三人到陵墓的时候,却发现谢琛的坟前似乎有人来过,案上的几只清香才烧了小半截,白蜡烛的火苗在风中微微颤动着,一个小竹篮中放着整整齐齐的好几摞纸钱,灵前供奉着的糕点香茶还热气腾腾,但四周却并无一人。
59、第 59 章
走到门口的时候,谢珩却突然踌躇不前,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而身旁的邢谦对于这样的事,更是一窍不通,现如今也算是束手无策了。
“殿下,末将去敲门。”不等谢珩发话,邢谦起先走到候府的大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
不一会儿,门来了,有人从门缝里头探了半个脑袋出来,见谢珩忙道,“原来是晋王殿下,还请殿下稍等,待小人进去通传一声。”
这般稳重的回答,令谢珩也险些头脑一热作了答,可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并不认为他会比自己好到哪里去,没有三寸不烂之舌,哪里能够说动她?况且这件事,假手于人,实在没有诚意,思来想去,终是不妥,只得道,“算了,还是本王自己去吧……”
邢谦一头雾水,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直到谢珩一路马不停蹄赶至镇北侯府的时候,才算是恍然大悟。
那人说罢便想关上门,邢谦忙伸手抵住门缝,神情不悦道,“你既然知道是晋王殿下,竟还敢关门,将殿下拒之门外。”
那人抬起头来看了邢谦一眼,哆嗦哆嗦没有说话。
邢谦心头一惊,神色突变,“难道此人的功夫已经到了高深莫测的地步?”
谢珩神色有些忧郁,“不好说,先不管这个了,眼下本王有件更重要的事,想……麻烦你帮个忙……”
“殿下折煞末将了,您有事尽管吩咐,末将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邢谦看着他支支吾吾的模样,也跟着不自在起来。他清楚谢珩的性子,向来杀伐果断,行事坚决,哪里会是这般境遇?
邢谦谨慎细微地观察着他的神态和语气,老老实实道,“殿下,末将办事不利,让那人跑了。”
原以为他会大发雷霆,谁知他却浅浅一句知道了,随即又道,“本王试探过沈归辞,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文弱书生,可有查清楚他的底细?”
见小姐不愿意说,茯苓便也没有追问,只是寻了些好玩的事,逗小姐开心。
而谢珩因为这事心中也是郁闷不已,等从皇陵出来,才意识到,方才气在头上,并未顾及到到她的感受,又说了那样一番急切的话,平白无故叫她受了委屈,心中更是悔恨不已。
她是真的伤心了。
茯苓从外头回来的时候,才发现小姐端坐在窗前,一言不发,眼眶微红,似乎有什么伤心事,忙关切道,“小姐这是怎么了?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苏木槿回到府的时候,并未有人发觉,她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呆坐了许久,想着谢珩方才说的那些话,虽是情有可原,可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语气,就像是对待一个仇恨入骨的敌人,她怎能接受?
可也不知怎地,突然倔强起来,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跟在身后,许久不出声的邢谦问道,“方才你想说什么?”
邢谦发答道,“末将派人查过,他兄妹俩个父母双亡,家道中落,早年曾受过宁王的恩惠,此次是特意来投奔宁王的。沈归辞原是个教书先生,天资聪慧,在其居住地安昌镇颇有名声。”
谢珩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武功高到一定的境界,常人难以察觉。”
谢珩琢磨了半晌,点点头,“看来,三哥的身边又多了个得力助手。”
邢谦不解道,“殿下此话何意?末将有些听不明白,他不过是个一穷二白的教书先生罢了,宁王又怎会需要他的帮助?”
听闻茯苓这般问起,她连忙收了收愁容,并用手轻轻掩了掩眼眶,强挤出一丝笑容,“我没事,许是风沙迷了眼吧……”
茯苓自然不信,又见小姐眼神四下闪躲,便也猜出定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记得今早的时候,小姐同自己提起,要亲自将阿宝送回到鹦鹉园去,好端端地去,怎么回来就这般委屈了?
从未遇见这样的情形,他谢珩到了镇北侯府,哪一次不是开了大门,堂而皇之的进去,今日却在被这般对待,心里有些不好的念头油然而生,掩嘴轻咳,“邢谦,规矩。”
邢谦听谢珩这么一说,只得无奈松开了手,眼睁睁看着这小厮咣当一声把厚重的黑漆大门关上。
谢珩心中凄凉,后悔万分,这一次偏偏就这么蠢,自己再生气,怎可迁怒于她?
