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如果人们在罪恶中相爱, 就应该爱到骨节都嘎嘎作响的程度。
「我的一生一直是属于你的,而你却对我的一生始终一无所知
「你愿意给我一朵你的白玫瑰吗?——当然愿意。
「即便你索要我的全部,我也愿意。」
他不能再看下去了, 他怕自己忍不住心软,又担心自己错过什么。“从哪找到这么多句子?一句都没听说过。”
都怪那阵风,非要这时候吹过来。
「此刻你正在读这封信, 在此之前你美丽动人、光彩夺目, 而我呢, 我在人群中, 绝望地把你紧紧抱在怀里,正如此刻,我凝望着你, 无比骄傲。」
如有风过,他心一乱。
“谢长官?”
“啊。”他瞬间直起身板。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异常, 他单手托腮, 百无聊赖地回答:“回来了?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打算再写一份试题。”卷起袖子加油干,这次她没再走神。
——走神的是谢无奕。
他仍是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不看书了,反而将目光聚焦在她的身上。小尾巴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皱,笔尖沙沙, 眨眼时间就能写一行字, 他真好奇她写字为什么能这么快。
“可能这就是学生吧。”他想, “天天关在教室里写字,就像流水线上的工人, 熟能生巧。”如果他小时候也有机会上学,估计能写得跟她一样快。
他又好奇“学生”喜欢什么,观察她的书包。小尾巴的书包背了有些年头, 底下蹭了一层灰,还破两小洞。
有时间给她挑个好的。要防坠肩、护脊椎,肩带不能太细,不然勒得肉疼……
“嗯?”他发现书包上的破风徽章,一眼认出这是盗版。
“以前买的,没舍得摘下来。”她如实回答。
谢无奕抬起头,陆钦游正冲他笑着,不知看了他多久。
“写完了?”
“嗯,全对。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们现在去吃饭?”
谢无奕一看腕表,六点。“你想去哪吃?”
“我请你去吃米线,怎么样?”
“你请我?”他意外。
林姨米线,二十年好店,缩在第一州老城区牌坊里头,地方小,水泥地,塑料桌子,但干净卫生口碑好。
谢无奕进门时差点撞到门框,不得已弯下腰走进屋内。墙上挂着一支便携民用光枪,是老百姓平日里防身用的,杀伤力小,胜在便宜。
“林姨,我要两份全家福米线。”
“得嘞!”伙房响起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小店只有两张窄桌,拉开板凳坐下,对面就是一张白墙。
“真像面壁思过。”他这样想着,又缩了缩腿。风扇吱呀作响,门前枯叶飘过——太阳闭关,连秋都比往年早到。
“小尾巴,你是怎么找到这家店的?”
“只要是便宜大碗,无论藏在哪我都能找到。”陆钦游掰开一次性筷子上下磨动,去掉小木刺。
“喔。”谢无奕学她磨筷子,“这倒是不迷路了。”
两份热气腾腾的米线上桌,她特意吃得文雅,杜绝不雅的吸溜声。谢无奕见她小口地吃,以为她吃不饱,又扫码点了一根鸡排一根芝士棒。
陆钦游:“?”
“我看小孩都爱吃这些,你也试试。”
吃饱喝足,她举着半块鸡排,跟他并肩沿着小巷向前走,昏黄的路灯照着树梢,落下幢幢树影,一摇,满地悸动。
她伸出手,与他的影子相牵。
谁知谢无奕忽然转过身:“抱歉,我不小心看到你笔记本的内容了。”
她一顿,整了整书包带子,“哪一部分?”
“摘抄。”
“摘抄?”
他也懵了:“……歌词?”
“歌词?”她仔细思考半天,“你指的是情诗吗?”
“哦。”他有些窘迫,“情诗啊,怪不得。你写的?”
“随便写写。”她补充道。这个“随便写写”指的是恨不得用笔尖戳破纸张、借着诗人的笔纾解喷薄欲出的爱意。
“就不能放弃吗?陆钦游。”他看向她,笑容淡淡的,眉宇间的情绪也淡淡的,在她眼中却那么浓烈。
仿佛,他是在确认:如果她无法放弃,他就快要放弃了。
“你也知道我不是轻易说放弃的人。”她坦然道,看向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炽热。
他站在光华流转的十字路口,放松地站着,眺望街面的车水马龙。那双眼睛向来沉默,却生动得能说话。
“给你,”他递给她一个包在锦囊里的手串,“我的学费。”
陆钦游接过来,发现那是一条文昌结手绳,还刻着“上岸”的字样。她笑出了声:“谢谢你,谢长官。”
“不用谢。好好考,拿不到A别说我是你代理监护人。”
她握住那条手绳,笑道:“知道了。”
借他吉言,陆钦游以近乎满分的成绩拿到了史无前例的A+,顺利拿到学位证。谢无奕很高兴,大办庆功宴,让破风所有人吃了个爽。
七八月正值怪物多发期,没庆祝多久他们就被部队召回。
谢无奕不在状态,最后一枪打偏了,还是阿丽莎补刀收尾。他捂住嘴咳嗦起来,咳得弓下腰,险些没有站稳。
“小心。”陆钦游接住他的身体,神色担忧。
谢无奕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可他的咳嗽声止不住,陆钦游也不想放开他,就一直这么抱着。
“喂,老谢你没事吧?”
这里并不是只有他们,阿丽莎的声音瞬间将二人分开,
“没事,呛了一下而已。”
可真的没事吗?陆钦游看着他虚浮的步伐,还是在劝她早些放弃呢?
她患得患失地拢了一下花香,不敢太明目张胆。
他的信息素,为什么总是绕着她转?
陆钦游拒绝了卡夫卡联机的邀请,打算回去补觉。自那天梦到谢无奕后,她就经常做些奇怪的旖旎的梦。以至于翌日见到谢无奕的时候,她全身都燃起一股燥热,不是向内,而是向外,是恨不得冲过去撕咬他的狂躁。
如果有一天,她不小心伤害到他该怎么办?
刷开密钥,屋内一片黑暗,moto处于待机状态,难得清静。卧室的门虚掩,里头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本能地端起枪,压低脚步走去。
站在门前的一刻,她愣住了。
——谢无奕躺在她的床上。
来不及思考,他主动解开衬衫,露出后颈,邀请她过去。
真是疯了。
于是她走过去,情不自禁地揽住他的腰,向他的腺体咬去——血味,不是尝到,而是闻到。
谢无奕的腹部开出一个血洞,正不甘地望着她:“你,你……”
她僵硬地低下头,发现是自己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那手变成虫兽的足肢,顺着他的腹部一路向上,顶破他的喉咙!
“谢长官!不要!”
