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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陆承信步走到遗迹入口处, 看向面前那一大片空洞洞的断裂层。

还要再上前一步往下看个仔细,却被跟在身边的宗宣拦了下来:“BOSS,危险。等工人清理干净, 搭出路来再去看吧。”

陆承瞄一眼下方被大量的金属垃圾与岩石碎块完全堵塞住的通道,从口袋里取出手帕捂住口鼻,挡住吹过来的脏兮兮风沙。

扭头对着身后待命的工程队负责人问道:“把这些垃圾清理出来需要多久?”

“少爷,这个要看怎么个清理法。”负责人对于这种工程非常熟悉, 当即便跟陆承解释起来, “如果要一边勘探着一边挖掘, 那我们恐怕根本不能胜任,需要增加协助者。一是我们没有深研这方面的学者做指导;二是在这种危险的环境下, 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保护自己的安全都很勉强,很多事情凭我们自己的能力, 是做不到的。”

“不过如果只是按照正常流程来清理杂物废墟的话, 那就很快了。可是这样一来,这个遗迹恐怕就会被毁坏得很严重了。”

陆承闻言根本没有丝毫犹豫:“这里都已经变成这样了,还能保留下什么?不用顾忌, 你们直接调集大型的工程机械过来, 给我以最快的速度清理出一条通道来。不必考虑这个遗迹的保存度, 以救人为第一优先。”

“是, 少爷!”负责人闻言点点头, 转身去调度。

宗宣看着人走了, 这才低声问道:“BOSS, 完全不管这里的剩余价值了吗?为什么不带哨兵过来呢?用哨兵的话,能用的办法更多吧?”

陆臣恹恹瞟他一眼,慢腾腾地反问了一句奇怪的话:“你该不会以为老三是被这些砸下去的废墟困住的吧?”

宗宣一愣, “不是吗?”

“怎么可能。”陆承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了,对老三的实力心里还没数吗?这种程度的意外,困住A级的哨兵都勉强,更不要说是他了。”

“那他这是?”宗宣虚心提问。

“根据之前流传出来的资料推测,这下面,应该有个大型的精神力放大场,还有很大概率,是幻觉系的。可能是以前专门用来训练精神力的地方。”陆承说出他的推测,“这里本来应该是用来训练向导的地方,这么多年过去,这个放大场的效果很可能已经改变了,让精神力本就容易狂躁的哨兵来这里,只要使用精神力,他们很快便会陷入幻觉里,难以自拔。”

“而且,”陆承撇了撇嘴,“这里能不能保存下来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明明是他们自己做任务的时候出现意外,造成了坍塌损毁。我过来救援的时候,这里本来就已经完全被毁坏了。”

宗宣虚着眼看着陆承睁眼说瞎话。

“看我干嘛。”陆承瞥了宗宣一眼,轻咳一声,嘴里尝到一股尘土的土腥味,眉头立马紧皱起来,“纸巾!”

宗宣立刻递上。

陆承抽了好几张纸巾,擦干净扑到面上的沙土,特别是沾到嘴唇上的沙子,更是擦了又擦,直到嘴里那股土腥味完全消失,这才满意。

“行了,你在这里看着,我先回车上了,有什么发现再来叫我。”陆承皱着眉丢下被他团起的纸巾,转身就向着悬浮车走去。

宗宣见怪不怪地低头应是,正想换个角度看清楚底下坍塌的范围,看着陆承脚下不自觉加快的步伐,突然想起了什么。掏出口袋里的遥控钥匙,遥遥对着他们的悬浮车按下。

下一刻,不远处的车子里响起“滴滴”两声。一个独立小冷柜被锁了起来。

陆承马上回头瞪了宗宣一眼。

宗宣摸了摸鼻子,对他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手上动作却丝毫未变。

陆承冷冷看他一眼,转身继续向着车子走去,步伐却明显比刚才拖沓了许多。

宗宣一笑,看他安安全全上了车,这才走到旁边,一边看着现场的情况,一边监督着工人们开始救援性挖掘。

很快,重型工程车等一系列工程器械被运送到遗迹面前。

工人们先是操纵着小型器械,从遗迹地表到坍塌的区域,清理出一段较为平整的道路来。

再驾驶着专用工程车,按照“赫尔墨斯”提供的勘探小队的信号最后停留的位置,向下挖去。

有着陆承的吩咐,工人们没有顾忌地操纵着巨大的液压钳和吊挂的铁锤,开始对着面前的坍塌区域大开大合地清理起来。

一时之间,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声音不绝于耳,尘土与许多枯枝烂叶混在一起,被风压带得扬起,尘埃四处飞溅开来。

宗宣跟在陆承身边好多年,也被他带得有了些洁癖,此刻看着面前飞扬的尘土,立马后退一步。只跟在后面看着清理的进程。

无所顾忌之下,这种粗暴的方式虽然对剩下的遗迹破坏严重,但效率却极高。

这支完全由普通人组成的救援小队,果然完全不受任何精神场的影响,救援的进展也因此比众人预想中顺利得多。

工程队清理到中层区域时,就发现了被掩埋在这里的大部分探索队员。

“还真的都是军中的精锐哨兵,这都埋了二、三十小时了吧,还都活着呢……”宗宣看着场中横七竖八倒着的哨兵们,暗自咋舌。

嘴上这么说,不过宗宣也看得出,应该也有其他的原因。

大概是因为坍塌发生的时候,面前这些人都在已经被清理过的位置。掉落时垮塌下来的重物比较少,再加上这些队员大多到达了B级,可以在承压时完全拟化提升自己的身体素质,他们大多依靠自身的反应和力量扛住了冲击。有几个没来得及拟化的,也及时被队友保护了起来,一眼看过去,所有人都还好好地喘着气。

此时,挖掘出伤员的工人们也暂停了大型机械作业,在负责人的指挥下快速赶了上去,人工对这些队员进行最后的救援。

“我喊一、二、三,大家一起用力……”

“这边这个失血过多,拿快速凝血剂来!”