片刻之后那小厮又开了门,支支吾吾道,“回晋王殿下的话,侯爷和大公子现下并未回府,二小姐也特意嘱咐了,她说暂时不想见您。”
这小厮也是硬着头皮,又生怕此话惹怒了谢珩,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也可谓是两难。他心里头也十分郁闷,往常二小姐听到晋王殿下来了,欢喜地不得了,而今日太阳怕是从东边落下的,自家主子竟然改了主意。
不敢说,也不敢问,说完了话,又按照小姐的吩咐,再次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谢珩:“……”
这小厮动作之快,令邢谦也有些来不及反应,又偷偷看了一眼谢珩的神情,再次叩门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还不速速开门!”
谢珩也只觉胸口堵得慌,在府门外徘徊了许久,好容易厚着脸皮道,“本王知道,你与她身边的茯苓……不如你想想办法……”
听他这么一说,邢谦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退,这样的事情,自己是真的爱莫能助,微微摇摇头,干笑道,“殿下您不如另寻高明吧,末将能有什么法子,嘴又笨,万一适得其反了岂不是误了殿下的大事……”
谢珩眉头一皱,有些不高兴。方才也不知道是谁如此信誓旦旦,现如今就这么个忙,就吓退了,实在是不像话。
邢谦又道,“不如待末将进宫,去请耀阳公主吧?公主聪慧,一定能解殿下的燃眉之急。”
“你也知道是燃眉之急?”谢珩靠近他几步,反问道,“你觉得本王等得了吗?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在等着看本王的笑话?”
头一回见了做错了事还这般理直气壮,非要赶鸭子上架的,邢谦心中叫苦,哪里是自己不愿意相帮,这分明是有心无力啊!况且,哪里知道这二人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闹脾气起来,看病也得找病因啊!
不过看谢珩这架势,自己再磨磨蹭蹭,晚去一步,怕没有什么好果子吃,只得应了下来,又指了指谢珩身后道,“殿下能否稍稍回避一下?”
谢珩脸色一沉,有些不情不愿地走开了。邢谦见状轻吁了一口气,上前再次叩响了府门。还是先前那个小厮,他开了门,从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见了邢谦忙道,“这位大人,烦请您通融通融,闭门谢客是小姐的意思,小人只是奉命行事罢了,还请大人不要为难小人。”
说完,又想关上门,邢谦赶忙伸手从门缝里扒拉住,略有些不好意思道,“你等等,小哥误会了,是在下有些急事,想见茯苓姑娘一面,还请行个方便。”
那小厮想了想,又把门稍稍敞开了一些,目光在邢谦的身后四周巡视了一圈,这才半信半疑道,“大人稍候,小人这就去将茯苓姑娘找来。”
说罢,还是无情地关上了门。
茯苓在屋子里正陪着苏木槿说着悄悄话,解解闷气,听见有人寻自己,便也有些好奇,跟着出了院子,直到府门外。看着邢谦孤身一人在府门外来回渡步,似乎等得有些焦虑,她走上前,面露羞涩,低下头去柔声道,“不知邢将军找奴婢有什么事啊?”
邢谦原本就紧张地要命,眼下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给吓了一跳,慌忙转过身去,却见茯苓穿了身浅草色的襦裙,站在了不远处。几日不见,看起来水灵俏丽了不少,令人有些挪不开眼。
他强装镇定,谁知一开口却比她还要紧张,说话也是磕磕巴巴的,“我有很久都没见到你了,所以过来看看你……”
茯苓:“……”
记得上一次,他还对自己百般嫌弃,怎么突然就示好了?再说真是有心来看望自己,又怎么会两手空空而来?分明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也同样佯装不知情,有些尴尬地发笑,“原来是这样,邢将军有心了,奴婢一切都挺好的。”
此话一出,两人皆沉默了许久,邢谦偷偷地看了她几眼,便觉像喝了蜂蜜一般,甜腻地发慌。
“啊!对!是啊!”他磕磕巴巴道,一颗心砰砰砰地跳,不敢直视他的眼神,笨拙地像个木偶一般。
只是,特意跑来见她,不送点什么,似乎有些太过勉强了些,可寻了半天,身上似乎也没有什么能送得出手的。唯独腰间的一块玉佩,虽不是什么无价之宝,却是母亲留给他的一点念想,便随手摘了下来,强行塞到茯苓手里,赶忙解释道,“你别误会,我今日来,是想把这个送给你,你不会嫌弃吧?”
