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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真相篇:最后的心跳

圆柱体经历六千年时光依然光可鉴人,和防护罩的透明外壳一起映照出雅里斯安静的面容。

他慢慢地伸出手,微笑着抚摸圆柱体的金属基座。

“嗯,我的猜测没有错,这里果然是我所想的那个地方……一切开始的地方,也是一切结束的地方。”

“雅里斯,你……你不用着急,我们可以在这里想呆很久就多久,不用急……”

“不用急……可是我真的没有时间了……”

神秘的药粉似乎给雅里斯的身体注入了巨大的能量,他依靠着萧云,兴致盎然地看着前方的透明圆柱体。

“萧,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有选择的权力,没有现世的力量……不论多少次……不论以什么样的身份来到现世,我都只能躺在原处等待被选择……为了逃出神的掌控,我选择了一条很长很长的道路,换来……换来……我的一身伤痛都是我自作自受……幸运的是,我终于等到了你,终于握住了你的手……甚至还……”

“雅里斯,一口气说这么多会给你的身体带来巨大的负担……”

“没关系……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也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害怕了……”

雅里斯抬头,痴痴地看着萧云:“按规定,大祭司的尸骸必须送入神塔火化,火化时包裹第九层的结界会打开一条缝隙……是现世进入第九层的最佳时机……”

“要进入第九层,关键在第八层……第八层的机器名叫行星机器——你已经被它认可,得到了高级管理员权限……你可以用我给你的封了我的血的吊坠向机器寻求认可……让它带你进入第九层……在第九层、第九层……”

“雅里斯,你——”

“能再给我一点水吗?”

萧云咬了咬嘴唇,将那杯水再次放到雅里斯的嘴唇边。

雅里斯贪婪地吮吸着融化了神秘药粉的清水,靠在萧云的肩膀上深吸一口气:“时间不多了,握紧我的手……我们得快点……”

“嗯。”

萧云强忍着泪水,握住雅里斯的手。

他的眼前再次浮现怀抱圆球的神秘婴儿。

婴儿悬浮在功率全开的巨大圆柱体内,闪烁着黑暗光芒,星辰在祂体内不断移动,汇向被祂紧紧抱在怀中的光球……

突然——

足以毁灭世界的白光落下,黑暗的婴儿和祂怀中的光球顿时消失,身形再次浮现时,变成了他在舰船上意外看到的半透明婴儿和黑暗光球。

婴儿抬起眼皮,露出没有瞳孔和眼白的金色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那是——”

话音未落,一切随风消散。

“有人来了……”

康伯爵突然说道。

“——谁?谁来了?”

萧云不悦地问道。

“‘死亡贤者’。”

“让他进来……”

雅里斯嘶哑地说着。

随着这句话,裹着白色斗篷的家伙走进房间。

他一言不发地站在康伯爵身后,静静地看着相互依靠的两人。

雅里斯看了眼“死亡贤者”,目光立刻回到萧云身边,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我知道你和康伯爵秘密约定,要把我装进维生舱……你们想用这样的办法让我活下去,活更长、更长的时间……”

“雅里斯——”

“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我的命运从一开始就注定……而且……如果不把我送入神塔火化,神塔第九层的结界就不会打开,你也无法进入第九层……”

“没关系!没关系!我情愿永远无法进入第九层!永远不知道第九层的秘密!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的心跳还……”

“你错了,如果你不能进入第九层……如果你不能知晓第九层的秘密,我的所有努力……所有一切都将白费……”

雅里斯的声音渐渐轻柔,眼皮也无力地垂落。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伟大的存在,实际上,我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在宇宙面前,我和尘埃没有区别,但是……但是……即便只是宇宙的尘埃,我也依然……依然……”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萧云紧紧抓住他的手,仿佛这个动作能把自己的生命分给他。

“我——我一直有一个梦想,梦想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梦想成为一只小鸟,飞出牢笼,飞向高空,飞入宇宙,终有一天……我会追上星星……”

