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遥远星际之外, 联盟边境。
“干杯!”
几只骨节粗大的手举着布满油污裂痕的酒杯大笑着碰在一起,浑浊的酒液被撞洒出来,泼了桌边的人一身却无人在意。
肮脏的破酒馆里, 一群五大三粗的酒鬼聚集在一起狂欢着。一个装着一条生硬钢铁义肢的瘦削鬼, 拨开身前已然喝到胡言乱语的醉汉, 一瘸一拐地踩着醉倒的同伴爬上了酒桌,高高举起手中巨大的橡木杯:“该死的灰祸终于要下地狱啦!赞美联盟!”
下方群魔乱舞,一只只或干枯, 或肮脏的大手挥动着, 酒杯碰撞洒出一片混乱。
一个一身斗篷的人影,从狂欢的海洋中逆流而出,顺着黑街暗巷行至一处破烂的旧房,对过暗号后,怀着激动的心情快步走了进去,与聚集在其中的众多人影密议了起来, 众人交头接耳, 不时爆出抑着兴奋的话语声。
*
M80星系, 第八军团驻地,军团长办公室。
“报告军团长, M82星系,SH-10、SH-12及HD-22星球爆发暴乱, 当地驻军发来支援请求。MH-21独立星上报,当地七处星港被星盗集团占领, 要求联盟按照联合条例予以镇压。另外,M88星系,HD-332星在五天前发来警报,报告其环星轨道附近发现不明舰群, 211团接受命令前往侦查,现已失去联络20小时。”
身穿一身黑色规整军服的军官,快速地将手里的信息报告给面前风霜满面的中年男人。
男人听罢,怒发冲冠,重重一掌拍在实木书桌上:“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鬣狗!只是死一个陆厌离,他们就以为我们联盟无人了吗?少了一个S哨兵而已,我们还有无数的高级哨兵,谁给他们的胆子!”
“传我命令,擢第一师师长负责M82星系暴乱事宜,给我把这些想要趁火打劫的反抗军、星盗全都镇压下去!如遇反抗,不论罪行高低,允其便宜行事,直接逮捕或就地击杀。”
“命第三师接手M88星系事宜,调查211团失联原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把211团全部成员给我一个不留地带回来。”
正说着,窗外传来一阵喧哗,中年男人眉头一皱:“外面在吵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军官偏头向窗外看了看:“回军团长,从昨日起,有不少民众前来我军驻地,为陆厌离少将送行。另外,我军内部也有不少士兵自发加入,为防发生冲突,勤务总长将送行地统一设立在中央广场上,如今广场上正在进行活动。”
中年男人闻言,面色静了下来,而后重重叹口气:“不论家世,他的确是个好士兵,可惜了。”
*
另一头,M92星系,下辖星球驻地中。
“阿克塞尔,今天训练完去翡翠剧场啊,听说最近那里来了一个新剧团,那首席模样身材,都是这个!”一个不修边幅的壮汉一膀子搭在红发哨兵的肩膀上,挤眉弄眼地竖起一根拇指。
“今天没心情,你们自己去吧。”红发哨兵抹一把满头的汗水,皱着眉头一脸烦躁,手一抬把肩头的手臂拍了下去,大跨步地向营地外走去。
壮汉疑惑地正要追上去,被旁边的队友一巴掌拍到了后脑勺上:“你是不是傻?没看队长从昨天开始就低气压吗?你可别撞上去再惹队长生气,到时候坑到了我们看我不削你!”
“怎么了这是?”壮汉忙缩了脚,回身悄悄问道。
“还能为什么?你没看核心发布的公告啊?”队友没好气地瞪一眼这个二愣子,扭头小心望一眼前方,看红发男人已经走得没了身影,这才小声说道:“寂静星马上要到静默日了!”
壮汉一开始没听懂,反应了一下后恍然大悟:“是第八军团那个S级哨兵陆少将?可是队长不是一直和他不太对付么?”
“你懂个屁!去你的翡翠剧场吧你!”
*
联盟中央星,一个戴着精致金丝眼镜,西装革履的三十多岁男子,从一沓文书中抽出了一张,丢进了碎纸机里。
“家主明天就要去视察公司,发布今年的重要演讲了,需要好好休息。你还拿这种无关紧要的情报来打扰家主?你的工作是怎么做的?”
下首站着的下属汗流浃背,连声应是,看着男子慢条斯理地重新整理好了文件,走进了最大的办公室中。
小跑着回到了自己的办公位上,小声向自己的师傅求教:“王哥,我这是不小心犯了什么忌讳吗?三少爷的事不能说吗?”
王哥撇他一眼:“上面叫你闭嘴就闭嘴,管得多死得快,懂吗?”