确实,自己一个粗鄙之人,似乎并没有哪里能够配得上这个精雕玉琢的姑娘,又见她模样小巧玲珑,一颦一笑更是秀丽婉约,心底从未来过的自卑感,油然而生。
茯苓对他今日这般怪异的举动,十分诧异,握着玉佩的手中微微冒汗,不敢多看一眼,马上又还给了他,小声道,“这枚玉佩是邢将军随身携带的,想来必定十分贵重且意义深厚,奴婢不能收。”
邢谦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拒绝,嘴里泛苦,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拼命解释道,“不过是件身外之物,哪里说得上什么贵重不贵重?你只管收下便是。”
他顿了顿,内心有些不安,“还是说你不喜欢?”
听着他支支吾吾的模样,茯苓生怕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也有些不忍心道,“邢将军,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在奴婢的家乡,男子的贴身玉佩是不能随意赠人的,除非他已经认定……”
她话还没说完,邢谦便又将玉佩给塞了回来,且一脸茫然道,“认定什么?”
“没、没什么。”她道,小脸越发红了,掌心的玉佩还留有他的温度,令她难以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邢谦向来不是什么细心的人,自然也听不出,话里的言外之意,又猛得想起先前谢珩吩咐,忙迫不及待道,“茯苓,能不能帮我个忙,同你家小姐传个话,只说殿下想见她一面。”
听他这么说,茯苓又朝四周看了看,见空无一人,这才附在他耳边小声道,“邢将军,你可知道,殿下同小姐之间发生了什么?今日小姐回来的时候,就一直闷闷不乐的,奴婢问了,她也不肯说。”
邢谦摇摇头,同样叫苦不迭,一脸无奈,“我哪里会知道啊?方才我们一同去祭拜十四皇子,途中我有事走开了,回来就这样了。”
茯苓眉头紧锁,忧心忡忡道,“邢将军,小姐也说了,她现在不想再见到殿下,要不然你先回去,等明日小姐气消了,您再来问问?这个玉佩还是还给您吧……”
她心中有些帐然若失,原本以为他来,当真是来给自己送玉佩的,没想到竟然是为了打这样的主意,说到底,自己在他心里,恐怕没有半分位置。
邢谦顿时慌了,瞧见她神情这才醒悟过来是自己做错了事,更说错了话,忙道,“茯苓,你不要误会,我不是专程为了此事而来,我是真心想着来见你一面的,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你相信我,好不好?”
他也不知怎地,一下子把所有能想到安慰的话,通通地说出了口,也不管谢珩有没有听到,总之通通豁出去了。不过,老天最好保佑,谢珩没有听到半个字,否则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茯苓见他这般费力解释的窘态,便也伸手接过玉佩,红着脸说道,“奴婢自然是相信邢将军的。只是小姐的事,奴婢的确无能为力,还望将军见谅。”
谢珩听了这后半句,实在是按耐不住,从门前的石狮子后头走了出来,气道,“茯苓,替本王转告你家小姐,她若今日不愿意相见,那往后也就不要再见面了。”
茯苓哪里知道谢珩也在,大惊失色道,“晋王殿下息怒,奴婢该死,小姐并非有意躲着您,想来定是有什么误会,兴许过两三日就好了,还请殿下耐心等待才是。”
谁人不知,谢珩分明说得就是气话,偏偏这气话说了,里头那位也听不见,反倒让自己下不了台阶。可哪里能够这么快就认输?小没良心的东西,恃宠而骄,再不能这样惯着她了。
却在这时,苏木槿轻挪莲花小步从府门里头走了出来,瞧了一眼在谢珩面前唯唯诺诺的茯苓,忙将她拉到自己身边,“你是我身边的人,用不着对他这般客气。”
邢谦:“……”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看谢珩一眼,视若无物,气得谢珩心里更是堵得慌,好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茯苓,我们赶快走吧,可别耽误了时辰。”她声音懒懒的,依旧是面无表情,径直朝马车走了过去。
谢珩急了,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忍不住道,“你要去哪里?”
苏木槿只当是充耳不闻,更没有回答,在茯苓的搀扶下,上了马车,扬长而去,只剩下谢珩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殿下,那我们还追……吗?”一旁的邢谦同样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珩甩袖,愤愤不平道,“邢谦,给本王评评理,不过说了她几句,她竟然一个人走了,现如今还摆着这副臭脸,你说她是不是存心的?”