她恍然惊醒,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原来是梦。
这样的梦,她已经做过第三次了。因为梦境太过真实,让她心有余悸。隔天,她预约部队的心理咨询室。医生姓李,外号李神眼,高高在上惯了,跟谁都没好脸色。
李医生一瞧她,第一句话就是:“快分化了?”
“啊,算是吧。”
李神眼在她的病历上写了几行。“离诱惑远一点,注意节制。还有,你这种情况很有可能是精神分裂的前兆。”
精神分裂?她拿回病历,道了声谢。
“啊对,你是破风的人吧?”
“是的。”
“把你们队长的病历带回去,放这两年,过期了都。”李医生从身后抽屉里翻出一本病历,扔在桌子上。
她接过,问道:“队长在您这里看过病?”
李神眼嗤笑:“你说谢无奕?他可是这里的常客。不遵医嘱不肯用药,真是有病。”
她面色一沉:“即使患者不清楚自己的情况,身为医生也没必要如此咄咄逼人吧?”
李神眼反问:“你喜欢他?”
“对。”她坦然道。
“怪不得,哼,爱上这种人,真替你们悲哀。”
如果他说的是陆钦游,那她不会说什么,可惜他冒犯的是谢无奕。
“更可悲的是你吧,大龄剩男。”
李神眼被一句话爆杀,半天没缓过劲。
陆钦游转身离开,手里拿着谢无奕的病历,秉持着正人君子的风范没有打开。可她仔细一想,自己算得上是正人君子吗?
【病历】患者状况:精神高度紧张,躯体化症状明显,轻微自毁倾向,疑似长时间遭受精神虐待。
患者自述:我没病。
医生:患者全程要求我使用电击治疗,并对电击疗法的作用深信不疑。在我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他说了第三遍:“快点给我解决,我没工夫耗着”。
此外没了。
陆钦游能想象到谢无奕说出那句话的表情,但也笑不出来。
“长时间遭受精神虐待?”她联想到他手背上出现又消失的特殊疤痕,一切的证据都指向那个人。
***************
从那之后,她不再掩饰任何情绪,盯着他就一直盯着,即便他察觉到她的目光,她也坦荡荡地继续看他。
比如现在——
谢无奕穿着笔挺的军装,与其他人不同,他身上的款式更加修长秀美,并不具备传统意义上的军装那般严肃庄重,反而多了一丝观赏的意味。
不过那张脸就不同了。
他今天梳了背头,精致的眉眼不再有额发的遮挡,锋利得一览无余。肩章编入水晶金线,随他的步伐熠熠生辉,他戴了白手套,拇指上有一枚上将戒指,以示身份。
李奇正为他戴上一串晶石,不过谢无奕不太配合,价值连城的珠宝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阿丽莎道:“瞧见那串水晶没?听说是骨晶,用人骨烧出来的宝石,一颗都够卖下第三联邦的一个区!”
陆钦游仔细地看着那串骨晶,每一颗耀眼夺目,火彩堪称夸张,颜色丝毫没有轻重缓急之分,喧宾夺主。链式结构让链条随着身体的节奏而跃动,巧妙引导观赏者的视觉流程,点动成线,线动成面,面动成体,形同攀附在他脊骨的一条毒蛇,而非饰品。
只要有这条骨晶在,就没人能忽略那条堪称完美的腰线。
她知道设计者的意图,这条饰品将他身体那部分涩气用高雅精明的方式体现得淋漓尽致,显得神圣高贵。所以旁人见到他的第一眼只会注意到那张美到锐利的脸,尔后才会回头,饶有兴味地观赏他背面的曲线。
“我来帮你吧,队长。”她自然地走上前去,替他整理好不那么乖顺的链条。她看得出他不喜欢这东西,堪称厌恶。
她凑近他的后颈,没有闻到玫瑰花香。
“紧张?”他问。
“没有。”她对里斯曼没有任何好感,自然也不会紧张。
飞行器的跃迁点已经设定好,待命的军官齐齐向谢无奕行礼,等他进入飞行器。陆钦游抬头望去,谢无奕眼里的杀气快要溢出来,仿佛不是去参加授勋仪式,而是要去打一场硬仗。
“跟上。”
——那是平静的,蕴藏盛怒的语气。
第62章
第一联邦对外有科技锁, 整个帝国人尽皆知。可只有来到第一联邦,陆钦游才明白什么叫作“科技”。军舰自头顶上空飞过,象征人类最高科技水平的文明之塔高耸入云, 圣殿莅临,凯拉大帝塑像俯瞰众生,朝拜者一齐吟诵——
「帝国东升的太阳, 将在鲜血与白骨铸成的铁塔中孕育, 吞灭一切罪恶。
命运与爱降临在赤子之心, 她将带领众生走向新纪元。
此后, 王与太阳永不陨落。」
飞行器穿过米歇尔塑像,陆钦游不由得多看两眼,传说中大帝与米歇尔伉俪情深, 自米歇尔死后将塑像建于十字架之上,与圣殿相对。
“到了。”谢无奕说。
大殿金碧辉煌, 穹顶壁画瑰丽, 创世神像立于王座之上,一手宽恕世人,另一手加冕勇士。一个男人站在神像前,身着华服,红发如血, 脖颈中央的路西法正在狞笑。
谢无奕率先行礼, 用阿斯加德语道:“殿下。”
堪称恐怖的S+Alpha信息素压制全场, 即使跪着,也难以控制地向地面扑去。
陆钦游紧咬牙关, 顶着信息素压制抬起头,在她的视野里,谢无奕的身体全然被达米安挡住, 只能看见他的军装的一角。
达米安抬起手,掌中爆开一团烈火,地狱恶灵的狞笑声随火焰升腾,火光映照于创世神像的面庞,让它看起来更像恶魔。
“El aura del imperio brilla sobre ti para siempre(帝国光环照拂你身)。”
帝国特殊荣誉勋章浮在半空,地狱之火围绕它的周身,连空气都被烫得扭曲。恶鬼呼号,鬼影婆娑。
烈火的气浪几乎是毁灭性的,没有人能抵抗地狱之火,如果她接过勋章必死无疑,但如果她不接,便是抗命。
“你要违抗大帝吗?”他用阿斯加德语问。
陆钦游根本就听不懂这门复杂的语言,她也不需要听懂,达米安要杀她不过是眨眼之间。——强权以暴行自傲,向来如此。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截住达米安的手腕,即便地狱之火烧穿他的手心,他也分毫不让。荧蓝色的异能以同样的压迫感向达米安逼去。
“殿下是把我忘了吗?”谢无奕缓缓走至达米安面前,挡住了陆钦游。整个过程,他一直死死地盯着达米安,是警告,也是试探。