“雅里斯……你看起来很累……”

“嗯,看样子我已经到了极限,我要睡一会了……萧,我很抱歉,我们好不容易重逢,却没有足够的时间慢慢相处,我还自顾自地把世界的重担扔给你……对不起,对不起……你、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我——”

他的声音突然停下,眼睛也闭上了,身体靠在萧云怀中。

整个空间都陷入一种可怕的沉默。

萧云呆呆地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默默流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

康伯爵缓缓转头,对“死亡贤者”说:“他睡着了,我们先出去……出去一会……”

“对不起,我——”

“死亡贤者”吸了口气,忍住抽泣,和康伯爵一起走出三层重门。

……

穹顶空间里只剩下了萧云。

雅里斯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他怀中。

萧云把雅里斯的身体扶正,脱下防护头盔,掏出梳子,将乌黑闪亮的头发梳理整齐,衣服也换上他喜欢的款式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康伯爵留下的维生舱,苍白的双手叠在胸前。

他的每个动作都很温柔,温柔得不能再温柔。

“雅里斯,你睡着了,但是没关系,我会每天来看你,一直来看你,只要我还活着,就永远不会忘记你……我知道你只是睡着了,你会醒过来……醒过来的时候你会拥有全新的健康的身体……”

他低下头,脸颊贴着雅里斯的双手,亲吻戴在雅里斯左手食指上的爱情女神戒指。

“当你说你最后的心愿是拜访死亡大沙漠深处的永恒帝国首都遗址时,我其实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我……我……我很高兴能够……真的,我很高兴,真的非常高兴……”

“……放心吧,在我们的梦变成现实以前,我不会试图追上你……但是我希望你能等等我……等我把我们约定的事情都处理好,我一定会追过来找你……”

“看来你真的已经睡着……没关系,等你醒来,你会拥有自由,还有健康的身体……”

萧云轻声说着,生怕打扰雅里斯的睡眠。

……

……

世界安静得可怕。

距离永恒帝国首都遗址不远的一个帐篷里,所有人都寂静无声。

空气中飘荡着碧沙露雅的香气,仿佛只是为了证明它的使用者曾经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

白天的太阳渐渐升起,沙漠的温度开始上升。

“死亡贤者”看着默默无声守在雅里斯身边的萧云,忍不住说道:“他已经走了,维生舱里的他是一具用仪器强制维持心跳的躯壳,你应该接受现实——”

“我知道……但是……”

萧云淡淡一笑:“对现在的我而言,只要雅里斯的身体还有‘心跳’,只要他的面容还保持原样,我就认定他还‘活着’……无论如何,我要他‘活着’……‘活着’就好……”

“你呢?”

“死亡贤者”无奈地看向康伯爵:“即便是你,将珍贵的维生舱浪费在这种地方也实在——”

“没关系,没关系啊……”

康伯爵抬头,目光穿过“死亡贤者”,静静地看着萧云和躺在维生舱里依靠仪器维持最后的心跳的雅里斯:“我欠他们很多很多,如今能为他们做一点事,我很高兴……”

“我、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都……我真的很担心你们,尤其是他……他从刚才就一直很平静,甚至没有流眼泪……如果他哭了的话,我反而会安心一点……但是他……他这么安静,我很担心,非常非常的担心……”

“死亡贤者”苦笑地说道,尝试用永恒帝国和“死亡贤者”的秘密转移萧云的注意力。

“大灾难发生后,部分科研人员因为诸神大厦的保护侥幸存活,却因为众神的监控无法离开死亡大沙漠,只能在这里艰难地繁衍生息,于是有了名为‘死亡贤者’的魔道和科技传承。六千年来,我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一边躲避众神的监控,一边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寻找真相,继续当年的研究,事实上,我们已经……”

“抱歉,我对永恒帝国的秘密毫无兴趣。”

萧云闷闷地打断“死亡贤者”:“从始至终,我只是想满足他的心愿,实现他的梦想……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是我……我确实从未真正关心过世界的命运,尽管我拥有他渴望拥有的一切……”

“是这样吗?”