邢谦尴尬不已,好半天没有回答,看着一脸傲气,急得团团的谢珩,同样十分郁闷。心道,方才在皇陵的时候,也不知谁把话说得这么绝情?说什么,腿长在人家身上?现在好了,就算想认个错,也没机会了。
细细想了想,毕竟谢琛的去世让他失去了所有的沉稳和理智。可无论如何,他也不该总这样的语气,说这样的话。
60、第 60 章
好在她并未上前,只在原地停住了脚步,“此次前来,是想替晋王殿下同沈先生赔个不是。殿下一时心急,才说了那番话,恐无意之中有所冒犯,还望沈先生不要放在心上。”
她说罢,微微躬身,毕恭毕敬行了礼,以示歉意。她心中对沈归念的离世倍感惋惜,又见沈归辞处于悲痛之中,便低低说了句,“沈先生,节哀顺变。”
从始至终,她同沈归辞都保持了一段很远的距离,语气更是不卑不亢。生怕提及谢琛,会让他想起已经过世的妹妹,而愈发伤悲,故此对于谢珩大发雷霆的起因,只字未提。很显然,沈归辞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握着药瓶的手,微微紧了紧,双眸里的血丝就快要溢出眼眶,更没有说一句话,任由身后人上了马车,消失在巷道的尽头。
见他转身想走,苏木槿忙掀开车帘,唤道,“沈先生,请留步。”
沈归辞缓缓地转过身来,却见她已经下了马车,一双深邃眼眸明艳动人,让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苏姑娘寻在下,不知所为何事?”
而这一幕被邢谦全然瞧在了眼里,他是趁着谢珩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尾随其后而来。谢珩虽然嘴上说以后再也不要见面了,可言行举止分明就是巴不得,她能时时刻刻出现在自己的视线范围。
可这样的事,又该怎样同谢珩明说,虽然沈归辞的来历已经查明,但保不齐如谢珩所说,连身份也是假的。
茯苓又是个极其懂事的丫头,在看到沈归辞臂膀上血痕未干的以后,便也知晓了小姐的用意,下了马车,径直走到他的身边,双手将药瓶奉上道,“这瓶伤药是晋王殿下托我家小姐送给的,你快些敷上吧。”
沈归辞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有些木讷地伸出手来接过小瓷瓶,瞬间冷眼模糊,嗓子低沉沙哑,似乎没有太多的气力,只是浅浅道了一句,“替我谢谢你家小姐。”
他一个明眼人,哪里会相信这是谢珩的意思,不过想着她如此这般说,定是为了避嫌,便也装作浑然不知,只是道了谢。心头有一股热流缓缓在涌动。大概很久了,再没有一个人会如此这般关心自己。
“什么人啊?”
她没有回答,只是道,“等到了他的住处,你替我把这个转交给他就可以了。”
“我哪里敢冷落他?只是忽然觉得……”她想了想道,“其实也没什么,你别担心了。”
“小姐要是心里觉得难受,就同奴婢说说话吧,不要什么都闷在心里,”茯苓对她这般闷闷不乐的样子,很是担忧,又唯恐自己说得太多,只会令小姐越发不开心,便也只是点到为止,随即问道,“小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苏木槿看出她眼里的担忧,柔声道,“他若没有这个意思,那也无妨,寻个机会送还给他就是。”
此话一出,茯苓才平静下来的心,忽然之间变得不安起来,有些语无伦次道,“他既心中没有我,那他为何?他怎能这样?”
等马车驶离侯府有一段路,苏木槿这才掀开车帘,往后看了看,并没有发现谢珩的踪影,心里头才算消了点气。又见茯苓的手中紧紧抓着一枚玉佩,面红耳赤,也算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忍不住浅笑道,“看来,邢将军是铁了心要把自己余生,交到你手里了。”
苏木槿这才送随身携带的香囊之中掏出一只小药瓶,递给了茯苓,“去看一个人。”
可转念一想,自己以准王妃的身份送外男东西,终究有些不妥当,忙又补上一句,“千万不要告诉他,是我的意思,你只说是殿下送的。”
正当茯苓倍感诧异的时候,马车在一条巷道内缓缓停了下来,不远处有座宅子的大门前,挂了两个白色的纸糊灯笼,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看起来十分凄凉。车夫走上前,轻轻敲了门,不一会儿黑漆漆的大门打开了,沈归辞已经披上了缟素,神色憔悴,脸上泪痕未干,拖着沉重的步伐在马车前缓缓停了下来。
茯苓很快会意并点点头,“小姐,这样的差事您又何必亲自跑一趟,下一回,您就放心交给奴婢去办吧!”