*
一间幽暗的禁闭室房门打开了一条缝,一张纸条被递了进去。
穿着整齐马甲背心,侍立在旁的佣人托着纸条,恭恭敬敬地低下头,捧到房间中央跪立着的男人面前。男人下身还穿着整齐的正装,上身却只穿着一件被血浸透了背心的衬衫。低垂着头颅,金发湿淋淋地垂坠下来,在这幽暗的室内闪耀着诡谲的色彩。
一滴又一滴不知是血还是汗的浑浊液体顺着他的发梢不停地滴落在地面上,男人却跪得笔挺一动不动,不知还有没有意识。
直到佣人手都举酸了,那男人才抬起了手,捻起纸条。纸条上的字迹被手指上流下的血液浸润,现出一分惊心动魄的凄厉来。
男人维持着看纸条的动作半天,忽而动了起来,将手中的纸条一把攥紧。
口中泄出嘶哑的笑声,把纸条一点一点塞进了嘴里,喉咙蠕动艰难地吞咽了下去。而后,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再次低垂下了头颅。
禁闭室恢复了安宁,只余液体一滴一滴砸碎在地上的声音。
*
夜,双月的光辉越发鲜艳了起来。
静室三楼,卧室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隙,黑影一闪而过,露出了一双在月光下反射出幽绿光芒的瞳孔。
陆厌离肉垫着地,无声无息地下至二楼,径直跳进了学习室中的全息舱中。
全息舱启动,虚拟空间中现出一个瘦高苍白的人影。
陆厌离举起双手,摊在面前抓合一下。将近三个月时间里,他一直维持着幼生体姿态,已经对人形有了稍许陌生感,抬脚走了两步才对这副身体熟悉了起来。
【检测到用户,正在进行身份确认……身份确认完毕,尊敬的陆厌离少将,晚上好!我是您的智能管家Aroh,编号JH20441,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
空旷的空间中,响起一个平稳的电子声。
“Aroh,记录预设任务。”陆厌离说道:“明天凌晨零点开始,开启静室全封闭式防御系统,至静默日彻底结束,静室重新恢复工作为止。静室封闭期间,一切功能以保护被救助人江寻的生命安全为最高准则,并在静室恢复工作后,授予其静室管理权限。”
【任务已记录。】
陆厌离想了想,继续说道:“查询我名下所有个人资产,排除其中由家族监管或与家族有关的所有财产。”
【正在读取数据库……正在查询,请稍后……】
【查询完毕,陆厌离少将,经查询,您名下共有银行账户共三个,合计联盟币三十五亿六千八百万余。
宜居星一个,资源星四个,度假星一个。
房产共计……
星舰、及其他驾驶器共计……
……】
智能管家将满满一屏资产列表投影在陆厌离面前,并且随着语音描述,这张资产列表还在不断地增加着长度。
陆厌离只看了看开头的几行,便下达了第二个命令:“静默日结束之后,将以上所有资产,记入被救助人江寻名下。”
想了想,又修改道:“不,删除我在这里的所有登录、操作记录,隐藏资产转移信息,将以上资产转移至不记名账户名下,再以合理方式分批转移给被救助人江寻。”
【好的,日志信息将在本次登录结束后删除,任务已记录。】
陆厌离沉默着点点头,呼出留言界面,分别给几个人录制了语音讯息。
至最后一个时,嘴唇张合几下,却心下空空,无言以对,终是关闭了界面,就此退出了虚拟空间。
小心掩盖了自己的痕迹,重新回到了三楼卧室之中。
轻轻闭上门扉,陆厌离轻巧地跃上床沿,走近熟睡的男人。
男人的面色有些苍白,额头微湿,眉头皱着,像是不太舒服的样子。他最近的睡眠质量一直不高,晚上总是做梦睡不安稳,眼下都开始发青了。连带着食欲也不好,锁骨都突了出来。
陆厌离的目光从江寻下垂的睫毛一寸寸下移,滑过布着几颗汗珠的挺秀鼻梁,滑过轻轻抿着的润泽嘴唇,顺着锁骨间的沟壑一路看向更加幽深的内里。
眼神贪婪地舔舐,不舍的纠缠,低头凑近屏住呼吸,让自己的毛发一根一根在男人皮肤上滑过,染上些微他的气息,却不敢再去主动触碰他分毫。
江寻似是在梦中也感受到了熟悉的视线,一只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习惯性地往身前一捞,便将陆厌离圈在了怀里。
陆厌离被身后猝不及防袭来的手臂一拥,脚下一软滑跌在了男人身上,立马僵在了那里不敢动弹。直等了半天,确定男人并未醒来,这才迟疑着软下了身子,就着这个姿势歪头枕在了男人胸前。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面庞,耳朵听着身下沉稳的心跳声,直到新的一天来临,男人在管家的问候声中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猫猫在行动!
第32章
还在睡梦之中, 江寻就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执拗视线。
睁开眼睛一看,果然猫猫已经醒了过来,正睁着大眼睛脑袋抵在他胸膛上直直望着他。
江寻宠溺一笑, 一手拉起被子往猫猫身上带了带, 一手抬起抚在猫猫的额头。
“今天小树醒来得这么早呀?好乖, 小树是在等爸爸起床吗?……咳咳。”
江寻说着说着,低低咳嗽了两声,声音略微沙哑。
怀里的猫猫听到他的咳嗽, 视线下移, 落到了他的喉咙上,伸出一只爪子在江寻的咽喉上按了按,又抬眼看向江寻,眼神中似有担忧。
江寻抓起肉乎乎的爪子,放在嘴边亲了亲:“别担心,爸爸只是有点着了凉感冒了, 吃几天药就好了。”
随后, 便托着怀里的猫猫起了床。
惯例地吃过早餐, 上完课程,江寻看着投影上鲜红的“1”字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
到今天为止, 除了气温与日照时长的变化之外,江寻还没有发现任何不同寻常的地方, 他不得不为一天之后将要到来的未知情况担忧。
希望一切只是自己紧张过度吧。
江寻暗暗想到,多想无益, 总之尽可能地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以应对意外吧。
随即脚下一转,又回到三楼的医疗舱中躺了半个小时,完成了今日份的治疗。
刚从医疗舱中坐起, 就感觉哪里怪怪的,好像有点不对劲。
对了,今天猫猫怎么没有黏着自己了?好像吃完早饭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想到那个倒计时,江寻有点紧张,猫猫去哪了?不会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出去了吧?
江寻一急,快步走出房间,一边呼唤着猫猫的名字,一边用手环敲响了呼唤铃。
一阵清脆的铃声从楼下响起,江寻松下口气,顺着铃声的方向找了过去。
猫猫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迎过来,铃声的落点一动不动地停留在一楼大厅。
江寻走近一看,猫猫正静静地趴在沙发上,直直地看向他的方向。
“小树今天怎么了?怎么不来找爸爸?”
江寻疑惑地走近,猫猫的视线随着他的走近移动着,身体却依然一动不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江寻有点担忧,猫猫今天的情绪很不对劲,好像又回到了它刚刚来到自己身边的时候。
“小树不开心吗?还是哪里难受?”
江寻思考着猫猫的异常,担心着它的异常是不是与那个未知的倒计时有什么关系,眼睛上下打量着,这才发现,猫猫原来并不是单独一个卧在沙发上的。
沙发上,散落着不少的零零碎碎。有扎着彩色羽毛的绒球,有裹着棉绒鼓囊囊的小玩偶,有连着一根细长木棍的小铃铛,还有一推就吱呀吱呀前进的小车子,都是江寻平日里做给猫猫玩耍的小玩具。
江寻看看这堆零碎,再看看趴卧在其中的猫猫,心下松了松:“怎么了这是?最近一直出不了门,小树无聊了吗?要爸爸陪你玩?”
