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意外也不是意外!我看到了!亲眼看到了!哥哥从楼梯上摔下去的时候,锥子性状的灰影突然从栏杆的影子里窜出,刺入了哥哥的颈椎!)
浮在空中的吕西安茫然地看着下方因悲伤而倒在床上痛哭的萧,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然而,他的呐喊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渐渐地,吕西安放弃了。
他抱着膝盖飘在天花板的角落里,流下绝望的眼泪。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要这样安排……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会发生什么更残酷的事情……)
(够了!我不想再看了!我不想再——)
场景融化了。
床和在床上痛哭的萧都瞬间消失。
这一次,他来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莉莉娅湖和小爱神宫。
他终于再次见到了亲爱的哥哥。
哥哥的情况却很糟糕。
——按照莫斯医生为他制定的康复计划,雅里斯会在医生和按摩师的帮助下逐渐恢复到能够拄着拐杖慢慢行走的程度,然而,不间断的高烧、来自王都的禁止外出的命令、层出不穷的刺杀终究彻底毁掉了他的身体。
如今的他已经只剩下脑袋能动,像一朵随时可能枯萎的花一样躺在宽大的轮椅上,脖子以下裹着厚厚的毯子,偶尔出现在低矮的阳台上,呼吸外界的新鲜空气、感受温暖的阳光。
埃德蒙派来的骑士们理所当然地游荡在小爱神宫周围,监视着雅里斯的一举一动。
(哥哥……哥哥……哥哥……)
吕西安徒劳地呼唤着,正在阳台上欣赏流浪艺人们在下方庭院的歌舞演出的雅里斯仿佛听到他的呼唤般露出虚弱的笑容:“我该回房休息了。”
凯利尔为首的侍从们推着他返回昏暗的卧室,将他转移到床上。
又过了一会,玛丽娜带着一个流浪艺人打扮的高壮男人走进房间。
男人脱下破烂的斗篷,露出吕西安熟悉的面容。
“雅里斯,玛丽娜说你需要我。”
“是的……凯鲁沙……”
雅里斯无力地靠在软垫上,艰难地说道:“一个月前,吕西安被埃德蒙派人……下毒……”
“我知道这件事,我很遗憾……”
“不,我找你来不是为了向你寻求安慰,是……是我已经下定决心……我需要你的帮助,帮助我推翻埃德蒙的统治……这是我必须做的事情,埃德蒙不仅仅是个连血脉亲属都不放过的暴君,他的体内藏着来自东大陆的邪恶力量……”
“我听说过埃德蒙被邪魔附身的传闻,也知道名为徘徊在莉莉娅湖的蜥蜴怪的恐怖故事,我不知道这些故事是真是假,但我曾对你发誓要让你得到幸福,我会为你战斗到最后!”
“谢谢。”
雅里斯虚弱地笑着,在玛丽娜的帮助下伸出虚弱的右手。
凯鲁沙低头,亲吻了他的手指。
“你安心在玛迦城等我,我很快就会带着军队来接你。”
“嗯。”
雅里斯轻轻地点了点头。
空中的吕西安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是的,我们有凯鲁沙……幸好还有凯鲁沙……凯鲁沙是真正的骑士,他会保护哥哥……他能保护哥哥……)
伴随着流浪艺人们五颜六色的裙摆转动,凯鲁沙跟随玛丽娜离开,阿方索在约翰-迪尔的带领下进入。
和凯鲁沙一样,他为发生在雅里斯身上的种种不幸悲痛流泪。
但当他握住雅里斯的手向雅里斯宣誓忠诚时,他流露出了病态的执迷。
“我,一个连父亲都不知道的私生子,在您的引导下成为了一个国家的君主,这是多么神奇、多么美妙的梦?不,这不是梦,这不是我坐在海边注视海市蜃楼时做的无知的梦!我的梦想已经成真,我成功地握住了我的梦,甚至更进一步地握住了你的手!”
“我相信我是为了与你相遇才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为你征服世界……我终于握住你的手了!”
“阿方索……”
雅里斯试图将他的手从阿方索的手中抽开,可他实在太虚弱,只能无力地强调道:“我的手已经没有力量了……”
“……这是一双美丽的手,精致优雅的手,像精致的艺术品……”
阿方索颤抖着握住雅里斯的手,哽咽地说道:“我握住了你的手,我们会成为命运的共同体,雅里斯殿下……我永远不会松开这只手……永远……”
(这……这是……)
透明的吕西安担忧地看着雅里斯。
在抱着雅里斯的手抽泣的阿方索身上,他看到了地狱、真正的地狱……
然后——
地狱真的降临了。
笼罩莉莉娅湖的浓雾随破晓散开,呈现在吕西安面前的是沦为死国的玛迦。
街上到处都是尸体,还有垂死哀鸣的平民——包括玛丽娜在内,玛迦城内所有武将或死或俘,主要由市民组成的护民骑士团更是惨遭全灭,而将这灭顶之灾带给玛迦的人是——
“阿方索!为什么!为什么是你!你是我们的盟友啊!为什么要带领军队屠杀玛迦!”