苏木槿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不来,他未必会收下这药。”
看着她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苏木槿也不忍心再去捉弄这个心思单纯的姑娘,只是道,“他既然送给你了,就好好收着吧,不要胡思乱想了。况且,像邢将军这样沉默寡言的性子,除了殿下之外,我很少见到他与其他人会一连说上好多话,更别说姑娘家了。”
茯苓一双明亮的眼眸轻轻眨了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由自主地将玉佩握得更紧了,又想起先前的事忍不住问道,“小姐,当真要这般冷落殿下吗?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邢谦是掐算着时辰回府邸的,想着谢珩应该也已经入睡了,这样一来总算能省去诸多不便。夏夜宁静深远,月明星稀,时有微凉却不是风,可在路过书房的时候,分明能看见谢珩颀长的身影映在鹅黄色的窗纸上。
他原本打算蹑手蹑脚遛走,却听见身后传来谢珩明亮的声音:“这么晚,你去了哪里?”
书房的门敞开着,谢珩的声音只隔了几步之遥,很是响亮。邢谦知道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他硬着头皮走了进了屋子,神情极为不自然地回道,“睡不着,起来随处走走罢了。”
谢珩的目光从笔下的画卷上缓缓挪开,直勾勾地盯着邢谦,未发一言。邢谦为人实诚,最不会撒谎,方才那句话更像是犯下了什么滔天罪行,颇有负罪感,又被谢珩瞧得浑身发毛,只得老老实实道,“殿下,先前苏姑娘不是出门去了吗?末将有些不放心,所有就跟着去瞧了瞧,好在是末将多虑了。”
此时,邢谦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苏木槿去见沈归辞的事情,一定不能告诉给谢珩,再无论如何,昧着良心,也要睁眼说瞎话。尽管他看起来一脸实诚,但还是叫谢珩察觉出了破绽,冷冷道,“是吗?那她去了哪里?又去见了何人?”
邢谦:
谢珩将手中的湖笔,重重地掷在了画卷之上,星星点点的墨汁在画卷上飞散了开来,看样子气得不轻。
“她去见沈归辞了?”话里七分怒气,三分不甘心。
邢谦心中纳闷,谢珩自从回府之后并未出过门,怎么会如此清楚此事?可转念一想又不对,这话听着怎么倒像是来试探的,便咬牙心一横道,“怎么会?殿下一定是想多了,末将分明瞧见她同茯苓一起去买胭脂水粉了,末将一个大男人,跟着进去也诸多不便,所以就先回来了。”
听着他对答如流的解释,似乎也的确是那么一回事,谢珩点点头,信了,“这样吧,她既然喜欢那些东西,明早便叫人挑些上乘的,给她送到府里去。你去吧,本王就不去了。”
邢谦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有些木讷地点点头,“是,末将领命。”
谢珩同样微微颔首,以十分满意,回了卧房,下榻歇息去了。
于是,翌日,便有一行人,拉了好几只红木箱子,浩浩荡荡地出现在镇北侯府的门外,邢谦满脸通红,敲开了侯府的大门。不同于上一回,那小厮开门见是邢谦,就像是见了瘟神那般,二话不说,迅速地关上了门。
无奈之下,只得又将这些胭脂水粉拉回了王府,谢珩大概也猜到了一二,见他吃了闭门羹回来,并没有多大的意外,只是轻描淡写道,“不急,你明日再送一趟,直到她收下为止。”
邢谦一看苗头有些不对劲,便知道谢珩只是为了昨晚之事同自己暗地里较劲,只能老实回答,“殿下,末将知罪,末将说了慌,昨日苏姑娘的确去见了沈归辞。”
再看谢珩,一听这话,脸色阴沉,已经是怒火中烧。这只小没良心的狐狸,不过才说她几句,怎么如此迫不及待,竟敢私底下去见其他的男人?究竟有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想扑向别人的怀抱,也得问问他,同意不同意?简直就是反了天了。谢珩双手紧握成拳头,骨节作响。
邢谦身子一哆嗦,赶忙道,“殿下息怒,苏姑娘以您的名义去探望他的,且也只是因为沈归念……”后半句话分明轻了下去,眼角余光偷偷地注视着谢珩的一举一动。
显然还是若无其事,淡然处之的人,怒了。他没有多问,只是起身就往府门走去,衣袂生风,整个人宛若处于电光石火之间,怒不可遏。
“殿下这是要去哪里?不如让末将去吧。”邢谦跟在他的后头,一面拼命地劝说着,“若是要去镇北侯府,眼下也不是时候啊,末将方才就是被他们给挡了出来。”
听邢谦这么一说,谢珩站住了脚步,仿佛若有所思,而正当邢谦以为他回心转意的时候,却见他头也不回地奔向马厩,亲自牵了马匹出来,直至府门外。
又见邢谦片刻不离地跟在自己的后头,有些不高兴,指了指他的双腿,冷着面孔道,“站住,不许再跟来。”
“本王倒要看看,她究竟有多大的能耐,竟敢将本王拒之门外!你且等着,这一回,本王定要叫她亲自出门迎接!”说罢,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看着他远去的身影,邢谦不由在心里暗暗地捏了一把汗,可也不得不听从了他的命令,回了王府,默默地关上了门。
谁知,约莫半炷香的功夫过后,谢珩又风尘仆仆地回来了,神色平淡,看不出是喜是怒。他径直走到正厅,寻了把黄梨木的椅子,坐了下来,又拈起茶杯一连喝了几口凉茶,随即看向从外头紧跟进来的邢谦,还没等他开口呢,就毫无感情地吐出两个字来,“出去!”