“老大,这边还有一个……”

剩下的坍塌物,在大量营救人员的动作下被快速清理出来,掩埋在此的队员被生物探测器一一发现,全部救了出来。

“报告,共发现幸存者八名。其中有两人重伤,一人肩部被钢筋贯穿,需要马上进行手术。一人左腿胫骨开放性骨折,已进行紧急止血和固定,也需要马上进行专业救治。其余六人为轻伤,生命体征稳定,三人已经在初步救治后神志转醒。”救援队负责人通过通讯器,在专用频道内汇报。

【去问问那几个清醒的其余人的方位,继续向下挖掘。他们一共应该有十三人……不过里面有两个可能已经跑了。】通讯频道里传来陆承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后,他继续下令,【特别是“赫尔墨斯”提供的他们的哨兵核心最后信号出现的位置,重点搜索。】

“重伤的两个马上送回穿梭舰上,让那边的治疗组准备接应。”宗宣补充道。

负责人接下命令,小跑去已然清醒过来的三个队员身边,问清了坍塌发生时的情况,又与“赫尔墨斯”提供的位置对比后,圈出一大片剩余队员可能存在的位置,重新指挥着工程机械继续向着深处推进下去。

越往里,坍塌程度就越高,需要清理的垃圾也越多,救援队的速度不免慢了下来。

几个小时后,才在靠近第四层那道闸门旁边的废墟中,成功找到了李铭与卡瑞娜。两人正躲在扭曲的金属板与墙壁形成的三角空洞中,看起来都还活着。

卡瑞娜还好些,垮塌到来时,她及时进行了完全拟化。再加上她的拟化体身形很小,虽然比不上其他队员身体素质厉害,可这个体型帮助她很快找到了足以躲藏的空洞。

而李铭就比较惨了。

他本来就是离精神干扰冲击最近的人,当时就有片刻时间完全失去了意识。虽然在之后陆厌离抱着他奔逃时,恢复过来一些,可这么短的时间里,他还没法重新掌握住自己的精神力,被陆厌离向上抛出去后,面对着生死危机勉力移动了一段,就再次失去了意识。

还是卡瑞娜发现了他,带着他一起躲藏了起来,这才幸免于难。

可他一直没能拟化,兼且自己还失去了意识,卡瑞娜只来得及将他的上身要害部位推进墙角的支撑结构里。他的双腿完全被压在坍塌下来的废墟下面,要不是刚好有一块沉重的板材压住了他的动脉血管,这会儿还能不能喘气都是问题,算是他们今天见到的所有队员里,受伤最重的一个。

“小心点,这个马上送去穿梭舰上。”宗宣指着李铭下令,“另外一个呢?能救醒过来吗?”

“她身上有多处擦伤和淤青,应该还有些脑震荡。”随队的医护人员一边检查一边报告,“不过这些都不严重,她主要是被掩埋得太深了,身边还带着另外一个伤员。她似乎是把自己的应急药物给对方用了,自己缺氧严重,可能会造成一些脑损伤。具体情况还要去正规医院做检查才知道。”

“我可以先让她暂时醒来一会儿。”检查完毕,医护人员立刻从随身的医疗包中取出针剂,准备起来。

旁边的其他救援队员,马上为昏迷的卡瑞娜清理掉口鼻上的尘土碎石,戴上氧气罩。待医护人员给她注射了一管军用强心剂,等待了好一会儿,才见卡瑞娜眼皮颤动一下,缓缓醒了过来。

“陆……陆少将他……?”卡瑞娜刚睁开眼睛,就第一时间挣扎着问起来。

“我们正是来救援陆少将的,最后垮塌发生的时候,他在哪个位置?”宗宣马上半跪下来,企图从卡瑞娜口中得到更准确的信息。

卡瑞娜深喘了几口气,在强心剂的作用下清醒过来一些。睁开眼睛环视周围环境一圈,手指颤抖着指向一个方向,“那边……更深的地方……”

宗宣看了看对方指出的方向,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们会把陆少将安全带出来的,你可以休息了。”

宗宣说完,便示意救援人员将卡瑞娜也带离了现场。

“目标在更深的位置,继续挖掘。”

这一次,挖掘的时间更长。又是几个小时过去,救援队一直没有任何发现。直到挖到了遗迹的最底层,才现出一些端倪。

也许当年这里就是整个研究所的中心位置,此处的建筑结构明显比上面几层更加坚固,即使在短时间内遭受到巨大的重量冲击,最底下一层也没有完全垮塌下去。

特别是中间一个呈圆形的房间,只有角落被上面压下来的巨石砸出了一个大洞,废墟堆成了一座小山。旁边的大部分房间结构,都还依然健在,保持着一个相对完整的有氧空间。

这里似乎有什么特殊之处,即使是这些作为普通人的救援人员,也在接近时不约而同感到心绪浮动。

当工程机械车小心地将压垮那片角落的垃圾清理掉,众人终于越过房间墙壁,看清了里面的模样。

圆形房间靠中央的位置,一个人影正背对着入口,蜷缩着倒在地面上。

他的银灰发丝被覆在上面的一层灰尘染得黯淡,看不到正脸,但一动不动的模样,似乎正处于昏迷之中。

身上只有一件贴身的战斗服。此时,这最高级别的军用防护服上,也出现了多处破损,露出下面染血的伤口来。

身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成红黑色,身下也因伤口长时间的开放,洇出一小片血泊。

一眼看到地上血迹,宗宣面色一变,立刻后退几步,大声下令:“所有人!马上换上防护服。”同时,自己也从旁边的救援队员手中接过防护服快速穿上。

一边指挥着众人换衣服,一边打开与陆承的专用通讯频道:“BOSS,人找到了。但是受了点伤,现在似乎是昏过去了。”