达米安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仿佛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件物品,一条忠心的狗,又或者是一个精致漂亮的奴隶。
他没有收起火焰,反而用燃起地狱之火的指尖从上至下摸过那条骨晶,轻佻地弹了一下末尾的那一颗晶石,盯着来回摇晃的链条,勾起唇角。
陆钦游离得近,能清楚地看到那只手是如何一点点地触碰他的腰线,以及在某一刻,谢无奕微不可察地战栗了一下。
强如帝国之心,也无法与AO既定的食物链相抗衡,Alpha对Omega具有生理性的绝对优势,基因决定了Omega注定会向Alpha臣服。
达米安捏起一颗环在他腰侧的晶块,果然,去掉这颗更贴合他的腰。“比上次瘦了?”他还想去摸谢无奕的腰,却被无情拍开。
“殿下。”谢无奕挑起眉头,苍白的面庞显得那双眼睛更加熠熠。
如蛇蝎般致命的色彩只会吸引残暴的狂徒,达米安的赤瞳中闪过一抹喋血的兴奋,瞬间又消失不见。达米安闻声一笑,但这笑瞬间冷了下去。
“走。”谢无奕低声道。
陆钦游愣了片刻。
“拿上勋章,走。”
她拿起掉落在地的荣誉勋章,临走前看了谢无奕一眼,对方执拗地挡在她身前,尚未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殿门訇然关闭。
“啪”的一声,谢无奕的左脸挨了重重一击,紧接着又被达米安掐住喉咙。
“放、手……”他艰难道,死死攥住达米安的手腕。
“七年前,你拒绝了我,又与我反目。现在,你命令我放手?”达米安那猩红的双瞳闪过一抹癫狂,“米迦勒,你忘了抗命的下场了?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谢无奕紧咬牙关,反抗的动作有些吃力。他现在落到了达米安手上,背后没有第三联邦撑腰,谁也不能预料达米安这个疯子会做出什么。
达米安松开手,恶劣地逼迫他跪下。
谢无奕单膝跪地,双眼充满仇恨,额间暴起青筋,似乎下一秒就会把达米安撕成碎片。但他不能这么做。
黑暗中,还有另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抬起头来。”
谢无奕攥紧双拳,指节咔咔作响。
“我说,抬起头来。”
地狱之火自旧伤涌出,撕裂陈年的伤疤,全身上下叫嚣着难以忍受的痛苦,连细胞都快蒸干。他咬紧牙关,冷汗从额头滑落,下唇都咬出了血硬是一声痛呼都没有发出。
他抬起头,狠狠地盯着赤焰之下的达米安。
他恨这张脸,他恨这张脸露出的笑容。
被封为帝国之心前不久,他分化了。他以为自己因为无法接受队友的牺牲所以晕了过去,可再醒过来时,那些人告诉他,他分化了,是Omega。
Omega?开什么玩笑,他是Omega?
绝对是有人动了手脚,他这样想。而变差的身体素质、愈加敏感的神经和反复无常的发热期都在告诉他:他就是Omega。
为了继续待在军队,李奇替他隐瞒了第二性别。刚分化的Omega藏匿在一群Alpha之间。更何况他还是历史上唯一一个S+级Omega,等级越高的Omega对Alpha吸引力越强,如果Alpha得到他的信息素,是绝对会把他撕碎的。
他一直都装得很好,连王储达米安都深信不疑。
达米安初次见到谢无奕是在帝国之心的授勋仪式上。那个锋芒毕露、面容清俊、神色倨傲的少年立刻成为他眼中的一颗钉子,狠狠地刺穿他的心脏,疼痛难忍。
十六岁,帝国最强,冉冉升起的新星。
更重要的是,他是“Alpha”。
里斯曼家族崇尚武力,他们瞧不起Beta和Omega,只与Alpha生育后代。
“你愿意答应我的请求吗,米迦勒?”这时的达米安已经18岁,正在寻找一位「王妃」。
而谢无奕只觉得恶心。滚你x的,他想。
“老子是Omega。”
可就在这时,达米安那时的表情,谢无奕现在想来都觉得有趣,伟大的殿下爱上了自己最唾弃的Omega。
他以为自己逃脱魔掌,殊不知彻底跌入深渊。
地狱之火在身体最深处燃烧,烙铁深深刺入他的皮肤,撕下一大块血肉。地狱恶灵的尖啸,里斯曼的讥笑,皮肉灼烤的滋滋声,还有他快要喊破喉咙的哀嚎。
达米安将通红的烙铁给几近昏厥的他看,笑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里斯曼的共奴了。”
从那天起,他就一直在做噩梦。
他不被允许拥有任何重要的人,行踪也被时刻监视着,这场漫无目的的折磨永远不会终止,除非一方死亡。谢无奕比谁都想杀了达米安,但他连同归于尽都做不到。
如果他与达米安撕破脸皮,会扰乱第三联邦的计划。他对此事只字未提,只当被狗咬了一口。
那个狰狞的奴印扒在他的后腰,即便刮掉两厘米厚的皮也去不掉。
他实在恼火,有次下手太重,怎么都止不住血。他想,干脆就这么死掉好了,等死途中又想起安安,自暴自弃地爬起来包扎伤口,第二天若无其事地执行任务。
达米安不允许他见安安,于是他只能偷偷送她生日礼物,避开监视给她偶尔打个电话。十六岁的谢无奕恨达米安吗?恨。二十一岁恨,二十三岁也恨。
“你在想什么?米迦勒?小动作太多,这就是被发现的惩罚。”
恍惚中,他看到一张苍白的脸。
——卢修斯·里斯曼,同为S+级Alpha,尚未成年,皮肤呈现出病态的苍白,发色是红到极致的黑。
谢无奕也忘不掉这张脸。如果说达米安是毁掉他的罪魁祸首,那卢修斯就是落井下石之人。从他踏入圣殿开始,卢修斯就一直在攻击他的腺体。明明他戴了阻隔器,却还是无法抵御这种程度的信息素压制。
换作以前,他还能硬抗一段时间。自从信息素紊乱之后,他的抗打击能力直线下降,甚至连痛觉都提升了一个度。
卢修斯粗暴地扯下谢无奕后颈的阻隔器。“真可怜啊。殿下,他好像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呢。”
达米安掐住谢无奕的下巴,看着对方失焦的双瞳失笑,“这就无法承受了?米迦勒?”
