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染血的手指， 死死抠着冰冷的管道内壁，身体像条脱水的鱼般向前缓慢蠕动着。
肩膀碎裂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但谢谦的手中， 仍然紧紧攥着那支承载了他所有野望的幽蓝真空瓶。
厮杀声似乎渐渐远去了， 谢谦耳中只能听到自己如风箱般的剧烈喘息， 与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的面上一片狼狈，血污、硝烟、污泥糊了满脸，眼睛却如火炬般明亮。
快了……只要爬出这条管道， 他就能逃出生天！
只要让他出去！让他重新建起新的生产线！天启、血狼帮都会成为他的踏脚石， 他会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他的心底一阵振奋，挪动的速度更快了一分。
就在他抬起那张布满血污与冷汗的面孔，想要向着出口看去的时候，眼前突的一黑，一道人影忽然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从出口处照射进来的明耀光线，被这道身影一挡， 便化为一层浓稠的暗影， 完完全全覆住了他的身形。
谁？！
谢谦大惊！
他一挥手臂， 抹过眼睛，把浸润进眼眶里的血水通通抹去， 凝目去辨认那浸在一片幽暗中的面孔。
从外间射进通道的光，在这人身周勾勒出一片耀眼的轮廓， 遒劲的肌肉组合在一起，化为一具高大矫健的身躯， 他的目光平静而专注，凝聚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沉如山岳。
“你是……江寻？！”
再往旁边一看，另一道瘦削身影，静静站在江寻身后半步。
他沉默地站着， 无声无息如一尊雕像，那双眼睛却穿透黑暗，死死钉在他身上，里面翻涌着刻骨的恨意。
“夏因！”
认出两人的身份，谢谦的恐惧瞬间被滔天的恨意点燃！
他的喉咙里猛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对面前两人的极致怨恨，让他在这瞬间忘记了自己的虚弱与重伤，忘记了身后的追兵，眼中只剩下这两个毁了他一切的蝼蚁！
“去死吧！”
恨意让谢谦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了全身所有的力量，双手一撑，猛得从地上窜了起来，沾满污泥的手紧握成拳，狠狠砸向江寻的面门，右腿带着风声迅猛甩了出去，阴毒地扫向江寻之前曾经受伤的右臂！
如果不是他们！他怎么会落到如此田地！谢谦心中的恨怒如岩浆般沸腾！
可谢谦虽然爆发得突然，自己却已然身受重伤，无论速度还是力量都比平时弱了好几等，哪及江寻以逸待劳。
面对谢谦这困兽犹斗的搏命一击，他出手快如闪电，精准地格开砸到他面前的手臂。同时，身体如同柳絮般一晃，侧滑半步，不仅避开了对方扫过的鞭腿，更巧妙地一卸一推，令谢谦失去了重心，整个人踉跄着斜了出去。
至此，江寻还不罢休，格挡的手在对方掠过自己身前时，顺势下沉，手肘瞬间发力，“砰”一声，狠狠撞在谢谦碎裂的左肩上。
“呃啊——！”
坚硬的手肘毫不留情地再次重创在一再受创的左肩上，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淹没了谢谦，过于强烈的痛感，刺激得他眼冒金星，一下子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踉跄着向着前方一头栽了下去。
谢谦再怎么说也是高级哨兵，江寻丝毫不敢大意，即使看着他失控地倒了下去，也不愿给他喘息的机会，单腿一旋，便如跗骨之蛆般再次贴了上去，并指为掌，直取谢谦面门而去。
谢谦绝望地歪倒在地上，看着迎面袭来的掌刀，强烈的不甘与怨恨疯狂涌上心头，瞬间将他彻底吞噬！
“想杀我？！就凭你们？做梦！”他脸上扭曲出一个狞笑，再不顾去保留他最后的“神药”，“你们费心研究、隐藏了那么久，最后这‘神药’还不是落在我的手里了！这样也好，就让你们——死在自己的杰作下吧！”
说完，谢谦拇指一弹，猛地将手中真空瓶的瓶塞弹了出去，一股奇异的香气，一下从试管中满溢了出来！
谢谦看着那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奇异液体，眼中精光大放，一仰头，把试管中的液体尽数灌入了自己的喉咙！
转过身去面对着袭来的江寻，面上露出一个奇异的狞笑，等待着这神奇的药剂发挥力量，修复他的伤势，赋予他重回巅峰的力量！
一秒……两秒……
预想中的快速修复没有出现，澎湃的力量也毫无踪影，谢谦面上带着疯狂的狞笑，随着时间的过去寸寸凝固起来。
“怎么……怎么回事？！”谢谦面上的表情碎裂开来，巨大的茫然和恐慌，随着渐渐泛冷的身体，浮上面庞。
他低头看看手中紧攥着的，已然空空如也的瓶子，又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毫无变化的身体。
“神药……我的神药呢？！”谢谦手一松，慌乱地拍打向自己的身体，好像要从自己的身体里，找回他丢失的什么珍贵东西。
空无一物的真空管“啪叽”一声落地，碎成齑粉。
“还不明白吗，谢谦？”江寻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从头到尾，从来就没有什么‘星穹之泪’。”
谢谦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眼慢慢抬起，眼眸中浮起巨大的恐慌，还有一丝丝微弱的希冀：“怎么……可能？”
江寻的动作停了下来，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狼藉，瘫倒在地面上的男人，眼神中带着一丝冰冷的怜悯，如同在看一个在舞台上卖力表演，却无人问津的小丑。
“不可能……不！不可能！”看着江寻的目光，谢谦的眼神里，渐渐浮现出绝望，声音干涩地摇着头，直至粗粝地嘶吼出来，“我明明看到过那药剂的作用，亲自体会过它的效果！”
“只是假象而已，”江寻的语气平静，却轻易打碎了谢谦最后一丝幻想，“只是一些常见药物混合出来的缓释剂，再加点兴奋剂，一点荧光粉。”