听到这话,猫猫这才轻声“喵”了一声。
“是爸爸不好,最近都没能好好陪小树。不过马上就会好的,小树再忍耐几天,等这几天过去,爸爸继续和小树出去探险好不好?”江寻略有些愧疚,猫猫本来每天都要和自己出门,这几天骤然歇在了家里,确实会精力过多,发挥不出去。再加上这几天自己又要准备物资,又是生病,也没能好好陪它,它不开心也是应该的。
江寻上前,挨着猫猫坐下,伸手把它抱到怀里:“爸爸下午都陪小树好不好?”
可能真的是闷得太久了,猫猫下午的精神格外的好,一个一个地叼着它的小玩具,挨个要江寻陪它玩,把自己的玩具全部宠幸了一遍之后,还在环绕着大厅的猫爬架上跑酷,一会儿跳过来一会儿跑过去的。但最后都无一例外的,以跳进江寻的怀里为结尾。
江寻也纵着它,兢兢业业地做着陪玩与踏脚垫,哄着猫猫玩了一下午,直到它终于玩累了,抱着江寻的脖子不撒手,一人一猫这才歇了下来。
江寻摩挲着猫猫的后背,略微有点奇怪,猫猫今天的状态真的有点奇怪,反复无常的。但要说有什么具体的异常,好像也说不上来什么。即使用他新发现的感应力,也没有从猫猫那里感应到什么负面情绪。
虽然不知道猫猫这是怎么了,可江寻如今已经深谙哄猫之道。
自家的猫猫向来也是十分好哄,无非就是贴贴抱抱开罐罐。现在的物资储备充足,江寻也财大气粗得很,一次性直接给猫猫开了三个鱼冻罐罐,直让它吃得尽兴了这才作罢。
玩了一下午,一人一猫也累出了一身汗,江寻又箍着猫猫一起洗了个鸡飞狗跳的澡,给它烘干了全身的长毛,这才顶着毛巾靠在床边,开始给自己擦头发。
陆厌离看着男人在毛巾下忽隐忽现的光洁下巴,忘记了再一次被抓着洗澡的窘迫,禁不住地靠近了一步。
刚洗完澡的男人,身上还有些潮湿,白色的T恤贴在身上隐约透过光线勾画出了男人身体的线条。
此刻他正举着手,抓着毛巾擦拭头发。袖口有点大,两只臂膀一抬起来,便能够顺着袖口望见内里的稍许风光。
江寻这段时间里,体能也练上来了,身材比刚来时更矫健了一些。抬手时,臂骨两侧肌肉鼓起,夹出中间的一线凹陷,顺着腋窝一路延伸到厚实的胸肌侧面,勾勒出胸膛的轮廓后又是一拐,深入了被衣服遮挡住的不可见处。
他正一腿曲起盘坐在床沿上,柔软的布料裹着大腿肌肉,绷得紧紧的,显出中间鼓鼓囊囊的一团。
陆厌离像被蛰到了一般连忙撇开了脸,却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注视过去,脚下踏前又退后,踌躇了半天,这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抬脚,踩上了男人的大腿。
江寻当然感觉到了猫猫的动静,擦着头发的毛巾往后移了移,垂下眼睛,懒洋洋地噙着笑看着猫猫的动作。
陆厌离爬上男人的大腿,像是要观察他的反应,停顿了片刻,见男人没有动作,只是笑望着他,又跨前一步,两只前爪踩上了他最喜欢的绵软厚重处。
男人的面庞已经近在咫尺,他乌黑的眼瞳专注地看着自己,满满当当的只装着他一人。唇角微翘,红润的嘴唇沾了水光,亮晶晶地吸引着陆厌离的视线。这是他无数次贪婪凝视,却始终不敢沾染的地方。
此刻,他终于放任自己的欲念,仰起头来,追逐上了那一点美好,抿唇贴上去的那一刻,陆厌离脑中一片空白,只有残留的理智勉强束缚着他,让他紧紧咬紧牙关,即便舌头如何不受控制的狂舞,也牢牢阻拦住它的路线,不泄露一丝一毫缝隙出去。
只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让陆厌离完全失去了自己的呼吸,浑身激动地颤抖了起来。脚下发软欲坠,可他一点儿也不想这么快结束这唯一一吻,使出了他从军十余年来锻炼出的毅力,撑住了腿脚,甚至仰着脖子,更加坚决地再次把下巴前伸了一点,贪婪地试图从男人那里索取更多。
江寻这下终于被猫猫的动作吓到了,但这惊吓也可以念作“惊喜”。自猫猫来到他的身边,已经快要三个月了,以往就算它最黏着自己的时候,也没有如此主动过。这是猫猫第一次主动凑过来亲他,江寻就像是地球上的父母第一次听到孩子叫爸爸妈妈般兴奋。
直到此时,江寻才真正确认了自己在猫猫心中的重量。喊了他的名字这么久,养了它宠了它这么久,它总算是把自己当做一家人了吧?江寻心中满涨,热情几乎溢出身体,一把丢下手中的毛巾就把猫猫紧紧抱进了怀里,又忍不住地捧起它的脸蛋,“啪啪啪”地不停亲吻了上去。
怀里的猫猫再也没了像往常一样的躲避与推拒,温顺柔软的被江寻捧在怀里,被江寻亲得眼睛水汪汪的。
江寻被猫猫的乖巧模样勾引得愈发情绪高涨,于是得寸进尺,抱起猫猫摔在被子里,来回揉捏玩弄翻滚了许久,直到猫猫受不了地连声喵叫出声,这才偃旗息鼓,把猫猫团好紧紧拥在怀里,笑着坠入梦乡。
陆厌离被温暖包裹,痴痴望着男人,目光被无数复杂情绪浸润。直到时钟不可逆转地转到了九点,才眼神一定,决绝地爬出了男人的怀抱。
爪子抚上脖颈间悬挂着的黑色铃铛,犹豫良久,还是没有忍心摘下来。最后转头看了男人一眼,悄然无声地踏出了房门。
拐去隔壁,在医疗舱中注射了提前准备好的几种药剂,陆厌离独自在这个冬夜里,踏出了温暖的庇护所。
天边的双月渐渐重合在了一起,旷野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兽吼,陆厌离迈开脚步,向着目标方向奔跑起来。
无形地黑烟开始从他的骨骼毛孔中一点一点冒了出来,当前爪再次落地的时候,那柔软的肉垫已变成了巨大的灰黑色狮爪。半透明的靛蓝磷火从指甲的缝隙里溢了出来,每每落地,便在地面留下一个巨大的黑色腐蚀脚印。
灰色的小猫低头踏入森林不见了踪影,越来越大的草木断折声传了出来,枝叶如爆炸般迸射出去,一个巨大的身影蛮横地撞开面前的所有障碍高高跃起,在鲜红的月光下如死神降世般落在地上。
灰黑色的巨狮鬃毛如火焰般向上飘扬,身披夜色脚踏毒火,煌煌威势不可一世。
它最后回头向着刻印在心底的方向看了一眼,扭头毅然决然地奔赴自己的命运。
第33章
熟悉的热流再次造访江寻的梦境, 他的身体自然而然的放松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这股热流随着一次又一次的造访,不仅没有减弱反而越发壮大了起来, 在体内奔涌的速度也比一开始时快了许多。他的身体似乎是彻底熟悉了, 越来越能够适应这股热流的存在, 并且学会了从中获得快乐。