【……】

“是的,其他队员都已经送上去了。没发现另外两个人的踪迹,应该是第一时间就跑掉了。”

【……】

“对……这下面是有点不一样……您要亲自过来?好的,那您小心,记得开启屏蔽,还不确定这里有什么东西。”

一番对答后,宗宣挂断通讯,重新看向房间中央一动不动的人影。

他没看出来的是,此时那个疑似昏迷过去的人,周身正不断向外散发出忽强忽弱的精神力场。而周围的墙壁,也不断从他不稳定的精神力场中汲取着精神力,又用这个力量,将被它们捕捉到的“猎物”,拉入更深的幻境之中。

十几分钟后,身后传来一阵慢悠悠的熟悉脚步声,宗宣了然回头,果然看到陆承正顺着救援队搭建好的路线走下来。

还没下来,他似乎就感觉到了什么不对,果断在周身架起了精神防护盾。

走到宗宣面前,凝视了前方不远处躺倒的人影一眼,正准备带着医护人员上前看看究竟,却见那蜷缩着的身影猛地一震。

瞬间,仿佛有一个修筑在他身体里的无形壁垒,从内部被悍然击碎。

陆厌离周身那不稳定的精神力场,突然在瞬间向外爆发开来,强大的精神力甚至影响到了现实,在他周身形成一股向外扩散的振动波,将地面上的尘土震成一圈圈的模样,又重新落下地面。

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倏然翻转过身形,向着他们这边打着探照灯的方向抬起了头。

一双碧绿的眼瞳中,先是充斥着还未散尽的痛苦与混乱,随即又因为突如其来的强光眯了起来。可身体还是第一时间摆出了防守的姿势。

他成功了,在无数次的循环沉沦之后,他终于抓住了每次循环结束的那片刻间隙,在许多次尝试后,强行用强大的精神力撕开了那个汲取自他记忆的幻境。

新鲜的,仍带着土腥味的空气涌入肺叶,真实的五感重新回归。他第一时间剧烈呼吸着,给身体补充上充足的氧气。直到因为急速补充氧气而感到眼前阵阵发黑,才强压着身体放缓了呼吸的频率。

轻微的碱中毒症状,长时间的精神力消耗,加上前方打过来的强光,令他无法看清面前的场景,视线有些涣散。

模糊中,他只看到一个身影正站在自己前方不远处,那身形轮廓,却带着几分在幻境中熟悉至极的模样。

混乱的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残存的幻象与现实的边界仍混淆在一起。那张脸,与刚刚再次在他面前倒下的身影,渐渐重合。

“大哥……?”

一声沙哑的,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哽咽话语,从陆厌离颤抖的唇间溢出。

这一刻,他失去了冷静的模样,拖着自己疲惫不堪的虚弱身体,本能地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向前扑了过来。一把将站在最前方的陆承紧紧抱住,带着些湿润的脸庞压进对方的肩窝里,随即,一声闷声的呜咽便在陆承耳边响了起来。

陆承顿时全身都僵住了。

他这一次,是真的来救陆厌离的。虽然这次的事件仍有他在前期小小的“推手”,现在的救援也抱着些其他的目的。但这的确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真的想要救陆厌离脱困。

若不是……陆承恨恨地想,若不是因为那个原因,他绝不可能对这个私生子释放善意。他最好能感恩戴德地感谢我,记住这份人情,在后面自己的行动里,给他好好帮忙。

陆承嫌弃地瞥一眼那个狼狈的身影,可他不知道,在目光滑过的那个瞬间,他的脸上还闪过了几分掩不住的心虚。

虽然在心里说着自己今天是来救人的,可十几年的敌视与针对下来,陆承早就习惯了与对方的相处模式,此刻看到陆厌离狼狈地躺倒在地上,心中首先涌上的仍然是看好戏的心情,甚至因为今天自己是来援手的,站在道德的至高点上,想要嘲讽他两句。

可刚看到面前的人清醒过来,嘴角那抹扯开的讥诮弧度,就被对方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僵在了脸上。

还未出口的嘲讽就这样卡在喉咙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紧紧抱住自己的人,手臂之间的力量,与身体不受控制的轻颤。

“大哥……”一声声哽咽的呼唤在耳边响起。带着些依赖,带着些庆幸,还有着无尽的后悔自责。

脖颈之间被滚烫的液体浸润,陆承下意识想要推开面前人的手臂,举到一半猛地停了下来,就这么悬在了半空中。

宗宣刚开始看到陆厌离扑过来时,下意识地就想要挡在陆承身前。

可他一个普通人,反应、速度哪里比得上一个顶级哨兵。

刚刚迈出一步,就看到这位一直以来被他们针对的三少爷,将他家的大BOSS紧紧抱进了怀里。

极近的距离下,他甚至还听到了一点模模糊糊的呜咽声传了出来。

前进的步伐立时顿住。

又看了看自家BOSS震惊的眼眸和无处安放的手臂,连他都仿佛替陆承感到了一阵尴尬。

转过身去,对着周围的其他救援人员做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无声无息地开始撤离,将空间全部留给了这两位关系复杂的兄弟。

宗宣微转过头看了一眼仍然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感觉自家BOSS应该是没什么危险了。但若是继续看下去,恐怕他自己之后就比较危险了。

摸了摸鼻子,同样跟着撤离的队伍鱼贯而出,走到这个圆形房间外等待起来。

那边厢的陆承,此刻心中也是一片复杂难言。

长久以来的敌对与轻视,与此刻两人毫无防备地紧拥在一起的现实,形成了一种尖锐的冲突。

那点儿想要嘲讽的心理惯性,在看到对方心中真实不虚的愧疚与依赖之后,被搅得有些不是滋味。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他觉得此刻他应该说些什么。