谢无奕的眼睫颤了颤,如果不是没有力气,他绝对会吐他口水,也可能是血沫。
当里斯曼聚在一起时,那股病态的凌虐欲就会发酵数倍,对待谢无奕这样的Omega更甚。
“米迦勒,我要你身边那个女孩,开个价吧。”
两个S+级Alpha的信息素同时攻击他的腺体,本就脆弱的腺体无法支撑如此狂暴的信息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充血。普通的Omega被S级Alpha攻击腺体不出十秒就会因信息素紊乱而死,何况是两个高侵略性的S+级Alpha。
可谢无奕硬是撑起身,在两人的注视下站定。
“联邦法规定,各个联邦不得干涉内政,她是第三联邦部队的战士,何去何从由第三联邦决定。”
达米安笑笑:“奴隶也敢跟我谈法度?你觉得法在上,还是我在上?”
在侍女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中,她的四肢百骸被烈火熔断凝成一颗骨晶。骨晶滚到谢无奕面前,有一瞬间他怀疑是自己杀了她。
“疯子……达米安你这个疯子!”
“啪!”谢无奕的左脸又挨了一记,嘴边流下几滴血珠。还没等他转过头来,左脸又是重重一掌。他刚想开口,左脸又是一下,几乎面目全非。
“米迦勒,我的耐心有限。”
谢无奕也摆明立场:“你们想动她,等我死了再说。”下一秒,他的左脸被烈火烧穿。谢无奕最先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悲愤。他的尊严和未来都被里斯曼毁得一干二净,现在,他不想失去好不容易才拥有的东西。
“米迦勒,我最后再劝你一次,别在背后耍花招。”达米安摊开手,一只珠光宝气的布偶猫顺从地蹭过他的手掌。
“我真应该让那个印记永远地留在你身上。即便你割下,它也会再次长出,再割掉再长出来,直到你耗尽所有的力气跪下来承认你到底属于谁。到那时,我便砍下你的头颅。”
斗篷被丢掷在地,谢无奕披上这块遮羞布,颤颤地站起身来。
风起,谢无奕的发梢被夜风吹乱,衣角翩飞,让他看起来就像是经历一夜风雨即将摧折的一枝玫瑰,而玫瑰永远向上,他也不会低下高昂的头颅。
“纵使你千方百计地羞辱我、诋毁我,我也一定会再站起来。”
“我会尽我所能保护她,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达米安从未听过他如此语气,谢无奕要为了这个陆钦游与自己斗到底?他咬牙道:“考虑好,值不值得。”
谢无奕没有回答,无言的沉默回答达米安——一切值得。
长阶之下,她仰头望向圣殿,万物蒙尘,风中萧索之意。一个身影自圣殿缓缓走下,飗风忽至,他不得已拉住兜帽。
“谢长官。”
骨晶作响,金丝斗篷扫过她的靴尖,擦肩的瞬间被一帧帧无限放慢,她只来得及记住那道复杂的、不甘的眼神。
谢无奕在侍卫的护送下,踏上第一联邦的专车。只有她站在风中,不知何去何从。风云诡谲,太阳沉寂已久,而她手心中的荣誉勋章竟熠熠生辉。
她心脏一痛。
何时起,他的身形竟如此单薄,如此脆弱?
第63章
陆钦游回想起谢无奕在回答尼禄如何处置时的神情, 他说“他们终会得到应有的惩罚”,实际上,他在为李萌惋惜和愤愤不平的同时, 经受着同样的痛苦,只是他不能说,也没人能为他讨回公道。
她没资格插手他与里斯曼的事, 也无从知晓发生了什么。但她可以让他多少得到宽慰, 至少在无助的时刻, 有她在他身边。
谢长官爱吃甜食, 她就做饼干给他吃,还特意抹了一层厚厚的草莓酱。
希望吃到好吃的,他能开心一些, 她想。
谢无奕没接电话,她只能骑自驱车去谢无奕家。门口只有一个卫兵在值班, 她跟他说明缘由, 对方让她等一会,转身去警卫室拨通电话。
卫兵出来,脸色发白地跟她说:“您还是请回吧,长官他……心情非常不好。”
“能不能让我跟队长通一次电话?”
卫兵紧张得结巴,她进警卫室打座机。才接通不到半秒, 一个满腔怒意的声音吼道:“听不懂人话?!老子说了谁也不见!”
“队长, 是我。”她冷静道。
那头哑然, 声音平静几分,隐隐疲态:“你来做什么?”
“李医生让我把你的病历送给你, 那个心理咨询师。”
谢无奕也不是傻子,知道她是以送病历为借口,也不与她周旋, 直接道:“你走。”
“我……”
他不给她机会,直接切断通讯。
陆钦游愣了愣,按照以往,他绝不会挂她的电话。她走出警卫室,卫兵紧张地问:“长官说了什么 ?”
“谢长官让我进去。”她礼貌微笑,面部红心不跳。
他的状态很不对劲,不像往日那般温柔,甚至对她也亮出了獠牙。她理解也愿意包容,越是这种时候,她就越需要陪在他身边。
她敲了敲门,许久不见人出来,高声喊道:“谢长官你在吗——谢……”
“东西放门外。”沙哑的声音被实木大门隔绝一半,显得格外沉闷。
隔着一道厚重的木门,她都能感受到他低沉的气压。
她没有依言放下病历,捧着饼干道:“我给你做了饼干,要不要尝尝?……谢长官,你还在吗?”
“放门外。”
她吃了一记闭门羹,心情并不是很好受,但还是扬起笑脸:“我想跟你一起吃饼干。”
沉默几许。
“……谢长官?”因为光线太过昏暗,她不确定,那道门是不是开了一条缝。
直到一只苍白的手抓住门板,她才确定谢无奕就站在自己面前,他的气压低得吓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谢无奕还穿着斗篷,编着金线的兜帽闪着纸醉金迷的光彩,挡住了他的左脸。他神色麻木,嘴唇的颜色红得诡异,嘴角还有血痂,更别提那苍白如纸的脸色。
“你没事吧?!”她下意识向前一步。
“别过来!”谢无奕像头受惊的幼兽往后一退,平日里生动的双眼散发不出任何光彩。
她的手一空,怔怔地收了回来。
“东西给我,你走吧。”他沙哑道,语气满是疲惫。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全部色彩,苍白地站在原地,让她有一瞬间觉得他是踩在荆棘上,再走一步都痛。
她深呼吸一口气,坚定道:“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如果遇到了不顺心的事,跟我讲讲怎么样?”
她的笑容被灯光照亮,成为黑暗中他唯一可见的事物。谢无奕似乎被灼伤了,又或者犯了胆怯,他只能偏过头去,目光却无法离开那张笑脸。
为什么会如此明媚呢?他不安地想。
“……走,”他的声音愈加颤抖,“不要在这里。”
他缓缓后退,钻心的疼闪电般从脚心蔓延头顶,让他呼吸一滞。满地的骨晶碎渣,血色足迹从暗处延伸脚底,是他走来的路。
房间太暗,他不想开灯,任这些碎片扎穿他的脚掌。只是门外洒进来的光太过炽热,她又是火眼金睛,他必然瞒不过她。
可她铁了心地拉住门,不让他关上。
他彻底慌了,用斗篷去挡满地的血迹。“走开!不要站在这里!我……我不想看见任何人!”