江寻的头脑放空,灵性沉沦在浪涛里起起伏伏,熏熏然不知所以, 正陶醉享受于其中, 忽而受到了外界干扰,灵性被触动,有了股就要清醒过来的冲动。
一股强烈的被注视感降临在了他的身体上,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复杂而汹涌的情绪感应。
痛苦、不舍、依恋、不甘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欲念绞缠在一起,激烈的情绪冲击下,江寻心旌动摇, 灵性在浪涛中几欲倾覆。
江寻的汗毛在这股凝视中根根竖立起来, 黏在身上的视线合着各种强烈的情绪感应, 像是一层厚厚的凝胶紧密地糊在他的每一个毛孔上。
体内火焰燃烧,体外空气稀薄, 江寻全身的血液都在朝着后脑奔涌过来,太阳穴砰砰鼓动着, 血液将血管撑得直欲爆开,额上的汗水如打开了阀门般滚落而下, 呼出的气息仿佛都要燃烧起来。
就在他的灵性就要在这股感应的冲击下甦醒之时,这股外来的干扰又如它到来之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江寻已经提升到绝顶高处的灵性,骤然失去支撑,从空濛处倏然下落, 砸穿他的颅顶一路坠落下来,经过哪里便在哪里激起一阵剧烈地震颤。直到落入他的丹田大海,在海面激起巨大的漩涡。
这漩涡被灵性搅动,旋转起来,越来越快,分布在全身每个细胞中的什么东西,被这漩涡的力量抽拉着吸扯着,顺着细胞间的缝隙统统汇入丹田之中。直到身体的每个角落都被这漩涡虹吸到干涸,这股力量仍不知足,更加强烈的旋转起来,体内产生了更加强劲的吸力。
吸力顺着毛孔向外部抓取着,于是,体表的空气也被这股吸力搅动地流动了起来。某些原本逸散在空气中看不见的东西,被激活了起来,一点点凝聚,化为冰凉的蒸汽,顺着毛孔如丝丝细流淌进江寻的身体,一路抚慰着干涸的河道流淌汇聚,一点点壮大,最后如百川归海般汇入丹田之中。
体内的热流也感应到了这股涌入的外来力量,乳燕投林般从原本的轨道中跳了出来,一跃落入其中,一冷一热两股水流,在漩涡之中纠缠,每每碰撞,便释放出一小股愉悦的气息,在这股放松愉悦的情绪包裹下,两股水流逐渐融合、舒缓下来,一种全新的东西在这种融合中诞生。
江寻的灵性沉溺在这种愉悦的交汇中,不愿醒来,神志沉沦,再次陷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兽吼把江寻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
江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懒洋洋伸了个懒腰,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舒适,最近几天连续发烧的难受劲儿都在这一觉中被驱了个干净。
伸手习惯性地朝着身边摸去,却捞了个空。
“小树?”
身边空荡荡的,房中悄无声息。
江寻这才发现,房间里格外黑暗,连往日里撒进房中的月光也不见了,一时分不清现在是深夜还是已经来到了白天。
江寻有点莫名:“小A,现在是什么时间?”
无人应答。
江寻眉头一皱,马上爬起身来,摸黑几步走到窗边,一扯窗帘向外看去。
出乎意料的,窗户竟然被某种金属护罩封闭住了。只能听到阵阵野兽的低吼声隔着护罩隐隐约约传进来。
江寻一楞,想到了什么,转头小跑几步,按照记忆中的路径摸黑下了楼梯一看,果然,无论是落地窗还是别墅大门,都被一层坚固的金属护罩封闭了起来,彻底隔绝了内外。
这是倒计时结束后别墅自动开启的防护措施吗?还是说,有人主动封闭住了别墅?
联想到醒来时空空如也的床铺与昨天猫猫的异样,江寻有了不好的预感。
“小树!你在不在?你别吓我,你快出来!”
江寻举起手就要用手环敲响呼唤铃,却见屏幕一片漆黑,毫无反应。
想了想,又摸到大厅,手动启动安置在大厅里的投影仪等电器,果然,所有电器都毫无反应。
这就是倒计时警示的意思吗?电子静默?磁场异常?
不过此时,江寻顾不上去思考这些,他一间间地打开每个房间的大门,一边呼唤一边快速地搜索了一遍,所有的房间里,陈设都如往常一样,就是哪里都没有找到猫猫的踪影。
半小时后,江寻重重地坐在沙发上,喘着气,小树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江寻想到。不仅如此,它可能还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信息。今天,除了电子设备会全部瘫痪之外,这里肯定还存在着什么隐患。
危险来自哪里?
事情越紧急,江寻反而越发冷静了下来,他暂时摒弃担忧,开始思考。
它把我锁在房子里,说明它觉得危险来自外部,并且认为这别墅配备的防御系统能保证我的安全。那这危险应该不是巨大的天灾级别的危险。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它为什么自己要出去?
有什么危险是必须要它去处理,才能让我获得安全的吗?还是说……江寻想到了很久之前曾经从医疗舱上看到过的信息,S级、污染……难道说,它认为危险就来自它本身?
江寻逐渐理清思路,但心底的担忧丝毫未被减轻,反而添上了一份生气恼怒。
他以前看电视的时候,最烦的就是那些成天误会来误会去的男女主,要是能早早把话说清楚,哪来的那么多事?没想到如今自己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猫猫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一家人?遇到事情了就不能和我表明了,一起解决吗?还是说在它的眼里,我还是那个一个照面就会被它按倒的菜鸟,只能依靠它的庇护才能活下去?