要不嘲笑他愚蠢,一个A+的小队任务,两个没什么力量的小人物,都能把他弄得如此狼狈。

要不,就假意对他提出关怀。展现出自己冰释前嫌,愿意原谅他的姿态,让他对自己心生感激,今后站在自己背后给自己背书。

但最终,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却令他张口结舌,喉结滚动一下,将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极其别扭地猛然转开了头,把视线转向其他方向,脸上闪过心虚、逞强、怨恨等等复杂的情绪。最后,在耳边一下又一下响起的“大哥”声里,全然化作同样的思念与濡慕。

这一对长久以来始终互相敌视的亲兄弟,在这一刻,紧紧拥抱在一起,共同思念着那个早已远去的身影。

裹着风沙的冷风从上方的空洞里灌下来,哭出声声从久远的过去里,吹拂过来的哀泣。

第237章

短暂的失控只持续了几秒。

当呼啸嚎哭的冷风带走心头那番剧烈起伏的情绪, 潮湿的眼角风干,属于现实的冰冷而沉闷的空气灌入肺腑,陆厌离混沌的大脑清醒过来。

他猛地松开手, 后退两步,眼尾仍然泛着红,碧绿的眸子已然森寒下来。倒映出陆承那张与陆耀八分相似,却更显成熟刻薄的面容。

“是你?”

陆厌离的声音瞬间绷紧, 下意识便将这次的事件与陆承联系了起来, 心头骤起警惕, 声音沙哑而紧绷:“是你做的?”

如今的他与以往不同。他已经有了想要相伴一生的伴侣,再也不会浑浑噩噩地用自己的生命与未来, 去为他人补偿了。

陆承刚刚还因为陆厌离骤然的亲密,从心中生出些心虚与不自在,这会儿被他这骤变的态度与怀疑的眼神一激, 瞬间又心头火起, 那点子因为这个意外的拥抱而生出的微妙情绪,瞬间烟消云散。

他的眼神立刻变回了以往那副讥诮刻薄的模样,扯开嘴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伸手指了指周围放置的那些大型工程机械:“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做的?好好看清楚, 要不是我第一时间带着人和设备过来, 挖开了这片废墟, 你们还不知道要在这鬼地方被困住多久!”

陆厌离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四周, 顿时, 高大冷硬的大型工程器械尽入眼帘, 不远处,很多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人各行其是。而之前坍塌下来,把他们一队人压在下面的碎石垃圾, 已经不翼而飞,站在这最底层的地板上,抬头就能看到天光顺着中央被清理出来的巨大坑洞,漫洒下来。

看起来,刚刚正是这群人将这片废墟清理出来,让他重见天日。

看着上层已经被清理出来的空洞,陆厌离猛然想了起来。

“我的副官和队员们呢?”

陆承撇了撇嘴,“怎么,还怕我把他们害了不成?”

此时,躲在一旁的宗宣也看到两人恢复了以往针锋相对的模样,眼看自家BOSS一言不合又要和陆厌离吵起来,忙快走几步重新走了进来。

正逢陆厌离问起他的队员们,看一眼陆承有些烦躁的眉间神色,主动上前解释道:“其他人被掩埋的位置都比三少爷浅,之前已经被救出去了。三少爷放心,所有人都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多多少少都受了些伤,我们已经派专门的医护人员为他们做紧急治疗了。”

陆厌离提起的心放了下来,看了看陆承,终于相信他真的是来帮他的。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些,想了想,收起戒备的姿态,主动走近一步,可心中仍然疑虑未消。

“你怎么知道我这里出了事?”他带着些怀疑追问道,“又为什么要过来救我?”

自从大哥因他而死之后,陆承向来与他水火不容,说一句恨之入骨也不为过,以前不知给自己找过多少次麻烦。

陆承有些嫌恶地拍了拍刚刚拥抱时,被陆厌离身上的血与泥土染脏的衣服,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与刻薄。

听到陆厌离的问话,看到他眼中的怀疑,讥诮地撇了撇嘴:“不止是我,现在恐怕小半个联盟的人都知道你出事了,只是我来得最早而已。”

看了看陆厌离更加疑惑的神色,忍不住带着些看笑话的恶意,抛出个重磅消息:

“因为你那位宝贝向导出事了。你过来这里做任务之后,‘转轮天平’枢纽上发生了公共安全事件,他在过去支援的时候失踪了,疑似被人绑架。现在整个联盟因为这件事都炸开了锅。而你,恰好在这个当口出了外勤任务,又恰好任务出现了问题,被困在这里。现在,已经有许多调查机构把目光转移到了你这边,想要从你这里找到突破口,寻回那位珍贵的‘寻道者’。”

看着陆厌离听到这个消息后,瞬间骤变的面色,陆承继续补充道:“至于我,过来自然也不是为了做慈善。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这次的事,从你被调往这里,到江寻失踪,都是父亲和凡纳家那个大少爷联手做的局。你最好快点想办法把你那个宝贝向导找回来,不要怪我没提醒你,以伊莱的脾气,他随时有可能不顾后果,强制绑定那个向导。”

陆厌离瞳孔猛缩,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甲不受控制地化为利刃,刺入掌心。

“你怎么知道?你手上有什么证据吗?……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自然有我的情报渠道。但是……证据?”陆承玩味地一笑,“我为什么要搞那种东西?难道你还想我帮着你去和凡纳家不对付?我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事情反正我已经告诉你了,信不信随你。”

“……你直说吧,前来救我,又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陆厌离将急迫的心情暂且压下,直视着自己这个向来不做无用功的二哥,问道。

陆承笑了笑,向前逼近一步,紧紧盯着陆厌离,“既然你这么说了……这一次,我要把陆老头从那个位子上拉下来。而我需要你,在接下来的家族会议中,站到我身后,全力支持我夺得那个位子。”

陆厌离眼中闪过诧异,眉头紧锁起来:“你本来就是第一顺位继承人,我也无意和你抢那个位子,你未来的继位没有任何威胁,为什么要这么急地冒险做这种事?”