“死亡贤者”愣住了。

“是的。”

萧云的语气无比平静:“对我而言,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比他更重要……失去了他,我将没有爱也没有家……当然,我不会抛下这个世界,因为他希望我留下来,担起世界的责任……但是我……我永远无法像他那样深爱着这个世界,不择手段地从众神的掌控中解放世界……”

“那、那也……”

“你是大灾难后幸存的科研人员的后代,你应该知道星婴是什么。”

“是、是的。”

“死亡贤者”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永恒帝国观测记录中的星婴是怀抱光球的黑暗之子,可是你们知道吗?星婴还有光明之子怀抱黑暗之球的第二形态,两种形态合而为一才是真正的星婴……祂自黑暗孕育中光明,又在光明中包裹黑暗……”

萧云有些讽刺地说道:“如果雅里斯是孕育光明的黑暗,那我就是包裹黑暗的光明。”

……

……

以高雅清丽闻名西大陆的银月宫,最近几夜都格外的花香馥郁,也格外的安静。

包括外国使节在内,数以千计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来到此处,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大的声响。

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手中捧着蜡烛,跟在手持吊炉的祭司们身后,行走在开满鲜花的宫殿里,为亡者祈祷。

更多的鲜花被采摘下来送进深邃的卧室,摆在安睡的主人身旁。

“……你说过,比起身上堆满华丽的珠宝,你更希望躺在罗莎玛丽中间。”

维生舱旁,萧云轻声说道:“所以我每天都给你的房间换最新鲜的罗莎玛丽,这样你就能永远沉浸在罗莎玛丽的芬芳中……”

“是啊……是啊……”

一身黑衣的玛丽娜尴尬地笑了笑,将一束新采摘下来的深红色罗莎玛丽摆放在维生舱旁,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你觉得我该做什么?”

萧云反问。

“我……”

“他希望我尽快进入第九层,获得所有的真相,可我只想长久地陪在他身边。”

“陛下,你还好吗?”

玛丽娜有些担忧地看着萧云。

“你在担心什么?”

“我……”

玛丽娜鼓足勇气,小声说道:“大家都在担心你,你最近实在太安静了……你……”

“因为我一直没有流眼泪?”

“……”

“我为什么一定要流眼泪?”

“陛下,虽然这么说会让您生气,但是——如果你流泪哭泣,大家反而会松口气,可是您……从回来到现在已经整整三天,您始终是白天正常从事各种公务,晚上回到银月宫摆放鲜花……包括尤利西斯在内,我们所有人都很害怕,您现在的状态让每个人都感到担心……”

“这样啊……我该做些什么才能让你们感到安心?捂着脸嚎啕大哭,撕扯头发?发了疯一样地打砸东西?甚至——殉情自杀?”

萧云尖锐地说道,不等玛丽娜回答又苦笑着摇了摇头:“对不起,我说这些不是想讽刺你或是觉得你的话让我不舒服,但是……但是现在的我真的完全哭不出来,我感觉很幸福……”

“幸福?”

“是的……我很幸福……”

萧云低头,隔着水晶顶盖端详雅里斯的面容:“他只是睡着了,他并没有离开我。”

“……”

“雅里斯多年来始终活得很痛苦。安娜大公妃的冷酷、伊莱克斯大公的绝情让他坚信所有人对他的爱都源于他的容貌、他的血统以及他刻意表现出的亲切优雅、学识渊博。一旦他失去以上这些——哪怕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小部分,那些口口声声说爱他的人便会离他远去。”

“我知道……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

玛丽娜努力忍住泪水:“对不起,但是……陛下,我们必须接受现实,他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他再也不会和我们说话了,他……”

