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07(2 / 2)

更加意外的是,皇兄竟会亲手给我束发。

按照大梁的风俗,女子十六岁及芨,便能将头发束起,梳成各种各样的发式。

“殿下,让奴婢来吧!”杜若有些慌张,两只手可笑的悬在空中,想要接过太子手中的梳子。

我则止不住的嘴角上扬,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愉悦,顺竿子往上爬道:“听说镇北王这次送来的贡品中,有许多有趣的小玩意儿,皇兄带我去看看呀。”

太子的手微微一沉,玉檀梳的齿尖刺到头皮,微微的疼痛令我不适,生气拂开他的手道:“皇兄你弄疼我了!”

“对不起。”李景轻轻的道歉,语气显得有些奇怪。

可惜当时我没发现,太子并非因当下而道歉,而是对他将会对我做的事而道歉。

(2)礼赠

长信宫悬挂着白幡,哀乐声夹杂着呼呼的风声,隐约还传来阵阵女人的哀泣。

角落里,东宫的掌事太监张衡正用压低得不能再低的气音,教在内务府做事的干儿子安顺给内命妇奉茶:“这种场合不讲求享乐,旁的贵妇们都罢了,只司马家的人万万不可怠慢。”

皇后歿了,后宫便是姝妃一手遮天,即便如张衡这般得势的太监,也得趁早表明态度。

尤其是在司马家势力如日中天的时候,更得要好好拉拢一番,为自己的将来铺好路。

“嗳,儿子记下了。”安顺是个小滑头,本来也打算去司马夫人面前献殷勤。

干爹如此一说,更换上一副舔得不能再离谱的嘴脸,巴巴的端着茶盏去了。

张衡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目光里浮现几分讥诮。

等丧仪散了,他独自一人打着灯笼去了琉裳殿。

六七个玄衣侍女将他拦下,说是三公主今日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任何人不得来打扰。

张衡心里冷嗤了一声,心想刁奴肖主,这琉裳殿的丫鬟,皆跟其主子一般目空无人,从不将他们这些阉人放在眼里。

若是往常,他绝不来贴这冷屁股,但今日太子殿下交待的事,万万不能出差池。

“太子殿下有话要奴才带给三公主,还请几位姐姐方便方便,行行好,奴才传完话就走。”张衡从怀中掏出用帕子抱住的珠宝,正要展开,便听见一道清脆的嗓音。

听到这个声音,挡在殿门口的女侍们皆低眉垂目,自觉的分开站在两侧。

张衡抬眼看见那道纤丽的倩影,心情稍微好了些,脸上露出几分真心的笑:“紫姑姑好。”

“公公安好。”苏紫走上前来,瞧见他手里捧着的东西,‘扑哧’一声笑了:“公公当我们琉裳殿什么地方,竟也来这一套。”

张衡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将帕子包着的珠宝首饰重新收进了怀里。

他是贫苦人家出身,自是满身铜臭味,而这里是琉裳殿,小公主自搬进来,便被皇后娘娘用天底下最上等的金玉养着。

除去陛下隔三差五的赏赐,太子更恨不得将全天下宝贝都搜罗来给他的宝贝皇妹。

但,这都是从前了。

张衡被紫姑姑领着进了琉裳殿,一路闻见那种既不恼人又沁人心肺的甜香,猜测这到底是哪里来的香料,竟这般别致,比上回来闻见的更清雅。

“她们也不是有心拦你,今日三公主确实情绪不大好。”苏紫说话间,眉目似有淡淡愁绪。

张衡自是知晓三公主情绪不好的缘由,但只佯装不知的问:“不知三公主为何事不愉,可是这些日子参加丧仪,玉体累着了。”

苏紫转过头,不轻不重的瞧了他一眼。

张衡喉咙里无来由的一滞,险些被口水给呛着,又找补似的添了一句:“三公主这是仁孝,大义。”

苏紫不喜这些阿谀谄媚的太监,心中已有些恼意,便让他在偏殿中等待,自己则转去寝室告知三公主。

室内的熏香比外面更加清淡,一扇琉璃架花鸟屏风上,搭了几件素白的寝衣,少女贴身穿的衣服料子柔软,且散发出淡淡奶香味,调和了薰笼里的花香,给人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舒适感和安逸感。