他无法理解陆承的急迫,自从大哥不在以后,父亲就一直在培养着对方成为合格的继承人。如今,他也已经掌握了家族里很大一部分话语权,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没问题,他完全没必要在这种时候发难。

陆承的眼神暗了暗,心中闪过那个人调查出来的过去真相,复仇的火焰灼烧着他的心脏。

他看着眼前这个什么都不知道,傻乎乎地将自己的前半生都奉献出去的“弟弟”,心中闪过复杂的思绪。

没有必要告诉对方,他已经有了自己想要陪伴一生的人,过去的付出,也已足够偿还儿时犯下的错。

这条复仇之路,没必要将他也拉进来,这本就是自己的事。

一念及此,他没有回答陆厌离的问题,只是带着些强硬重复道:“你别管那么多,只需要回答我,答应,还是不答应。”

顿了顿,他继续抛出一个让陆厌离无法拒绝的筹码,“如果和我达成合作,作为交换,我虽然不会直接帮你去对付凡纳家,但在营救江寻的过程中,我可以把手中的资源和情报网与你共享,协助你把他救出来。”

陆厌离看着陆承,这个从儿时起就一直敌视着他的二哥,心中思绪纷乱。

一时之间,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看着那双与幻境之中见到的大哥的眼睛,别无二致的蔚蓝眼眸,终于,点下了头颅:

“……好。”

最重要的合作协议已经达成,双方此时都稍稍松弛下来。

只是在长久的敌对过后,现在又突然要合作,两人都感觉有些不大自在,不知道要如何和对方相处,气氛一时凝滞下来。无话可说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撇向了一边。

陆厌离环顾四周,原本就破败的遗迹,经历了一次严重的坍塌之后,又被陆承一通不顾后果的暴力挖掘,已然彻底变成一片废墟。再要继续探掘下去,恐怕付出和回报就不成正比了。

他的任务到此,不得不中断了。

更何况,如今知道江寻出事,他也没有心情继续任务了。

“我打算立即回中央星去调查江寻失踪的事。”陆厌离转向陆承,说出他接下来的计划,“我的那些队员,尤其是其中的重伤员,就先拜托你了。麻烦你务必将他们安全送回中央星。”

陆承点了点头,这种小事,陆厌离不说他也会吩咐下去:“可以。”

“谢谢,那这里就交给你了。”陆厌离对陆承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转身向着遗迹上层走去。

从救援队负责人那里,他拿到了回收回来的那些前期探掘出的文件资料,以及塞西尔的哨兵核心中留下的,从林莫启动精神爆鸣到金浩载引发遗迹坍塌的完整影像。

这些东西,是证明这次任务遭受到了蓄意破坏,林莫、金浩载两人,谋杀未遂的直接证据。

有了这些,最起码这两人身后站着的人,别想轻易从这次的事件中脱身了。

小心将所有资料,备份传输到自己的哨兵核心里,他没有去治疗身上的外伤,甚至连破损的作战服都没有换,只是取了几支高浓缩营养膏和一卷创伤胶带,便大步走向他们来时乘坐的那艘穿梭舰。

幽蓝引擎组轰然爆鸣,在一阵加速后,舰船急速升空,很快脱离HD-86星球布满风沙的大气层,化作一道流光,向着中央星的方向飞射而去。

转眼之间,便消失在了浩瀚星海之中。

一日后,这艘急速飞行的穿梭舰在众目睽睽之下,于军部专用空港上降落。

一个在之前的情报中,被宣布失联的人,再次回到所有人的目光之中。

*

陆厌离在这个节骨眼上的回归,就像是在已然沸腾的油锅里,溅入了一滴冷水,瞬间便令局势再次炸开。

他伤痕累累地踏上空港的新闻照片,在各大媒体上疯狂刷屏,更加佐证了江寻失踪事件背后,那双看不见的幕后黑手的存在。

一时之间,整个联盟群情激奋,就连一开始对江寻这个不太熟悉的向导无感的众多平民,也在这一刻将目光凝注到了这件事上。

“究竟是什么人,连联盟少将都敢陷害?”

“他连陆少将都敢动,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对更多的人动过手了?”

“我们要真相!联盟为什么能放任这样一个人如此无法无天!”

这一刻,人们担心的不再是这个事件本身,而是这件事背后暴露出的那双无视法律规则的黑手。

而陆厌离的回归,为人们带回来的,不仅仅是他个人此番惊险的经历,更是证明了那双背后的黑手真正存在的关键性证据——那份林莫引爆精神爆鸣,而后研究员金浩载又在他的掩护下,最终引发了整个遗迹结构性坍塌的真实录像!

“到底是谁做的?他们竟然连军方派出的探索队都敢直接下手!”联盟紧急议会上,一位脾气火爆的军部高层一拳砸在桌面上,愤怒的目光直视向在座众位世家代表,“我们的人为了整个联盟的利益安危,冲在最危险的前方,抛头颅洒热血,结果要害我们的竟然是背后同僚刺出的尖刀!太荒谬了,不管是谁,这一次都必须为这件事付出代价!”

“即使你不说,我们也会把这个人揪出来!”眉间沟壑深刻的布瑞克家负责人沉声说道,目光在周围面色难看的家族代表们脸上逡巡而过,“居然敢把手伸进我们布瑞克家的地盘里,那就不要怪我把它剁了!”

“找到林莫和金浩载两人的行踪了吗?”另一位议员沉声问道。

“林莫是塔中登记在册的资深向导,金浩载是科学院中工作了好几年的特级研究员……能让他们做出这样的事,不会是临时收买,有更大的可能,这两人原本就是对方在这两个部门里埋下的钉子!”另一位议会高层声音森寒,“再进一步想,能安排这两个人进入如此核心的部门里,联盟上层之中,是不是已经被他们渗透成了筛子?”