她反而向他走近,真挚地说:“我不会走,因为你需要我。”
“我不需要……”他不安地说。
心脏好痛,快要昏过去了。
“我不需要。”他攥紧拳头,逼自己一字一顿地说出口。
换作旁人只怕会转身就走,只有陆钦游知道,此刻没有人比他更需要自己。哪怕被拒之门外,她也要试一试。
“我知道你背负着我难以想象的痛苦,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活在内疚当中,但我心里的谢长官一直是那个骄傲的、不可一世的、被大家拥簇的人,是最耀眼的存在。”她的声音低沉温柔,无需确认什么,这就是她的心里话。
“从前,我可以骄傲地说你是我的偶像,现在,我依旧可以骄傲地说我喜欢的人是你。”
“因为你是全世界最好的谢长官。”
鼻头一酸,有什么东西顺着眼眶划过脸颊,令糜烂的伤口愈加疼痛,痛不至,甚至越来越泛滥。令他不可思议的是,现在并没有下雨。
……他哭了吗?
他居然在一个小女孩面前哭得说不出话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
这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谢无奕想逃,向前不行,会被她紧紧抱住,所以他只能向后退去,维持最后的体面。
“你总是温柔地安慰我,这一次,我也想安慰你。谢长官,其实你可以多依靠我一些。”
她往前一步,他退得就越多。看到她踏入屋内的一刻,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了他全身。
“站住!!!”他第一次对她这么大吼,语气强烈到他自己都愣住了。
她一怔。
别过来,求你别过来……他不安地盯着她的足尖,惶恐地向后退。
“谢长官。”她握住他的手,尽管冰凉如铁,她也想焐热他。
可谢无奕觉得她的温度太过炽烈,就像烈火,他最怕火。
“说了别碰我!”他逼自己赶紧说些什么,以此填补不断塌陷的防线。“赶紧回去宝贝你的勋章吧,在我这里寻求什么存在感?得意洋洋地跑过来对我问东问西,你想从我身上知道什么?你又擅自窥探我什么?整天说喜欢我,黏着我要抱抱,做什么都要和我一起,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喜欢你?”
明明他没有这么想,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她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让自己别再说下去了,可是周围仿佛蒙着一层透明的屏障,纵使他拼命呐喊,也无济于事。
陆钦游从没想到这些话会从他的嘴里吐出来。
“别做梦了,陆钦游。我是联邦上将,如果结婚,也只会和有权有势之人联姻,扩大第三联邦的势力。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凭什么让我跟你在一起?”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出声。
“给我走。”他重重带上大门,可身后没有传来门锁闭合的响声,他回过头去,看到她用手挡住了木门。
木门厚重,他使得力气又大,手指被这么一夹肯定会受伤的。他下意识想去查看她的伤势,猝不及防撞入一双眼睛。
陆钦游重新拉开门,平静地盯着他。“我没有多稀罕那个东西。我想要得到的认可,不只是你,还有世人。”
“你习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对所有人都可以趾高气昂,但我不想天天看你的脸色做事,我也不是喜欢热脸贴冷屁股的那种人。”
他一顿,垂下眼眸。
“我喜欢你,这是不变的事实,但前提是有尊严的喜欢。”她后退一步,把病历和饼干放在地上,没有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这是告诉他:“我会走,东西就放在这。你拿或不拿与我无关”。
谢无奕站了许久,才意识到她已经走了,就那么走了。
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谢无奕如愿以偿,回到一个人的房间,可表现得不像一个赢家。他踩着一地的骨晶碎渣往里走去,留下一串血脚印。
忽而,他停住了,拉下斗篷,露出那半张惨不忍睹的脸,烧黑的粗粝肉痂扒在表皮,血和黄色的脓从裸露的皮肤流出,连眼皮都烧掉了,根本闭不上眼。
还好没有让她看到,不然会把她吓到的。
他笑笑,结痂的嘴角再度渗出血珠。
——早不疼了。
谢无奕走了回去,一点点弯下腰捡起病历和饼干,只有那袋饼干没有被他丢进垃圾桶。饼干还有余温,包装精致,还扎了蝴蝶结,能看出准备的人有多么用心。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像是用光力气一般辛苦。最后,他走向透着隐隐月光的杂物间,缩在成堆的杂物中,静静地看着她留下的字条。
【谢长官,请你天天开心。——来自一只卖萌的兔子。】
她知道他喜欢草莓,饼干是草莓夹心,闻起来有种清甜的烘焙香。他不想拆坏包装上的蝴蝶结,可手就是不听使唤,再怎么小心也撕下了一个角。
兔子饼干静静躺在他的膝面,他思索片刻,拿了一颗碎掉的赛进嘴巴咀嚼。如果喉咙里没有血就好了,这样就只能尝到甜味。
其实,他更应该跟她说一声谢谢。
啪!清脆的掌掴声回荡室内,污血飞溅,渗透墙面。
*************
隔天,陆钦游在没有支援的情况下成功斩杀Lv.4。
“干得漂亮!某人赶紧上凉快地方待着去吧!我们小尾巴不需要他!”阿丽莎自从听说他凶了陆钦游,嘴上毫不留情。
“说不定有事?别那么冲嘛。”卡夫卡道。
雪莉说:“队长似乎身体抱恙。”
阿丽莎嗤之以鼻:“谢黛玉天天生病还怎么倒拔垂杨柳?”
“队长确实身体越来越不好了,还经常咳嗽。”未都原道。
阿丽莎仍在气头上:“身体不好就能乱发脾气?这算哪门子道理?你说是不是小尾巴?”
陆钦游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谈话,表情也没有一丝变化,仿佛“谢无奕”这个人从她的生活里凭空消失了。她擦去静刀的组织液,收刀入鞘。
她的终端响了一声,并不是特别关心的提示音。
某某某(语音):【我的手骨折了,上级命令你来照顾我。】
语气不冷不淡,介于命令和请求之间,很有风度,但不够有诚意。她没有犹豫,直接掐灭终端。
叮咚,又是一声。终端在口袋里振个不停,她实在是无法忽视,只好看看“某某某”给她发了什么。
又是一条语音,这次语气更轻些。
【不是很严重,只是最近用不了恢复剂,出行不方便。】
她刻意等了三分钟,耗空谢无奕的耐心。对话框的“正在输入中”挂在上面半天不动,她正好奇他是不是写了一篇小作文,信息就这么发来了。
叮咚,叮咚。
【不用麻烦你照顾,帮我带份饭就好。】
【肚子饿。】
第64章
“帝国最强把手断了要人照顾?还搬出个莫名其妙的上级?搞笑。”阿丽莎损他伤得“真是时候”。
卡斯特:“队长道歉的方式向来独特。”
“怎么样, 你去吗?”阿丽莎问,众人齐刷刷看向陆钦游。
她云淡风轻道:“总不能让队长饿死家中吧?”