“轰——！”
江寻的话语，比任何子弹炸药，都更具杀伤力！
谢谦脑中一空，曾经拥有的所有野心、算计、挣扎、疯狂，都在这残酷的真相面前被碾碎成泥！
“假的……都是……骗我的……”谢谦一瞬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委顿在地，眼神涣散地喃喃自语。
身上所有的精气神，一瞬被抽空，身体“啪叽”一声摔落在了泥泞的地面上，瞬间沾满污秽。
半边脸孔贴着湿滑的地面无意识地颤抖，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面上表情难辨，滚滚浑浊的涕泪，混合着血水与污泥，无声地流淌。
江寻冷眼看着面前彻底陷入崩溃的谢谦，眼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上前一步，一手伸出，抓住谢谦的衣襟，像拖着一袋垃圾般，拽着他拖过满地的血腥尘土与污泥恶臭，手臂一扬，将他重重摔在了夏因的脚下。
“噗通！”
沉闷的摔撞，让谢谦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却丝毫没能唤起他的任何反应，他像是一滩真正的烂泥，四肢怪异地摇摆着，匍匐在了地上，再无一丝属于人类的尊严。
夏因愣愣地低下头，看了良久，这才缓缓蹲下身来，目光一寸寸，慢慢扫过面前这个曾捧他上天堂，又践踏他入地狱的男人。
看着他此刻的狼狈与肮脏，看着他脸上痴痴的绝望与空洞。
曾经那些刻骨铭心的恨意与痛楚，那些支撑着他在无数个无光的暗夜里，挣扎着活下去的复仇火焰，在这一刻，竟奇异地冷了下去。
然后，夏因动了。
在江寻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动了。
动作快如闪电，毫无一丝征兆！
“噗嗤——！”
冰冷的刀锋，精准地、深深地，如热刀切入黄油般顺滑地刺入了谢谦的侧腰！
左边一刀，右边又一刀。
如同在他心中无数次预演过的情景一般。
“呃啊——！”
来自肾脏的剧痛，终于让谢谦从麻木中挣脱了出来，猛得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如烂风箱般的抽气声。
身体如虾米般弓起，双手紧紧捂住奔涌出鲜血的腰部。
他的眼睛猛得睁大开来，看清了面前这个熟悉的面孔。
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对死亡的强烈恐惧！
涕泪横流！
谢谦扭曲着、蹒跚着跪爬了起来，猛得扑向了夏因的脚下，沾满污血烂泥的双手死死抱住了他的小腿，声音嘶哑、卑微地疯狂乞求：
“夏因！夏因！你饶了我吧！那时……那时我也是被逼的！都是斯科特……都是斯科特逼着我做的！我也不想的！”
他哭得喘不上来气，呕血破音，与往日里意气风发、高傲鄙薄的模样再无一丝关系。
“我爱你啊！我是真的爱你的！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求你……求你饶了我！我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我帮你离开这个鬼地方！不管你想去哪里！中央星、白塔、或者你的家乡！无论哪里都可以！求求你……求求你……饶了我一条命吧！看在……看在我们以前的情分上……你不记得我当年对你有多好了吗？求你了！饶了我吧！”
他语无伦次地求饶，双手剧烈颤抖着，面孔失控般抽搐着，还想强行向着夏因挤出一个笑容来。
夏因歪着头，看向脚下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男人。
没有预想中的快意恩仇，也没有大仇得报的欣喜欲狂。
心间漂浮着的，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与一种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荒谬感。
就是这样一个渣滓，一团烂泥，就是曾经让他付出所有信任，放弃自己的人生也要在一起的人？就是推他陷入地狱，彻底改变了他人生轨迹的人？就是让他无数次咬着牙忍住焚骨的战栗，恨之欲死却无可奈何的人？
一股强烈的呕吐感涌上喉咙，他的嘴唇发白，指节紧紧攥在一起，掐得发白。
他以为，自己这一刀刺下去，就会解脱，就能抵偿以往所有的痛苦挣扎。
然而，什么都没有。心脏的位置，只有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虚。
刺骨的仇恨在此时，如潮水般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
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夏因的眼眶滑落，砸在谢谦染血的衣襟上，瞬间消失不见。
他终于明白，那令他痛入骨髓的，那令他恨之欲狂的，那令他悔恨痛哭的，从来都不是谢谦。
而是因为他自己，那个曾经灿烂美好、才华横溢、满怀热忱与期待，却因一个小小的错误选择，被彻底摧毁殆尽的夏因。
心头的千斤重担，随着那滴泪水，轰然落下——
作者有话说：一更来啦！虐死烂渣男！[墨镜]
第92章
夏因没有再去看地上哀嚎着， 死命求恳的谢谦。
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弥漫着硝烟的空气，看向从出口处照耀进来的明耀阳光。
眼中阴霾尽去， 显露出一丝脆弱的新生与希冀。
他的目光慢慢下移， 落在了几步之外， 正以守护者的姿态，静静伫立着的江寻脸上。
嘴角，缓缓的， 无比艰难地， 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一个小小的笑容，复杂极了。
蕴着淡淡的悲伤，放下的释然，以及对某个仍然十分遥远的，却不再虚无缥缈的未来的微弱希冀。
“江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如洗尽了铅华， 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谢谢你！”