“如此肆无忌惮,如此胆大包天!”联盟议长重重一掌拍在面前的桌子上,发出一声震颤人心的巨响,“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绑架事件或是势力倾轧了,这是对联盟根基的破坏!”

“给我查!这件事,必须给我查得清清楚楚!”

有了上级的全力支持与新的线索,原本因为枢纽站那边繁乱的线索,与地位越来越高的嫌疑人而陷入僵局的调查组,再次全力运转起来。

这一次,不仅之前碍于嫌疑人的身份停滞下来的调查,得以继续进行。更因为这次出现的更加明确的线索,使得调查有了新的方向。

一部分调查力量立即转向,开始全力追溯林莫与金浩载从出现在联盟视线中,直到现在为止,所有的背景、通讯记录、资金流向与关系人。

这部分线索虽然能明显看出,被谨慎地处理过,可是当联盟这架巨型机器开始全力发动的时候,一切的蛛丝马迹都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调查越是深入,一个名字出现的频率就越高。尽管大部分的痕迹都被巧妙地伪装成正常的商业往来,或是巧合,但几年以来,出现过的巧合过多,在有经验的调查官眼中,已经能清晰将整条脉络捋清。

一旦有了怀疑,再去检索确认,更多的线索就出现在了所有人眼中。

可惜的是,调查到了这里为止,仍未发现与枢纽站绑架事件有关的证据。这一事实,让许多人开始怀疑这两件事之间的关联性。

可如今的结果,已经足够令所有人震惊不已。

因为,所有线索指向的那个名字是——陆家。正是陆厌离出身的本家!

当陆厌离被召请到几个调查部门联合召开的情报通报会上,当着军部、联盟安全总署以及塔组织,看到这份线索详实的调查报告,被询问是否知道其中内情时,盘桓在心中的怒火终于冲破了长久以来对于父亲与家族的亏欠。

他看着手上那份厚厚的报告单,上面清晰地显示着,林莫与金浩载,是怎样在陆家的保驾护航之下,一步步登上塔与科学院中的重要位置,又是在什么时候接到命令,加入任务,并最终在关键时刻,给与他致命一击。

陆厌离深深闭眼,捏着报告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他为了弥补对于家族与父亲的亏欠,一直以来都在顺从忍耐着,将自己的前半生都奉献了出去。

他以为,就算父亲对他并没有如大哥二哥一般的父子之情,最起码,看在他的母亲与自身的能力与功绩的份上,也是在意着他的。

可这一刻,残酷的事实却将一切打破。

“陆少将,请问,这份报告单上列举出的事实是否真实?你是否知道下达这一系列命令的幕后之人是谁?”拿出这份报告的调查官再次问道。

“……是的,情报真实。下达命令的人,应该是我的父亲,陆明远。”陆厌离沉默了一下,回答道。

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不过想也知道,他一定有某些收获,应该又是在背后与某人达成了什么交易。

而他的回答,也令在场所有与会人员一阵惊愕。

当他们看到这份报告时,许多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此事很可能是陆家内部的继承权争夺,有可能只是恰逢其会,与江寻绑架事件无关。

他们召集陆厌离过来,也是想从他口中确定这个事实,好将此事与江寻绑架事件划分开来。却没想到,居然听到了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回答。

没人把怀疑的目标放在陆明远身上。

与陆承不同,陆明远作为陆家家主,只要是属于陆家的力量,对于他来说都是助益。

从很久之前开始,陆厌离就是保障着陆家一路前行的家族砥石。可以说,陆家从一个上流家族,走到如今的顶尖位置,其中有一半的功劳都是由陆厌离带来的。并且,在陆厌离痊愈归来,还交好了一位S级“寻道者”的现在,对于陆家的重要性更是不言而喻。

只要他能够一如过往地支撑着陆家,那么,陆家要成为联盟第四大家族,只是时间的问题。

如此有份量的一个人物,对每个世家来说,都是趋之若鹜的存在。若是自家能诞生出这样一个人,每个家族都会倾力培养,将这个人与家族紧紧绑在一起。

为什么会有人反而去迫害他?这与自断肱骨有什么区别?

许多人面露疑惑,已经开始猜测,其中是否还有什么众人不知道的家族密辛。

在所有部门代表惊讶的目光中,陆厌离沉沉叹了口气,随即面容坚定下来,似是做出了什么重要决定,他站起身来,环顾在座所有与会者。

看到他的动作,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陆厌离的身姿笔直,冥冥中,透出一股孤绝独立之势,他的目光如箭一般刺向端坐于对面席位上的陆家代表,一字一句宣告,声音清晰而果决,不高的音量却在这一刻传遍了整个会场:

“请各位见证,我与陆明远父子情谊已断。自即日起,我陆厌离,与陆明远正式断绝父子关系。从此以后,其所行之事,所犯之罪全部与我再无瓜葛。并且,我将全力配合联盟将这件事调查到底,为所有在此次事件中受到侵害的民众讨回公道!”

没有任何一句咆哮与控诉,陆厌离就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件长久背负的负担,用最平静的语气,宣告了最彻底的决裂。

满场当即寂静,所有人都为他这番决绝震惊不已。特别是代表着陆家坐在对面席位上的发言人,在陆厌离平静决绝的目光下,面色陡然惨白一片,抖如糠筛。

几秒之后,会议厅中轰然炸响。

自联盟建立以来,顶级世家与自家的顶级哨兵决裂的事,这是第一次发生。而他们的身份也决定着,这不仅仅是一次寻常的父子决裂,而是意味着,这位前途无量的顶级哨兵,从此将不再保护陆家,甚至,将站在这个被他一手扶植起来的世家的对立面上。

而这两者的彻底决裂,也必将影响到整个联盟的势力格局,甚至因为另一位S级向导的存在,影响到今后几十上百年间的势力变动。

所有人都神色各异地看向代表着陆家的两人。他们知道,从今天以后,联盟又将因为这个消息,陷入新一轮的风暴漩涡之中。

第238章

中央星, 陆宅。

陆明远死死盯着参会归来的对外联络代表,“你说什么?M28星域的事被查出来了,老三因此要跟我脱离父子关系?”