谢无奕不能吃辣,她就从食堂打包一份清淡的肉菜和满满一盆白米饭。她会逼他一粒不剩地吃完, 毕竟,跟她道歉只撒娇可是不够的。
警卫室放她通行,这次她没多等一秒, 门被人推开, 听到一声“欢迎回家”。
谢无奕站在玄关处, 赤脚站着, 右手胡乱地裹着几层纱布。“来了?”
这是擦伤还是骨折?未免也太草率了吧。她拎着满当当的提包和盒饭,平静地看向他。“我住哪?”
“什么?”
“上级要我照顾你,总得给我安排住处吧?”
他愣愣地看着她, 思索半天才反应过来,想要帮她拿包, 结果对方先挪开了手。
“别忘了, 是你的手骨折,不是我。”她绕开他,把盒饭放在餐桌上,“给你带了饭,吃完它。”
谢无奕没被人这么命令过, 却也不得不老老实实坐在餐桌前, 默默进食。他用不惯左手, 就像个刚学会筷子的小孩一样滑稽,米粒从嘴边掉到桌子上, 他“嗯”了一声,捡起米粒送进嘴里。
“我给你带了一次性勺子,跟小米粥放在一个袋子里。”陆钦游正收拾自己的东西, 头也没抬就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果断放下筷子,用塑料勺挖米饭。
谢无奕动作如风卷残云,实际上根本没吃多少,她真的怀疑,谢无奕以前是怎么做到一顿干三盆白米饭的?
一回生两回熟,她自觉去喂珍珠。珍珠见到她很开心,在笼子里蹦蹦跳跳。
“我当时不是那个意思。”谢无奕握着勺子,认真地看向她。
“那你想说什么?”她没有回头,专心跟珍珠玩,“你说你不会喜欢我,不会跟我在一起,难道是我误会你了?”
他噎住,“……给个台阶下。”
陆钦游一挑眉,直接坐在谢无奕对面,等他开口。
“有时候我的确不近人情,但我从未否定过你的努力。”他语气里有些忐忑,“我给你买礼物,行吗?”
她想了想,“我想要一条裙子。”
她看到谢无奕明显松了口气,表情也没那么沉重。
“成交。”
形势所迫,街上鲜少有人闲逛,自卫军的横幅又贴了满城,估计明天就会被撕掉。天空轰鸣,陆钦游抬起头,只见几架战机低空飞过。——这已经是第二次以演习为名的军队调动了。
商场人少,Sa好不容易见着两位活人,其中一位虽穿着简单,但气质非凡,应该是个军官。
“先生要给这位小姐挑选裙子吗?”
谢无奕坐在沙发上,一扬下巴,“她自己选,看中哪款拿哪款。”
sa太想抓住这位客人,过于热情:“这位小姐长相乖巧,我给您——”
谢无奕不悦,“我说了,让她自己选。”
最后,她挑中了一件水蓝色挂脖长裙和一件淡黄色蓬蓬裙,长裙像海盐茉莉茶,蓬蓬裙像冰激凌蛋糕。她试了一遍,问他哪个好看。
“都买了。还有那件,那件……”
他没用终端支付,而是平静地掏出一张黑卡,因为用的是左手,动作不是很潇洒,但足够帅。
男人结账的时候最帅。——反正小说是这么写的。
sa看见黑卡时眼睛一亮,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
陆钦游临走时听见sa嘀咕“用黑卡带妹子买衣服,这是真爱啊。”
谢无奕的左脚绊了右脚一下。
他自以为没人发现,殊不知尽入她的眼中。谢无奕叫了个运输机器人,把一大沓礼品袋先送回家。
“谢长官,你逛过特价商品城吗?”
他回过头,眼神多有迷茫。
“走吧,这回听我的。”
特价商品城坐落第一州角落,位置不好找,但酒香不怕巷子深。喇叭叫个不停“批发价热卖”,小孩嘻嘻哈哈地来回跑,吵闹是真,但谢无奕更多感受到的是市井生活的温馨。局势紧张,他也快被压得喘不过气,好在……好在还有她。
和所爱之人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一起做饭,一起逛商场,这就是他曾幻想过的最幸福的生活。
陆钦游挑出一瓶碘伏放进推车,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一笑:“最近物价飞涨,只有这里还是原价,也算良心商家了。”
他点点头,那只好手握住推车把手,替她分担一点重量。
“我看你的卫生间的洗浴用品用光了,要不要补货?”
“我不是放了一块香皂吗?”他不解。
这下换她疑惑了:“你难道用香皂洗澡洗头?”
谢无奕一脸“这有什么问题”:“一块洗头一块洗身体,方便又不铺张浪费。”
他居然管同时用洗发水沐浴露叫作铺张浪费?谢同志真是节俭模范,她无奈摇头。
谢无奕看着她的乌发,这么些日子过去,她的头发都长过肩膀了。他回想起她发丝的柠檬香草香,笑着问:“你们女孩子是不是都用很多瓶瓶罐罐?”
“每个人都会有瓶瓶罐罐,男生也不例外。”
“喔——”他摸摸下巴,“你用什么洗发水?推荐一下。”
陆钦游带他到货架前,他拿起香草柠檬香型的洗发水,一条条地比对成分,非得把香氛成分弄清楚。
“谢长官,有人说过你很可爱吗?”
他抬起头来,“啊?”
她的肩膀挡住一部分光线,谢无奕又蹲成一团,所以在陆钦游的角度,谢无奕是被自己的影子圈在怀里。
“学数学的时候很可爱,骂人的样子也很可爱,还有现在,也很可爱。”
歪过头望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时不时快速眨几下眼——当他做出这个表情时,就说明他害羞了。
“谢长官,你介意我更贪心一些吗?”她走过去,眼中情绪晦暗不明。
他一怔,眨眼的速度飞快。
“我还想买一条裙子,刷你的卡。”
……裙子买到了,是一件百褶裙,但是他耳根烧起的红迟迟没有退去。
他们沿街并行,陆钦游终于抽出一张ssr,兴奋欢呼。
“这么开心?早知道多帮你抽一盒。”谢无奕笑笑。
她抬起头看着他,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川流不息的霓虹照在她的侧脸,显得那双眼睛分外生动。
“谢长官,喜欢你真是一件幸福的事啊。”
他呼吸一滞。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小尾巴,你可不可以陪我去看海?”