江寻知道自己如今遇到的情况和那些电视上的痴男怨女不同,他们起码是都长了嘴的人类,可在他这边,一只猫要怎么和人类好好沟通?更何况猫的思维方式当然和人类不同,他也无法以人的标准去对标一只猫,对它发脾气。可长久以来,和猫猫的默契与感情早让他把对方当做了重要的家人,他无法不为对方的隐瞒与独自面对生气。
看来它还是没把我说过的话好好记住,江寻面色冷肃了下来,性格中被隐藏起来的偏激执拗在此时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我说过的,它已经是我的了,即使它自己也不能随意决定自己的未来。就算是死,它也得死在我怀里!
江寻深吸口气,让脑子快速运转起来。它不知道已经出去多久了,现在再怎么生气也没有用,先想办法打开封禁把它找回来才是最重要的。
别墅外部被一圈防护层锁死了,需要恢复能源把它重新启动起来才行。
全息舱里早早就对这次的事件发出了倒计时的警示,说明这并不是偶然事件,是规律性会发生的事件,那建造这座别墅时,他们就不可能对此没有任何准备才对。
江寻迅速想到了关键,这里可能存在着备用能源之类的东西,来保证居住在里面的人在这段时间中的正常生活,那最可能存在的地方就是……地下三层的动力室!
想到这里,江寻精神一振,迅速起身顺着楼梯下到了地下三层。
地下三层布置着整个别墅的动力室,是这个别墅最核心的一处所在。因为这里的科技水平远远超过了江寻所能理解的范畴,他根本无法对其有任何操作,所以江寻平日里很少关注这里。
整个地下三层的设备都装配在一个巨大的空间之中。
所有设备从上到下大略又分为了三层结构。最底层是一个深入地下的燃料库,中间层连接着燃料库,呈内外双层环形结构,内部是反应堆核心,外部是环形冷却塔。又有一条巨大的电缆从中间的反应堆核心连接至上层的中央枢纽,再通过枢纽将能源分配至遍布天花板的无数电缆之中。
此时,中央的反应装置已经停摆,却有一个嗡鸣声从冷却塔后方传来。
江寻一喜,这里还有设施没有瘫痪,看来他猜得没错。
江寻迅速绕过中央的冷却塔,转到背面看去,只见一个造型奇异,由大量齿轮、线圈与金属杠杆组合而成的未知机器正嵌在冷却塔背后。一个造型原始的操作台上,正一亮一暗地闪烁着红灯,不停发出嗡鸣声。
江寻就着闪烁的红灯的光芒,仔细分辨着这个操作台上的功能按钮,根据上面的指示,果断拉下布置在侧面的一个闸门。
顿时,一阵机械运转声从脚下的燃料库中传来,一股红色火光由下至上蹿升上来,静止不动地齿轮开始缓缓加速,线圈上闪烁出电光。下一秒,整个机器都联动着轰隆运转了起来,红灯暗下嗡鸣声停止,室内骤然亮起灯光——
作者有话说:拯救猫猫行动,开始!
顺便求求收藏,拜谢~~[比心]
第34章
“咔哧”
江寻把电棍卡在大门外防护层的吻合位置, 咬着牙用杠杆的方式使力下压,上下两道防护板在他的努力下被挤出一道缝隙,一点点地撬开。接着双手齐上, 借着身体的力量使劲下压, 直到露出的缝隙有了半米多高, 迅速地顺着缺口向外一扑,翻滚着落在了地面上。
失去了压力的防护层,马上上下回弹, 再次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紧紧封锁住了别墅大门。
地下三层中备用的供能器,使用的是最原始的燃烧供能方式,所提供的电力远远达不到开启别墅中所有设备的水平,甚至连智能管家都无法重启,只能用来支持最基础的功能运转。
江寻用它打开了别墅防护系统的闸锁,将防护层的开关调制成了手动模式。这种手动开启方式是为了防止发生意外时内部的人无法逃生而设计的, 只能在别墅内部操作, 这就意味着, 如果江寻使用手动的方式打开防护层离开别墅,在管家AI恢复之前, 他都无法再返回了。
江寻丝毫没有犹豫,第一时间就快速地装好了一些应急物资, 穿戴上一身装备,手动撬开门出来了。
紧了紧装满物资的折叠腰包, 江寻警惕地半蹲下身子,就着鲜红的月光看向周围。
和他预料中的一样,此时外间已经完全没有了日照,天地间的所有光线都由头顶完全重合在一起的两轮月亮提供。
小月血红阵列在前, 大月鲜红拱卫在后,两轮嵌套在一起的月亮就像是天空中睁开着的一轮邪恶眼瞳,映照得整个世界一片不详之气。
漆黑的天空中,除了这两轮重合在一起的圆月,还跳跃着许多色彩斑斓的弧光。
这弧光无声无息,毫无规律地在空中倏然来去,却丝毫不如它的外表一般无害。江寻亲眼看到一缕细长的光线骤然下落间,触到了一颗巨树的树梢头,下一秒,这孤光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从巨树的另一面穿了出来,再次一个转折上了天,徒留下树干上一个漆黑的大洞。
山间的冷风诡异地从地面往空中翻卷着,无数衰草枯枝被狂风吹卷着在天空中飞舞,可见度极低。
山林里到处兽吼阵阵,不停有树木倒塌断折的声音传来,空气中飘散着浓浓的血腥味,不知有多少野兽在这个血色的夜晚失去了理智般互相攻击着。甚至离别墅门口的缓冲带不远处,就有着一片布满黑红血迹与血肉碎末的战场痕迹。
江寻打起精神,越发地小心了起来,也不启动任何照明,就着月光,压下腰来分辨了一下地上遗留的脚印,就顺着痕迹的方向跟随了上去。
也许是没想过江寻还能自己跑出别墅,猫猫一路行过并没有掩藏自己的行踪,江寻跟随着它的痕迹一路前行,看着这直直指向北方的路线,心中一紧,明白了猫猫的目的地。
它是打算去北边的矮山裂谷之下,杀掉上次遇到的那只巨鸟吗?