刚刚在通报会上被围攻, 好不容易才脱身回来的代表觑一眼陆明远的表情,又快速低下头,语气艰涩:“……是的,虽然没有决定性的证据, 但是现在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是我们动的手了……三少爷当即就在通报会上宣布了要……”他咽了口口水, “要和您脱离关系。”

“反了他了!”陆明远额角青筋暴起, 胸腔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着,“砰”的一掌拍在书桌上, 震得代表浑身一颤。

“……家主大人,现在要怎么办啊?恐怕过不了多久这件事就会被正式公布出去了,还有联盟调查组那边……现在一多半的代表都在要求严查这件事。”看着陆明远愤怒的表情, 代表硬着头皮说道, “咱们要是不马上准备的话,只怕到时候……”

呼哧呼哧深呼吸几下,陆明远暂时压下心头怒火。

“凡纳家族那边, 在会上没有任何表示?”陆明远沉声问道。

“没有, 他们什么话也没说, 散会后就马上离开了。”代表回道。

“伊莱·凡纳……”陆明远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声音里充满了暴怒。自从爆出绑架事件之后, 他就再也无法从私人联络渠道联系到伊莱了。

他原本以为, 这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小小交易。只需要几次露水之欢, 就能为家族换来不菲的政治利益。就与其他所有家族利用自家的哨兵、向导出去做交换一样,是世家豪门间心照不宣的小事。

他万万没想到,伊莱的胃口和胆量会这么大!绑架!强行收拢一个S级“寻道者”?他还想干什么?难道他真的想要强行绑定一个顶级向导?这个疯子难道不知道这种事情犯忌讳吗?他怎么敢把这种事放到明面上来?!

陆明远猛地站起身来, 焦躁地在书桌前不断踱步。

拜凡纳所赐,这件事到现在为止,彻底失控了。整个联盟都把目光聚焦到了这件事上,民众震动,议会施压,带来的影响已经完全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

更令他恨怒的是,对方把自己也拉进了这摊浑水里,令他陆家最锋利的宝剑与他决裂,自己却完全隐身在后,丝毫不管他现在遇到的危机。

到了现在他才明白过来,自己从头到尾都被伊莱当成了棋子。对方根本就没想过把人还回来,他恐怕一开始就打算把他一脚踢开,独自吞下这个珍贵的宝藏。

甚至,他让自己出手帮忙,可能就是为了在事成之后,让他陆家来替凡纳家背黑锅!

而现在也的确如他所愿,凡纳家完好无损地藏身在背后,只有他陆家的出手被抓到了小辫子!现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一系列的投毒、绑架、背刺事件都是陆家干的!

“该死!”陆明远越想越明白过来,心下一阵冰凉。

他猛地顿住脚步,愤恨地一挥手臂,将书桌上所有东西全部扫落地面,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碎裂声。

昂贵的显像屏与玲珑精巧的玻璃摆件被摔得粉碎,满地的碎片,映照出陆明远溢满愤怒的脸庞,显得格外扭曲。

代表缩了缩脖子,噤若寒蝉。

陆明远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面色变化不休。

片刻后,他猛地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有时间为过去的事后悔了,他必须立即行动,及时止损。这次的账,他可以以后再跟伊莱慢慢算。当务之急,他不能让陆家继续被裹挟在这些丑闻里。

切割,他必须要立刻将陆家与这些事件切割开来!

强烈的危机感让他沸腾的情绪重新冷静下来,怒火压下后,立刻恢复了以往的决断。

他迅速调出终端界面,向着几个手下的暗线拨出通讯。

“立刻启动‘清扫’程序。目标,林莫与金浩载两人与陆家所有的交易、往来记录。所有实质性的证据,全部给我彻底清除掉,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对,所有!还有,之前经手过‘遗迹任务’,在布瑞克家那边留下的钉子,全部都撤回来,撤不回来的……给我处理干净。”

“还有,在枢纽站那边搞点动静出来,或者在凡纳家那边留下点东西,把调查组的目光吸引过去……对,必要的时候,准许动用A级以下储备。务必要把陆家从这桩丑闻里摘出去!”

陆明远将一条条指令发布出去,心下滴血。

这一次,陆家可以说是损失惨重。

不仅在布瑞克那边辛苦布置的暗线毁于一旦,现在,还不知要再花费多少代价,才能把陆家彻底清洗干净。

还有老三……

陆明远眼中闪烁。

时间紧迫,他现在顾不上去处理陆厌离的事,等之后再去安抚他吧。

很快,虽未公开,但调查组开始严查陆家,与陆厌离公开与陆明远决裂的声明,便在联盟内部传扬开来。

许多以往交好的家族,开始与陆家切割,这样的局势,马上对刚刚遭遇打击的陆家内部再次造成了巨大影响。

这一次,原本就对陆明远近期的一系列决策不满,或早已被陆承暗中拉拢过来的族老们,纷纷躁动起来,要求召开家族会议。流言与恐慌在家族内部蔓延,质疑陆明远,担心家族彻底被拖入这一系列丑闻的声音越来越大。

当此时机,陆承马上回到中央星,不再隐于陆明远手下,开始频繁出入各位手握实权的家族耆老府邸。将陆明远与伊莱的协议,他愚蠢地踏入陷阱,导致家族如今面临巨大威胁的行径一一陈说。

很快,由几位实权族老联名提议的紧急家族会议被提上日程,会议核心正是近期这起引动联盟的向导绑架案,以及陆厌离任务被刺事件。众人要求陆明远马上解决此次重大危机,否则要求他为此次危机负责,引咎退位。