浪花拍打礁石,又再次投入大海的怀抱,潮涨潮落,往复循环,只是不知还能再赏几次。他沉默而立,似在回忆,又似在担忧未来。
她望去,波光粼粼的海面回荡着破碎的月光,像是初雪。
——如同那双卡布里蓝。
“谢长官。”
他应声回头,冲她淡淡一笑:“怎么了?”
“就算是末日来临,我也会陪着你看海。”
言外之意就是,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她永远会陪在他身边。对于旁人来说,这可能是一句无足轻重的情话,而在谢无奕的耳朵里,这是对未来的承诺和期许,是他对抗悬在头顶的镰刀的勇气。
“好啊。”他笑笑,故作轻松道,“如果到时候我还活着的话……”
她用食指抵住他的唇瓣:“不许说这种话,万一被恶魔听到了怎么办?”
他不动声色地一退,倒还是那副从容淡定的神态:“好吧,那我答应你,以后都不说这种话了。”
只是,她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些许苦涩。
*************
门铃:“欢迎回家~”
谢无奕换下鞋,身体不稳,单手撑在墙面。陆钦游见状主动扶他一把,问道:“你为什么不喜欢穿鞋?”
“凉快。”
……好朴实的回答。
“我去洗澡了。”他说。
“手没问题吗?”
“嗯。”他走上楼梯。
她望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她跌入柔软的沙发,四肢抻得老长,扬起一个满足的笑容,嘴里哼着歌。
楼上“轰隆”一声,八成是谢无奕出了什么事。
她立刻冲向声源处,推开屋门。
谢无奕摔倒在地,膝盖发青,浑身都湿透了,透明的衬衫裹在上半身,隐约露出骇人的伤疤。他想撑起身,手又使不上力,徒劳地跌了回去。
“没事吧?”她走过去扶起他,再怎么样,也不该摔成这个狼狈样子。
“没穿鞋滑倒了。”
她不信他的鬼话,又问一遍:“真的?”
“真的。”
看来是不打算告诉她。介于前车之鉴,她没有再逼问下去,免得让他应激。
“洗完了?”她问。
他犹豫一阵,舔了舔唇,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向她。“小尾巴,你帮我洗一下头,行吗?”
她点点头:“好。”
谢无奕坐在小板凳上,顺驯地垂下头。陆钦游把泡沫打在他的头发上,轻轻插进他的发丝揉搓。
她的手法很轻,就像在抚摸他的发顶,让他不自觉眯起眼睛,放松下来。他一放松,那股馥郁的玫瑰花香飘飘然,钻进她的心尖,留下一道钩子。
她舔过唇,目光从他低垂的眼睫落到唇瓣上,他一紧张就咬下唇,因此唇瓣格外殷红,还蒙着一层亮晶晶的水光。
人在密封的空间和极近的距离下会不自觉犯迷糊,而此刻,两种条件充分具备,而且她本就不那么清醒。
谢无奕毫无防备地垂着头,领口露出一角后颈,只要她愿意,大可以扑过去狠狠叼住那块皮肤。
“低一下头。”
她心猿意马地挪开眼睛,用花洒冲掉头顶的泡沫。谢无奕后背的伤因为躬身的缘故更加明显,狰狞的,纷乱的,不同时期留下的疤痕层层叠叠地烙在白净的皮肤上,让她心脏一痛。
算了,等他愿意开口的时候吧。
她专心地洗着他的发丝,乌黑亮丽,发质稍软,就像浸了水的绸缎。
“真漂亮。”
“啊?”他吓了一跳。
“我是说泡沫。”她放回花洒,给他盖上毛巾,“我帮你吹头发吧。”
“我自己来就行。”
她反问道:“你的手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能用恢复剂?”
“没事。”他总不能告诉她是因为脸被扇烂了扎了一针后没多久又从楼梯上滚下去了吧?
“给我看看。”她的语气不容置喙。
他伸出手,任她解开一层层纱布。腕骨肉眼可见突出一截,骨头都断了,这可是平常的擦伤,亏她还买了消毒不疼的碘伏。
她有点生气,手都折了还带她逛商场,那么长时间他都是怎么忍过来的?
“等我一下。”
不出一分钟,她拿出刚买的碘伏、绷带,戴上手套简单固定他的手腕。
棉签蘸着碘伏,冰冰凉凉的触感从外向内延伸,让他泛起一股痒意。她的手指隔着一层无机质,灵巧地在他皮肤上点过,如蜻蜓点水。
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认真的神情,还有滴着水珠的鬓发。他情难自禁地伸出手去,帮她把湿掉的鬓发拢至耳后,未曾想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触电般缩回手,“抱歉。”
“不客气。简单的固定处理做好了。”她收拾好东西,丢给他一个含笑的眼神。“谢长官,膝盖痛的话可以抹氨糖。”
浴室静了,只有他一个人。蒸气让人发闷,雾昭昭地看不清楚四周,让他有种恍然入梦的幻觉。
他用毛巾裹住脑袋,柠檬香草香顺着鼻腔灌入咽喉,清甜又好闻。
现在,他跟她的香味一样了。
第65章
第二天, 陆钦游准时在七点醒来,简单洗漱后走到大厅,意外地发现谢无奕坐在餐桌前等她, 穿着跟昨天一样的短袖衬衫,同款不同件。
“醒了?”他问。
“自然醒。”她坐在谢无奕对面,拿起盘里的三层吐司大口吃起来。谢无奕做速食比做饭的手艺强了几倍, 嫩鸡蛋、西红柿、培根和肉松夹在烤过的吐司里, 口感丰富。
他单手托腮, 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大快朵颐。“还讨厌我吗?小生气委员。”
“没那么小气量。”
两人安静地嚼着吐司, 屋子里静悄悄的,纯白的日光打在大理石瓷砖上,染上一抹夏日独特的安逸。
“吃完了?我来刷吧。”谢无奕用仅剩的一只手摞起盘子, 转身向厨房走去。
“你真的没问题吗?”
他摇摇头,“我喜欢刷碗, 把脏的东西变成干净的会让我很有成就感。”
一只手也能涂餐洗精刷盘子, 不愧是谢长官。她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吃完饭我带你去医院吧?”