他长长地， 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自己身体里的一切污秽， 都在这一口气里彻底抛弃。
“已经够了……”他的笑容变大了一些，声音轻轻却掷地有声， “一切都结束了！”
他的手指轻轻松开，紧攥在掌心的那柄染血短刃， “当啷”一声落地。同时落下来的，仿佛还有那捆缚着他多年，不得解脱的沉重枷锁。
他转过了身去，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目光清澈地、坚定地望向江寻。
“我们……”夏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如刚刚破茧的新生蝴蝶，初次尝试振翅时的微响，“一起去中央星吧！”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去中央星！重新开启……属于夏因的人生！”
江寻闻言，眼眸一亮，绽出一个微笑，正要接着说话，突然——
“轰隆隆隆——！”
一声震彻天外的，如同大地崩裂般的恐怖巨响，毫无征兆地从通道那头，最核心的区域炸裂开来！
是谢谦深埋在地底的巨量炸药！
毁灭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恐怖海啸，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席卷开来，向着四方凶猛扩散出去！
挡在通道口的厚重金属阀门，在如此超量的冲击波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比手掌还要厚的钢板被无形的巨力轰然撞击，惨烈地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江寻三人所在的这条通道，被厚重的金属阀门挡下了第一波冲击，然而脚下的地面却未曾幸免，只一瞬间，便如同脆弱的饼干般寸寸碎裂、隆起、然后——轰然塌陷！
“啊——！” 夏因的惊呼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
整个世界，天上地下，在眼前疯狂旋转、碎裂开来！三人如同被卷入了风暴中心，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抛飞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
求生的本能让江寻猛然爆发出了超越自身的力量，在身形坠落之际，他的瞳孔骤然一缩，紧紧盯住了一根从裂开的通道边缘裸露出来、扭曲如麻花的粗大钢筋！
一声大吼，他的左手闪电般伸出，死死地抓住了钢筋一头。同时，身形一荡，右手用尽全力够出去，在夏因的身体从他身边滑过之际，险之又险地抓住了他的一只手腕！
巨大的下坠力猛地传来！
江寻的身体被狠狠掼在崩裂的地面边缘，右臂刚刚愈合的伤处瞬间传来一阵肌肉撕裂的剧痛！
鲜血瞬间浸透了他臂上的衣物，他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意志力支撑着，死死抓住几人唯一的生机，挂在了断壁边缘。
“江寻——！”
夏因面色惨白，身体完全悬空，全身的重量全靠江寻那只被撕裂的手臂维系着。
更致命的是，他的一条小腿上，还死死抱着一个人——谢谦！
“救我！夏因！救救我！救我上去！”谢谦涕泪横流的面庞，被极致的惊恐扭曲到变形，嘶哑变调的尖叫声如尖利的刮刀割过耳膜。
“呃啊——！”
夏因的身体，再次猛地向下一沉！
小腿处传来骨头几乎要被捏碎的剧痛！
谢谦仰着那张扭曲狰狞的脸，双手死死抠进夏因的皮肉里！还使劲往下拽着夏因，试图攀着他的身体往上爬！
“啊——！”
下坠的力道，在谢谦没有理智的剧烈动作下，再次增大，剧痛令江寻发出一声惨叫，他的眼眶几乎都要迸裂开来，左手却仍然纹丝不动地抓着那根承载着三人重量的钢筋。
他的右手死死拽着夏因的手腕，剧痛让他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鲜血顺着小臂汩汩流下，滴落在夏因苍白的面庞上。
他咬着牙，试图将夏因拉上来，哪怕一点点！
可谢谦此时失去了理智的拖拽，却让他的努力毫无寸功！
突然，他的头顶，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嘎吱”声，江寻面上瞬间失去了血色——是那根钢筋！
钢筋的呻吟声越来越刺耳，三人再次猛然向下一坠。
“夏因！抓紧我！”
钢筋的嘎吱声仍在继续，江寻大吼一声，咬紧了牙关，从颈侧到手臂，全身肌肉、青筋猛然暴起，一寸一寸，将手中紧拽着的人向上拉过来。
可即使他已经爆发出了远超自己极限的力量，上升的速度，仍然比不上钢筋弯折下来的速度。
夏因仰起头，看着上方江寻因剧痛和用力而扭曲起来的脸，看着他右臂上那触目惊心的、不断扩大开来的血晕。
又低下头，看向脚上那个死死抱住他的小腿，面目全非，涕泪横流着尖叫求救，还在把他往下拽的谢谦。
久远的记忆忽然甦醒了过来。
那张已然扭曲的脸，就那么与许多年前，躺在一片残垣断壁里，浑身是伤，面露疯狂，却还向他投来求救目光的年轻哨兵的脸，诡异地重合了起来。
就是那一次的伸手，彻底改变了他人生的轨迹，将他从闪耀着的光明中，拖入了无边的黑暗。
命运的齿轮，兜兜转转，竟在此刻，以如此残酷而讽刺的方式，重新回到了原点。
夏因突地笑了一声，仿佛在嘲笑这纠缠不休的宿命轮回。
他低下头去，看向脚下疯狂挣扎着的谢谦，声音平静，如同一池死水，却清晰地穿透了身旁爆炸的余波，和谢谦的惊声尖叫。
“谢谦，当年我们缘分的开始，就是我对你伸出的那双手。”他的语气停顿了一下，看着谢谦那双瞬间凝固住的，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
“我们两人的命运，都在那一刻之后，被彻底改变。”
“这一次……”夏因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眸灼灼，带着一种即将斩断宿命的决绝，“一切都该回归到正轨了！”