脚印消失在了一处林木前,再往前的地面上,布满了洒落一地的枯枝败叶,已经难以分辨痕迹了。但江寻已然猜出了猫猫的目的地,便不再去费劲寻找,径直沿着最短的路线向着矮山方向跑去。
越往北边走,道路越发空旷起来,江寻遇到的战斗也越来越多。
不时便有杀疯了的野兽闷头闷脑地冲出来,一对上眼,便彼此厮杀在一起,不到其中一方倒下绝不罢休。江寻自己也两次被卷入进去,凭着装备之利利落地解决掉了对方才得以继续前进。
越是靠近山顶,野兽的体型越大,可少有还活着的了,大多不知死活地倒在地上,亦或苟延残喘地躺着哈气。奇怪的是,大部分野兽身上却少有外伤,地上遗留的血迹更像是被它们自己呕吐出来的,这些血迹颜色也怪异的发蓝发黑,闻起来时,浓厚的血腥味里还掺杂着一股有点熟悉的甜腻味道。
江寻心中一动,专门寻着这些血迹怪异的野兽尸体的排布方向向上找去。
一路上的尸体越来越多,这些野兽倒下的方向并不在一条直线上,左一个右一个的,倒像是有人在特意清理它们一样。
渐渐的,遗留下来的痕迹中出现了其他的东西,一簇眼熟的毛发,亦或半片断裂的指甲。江寻眼神幽暗下来,抿紧了嘴唇,每每遇到这样的东西必要抹去沾在上面的尘土血迹,把它们一点儿不落地收集起来。
直到在一个躺着足足三只不同巨兽的陷坑中,翻出半片血淋淋的耳朵,江寻终于变了脸色。把这已经失去了温度的残耳紧紧握在手里,不再顾忌自己的行迹,快速地向矮山另一头奔去。
还没靠近曾经探索过的那道地裂,远远地就有凄厉的啸声传来。
江寻刚一抬头,迎面一个巨大的身影从天而降,向着他面门摔落过来。来不及多想,江寻向右几个连续的翻滚,风压袭来,一具巨大温热的身躯擦着他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溅出的血液泼洒了他半身,落地时一声“嘎吱”的骨头断裂声分外明显。江寻回头看去,那兽影已经辨不出来原形,被摔得粉身碎骨化为了一滩肉泥。
擦肩而过的死亡让江寻惊吓之余迅速强制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不论是身形战力还是经验都不能与这些一生都生活在厮杀里的野兽们相比,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作为人类的智慧。
江寻趴下身子,四肢紧紧扒着地面缩小自己的身形,爬上了山崖,刚一冒头,一股腥风便扑在了他的面门上。
一只比自己和猫猫当初遭遇的更大的怪鸟张大着鸟喙嘶嚎挣扎着从崖底一飞而起,它飞得踉踉跄跄,一只翅膀几乎被扯掉,身上的羽毛乱七八糟地与大量血泥混杂在一起,一只爪子少了半边,正哗啦啦地往下滴着血。
他剧烈狂舞着飞起来,不住地摇晃着头颅和身体,像是正被背后的什么东西攻击,飞上了空中之后,又一个拐弯,重重地将自己的侧身拍在侧面的崖壁上。
江寻迅速爬到山崖边朝下看去,终于看清了现场态势,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只见山崖之下空间已经被扩大了许多,坚实的崖壁被砸得到处都是巨大的裂口,各种巨兽的尸体混着碎石堆成了小山,泼洒的鲜血汇成了河流填满了整个崖底。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冲天而起,熏得江寻的眼睛一阵刺痛。
而躺在这尸山最上面的,是与方才那只怪鸟长相极为相似的三具残尸。江寻一眼就认了出来,其中一只,正是他们曾经遇到过的那只巨鸟。
那只巨鸟居然是群居的!
那正与最后那只怪鸟战斗的不就是……江寻迅速转移视线,再向着崖边伸了伸头,果然看到了正死死咬在那怪鸟脖颈上的一团血红身影。
江寻已经无法从外表上认出那团身影,可它动作间脖颈上一闪即逝的反射着月光的黑色晶体已经证明了它的身份。
那怪鸟疯狂地把自己砸向崖壁,那团身影被那剧烈的冲击撞了出去,在空中甩来甩去,只靠着口中死死咬着的那一点血肉拉住自己,不让自己摔下山崖。
那怪鸟砸了半天,还是没能如愿把咬在脖颈上的敌人摔出去,死亡的恐惧让它彻底疯狂,眼珠充血,不顾一切地再次飞上天空,在最高处调转身形,凄厉地长鸣了一声,就疯狂地向着崖底冲了下去,眼看就要带着背上的敌人一起同归于尽。
兔起鹘落之间,江寻几乎连眼睛都来不及眨,形势就直转急下。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在巨鸟冲过自己身边的瞬间便纵身而起,跟着它们一起跳了下去。
失重的感觉迅速袭来,江寻头下脚上地与怪鸟一起向着崖底坠落,他眼睛死死盯着仍然咬在巨鸟脖颈上的那团身影,伸手使劲儿向前够出去,却就差那么一点儿距离。
一人两兽迅速地向下坠落下去,瞬息间就要落地,那团挂在巨鸟脖颈上的身影,此时终于像是完成了任务一般,在这即将坠地的瞬间松开了牙齿,与怪鸟分了开来,微微缓了缓坠落的速度。
这一缓一松,终于让江寻的手触到了这团身影。江寻目眦欲裂地大吼一声,狠狠往前一抓,那身影脖子上挂着的皮带便被江寻紧紧扣进了手中。
江寻在空中手一缩把对方死死抱进怀里,身形一转,另一手一抹腰间,一道黑影便“唰”一声射向了山顶。眼角余光已经看到了背后越来越近的尸山血海,江寻冷汗直冒,在心中疯狂地喊着“快点!快点!”。
索性在这关键时刻,他带来的这些工具仍然十分靠谱。安全绳索迅速拉开,江寻腰间被下落的重力扯得剧烈一痛,终于停下了下落的趋势,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顺着惯性拍向崖壁。顾不上思考,他在眨眼间再次调整身形,转过半身,把怀里的猫猫护进臂弯,左臂曲起护住头侧便重重地砸在了石壁上。