陆明远一时之间,焦头烂额。

他一面要应对联盟接踵而至的调查组质询,派人快速清理掉所有可疑的痕迹与证据;另一方面,又要应对来自家族内部汹涌的质疑与逼宫。在这样内外交加的危机下,再也无暇他顾。

陆厌离也出席了几次紧急说明会,要求他陈述自己被困前后的所有疑点。

他原本没兴趣、也没时间在这种时候参与家族的内部事务。但因为提前答应过陆承,他应约参与了几次最重要的说明会,在讲述了自己与陆明远前后产生的几次矛盾之后,坚决地表达了自己从今往后与陆明远分割决裂的决心,公开表态支持陆承。

有了陆厌离的支持,陆承正在争取的几位族老也纷纷改变立场,家族内部的形势渐渐明朗。

参与过几次内部会议,并且正式表态过后,陆厌离便不再关心这些家族复杂的权力斗争,彻底从这场风起云涌的内斗中抽身出来。

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了与联盟联合调查团的合作中。

在他参与调查之后,立刻第一时间将自己最大的怀疑目标——伊莱·凡纳上报予最高调查官。但是,虽然有了最可能的怀疑对象,他们始终没有拿到关键性证据,无法正式立案搜查。最重要的是,他们仍未找到关于江寻的任何踪迹线索。

这样的状况,再次使调查行动陷入焦灼。最终起到的效果,只是将所有凡纳家族与其附庸、姻亲家族排除在调查行动之外。众人仍然在想方设法寻找具体的实质性证据。

联合指挥中心中,巨大的星图悬浮在半空中,一片代表着行星的绿色光点中,将近一小半都闪烁着黄色的光芒。

最高联合指挥官站在星图前暗暗叹了一口气,再回头时,眼神锐利中带着锋芒:

“凡纳家族名下的产业虽众,但并非所有都是伊莱能够染指。我们先把调查重点放在他名下的星球与产业上,再加上部分与他捆绑严重的盟友势力范围。”指挥官转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看向在座诸人,“这是一个大工程,但我们必须要快,如今联盟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件事上,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让‘寻道者’出事。”

首座坐着的一位神色冷峻的军方上将点了点头,补充道:“此事若真是凡纳的手笔,相关的证据、证人一定埋得很深,他大概率已经处理过一遍证据。调查时,必须要注意所有细枝末节。”

另一边坐着的一位塔负责人,也同样补充道:“同时,也不能放松其他方向的调查,凡纳家族如今只是最有可能的嫌疑对象,我们不能因为先入为主的观念去强行给对方定罪。这次事件影响力已经十分巨大,我们决不能犯错。”

陆厌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随着时间流逝升腾而起的担忧。

每过一天、一个小时,江寻的风险都在增加。同时,他也在担心着,若是将伊莱逼入绝境,他会不会直接对江寻不利。

比起江寻被他人绑定的危机,这才是最令他担忧的地方。

“还有,在枢纽站公共安全事件出现之前,中央星也曾出现过一次毒素泄露事件。两种作为源头的病毒高度相似,这也是一个突破口。”陆厌离再次提出一个调查方向,“当时的事件在重重压力下仓促结案,并没有找到病毒来源。但通过此次事件可以看出,凶手手中必然掌握着一个高度先进的生物科研实验室。也许我们可以从之前在中央星发生的那次事件中,找出一些尚未被处理掉的线索。”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赞同。

指挥官环视一圈,“好,既然大家都有方向了,那我就不必多说了。只有一点你们必须记住,这次的绑架事件,影响深远。为了联盟如今与未来不可预测的长远利益,所有人务必拿出自己最大的努力调查此事。我们必须要将“寻道者”平平安安地找回来,任何企图阻碍联盟的人与势力,都必将得到应有的惩罚。”

*

另一头,伊莱在江寻第一次醒来时见了他一面之后,便不知所踪,独留江寻一人在这座豪华庄园里。

江寻安分在这里呆了两天,还是未见到伊莱的人影,心中便有了些其他打算。

清晨,一边吃着被准时送来的早餐,江寻一边试探性地看向随侍在一旁的管家劳伦斯:“今天我想在这座庄园里走走。”

劳伦斯微微躬身,并不因江寻此番受制于人而显露出丝毫不敬:“当然可以,江寻先生。大少爷吩咐过,您可以在庄园范围内自由活动,享有最高优先级。”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语气依旧温和,但内容却不容置疑:“只是,请您不要为难我们,离开庄园的界限。”

江寻有所预料,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快速解决完早餐,他第一次踏出居住的这座主楼,沿着建筑精美的楼梯走廊,在劳伦斯的陪同下,踏入了庄园内部。

天边的恒星刚刚升起,蒙蒙的橙色晨光,将园中精心修剪的花圃,潺潺流水的喷泉,以及周围的一圈偏房楼阁,照耀得温暖明亮。

庄园的确修得雅致,步步都是风景。可江寻看着总觉得缺了些人气。

他抬头往廊下看去,不远处有一位抱着篮子的仆从匆匆而过。他身上穿着的制服干净规整,即使身边没有其他人,仍旧低低垂着头,步伐快速而无声无息。每一步的距离像是用尺子量过,一句话没说,一个眼神也没流露出来,浑身却透着股无形的死寂。与这座被精心构筑起来的庄园相得益彰。

江寻的视线随着他移动,看着他走到一条小路上,又一路顺着小路走至尽头。

江寻循着他的脚步跟上去,走到庄园边缘的栅栏时,在劳伦斯的目光中停下脚步。手搭栅栏向外望去。

映入眼帘的,没有其他建筑的轮廓,而是一派新式农场的模样。

规划整齐的农田横平竖直地分块种植着各种不同的作物,更远处似乎还有成片的果林鱼塘。农田果园之间,几个模糊的小点移动在其间,看模样像是某种自动化机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