苏紫一愣,赶忙转过屏风去,果然三公主已经醒了,正双手抱膝坐在床上发呆。

公主甚至连贴身的寝衣,都已经自己换过了……苏紫暗恼自己的失职,上前给小公主披了个丝帛在背上,轻声哄道:“殿下怎么就起身了,天都还早呢。”

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李幼卿目光湿润,如一只未断奶的小羔羊,极惹人怜惜。

苏紫却不敢再多话,转去倒了一杯冰牛乳,回来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李幼卿喝完了牛乳,又坐回到床上缓了会儿神。

“不是说晚上别来打扰吗,何事。”少女清冷的语气,与那张娇美得不带任何攻击性的面庞不甚相符。

单听声音,让人联想到山中密林里垂落的露水,沁满了令人神往的甘甜。

“公主,是张衡公公来给太子殿下传话了。”苏紫眼见主子领口上的珍珠扣歪了,弯下身细细矫正,道:“那腌货不知打的什么主意,教唆手下人待司马夫人格外殷勤,在长信宫里可打眼了。”

苏紫是老国公派到李幼卿身边的心腹宫女,见识本领都在一般宫女之上,且对司马家的很多事也比旁人多一重了解。

“这狗奴才,把旁人都当傻子。”李幼卿微微蹙眉道。

这段日子她心疼太子,几乎每晚都悄悄宿在东宫,白天好几次见这老奴的嘴脸,都感觉到十分不适。

似总在明里暗里敲打自己,应该避嫌,少来招惹太子。

一直想找机会整治张衡,偏偏他办事滴水不漏,又有皇兄当靠山,让人无从抓住把柄。

苏紫给小公主把领口的蕾丝整理平整,继续弯着身子道:“这狗奴才,还不是趁机给已故去的皇后出气,太子殿下饶是再端正公允,看到内务府的小太监如此见风使舵,心中难免更加不快。”

李幼卿垂下眼眸,语气从容不迫道:“姑姑去陪他喝盏碧落茶吧,顺便问问皇兄传了什么话,我就不出去了。”

“奴婢知道了。”苏紫屈膝福了福,转身之后,神色变得有些忧虑。

三公主的命令她从不敢违逆,可是这碧落茶,已经许久不曾拿出来过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真的合适吗。

身后之人仿佛能洞悉她的心理,清清淡淡的嗓音传来:“姑姑只肖替我做事,外祖父或者母妃那里但凡怪罪什么,本公主担着。”

这声音听得苏紫头皮发紧,她知道惹了这位小祖宗会有什么后果,加快脚步匆匆走了。

过了一会儿,李幼卿也收拾停当,顺着下人们才会走的回廊,悠哉悠哉的转去偏殿后头的一个小阁子里,安静等看好戏。

早就看出,张衡对苏紫有那么点意思,今日这一场也不算辱没了他。

苏紫做事,自然是尽善尽美。

偏殿里灯光故意调得有些暗淡,三四名貌美的宫女围着给张衡添茶。

李幼卿瞧着那腌货眼里的暗涌,纤长如玉的手指从面前的琉璃盘中捻起一颗葡萄,慢悠悠的吃了下去。

李幼卿在姝云宫中长到九岁,什么烂柿子没见过,犯不着跟几只狗计较。

或许是她视线习惯了昏暗,隔着一道暗墙,透过小孔,她连张衡左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人既然深得皇兄信任,应是有些谋略和手段的。

错就错在,他不该动了凡心。

三盏碧落茶下肚,张衡已经昏头昏脑了。

弦乐声和着鼓点,以及女子的轻慢细雨,将给他编造一场华美的梦。

在这场如春雨般缠绵的梦里,他将和他心仪的女子在一处交合,现实中实现不了的在梦中全都能成真。

“男人啊,即便成了太监,还想着吃天鹅肉呢。”李幼卿轻轻笑了声,不知他这场美梦要做多久,起身先离开了暗室。

桃嫣给她捧着长长拖拽到地上的裙摆,防止她脚踩到,一面奉承道:“待会张公公醒来,奴婢们可有笑话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