江寻被这一下砸得瞬间就一阵耳鸣,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来,左臂在一阵剧痛之后就失去了知觉,内腑翻腾几乎昏死过去。可右臂中沉甸甸的重量让他维持住了最后的清明。双手都无法动弹,江寻缓了一口气,再次使力,将腰间一个按钮撞向岩壁,“咔嚓”一声,机簧触动绳索收缩,一人一猫被拉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我发誓,这次真的快觉醒了![加油]
第35章
一只胳膊从崖顶伸了上来, 使劲把圈在臂弯中的身影推放在地面上。江寻单手抓住崖顶边缘,紧紧扣着顶部的石头引体向上撑高半个身体,上身趴下在地上喘了口气, 再扭动肩膀顶着地面, 一点一点艰难地翻了上来。
仰躺在地面上剧烈喘息, 江寻这才感觉到浑身痛得快要死过去了,可他此时还不能放松。用仅剩的右手拉过旁边血淋淋的一团,把耳朵紧贴上它的胸膛, “扑通……扑通……”微弱而缓慢的跳动声一下一下响起, 江寻终于松下了紧绷着的心神。
此时再看对方,简直凄惨到了极点。
它的一边耳朵只剩下了一半,割断它耳朵的那一击锋利极了,伤口从它的耳根一直延伸到了后颈。满头满脸都是血,一只眼睛被血糊着睁不开,剩下的那只也半合着, 看不到一丝神光。全身上下到处都是伤口, 皮毛翻卷着被血浸透了, 这血分不出是它的还是它的敌人的。一边后腿肿胀着,关节扭向奇怪的方向, 原本大而蓬松的长尾巴,像是被火烤过一般漆黑一片, 无力地耸拉着。
它身上几乎找不到完好的地方,江寻简直不敢相信面前躺着的这只垂垂欲死的小动物, 是昨天还亲昵地躺在他怀里的小猫。
理智还无法接受这个场面,无从下手之际,脚下的地面忽而一震,簌簌碎石被震落滚下山崖, 一股看不见的波动透过地底瞬间向上击穿一人一猫的身体。
江寻只觉脑中一空,耳中铮鸣,眼前一片白光,意识像是被弹出了身体,漂浮在身体上方,一下子失去了对自身的控制。
而躺在他面前刚刚还无知无觉的猫儿,在这股波动穿过身体的刹那,猛地睁大了渗着血的双目,浑身一阵剧烈的扭动,面色一下子狰狞,张大嘴巴仰头无声嘶吼起来。
随着它无声的嘶吼,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以它为中心猛然炸开,在空中撕裂出一声空爆来。首当其冲的江寻,被这股力量击中身体带得从地上飞起,向着后方翻滚了四五米,险些再次跌入深崖。
而作为罪魁祸首的猫儿,也并不好受,只见它嘶吼中,身上猛然腾起一阵灰黑烟气,它的身形陷在这股烟气里,皮下像是甦醒了一只巨大的怪兽。背脊猛地弓起,发出一阵筋骨断裂之声暴突出来,下一秒又枯萎下来凹进身体。一段腿骨猛然暴涨开来,撑开关节皮肤刺出大腿,下一秒又酥脆地裂开,原地化为灰烬。
他的身体像是一块橡皮泥,被恶劣的孩童肆意揉捏成各种匪夷所思的模样,又在下一秒变了主意,打坏重塑。它的神志早在与怪鸟战斗时就已经蒙昧沉睡了下去,仅余的兽性在这剧烈的痛苦刺激下彻底疯狂,开始肆意地向身边的所有东西攻击起来。
江寻漂浮的意识被这股力量猛然撞回了身体里,还没意识到疼痛先是在翻滚中吐出一大口血来,顺着他被抛飞的路径泼洒了一地。
陷入疯狂的野兽似乎对血液有着极大的灵敏感应,在疯狂中仍然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血液的来处,一个跳跃,就携着滚滚黑烟压了下来,一脚踏在江寻已然失去知觉的左肩上,头一歪就张开已然暴突出来,被染成蓝黑色的獠牙咬了下来。
生死之际,肾上腺素急速分泌,江寻反而在这一瞬间抛却了身体上的痛苦,恢复了一些行动力,右手从腰间一抄往面前一举,用钛合金电棍死死卡住了上方大张着的血腥兽齿。
可他的力量哪里敌得过此时已然疯狂的野兽,电棍被来自上方的力量推挤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压,眼看那獠牙就要到达自己的目的地,刺入江寻的脖颈,江寻也在这生死一瞬间发了狠。
死就死吧!一起死在这里,也算是个圆满。
江寻一咬牙,不再去管那电棍,右手闪电般探出,猛地抓住上方的头颅向后一拉再死死下压,同时,仅剩下还能动弹的脑袋一个后仰,聚起全身所有的力量,狠狠撞向抓在手中的头颅。
两颗脑袋撞击在一起的瞬间,空间仿佛都被暂停了一刹,两股看不见的力场在这个刹那剧烈撞击爆开,继而迅猛前扑侵袭向彼此,倏然间融汇成一体。
一股巨大的气流在这种前后融汇中生成,气流卷在两个力场之间被疯狂的挤压、旋转,无处可去的气流快速向着上方旋转攀升,下一秒,周围弥散在空气中的什么东西也被这股力量裹挟了进来,被拉扯着纷纷投入其中。
一个巨大的龙卷风以一人一猫为中心膨胀翻卷了起来,然后迅速壮大,接天连地。
撞击发生的一瞬,江寻没有感觉到额头的疼痛,反而觉得自己那一下死命的冲撞却像是把他的意识撞进了什么空处。熟悉的空濛感袭来,江寻的意识像是一下子突破了什么屏障,闯入了一片密地。
轻飘飘的感觉袭来,有什么散落着飘飞着的东西划过脸颊,江寻在混沌中不自禁睁开眼睛,一片由大面积黑白二色构成的壮阔场景映入他的眼帘。
眼前是一片波涛翻涌的黑色海洋,海底像是有什么庞然巨物在翻滚一般,把水流搅得剧烈翻腾着,卷起巨大的海浪向着四面拍击。海洋中央,伫立着一座长满了嶙峋怪异树木与荆棘的孤岛。孤岛上,冲天的蓝黑色磷火沸腾着,熯天炽地,连孤岛周围的海面都被烤得不停蒸腾起灰黑色的烟气。
那些被磷火灼烧着的树木,像是有了生命,化为了某种不可言说的邪恶之物,在大火中大笑着狂舞,身躯燃尽后化为灰烬,被这大火吹拂着,反过来向着天空飘浮上去,在无尽远处消失了影踪。
磷火似是从这些怪异植物中汲取到了力量,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竟然向着海面上延伸过去,整座岛屿、整片海洋似乎都变成了可燃之物,在这燎原的火焰下不停消散着。
这是哪里?