邢谦嘴巴像是立马被绣花针给缝住了一样,一脸茫然地点点头,只好悻悻离去。见他走远,谢珩这才将手中茶盏往桌子上重重一放,长吁一口气,胸口只觉得堵得慌。
想起方才那一幕,就越发觉得自己不像个男人,在那么关键的时候,怎么突然就胆小如鼠了呢?越想越气,索性将脚边的另一条矮凳也给踹飞了,但丝毫没有消气,反倒越发觉得憋气了起来。这小东西,明摆着就是对自己视而不见,就连说一句道歉的话,也不肯给他半点机会。
原是他信心满满地去了镇北侯府,一路上那些道歉的话,他也练习了许多遍,只想着在见到她之后,深情款款地说上一遍,必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成效。然后刚到侯府门口,就瞧见苏元青两兄妹从外头回来,少说这一行也有十几个人,场面好不震撼。
于是先前的雄心壮志,顿时一泻千里。见了苏元青的第一面,谢珩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好容易才说动自己,豁出这王爷的脸面,同那位小娇娘说些好话,可眼下看来,这样声势浩大的脸皮,还真拉不下来。
苏元青哪里知道他们两个人闹了别扭,忙上前唤住谢珩,“晋王殿下是来找槿儿的吧?怎么不进府坐坐,喝杯茶再走?”
他们一行人是从庙里,烧香还愿回来的,苏木槿见了他,虽然说不上有什么难以解开的心结,却也不想同他多说一句话,直到哥哥将自己拉到谢珩的面前,这才毕恭毕敬行了礼,可仍旧没有再多说半个字,更是把目光投向了别处。
谢珩心中焦虑,偏偏又有个不知情的苏云青,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闹哄哄地晃来晃去,好容易记下来的那些话,统统被他烦得全然忘记了,只说了句,“只是偶然路过,本王还有急事在身,先走一步。”
谢珩着怪异的举动,对于苏木槿而言是心知肚明,可怜苏元青只是一脸茫然,看着谢珩离去的身影,摇了摇头,同妹妹嘀咕了一句,有些厌弃道,“这还没成亲呢!他看见你怎么也不一句话就走了?现在圣上又延迟了你们两个的吉日,依哥哥看来,不如这门亲事就此作罢,我瞧着他,也不像是个有良心的。”
苏木槿恐隔墙有耳,哥哥的心直口快恐被人传到永庆帝的耳朵里头,忙制止道,“这样的话,哥哥从今往后不许再说了。”
苏元青只以为她是拼命护短,马上乖乖点头认错,还不忘调侃道,“妹妹你呀!人没嫁过去,心早就跑到他那里去了。”
她缓缓低下头去,粉嫩光滑的脸庞红了又红,羞涩不已。
于是乎,谢珩理直气壮地去,又灰溜溜地跑了回来,一个人独坐屋子内,生着闷气,可他哪里能够就此善罢甘休呢?毕竟一个大男人,同自己的未来的媳妇认个错,真没有什么可丢脸的。
只是须得寻个恰当的时机,才能达成所愿。
茯苓一脸娇羞回道,“小姐可别取笑我了,方才他将这枚玉佩,放到奴婢手里的时候,还说什么身外之物,没什么贵重不重的,可这分明是他贴身随带之物。就这样送给了奴婢,可当真是不知道男女赠送此物的真正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