话音刚落，夏因猛地仰起头，看向上方目眦欲裂，仍在拼命坚持的江寻。
“不——！夏因！不要！”
意识到了什么，江寻猛然嘶吼出声。
他大大睁开的眼中布满了血丝，充溢着难以置信的恐慌与绝不放弃的执念。
夏因专注地看着他，用目光一寸寸在心中刻下他的样子，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对他绽开一个无比纯粹的笑容。
“江寻！”他的声音清越而坚定，如同穿透黎明的第一束光，“替我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去中央星——！”
江寻只觉得手中一空，手腕瞬间被松了开来。
“不！夏因——！”
谢谦的尖叫嘶吼声戛然而止，他的表情凝固在难以置信的扭曲恐惧上。
直到此时，他仍然像绞缠着寄生物的断肠草一般，死死缠抱着夏因，两人如同连体婴般，一瞬滞空，而后，便直直朝着下方翻涌着火焰与浓烟的无尽深渊，坠落了下去！
就在这最后的瞬间里，夏因面上的笑容又变大了一分，猛地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仔仔细细包裹起来的小包。
眼中闪过一丝不舍，而后，化为最后的祝福，用尽全身所有的力量，朝着上方江寻的方向，奋力一抛！
“江寻！接住——！”
江寻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却快过了思维！
他的手如闪电般伸出，一把攥住了那个仍然带着夏因温热体温的油布小包！
同一时刻，夏因的身影如同断翼的蝴蝶，在浓烟与火光中轻盈地向下飘落。
烈风与焰光环绕着他的身体，他的金发闪耀飘扬，碧眼澄澈无垠，分明是最美丽的模样。
他最后留恋地看了一眼上方那个死死抓着钢筋，攥紧了油布包，睁大着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身影，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面上绽开一个近乎圣洁的微笑。
“夏因——！”
江寻撕心裂肺的嘶吼声，彻底淹没在吞噬一切的火焰轰鸣中。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抹翩跹身影，连同谢谦那扭曲到极致的恐惧面庞，在他的视线中越来越小，最后，被翻滚的浓烟和炽热的火舌彻底吞噬，消失在脚下那片无尽的黑暗深渊里。
手心里唯一攥住的，只有那个被细致保管着的，还带着夏因最后一丝体温的油布小包。
小包之上，一点湿润残留——那是最后一滴属于夏因的，尚未冷却的皎洁泪珠——
作者有话说：555~~让我哭一哭[爆哭]
第93章
三日后。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与血腥的气息。
隐蔽的废墟、小巷中， 被血污染成暗红色的土地还没有完全洗去污秽。崭新的钢筋骨架，已经被抬着吊着，搭起了新生的楼房。
生活仍要继续， 只是过去了短短三天， 人们便已经恢复了往日里的轨迹， 只是在路过某些再也无法打开的门扉时，面露遗憾地摇摇头。
江寻再次环顾一圈，确认各种小玩意儿、瓶瓶罐罐， 都好好的站在它们该在的位置， 拂过每一个桌椅箱柜，这才背上不大的背包，走出了门。
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他再次回头望去。
晨曦的微光，透过薄云树梢，斑驳地洒在诊所的招牌上。
房子里仍残留着药材的苦涩与消毒水的味道， 就好像他每天早上出去买完食材后， 刚回来的模样。好像下一秒， 就会有一个睡得头发乱翘的身影，揉着眼睛， 汲着拖鞋从内室里走出来，一边抱怨着麻烦， 一边从他手中接过口袋。
江寻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将这所小房子最后的模样刻入心底。
将挂在窗户上的“营业中”翻转成永远的“休息”。
转过身去，走向街道的尽头。
一阵微风吹过诊所的招牌，上面用不太好看的字体写成的五个字，被吹得“吱呀吱呀”乱响， 向着慢慢远去的人影忽闪了几下，像是一场无声的道别。
漆成白色的门扉，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为这一段过往，落下了最终的锁。
*
城主府顶层。
霍明德志得意满地高坐在上首，梗在喉间十几年的窒碍，如今一朝尽去，又得到了天启集团的全面支持，让他即使面对着厚厚的损毁报告也掩不去唇角的微笑。
“联盟的舰队即将抵达，星盗团也已经开始在星域中集结，战争就要来了，江寻，我将兑现我的诺言。”
“空港已经为你打开了，运输舰‘希望号’将于一小时后启程。”他顿了顿，侧身示意站在身边的两人，“这两个孩子，就是今年选送到塔中培养的苗子了，你将以护卫的身份，随他们一同前往中央星。路上，劳烦照拂。”
江寻的目光落在站在霍明德身边的，两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孩子身上。
他们一男一女，都穿着崭新的向导预备役制服，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其中那个女孩，有着一头和夏因相似的金色头发，眼睛湛蓝清澈，让江寻的心猛地一揪。
“我会的。”江寻的声音有些低沉，但异常平稳。
手指一紧，掌心中紧握着的一个金属芯片，硌得他心底生疼。
一小时后，空港上空，一艘银梭冉冉升起，而后一个加速，挣脱了大地的束缚，疾驰而去，速度飞快地刺入天空。
江寻被安全带固定在座位上，透过舷窗，看着那颗伤痕累累的灰绿色星球，在视野之中越来越小，连绵成片的人间灯火，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影。
我终于带你离开了，你看到了吗，夏因？
他摩挲着手心里那片身份芯片的坚硬棱角，心中黯然。
身旁的两个孩子却完全不懂大人的诸般婉转心思，第一次乘坐舰艇进入太空，让他们兴奋极了，从星舰点火开始，就忍不住地叽叽喳喳了起来。