“不了,一会还有事。刚刚接到纪检部的电话,有个会议需要我出面。”
她叹了口气:“谢长官真的很忙啊。”昨天临睡前,她假意经过他的屋子, 看到他点着台灯, 正专心地阅读文件。左手写字不是很方便, 他就做些简单的涂画,过去十分钟都没有发现身后站着的陆钦游。
“还好, 主要是各个部门 、不同势力之间的周旋和平衡。那些老狐狸最喜欢跟人耍心眼,话里一套接着一套,很烦。”他甩干净手上的水, “我要走了,你想待在这或者回去都行,反正我帮你请过假了。”
“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吧。”她说。
谢无奕点点头,单手提着一个皮包,骨折的那只手抄进口袋,好像这样就不会被旁人发现手受伤的事实。
“你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需要一段时间。”他立马又道,“你饿了就先吃,不用等我回来。不愿做饭的话可以点外卖,那边结束后我会提前给你发信息。”
纪检部派人专车接送,那人接过他的皮包,十分恭敬地拉开车门,还特意做出“请”的手势。
她目光一沉,拼命平复心情。
在他不属于她的时刻,她总要忍不住发疯。
自己一个人待在偌大的房子里也没意思,她先是躺在沙发上看了一会电视,觉得无聊想打把游戏,后知后觉卡夫卡忙着任务没空上号。
百无聊赖下,她想到谢无奕说的“把脏的东西变成干净的会让我很有成就感”。不如就帮他收拾房间?
她一节一节地拖过楼梯,来到二楼。这里基本上是谢无奕的私人空间,书房,主卧次卧,以及那间藏着许多秘密的浴室。
她推开门,认真地清扫地面。洗手台上的洗漱用品不多,洗面奶摆在牙刷杯旁边,都是常见的平价牌子,另一边放着昨天刚买的沐浴露和洗发水,瓶子过大,放在那不太美观。她拿起它们,拉开洗手台上的吊柜,瞬间呆住了。
柜子里摆放着满满当当的抑制剂,生产日期很新,保质期在两个月之内。也就是说,他一次发热期要打掉半柜子的抑制剂,平均下来一天打三支。
真是不要命了,她想,连她这个未分化的人都知道Omega最脆弱的部位就是腺体。
她盯着镜子前的自己,左右一晃,发现自己的脸有些奇怪。凑近一看,发现镜子的左边裂开一道细痕。
自己裂开了?不对,更像不小心打碎的。
她按照设想朝镜子的左边打了一拳,正冲裂痕的位置。也就是说,谢无奕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愤怒地捶向镜子。
为什么这么愤怒呢?她看向自己的双眼,试图猜出谢无奕的心情。借着镜面的反射,她把注意力放在身后的垃圾桶。昨天只顾着给他洗头发,没发现垃圾桶的表面盖着一层厚厚的卫生纸。
她揭开那层纸,发现几个红褐色的纸团,纸团之下是无数片混杂着血液的晶石。血液的颜色不一样,纸团上的血颜色更红,应该晚于晶石上的血。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纸团,发现血液是从一点晕染开来的。她重新揉回原样,站在镜子前,用纸团贴住自己的左脸。
恍然间,她明白了一切。
**************
谢无奕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打开玄关处的灯,发现沙发上坐着一个女孩,吓了一跳。“你怎么不开灯?”
她的眼眶红红的,坐在电视前,他以为她是被电影感动坏了,安慰道:“我给你带了米线,上次我们去过的那家。过来吃吧,吃完有东西给你。”
她缓缓走去,拿起筷子机械地咀嚼。
“你怎么了?”他问。
她摇摇头,闷闷地问:“你的手怎么样?”
他的手仍然抄在口袋,看起来颇不在意,事实也如此。“不碍事,等后天恢复剂解封扎一针就好。”
“解封?”
“我对抑制剂有抗性,使用间隔必须超过三天。”
按照时间计算,他果然在去第一联邦的那天受了伤。她故意没有点破,自然地问道:“今天累不累?”
谢无奕如实点点头,说的是“还好”。
“那就早些休息吧。”
他“嗯”一声,“吃完饭我就去睡了。对了,明天你不用在这耗着,我一个人可以。”
“如果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呢?”
他突然没话说了,慢吞吞地吸溜米线,一直都没有抬头。
她只好换了个说法:“明天我会离开,但如果你想让我留下,我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依旧没有回答,这种沉默一直延续到深夜,谢无奕的一句“小尾巴”打破了沉默。他拿着一个精致的礼品盒,因为手不方便就把盒子放在她的膝面上。
“——这是我的赔礼。”
她拆开包装,发现里面躺着一只蓝色蝴蝶戴妃。这是当季新款,深受年轻女孩青睐,看来他做过功课。“这也太贵重了。”
“你喜欢吗?”他问。
她如实回答:“很漂亮。”
他一挥手,“喜欢就好。晚安。”
“晚安。”她向往常一样目送他上楼,听到屋门关上的声音才挪开目光。她坐在沙发上,静数月光照过窗棂留下的足迹。
一个小时了,他应该睡着了。
她蹑手蹑脚地上楼,推开那扇屋门。跟梦境里一样,他安静地躺在床上,夜风轻拂,晃动一地皎皎月光。
她坐在床沿,看着他的睡颜。他的眉头舒展着,手放在脸边,指尖又白又亮。
“谢长官,我有点怕黑。”
没有回应。
她俯下身,细细地描摹过他的侧脸,左脸看起来没有任何残缺,仍然是完美的玉。
“他们欺负你了,是吗?”
她捧起他的脸,在他的睫羽上落下一个触之即离的吻,却没有注意到他的手指轻轻一颤。
“又是其他人的气味,Alpha,Alpha,Alpha,讨厌的Alpha。”她拨开他的衣领,在微微发烫的腺体上打圈。她扶住他的侧脸,牙齿细细碾过他的脖颈,绕着腺体啃了半圈,就是不肯落到那处。
“装纯好累啊,谢长官。我好想一口把你吃掉。”她闭上眼睛,舔舐过愈加升温的腺体。
她撑起身,与他贴得极近。“你同意吗?”
“你同意了。”她的手指抚过他唇上的纹理,不舍地一次次探向唇缝间。那张唇猛然拉开一条缝隙,惊得她手一抖。
“你什么时候对我起了这种心思?”
月光下,那双卡布里蓝静得像海。
她对他做过这么多坏事,终于被抓包了。无奈之下,她只得承认:“对你的称呼从您变成你的时候。”
“放手。”他这样说着,却没做出任何推开她的动作,陆钦游知道这并不是因为他的手有伤。
既然他的唇张开了,就别想轻易缩回去。她的手指愈加大胆地撬开他的唇齿,模拟舌头,在他的口腔里来回搅动着。
“唔……放、开。”他扬起脖颈,试图收回涎水,却被呛住了。“咳咳……坏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