时间停滞下来,江寻的意识也迟钝了起来,他像是没有重量似的悬浮在空中,茫茫然看着眼前的一切在磷火的剧烈燃烧中迅速化为飞灰。
心底毫无波动,可又好像有一只无形的钩子把他向着一个方向拉扯着。江寻顺着那拉扯的力道看过去,孤岛中间最高处,一座枯败的正被火焰侵蚀着的白色庄园映入眼中。
当他看到那庄园的一瞬,无形的钩子像是化为了实体,猛烈的一拉,江寻的意识便毫无反抗地瞬间跨过火海,被扯进了庄园之中。
脚底接触到地面的时候,江寻浑身一个激灵,恢复了一些神志。
他如梦初醒般环顾四周,面前的庄园被一弯干涸的河床环绕着,左右两面向着中央的塔楼环抱过去。远处看时,能看出大形是个西式塔楼的模样。踏近几步,便能看到其中墙壁斑驳破碎,满地净是残垣断壁。大量干枯的藤蔓荆棘从四周攀援着爬满了塔楼的墙壁,又从破碎的窗户、大门中延伸进黑暗的内部。
缭绕的磷火,正顺着这些攀援在其上的柴薪,一点点入侵。
心中的钩子仍然不断勾动着江寻的心神,其上传来的力量却越来越弱,反有一股痛苦绝望之意,顺着那钩子弥漫过来,浸入江寻心底。
江寻对这样的痛苦很陌生,可对于这种感应却很熟悉。心下一动,抓住这一瞬间的感应向前看去,意识随着他看过去的动作一下跨越过中间所有的阻碍,踏进塔楼顶端的小小房间里。
说是房间,这里却更像是塔楼下的阁楼。
屋顶呈中间高两边低的角度压在人头顶上,只是站在其中就有股逼仄感觉。房间里空荡荡黑漆漆的,只有正对着前方的高墙最上方布着一方小小的天窗。光线透过这方天窗,在踩起来咯吱咯吱的木地板上投下一个正方形的光斑,穿过窗户攀爬进来的灰黑荆棘,在这块光斑正中心缠成一团。一滴一滴的黑红血液顺着荆棘之间的缝隙滴落在地板上,江寻那股莫名的感应源头,就来自于此。
耳边噼啪噼啪的火焰燃烧声不绝于耳,映入房中的光线渐渐黯淡,染上一股不详的蓝灰色。江寻抬头一看,外间那燃烧着一切的蓝黑磷火,无声无息间已经顺着入侵的藤蔓烧到了天窗外。
江寻陡然一醒,马上意识到了那被荆棘缠绕的一团是什么,第一反应就去扯那从天窗连接进来的粗糙藤蔓,谁知刚把手握上去,就有“滋啦”一声,一股焦灼感从手心传来,江寻一触之下猛然缩回了手,低头再看,手心已然被烧蚀了一片。
这火焰还未烧至,竟然已经把这藤蔓的温度提升到这种程度,简直就像是一块被烧红的金属。这藤蔓也奇怪,若是寻常木藤,在这种温度下早就烧了起来,它却连外在表现都没有一丝异样,不知究竟是什么东西。
眼看着磷火已经爬过窗口即将烧到眼前,江寻手边却无物可用,急切间忍不住地想到,要是带着相位匕首就好了,或者哪怕是一把水果刀呢,也能解决眼前的问题。
下一秒,他就感觉到体内有什么力量向着手掌上凝聚了起来,转瞬间在空气中凝固了形状染上了颜色,正是他熟悉的匕首模样。
江寻眼睛一亮,也顾不上想这匕首何来,马上一把握紧,横砍在了四面绷直的藤蔓上。
那看起来粗壮有力的藤蔓,遇到这匕首却像是冰碰到了火,一经接触就销蚀断裂开来,江寻几乎没有用力就轻轻松松地把一圈的藤蔓都砍断了开来。
那磷火烧到尽头,烧无可烧,焰息越来越小,江寻一脚踩上去,便把最后一点儿火星踩灭了去——
作者有话说:觉醒进行时ing!
推推预收~同背景两本姐妹篇《向导他只想上位》and《如何驯服一条野狗》
这篇写完以后哪个预收高就先写哪个。[撒花]
第36章
暂时脱离了危险, 江寻马上看向中央那个被一股股藤蔓团团包裹着的存在。
还没看到里面的物事,却已经通过那股特殊的感应明白了这是什么。
这是他的猫。
虽然并不明白他们如今为何是这样一种奇怪的存在,可当几息之前看到过的场景浮现在心头时, 江寻依然心痛欲裂。马上几步奔上前去, 如法炮制, 用匕首割开了外部缠得紧紧的束缚。
随着一条条藤蔓被一一解开丢在地上,球形越来越小,血液也越来越多, 直至江寻再次割断一条似乎还在扭动着的粗壮藤蔓, 终于从中看到了被困在其中的身影。
一只比小树更小一号,长相却一模一样的灰黑小猫,正闭着眼睛无声无息地躺在藤蔓荆棘中间,浑身被荆棘上的刺扎得千疮百孔,又被扭动着的藤蔓挤压着,不断从孔洞中流出血来。那血落在藤蔓上, 便像落在了海绵上一般被马上吸收了进去, 江寻看到的那些溢出缝隙的血竟然不是全部, 只是这些藤蔓吸收不及的一小部分而已。
这些藤蔓荆棘也不知是什么东西,都似活的一般, 就算被江寻剥离了大半,剩下的部分仍然在试图把小猫重新缠绕起来汲取鲜血。
见状江寻狠了狠心, 不再顾忌着小猫一点一点剥离,匕首横握来回几刀, 便强硬地劈开了所有束缚,把小猫从这堆枝条中间托抱了出来。
小猫的身上还在不住地流出血液,瘫软在江寻手心里只有巴掌大小一动不动。焦急间,江寻想到刚才手中匕首的由来, 回忆着刚才的感觉再次闭目凝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