“我爸爸说了，我们觉醒的是很稀有的向导，这在外域里可是很少见到的！这么大一个自由城里，一年也出不到几个，我们还被城主专门挑选出来送去塔中培养，我们可都是天才！”
男孩扎克仰着下巴，一脸得色地对着小女孩说道。
“我爸爸还说，我的潜力等级是D级，应该很快就可以学成回家了，等我回家以后，他就把继承人的位置给我，以后大哥二哥还有我家工厂里所有的员工，都要听我的！”
米娅的小脸涨红，羡慕极了：“哇！那有多少人呀？”
“不多不多，也就一百多个吧！”扎克嘴上说着不多，面上笑容却更大了一分，得到米娅捧场的再次赞叹后，接着问道：“你呢？你的潜力等级是什么啊？你走的时候，父母没给你说什么吗？”
“我的潜力等级是C级，”米娅面色黯淡下来，“我妈妈早就死了，爸爸也再婚了，我是跟着爷爷住在一起的，不过前阵子，爷爷也不在了。”
“C级啊，那你估计要学很久了。”扎克安慰道：“别伤心，我们都觉醒了向导，以后可都是要做大人物的！你爸爸不要你是他的损失！等你升到C级以后，他肯定要后悔的！”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米娅还没伤心多久，就被扎克的话语和舷窗外目不暇接的奇景所吸引，重新高兴了起来。
“大哥哥，你认识城主大人吗？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塔里吗？”两个小孩子聊了半天，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坐在他们旁边的江寻身上。
“嗯，我认识城主大人，我要去中央星找人，所以拜托城主大人让我跟你们一起走。”江寻解释道。
“哇！那你是不是很厉害的人啊？”两个孩子闻言，眼睛亮闪闪地看向江寻。
“你居然认识城主大人，能和城主大人说话，”扎克半个身子都歪了过来，“我爸爸见了城主大人都不敢抬头！他说城主大人是我们自由城里最厉害的人了！”
江寻失笑：“我只是个普通人，是城主大人人很好，愿意帮助我而已。”
“那也很厉害了！我就不敢和城主大人说话，”扎克闻言，寻求赞同地把目光移向米娅，“你说是不是？”
米娅忙不迭地点头。
“不知道塔里是什么样子的，我听说全联盟所有的向导，都是在那里学习的呢……”
旅途漫长，但伴着两个孩子不时的童言稚语，似乎也不是那么孤寂。
运输舰顺着设定好的星际航路图，在荒芜的星域间穿梭，进行着一次次空间迁跃。
每一次迁跃，都伴随着剧烈的空间扭曲感和短暂的感官剥离体验，每当这时，两个体弱的孩子便要躺进休眠舱中，依靠休眠舱的保护抵御不适。
数日之后，希望号终于抵达了这次旅程中最大的一个星际中继站——十字星锚点。
这是一座位于三个大型星系边缘交叉点的巨大钢铁空间站，无数往来的舰船，在此短暂停泊，补充能源，校准航线，再迁跃进入下一条航道，驶向宇宙的四面八方，如同繁忙的宇宙港口。
希望号同样如此，在缓缓驶入空间站指定的停泊位，完成能源的补给和舰船安全检查后，便再次启动引擎，准备进入下一段通往中央星域的迁跃轨道。
就在希望号刚刚脱离锚点，启动引擎，即将撕开空间壁垒进入下一段迁跃的瞬间，侧前方原本空寂平静的空间，忽然毫无征兆地沸腾了起来！
漆黑的巨幕中突然出现了几道褶皱，紧接着，褶皱猛然变大，被撑裂开来，一个漆黑的大洞出现在裂口最中心的位置，接着迅速变大。
洞口中心，猛然刺出一道银白，下一刻，那道银白昂然破开天幕，从漆黑的大洞中一跃而出，竟是一艘通体银白冰冷的庞然巨舰！
这还不是结束，漆黑的洞口在银白舰艇跃出之后，再次撕裂扩大，边缘闪烁起道道幽蓝射线。
下一刻，一道横亘视野，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钢铁洪流，裹挟着道道迁跃余辉，从洞口之中轰然跃出！
一支庞大到超乎想象的星际舰队！
舰队出现的一瞬间，希望号的舰桥便被闪烁的红色灯光彻底笼罩，刺耳的蜂鸣声惊得舰中所有人惊慌失措！
“警报！前方出现高能迁跃反应！请所有人员立即回到座位上扣好安全带，即将开启能量护盾！即将调整航道进行自动规避！”
只操纵过小型民用星舰的舰长，声音难掩紧张，却还是极力平稳着舱中所有乘客的情绪：
“不要惊慌！看看船体上的标志！这是联盟的正规远征舰队！立即回到座位上扣好安全带！星舰会进行自动规避动作！重复一遍！请所有乘客立即回到座位上扣好安全带！”
舰长的喊话让众人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下来，动作迅速地按照指示固定住了自己的身体。
江寻也在第一时间扣好了所有安全带，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紧注视着面前的震撼场景。
视野所及之处，是无边无际的钢铁巨舰！
它们庞大、冰冷，以某种规律的顺序整齐排列在幽暗的星域空间之中。
冷峻而精密的装甲在星光下反射出道道冷光；狰狞的主炮安静趴伏在巨舰底部，如巨兽收起的爪牙；道道幽光在笼罩着星舰的透明光膜上闪烁，为舰体镀上一层绚烂的流光。
更远处，一艘艘体型远超希望号的大大小小各色舰艇，如跟随着兽王迁徙的群兽，鳞次栉比地悬浮在虚空之中。
舰体上，代表着联盟的利剑与星辰徽记闪耀着，散发出的压迫感，几乎让整个空间都为之凝固！——
作者有话说：换地图啦！[让我康康]让猫猫亮个相！
第94章
在这片庞大的钢铁洪流面前， 希望号渺小得如同一叶扁舟，好像它不经意间扬起的一道涟漪，便会把它整个吞噬下去。
巨大的体型差距带来的视觉冲击， 让江寻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这就是联盟真正的最强力量！超越地球人想象之外的庞大战争机器！
就在希望号艰难地调整着航线， 小心翼翼地试图从这支庞大舰队的边缘擦过时，舰队中央，那艘最为庞大， 宛如一座移动的钢铁巨堡的旗舰“镇魂号”上， 正有一个身影，信步走到了舰桥的观测窗前，一边向外观察着舰队的行进路线，一边和手边全息投影另一头的人说着话：
“……对，我已经收拢了残兵，在去往M85星系的路上了。”
投影另一头的红发人影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你的运气可真是好， 都已经被丢到寂静星上去了， 还能莫名其妙在那里， 遇到一个能和你匹配上的向导。不过，你真的确定那个人背后没什么问题吗？”