约翰-迪尔悲痛欲绝地质问着手持屠刀的阿方索。
阿方索却仿佛陷入无法醒来的噩梦一般,呆滞地说道:“我需要他,我不能没有他,我必须保护他。”
“保护他?他是谁?”
“雅里斯殿下。”
阿方索如此说着,迈着滴血的步伐闯进雅里斯的房间。
约翰-迪尔急得要发疯,他追上去抓住阿方索的手:“你要伤害他,就先杀死我!”
“我不会伤害他,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他,我要带他离开玛迦……我要把他藏进高塔里……只有我能够进出的高塔里……”
然后,他一脚踢开约翰-迪尔,走到雅里斯的床边,像掠走战利品般将无法动弹甚至双目即将失明的雅里斯抱起,带出燃烧的宫殿。
(不——不可以!哥哥的身体很糟糕!离开了医生的照顾,他会死掉!他很快就会死掉!)
吕西安恐惧地大喊着。
约翰-迪尔也在大喊,乞求阿方索放下随时可能死亡的雅里斯,至少允许专业医生们参与转移雅里斯的工作。
阿方索同意了。
而在他威逼玛迦城的幸存者们为他制造能够让雅里斯舒服躺下的宽敞马车的同时,约翰-迪尔找到了前线正和埃德蒙的军队鏖战的凯鲁沙,尤利西斯也以调停之名带来了远在布拉尼亚的萧。
几番战斗后,在静谧得连星星都停止闪烁的村庄里,尤利西斯取出了阿方索体内的“恶魔孢子”,萧见到了雅里斯。
见面的瞬间,他便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寻求的到底是什么,但他也知道他即将永远失去雅里斯。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承诺了永远,却……”
“对不起……我承诺了要等你回来,可是我……我已经无法继续等你了……”
雅里斯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生命最后的光辉随烛火摇曳弥散在空气中。
黑夜结束,黎明到来,人们的哭泣和祈祷随送葬的队伍出发,萧也依照约定率领军队前往王都,完成与雅里斯的约定。
吕西安飘在空中,悲伤地目送两支队伍各奔前程,恍惚间看到一颗黑暗之星升入云层深处,化为巨大的月亮从远处升起。
不知为何,月亮升到半空变成了两个,而且,都是黑色。
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融化、崩溃……
世界逐渐成了爬满蛆虫的腐烂奶酪,每一寸土地都堆着尸体,无数的白骨、废墟沿燃烧的岩浆血河蔓延。
黑色双月越升越高,深不可测,寒冷没有光,月亮中间是火焰与黑暗的死亡王座,雅里斯靠在王座上沉睡,那么美丽,那么温柔,那么遥远……
更多的画面从吕西安的面前掠过。
开满血红色罗莎玛丽的宫殿燃起了地狱业火……
埃德蒙被自称魔皇子的怪物撕裂身体……
阿方索在越来越强烈的疯狂中流尽鲜血,化为王座上的骷髅骑士……
凯鲁沙患上无法治愈的辐射病,流浪在冬天的草原,独自枯槁……
龙形怪物展开破烂的翅膀试图冲击命运,却被长枪钉死在黑色的月亮下……
以及——
飞向死亡王座试图唤醒沉睡的雅里斯却因为无法抵御绝对零的寒冷被极致酷寒刺得千疮百孔的萧,和像母亲抱着即将断气的孩子般悲伤地抱着垂死的萧沉入血海的雅里斯……
“不——”
不堪承受的吕西安发出了绝望的尖叫,带着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巨大痛苦掉进梦中的血海……
……
……
“吕西安?”
“嗯?”
吕西安茫然地睁开眼睛:“啊——哥哥……”
“怎么啦?眼睛居然像哭过一样肿起来?是不是做噩梦了?”
“是的……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吕西安突然停了下来,出神地看着雅里斯的眼睛——在梦中,正是这双眼睛化身黑暗双月,让世界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血海……
“嗯?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我……我……听说埃德蒙表哥最近准备提拔一个叫尤利西斯的人……”
“宫里确实有相关传闻。”
雅里斯的眼中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神情。
“哥哥喜欢尤利西斯吗?”
“算不上喜欢,但他是个有用的人。”
喃喃说完这一句,雅里斯立刻搂住吕西安:“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是我最重要的弟弟。”
(真的吗?哥哥想要的真的是我吗?)
吕西安的眼泪缓缓流下。
梦中的一切历历在目,他逐渐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会做这个梦?
自己想要得到的是什么?
哥哥想要的又是什么?
(……哥哥……我最爱的哥哥,你在我眼中是完美,是理想,是梦的具象化,是母亲的温柔,是父亲的慈爱,是仙女的美丽,是神灵的全能……)
(如果命运不允许哥哥得到你真正想要的东西,我就把自己变成命运的丝线,把哥哥和那个人永远联系在一起……)
十七岁的吕西安低声说着,许下此生最重要的誓言。
“哥哥,我做了一个梦,在梦中,我见到了你一直渴望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