舷窗前的人影一身笔挺的联盟军装， 肩章上星辰闪耀，正是带着联盟舰队前来， 镇压此次M85星系星盗叛乱事件的前线总指挥——陆厌离。
“不管他身后有没有问题，我都会让他变得没问题！”
陆厌离说得掷地有声。
听到这话， 懒懒散散斜坐在另一头的阿克塞尔眉毛意外地一挑，颇感兴趣地坐直了身子，凑近了屏幕：
“陆厌离？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乖宝宝陆厌离吗？你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陆厌离瞥了投影对面的人一眼，没有说话。
“这个小向导挺厉害啊， ”阿克塞尔两指捏住下巴，来回摩挲了一下，眼中充满了兴味，“迷得我们陆少将为了他连一直谨守的规则都不顾了。”
“该不会你这次出来也是自己的意愿吧？”阿克塞尔语调挑高，见投影这头的陆厌离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得，“还真是啊？我就说！以你家陆老头的性子，见你现在又能用了，肯定会继续给你下任务，扣着你给你那一大家子无私奉献啊！怎么可能放你跑这么远来给别人收拾烂摊子？！”
“哎哎，给我说说，怎么回事啊？你和你家老头闹翻了？”
阿克塞尔来了兴致，连忙追问起来。
“不算，”陆厌离抿了抿唇，“他失踪了，父亲说帮我找他，但是已经过去几个月了，依然没有找到丝毫线索，所以我就自己来了。”
阿克塞尔眉毛一挑，嗤笑出声：“啧！按他的尿性，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手里最好用的棋子，当然是要拿去换最大的利益才行，怎么可能白白把你拱手送给一个一无所有的小向导？”
“别说帮你找到他了，说不定就算他主动送上门来，还要把他控制起来不让你见到呢！他只需要一个可以给你治疗的工具，可不想这个工具利用向哨关系去影响控制你！”
陆厌离闻言，眼神沉了下来，周身气压迫人。
“我知道的，我这次回来，以后就不打算重回愈灵殿继续参与休眠计划了。”陆厌离说道。
“在没有找到他，确定他安全之前，我会一直留在军部活动。第八军团长也答应我了，只要我愿意接受军部的调配指挥，就让我接任第九师总指挥官，拥有完整的指挥控制权。”
“哎呦！你终于开窍啦！”阿克塞尔大笑出声，“你早该这么干了！明明入军部都十几年了，家世背景又那么强！军衔都升到少将了，结果还是个光杆子司令，手下一个人也没有！你看看还有哪个傻瓜和你一样？！要是你自己手底下有人能用，说不定你那个小向导早就找到了！”
“没想到啊！找到个向导，居然能让你变化这么大啊！”阿克塞尔戏谑地挤挤眼。
“哼！你还有资格说我？你呢？又是怎么回事？”陆厌离看着对面的人周围乱糟糟的环境，“听说你被暂时撤职了？事情严重吗？你现在又在哪？”
“切！一群眼红的臭虫，想方设法找我麻烦，想给我个教训呢！”阿克塞尔双肘抱头往后一仰，一双蹬在迷彩裤里的大长腿马上占据了一大半的屏幕。
“老子正好休息休息！我倒要看看，没了我，他们要靠谁去杀那帮虫子！”
陆厌离闻言，正要再说什么，冥冥中，突然有什么，在他的灵性上勾了一下。
他不由自主地顺着灵性的方向扭过头去，视线正正落在了不远处，一艘正小心翼翼从旗舰侧翼旁，滑过的不起眼运输舰上。
就在两舰即将交错而过的瞬间，陆厌离的目光，透过旗舰厚重的多层舷窗，与那艘运输舰的观景窗后，一双同样望向外面的漆黑眼眸对上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凝固。
陆厌离那双深邃的翠色眼眸，在看清那张脸孔的刹那，瞳孔猛地放大！冷峻的面容上，瞬间爬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失而复得的狂喜！
“江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手掌重重拍在冰冷的舷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张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浮现，让他辗转反侧，不惜违逆家族也要远赴边缘星域寻找的脸，竟然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在这远离中央星域的战场边缘！在这即将奔赴血火的前夕！
然而，在希望号的舷窗后，江寻只是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看不太清对面旗舰舰桥上的那个人影，只依稀看到那个身影身着一身整齐的纯黑制服，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便突然动了起来，冲到窗边举手拍打着舷窗。
只能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视线死死笼罩在他的身上！
那目光，突兀又炙热，刺激得他弥散在周身的精神力都剧烈波动了起来。
这人怎么了？……他是谁？
江寻皱起眉头，迟疑地凝视着对面那个越变越小的身影。
心中，忽然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难道……是他？
就在这短暂的对视间，两艘过去未来都截然不同的舰船，在这浩渺的星海中，完成了一次惊鸿一瞥的交错。
而后，希望号的尾部引擎一动，猛地爆发出一股耀眼的蓝色光流，舰首前方空间凹陷下去，一道裂缝凭空出现，在下一刻，瞬间撕裂了空间。
希望号一个加速，便一头扎进了通往中央星域的安全迁跃通道，消失在了一片幽蓝色的涟漪之中。
而另一头，镇魂号旗舰内，陆厌离眼睁睁地看着面前那艘小小的运输舰，被迁跃的蓝色光芒所吞噬，瞬间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里。
“江寻……”
他撑在舷窗上的手指缓缓收紧，按在冰冷玻璃上的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一双明亮的翠色眼眸瞬间黯淡了下来。
狂喜如同浪潮般呼啸而来，又迅速消失，心头浮起一阵巨大的失落和无力感。
“江寻？”
全息通话仍没有挂断，屏幕那头的阿克塞尔看着陆厌离异常的模样，疑惑地询问，“你的那个小向导？”
陆厌离深吸一口气，压下沸腾的心绪，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眼神却还紧紧凝望着那艘星舰消失的方向。
话语里，除了万般的失落，还蕴含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是！我看到他了！他还活着！他没事……就在路过我面前的一艘小型运输舰里，向着内部星域的方向迁跃走了！”
“这么巧！”对面的阿克塞尔对于这个状况也意外极了，看了看投影这头陆厌离失落的样子，不习惯地努力寻找着安慰的话语：
“内部星域都在联盟的控制范围内，他往这里走，至少生命安全是可以得到保证的！再说，这边都处于五大最高智脑的监控之下，只要他链接上了星网，便能立刻通过最高智脑，轻而易举地锁定他的位置！你不用太着急！”
“你赶快处理完那边的烂摊子，就能立刻回来找他了！大不了，”阿克塞尔明显很少说这样的话，说着说着，面上的表情都古怪了起来，“大不了我先去帮你找找？反正我现在被停职了，空闲时间多得很！”
陆厌离沉默着，之前一心只想着确定江寻的安全，没有时间去考虑其他。此时看到他好好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一想到要以人类的身份，真正地去面对他，在急切期待之余，心中竟又升起了一丝犹豫害怕。
眼中神色变幻一番，再次坚定了起来：
“你说得对！但是不用你帮忙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掷地有声的决心，“我会很快结束这场战争，然后……亲自回去找他！”
陆厌离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空寂的星海，仿佛要穿透这无尽的空间，锁定那个深深刻在心里的人。
下一刻，全舰队最高指挥频道中，传来一个坚定的声音：
“迁跃开启！全速前进！目标——M85号星系！”
随即，镇魂号巨大的舰体开始缓缓调整方向，尾部的六连引擎喷射口，开始亮起蓄能的艳红光芒。
整个庞大的联合舰队如同苏醒过来的钢铁巨兽，开始缓缓转向，舰队前方，广阔的黑暗空间之中，空间再次皱了起来。
随着熟悉的黑色深洞出现，撕裂空间的幽蓝光晕，再次浮现在舰身周围的能量护盾上。
整个舰队，以一个极静到极动的加速，瞬间撞入了那片幽深的黑洞之中，跃向那即将燃起战火的远方星域——
作者有话说：二更来啦！是久违的陆猫猫！[让我康康]
第95章
另一头， 希望号在成功规避过舰队，跃入迁跃通道后，一直鸣响在整个客舱里的警报红光终于停了下来。整个舰船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航线上， 向着通道的另一头飞速穿越而去。
空间穿梭特有的扭曲感令所有清醒着经历这一切的人， 感官不受控制地失控起来。
舷窗外掠过的光影扑朔迷离， 视野中的一切仿佛化为了大片大片的色块，像拙劣的颜料般混淆在了一起。
飞船仿佛在一瞬间如橡皮泥一样被捏成了软烂的模样，又在下一刻恢复成原形。
江寻尽力忽略这种强烈的不适感， 忍下涌上心头的呕吐感， 目光有些涣散地游移着。
心里开始思考其他的问题，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刚才惊鸿一瞥之下，看到的那个人，让他的心绪浮动不休。
是他吗？在茫茫宇宙中相遇？不会这么巧吧？
之前“附身”对方的时候，他的确看到过他身穿一身模样相似的军装制服，但是， 今天看到的那个人， 身上的穿着明显更加精致华丽一些。
那人能在如此庞大的联盟舰队中， 身处最中心的旗舰之中，身份之贵重不用多说， 怎么看也不像是独自一人病入膏肓，被抛弃在无人星球上的样子。
也许对方是被其他什么东西吸引到了目光， 自己只是恰巧在同一方向而已？
自己乘坐的这艘小小星舰，与对方脚下的旗舰比起来， 简直是萤火比之于皓月，不可同日而语，可能对方连自己乘坐的这艘小小飞船都没有注意到呢？在这个距离上，自己都完全看不清对方的样子， 按理来说，对方应该也是差不多的吧？
江寻在疑惑怀疑中，渐渐说服了自己，歇下了这个离谱的念头，但由此引出的心绪却久久不能平静。
时间倏忽而过，在纷纷扰扰的思绪中，希望号渐渐穿梭到了这一段轨道的终点。
前方，一个由不停攒动着的幽蓝光弧组成的圆圈，随着舰艇的临近在众人面前变得越来越大。
希望号丝毫没有减速，一头撞入了圆弧正中心，如同跃出水面的游鱼般奋力一跳，舷窗外扭曲的光流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足以让任何亲临者的灵魂都为之震颤的璀璨星海！
中央星域！
疆域庞大，横跨数十个星系的最强人类政体——联盟毋庸置疑的核心地带，人类文明的永恒灯塔！
首先映入众人眼帘的，并非奇伟的星球星云，而是从希望号身边不停穿梭来去的无数形态各异的舰船！
宇宙辽阔无垠，在他们前半段的旅程中，大部分时间里都是独自在航道上穿行的，只有遇到中继站时才会与其他往来的舰艇相遇。
而在这里，辽阔的墨蓝色星域，被满满当当不停运动着的钢铁洪流所占据。
从身材袖珍，几乎只能容一人乘坐的微型穿梭艇，到巍峨庞大的星际货轮；从排列整齐规格统一的舰队，到外表五花八门速度参差不齐的民用登陆舰。
无数运动着的舰艇，按照着某些规律，在他们自己的航道中川流不息。这无声的宇宙空间，都被衬得好像人声鼎沸了起来。
而这一切热闹的中心，便是视野远处一颗巨大的蓝色行星——中央星！
距离中央星越近，周围便越发热闹起来。
宇宙空间中，各式各样的全息投影广告，星际灯塔的引导光束，空间站、船坞发出的柔和照明灯光，共同编织成一张覆盖了整个视野的光网，将深邃的星域点缀得繁华如梦。
无数巨大的形态各异的空间站，像透明的肥皂泡般的能量护盾、生态穹顶，在行星近地轨道不远处交织环绕，共同拱卫着最中心那颗散发着温和蓝白色光芒的巨大行星——中央星。
“哇——！”
“天呐！快看那边！好漂亮！”
“那就是中央星吗？好……好大！”
临近登陆，扎克和米娅早早就从休眠舱里爬了出来，重新换上了那身被熨帖地平整的预备向导制服。
从那颗美丽的星球出现在众人视野中开始，便挤到了观景窗前，两张小脸紧贴着冰冷的玻璃，不时因为某个奇异的景观，发出阵阵抑制不住的惊叹，眼睛瞪得溜圆，不停地叽叽喳喳讨论着，话语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面前的是一颗体积远比江寻记忆中的地球大得多的行星，整体呈漂亮的蓝白色。一眼看去，整颗星球上80%以上的面积都是海洋。一层较厚的浅白色大气层，朦胧地笼罩着整个星球，让整个星球带上了一层梦幻般的色彩。
从江寻的角度看过去，一眼看不到成片的整块大陆。陆地呈现为几个超级巨大的群岛链，由曲折漫长的海岸线连接在一起。
一颗表面覆盖着各色彩色结晶的卫星环绕着它规律地转动着，更远处，是一颗散发着柔和橙黄色彩，光线柔和的巨大矮恒星。
到了中央星近前，往来的舰艇密度更大了起来，希望号也适时降下了速度，沿着划归出的航道，向着一座悬浮在近地轨道上的巨大空港空间站慢慢靠了过去。
眼见不远处那座看上去比一颗小型卫星还要庞大的空港越来越近，两个孩子的情绪明显更加兴奋了起来。
“哇！好大！好厉害！”
“好多的船！好多的人！”
贫瘠的词汇，让两个孩子的惊叹声都充满了童稚。
“听说塔的总部也特别大呢！占据了一整块陆地！里面的各种训练场能模拟各种太空环境下的战场！会不会比这个空间站还要大啊？！”
“那不是比自由城还要大？”
“废话！那可是塔耶！当然比我们的自由城大多了！说不定比启明星还要大！”
“真的吗？！”
“那当然！全联盟的向导都会来到这里学习耶！听我爸爸说，这里不仅环境比咱们自由城好得多，还有好多给向导的福利呢！向导就是联盟里最厉害的最受人仰慕的职业！”
“真的？！那我一定要成为最厉害的向导！”
两个孩子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充满了纯真的向往，驱散了舱内长途旅行带来的沉闷。
夏因曾经提起过的，在那个遗憾错失的未来中，最闪耀的地方——塔，也悄然在江寻的心中，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向往，在心底悄然滋生。
舰艇刚一驶入空港周围的空间中，舰上便收到了来自空港总控台的通讯信号。在通过了身份验证与入港登记之后，希望号便按照指引，穿过一层闪耀着晶莹炫光的生态穹顶，被牵引去了外侧的一处泊位上。
舰长将在这里停泊、补充燃料物资，等待随行人员将两个未成年小向导安全护送进塔的大门后，搭载着剩余的人员，重新回到自由城去。
江寻带着两个孩子，并几个陪同而来的亲长，带上了背包行李，开启了运输舰的大门。
刚一离开舱室，众人先是被外间的富氧空气冲击到了一波。
接着又适应了一下轻飘飘的脚步，这才随着人流慢慢走下了舷梯。
巨大的空港内部，灯火通明，银白黑灰的穹顶高耸入云，处处彰显着高科技的影子。各色舰艇飞梭起起落落，各种种族、身份的旅客们行色匆匆，智能机器人穿梭其间，人声嘈杂，一派繁忙而有序的景象。
不远处，三个身着白色制服的人影，在几人一落地时，便脚步匆匆地迎了上来。
“你们好！你们是从M85号星系选送过来的预备向导一行吧？我们是塔总部驻中央星空港临时接待人员！”
当先一人面上挂着和善的笑容，一眼看到站在众人中间的两个孩子，眼睛当即亮了起来。
“这两位就是这一次选送的两位预备向导了吧？一路上辛苦了！先随我们去临时接待处安顿下来吧！这一次预计会有从各个星系赶来的预备向导共三百多人，塔总部会在七天后统一派专人来接你们。在这之前，我们临时接待处会负责各位的衣食住行与人身安全的，请各位放心！”
话落，一辆悬浮接驳车便缓缓停靠在了几人身前。
众人见状，便从善如流地纷纷上了车，向着接待处提前准备好的住处行去。
坐在接驳车中向外看去，江寻一边欣赏着这难得一见的场景，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人群。
这整个空港规模很大，他们落地的地方，应该是其中一个编号登陆口，整体的样子有点像地球时代的机场。而出了登陆口之后，周围的环境就更像是普通的居住区了。
也许是因为这里是整个联盟最繁华的星球，周围来往的人群中，大部分与他一般模样，但其中还掺杂着不少他从未见过的其他种族。
有多臂种族、多目种族，很多人形但外貌与自然人迥异的其他种族，甚至还有不少的非人种族。
两个孩子应该也从未真切的见识过这样的场景，一路上一直趴在车窗玻璃上，不住地向着接待员询问着，不时发出阵阵惊呼声。
江寻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在最早的“别墅”里居住的时候，也通过全息舱看到过不少图像资料，此时倒是没有表现地太过惊奇。这样镇定的反应，还引得领头的接待员瞟来不少目光。
一路驶过，江寻还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也许是这辆接驳车上有着什么独特的标志，遇上了他们的其他车辆行人，都对他们一行表现出了尊敬的态度。行驶在路上的时候，他们也有专用的车道。在如此繁忙拥挤的地方，他们一路驶来竟是畅通无阻，很快就离开登陆口，驶入了正常道路上。
这个现象，让江寻对塔在联盟中的超然地位，又有了更深的印象。
又行驶了二十分钟左右，接驳车才在一处环境优雅的地段停了下来。
接待员一边为众人介绍着住处，一边当先带着人顺着步道向区域内部走去。
根据他的介绍，这片区域被称为晨曦回廊，是联盟专门划分出来，拨款建筑维护的，专为每年抵达中央星的预备小向导们做临时住所之用的住宅区。
整片区域外部有严格的安保措施，所有入住人员凭发放到手里的临时芯片出入。入住期间，所有的必要花费均由联盟专门拨款负责。
小区里遍布经过精心修剪的生态植物与充满艺术感的悬浮雕塑，环境优雅宁静。中心区域，还配备有各种功能齐全的功能性建筑，与供应各种必需品的自助商店。
一番观察下来，着实让江寻大开了眼界。
三位接待员态度热情地领着众人，安顿在了其中一间二层临街别墅中，留下通行芯片与联络方式、注意手册之后，便礼貌地告辞离去了。
在星舰上渡过了很长一段旅程的众人，也纷纷安下心来，洗漱安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