“他曾不止一次对我说,希望棺材里的自己和生前一样美好,所有人看到他的时候都会误以为他只是睡着了……他太焦虑……太害怕失去爱,总是苛刻地对待自己,甚至不许其他人看到自己不那么完美的一面……他做到了,他真的只是睡着了……而我、我的人生也已结束,我的灵魂和他一起躺进了里面……”

说到这里,萧云露出了平静的笑容。

“我知道很多人在背后议论我,他们不明白我为什么不哭,但是我……我确实一点都没有流泪的冲动,我甚至感到了难以置信的轻松,真的……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就是这么觉得……啊,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我的一部分已经死了,和他永远在一起了。”

“你……”

玛丽娜露出了无法忍受的表情,哽咽道:“现在的你让我很难受……只是看着你,我都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我……”

“比起关心我,你现在更该关心你哥哥或是凯鲁沙……”

“他们不需要我的关心。”

玛丽娜沮丧地说道:“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天一定会来到,早早为这一天的到来做好了准备……不管是米凯尔还是凯鲁沙……他们都早就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我也一直都知道他们的选择……但是你、你不一样……雅里斯殿下曾反复叮嘱我,如果……他要你活着,一定要活着……”

“我劝你现在立刻去找凯鲁沙。”

萧云温柔地说道:“雅里斯一直把你当成没有血缘的姐姐,希望你将来成为凯鲁沙的妻子,和凯鲁沙一起生下健康的自由的孩子……后来,凯鲁沙得了辐射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所以大家不再提这件事……但是现在,‘死亡贤者’送来了治疗辐射病的药,他的身体很快就会康复,你和他……”

“我来这里不是和你商量我的婚姻,我是来和你讨论葬礼的事情!”

玛丽娜悲伤地说道:“所有人都在等你,我们都知道……可不情愿也必须接受现实……你现在这样只会把自己逼进绝境!这绝不是雅里斯殿下想看到的!”

“但是——”

“依照传统,大祭司的葬礼必须在底诺斯举行,葬礼的第七天,棺椁送入神塔,送葬队伍围绕神塔不断祈祷……之后,我们会按照他的遗愿在莉莉娅湖的湖心岛上建造用于纪念的神庙和安葬的陵墓……”

“别说了!我不想听!”

萧云生气地强调道:“他只是睡着了!他的心脏还在跳动!”

“陛下……”

玛丽娜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出去吧……”

萧云颓丧地说着,语调逐渐恢复温柔:“我知道你最近很累,请好好休息。”

“我……我很抱歉……”

呜咽着,玛丽娜走出卧室。

……

……

夜幕再次降临,葬礼的各项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毕,然而——

“陛下还是不愿意接受现实吗?”

玛丽娜犹豫地点了点头:“他拒绝接受……我理解他的心情,因为我也……”

“可是……”

“是的,现在所有人都……”

“好吧……”

尤利西斯叹了口气,走进烛光摇晃的卧室。

……

死者熟睡的卧室早已摆满五颜六色的花,华丽得仿佛众神的花园。

凯利尔双膝跪在维生舱前虔诚祈祷,地上放着一把出鞘的匕首。

“——你在做什么!”

尤利西斯大喊道,打断凯利尔的行为。

“首相大人。”

凯利尔抬头,没有任何不安地微笑道:“很抱歉。”

“我理解你爱他、想追到那个世界继续照顾他,但这里是他安睡的地方,请、请尽量不要……”

尤利西斯有些说不下去。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凯利尔的脸。

凯利尔却笑着站起身,将匕首原样插入刀鞘,挂在腰上:“啊,真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这些。”

如以往无数个夜晚,凯利尔走到摆着维生舱和大量鲜花的床边,隔着水晶顶盖看了眼安睡的面容,娴熟地解下帷幔——裙⑹玐嗣钯芭5⒈碔六

“晚安。”

转过身,准备离开。

尤利西斯叫住他:“你还年轻,你没必要——好吧,如果你已经下定决心,我就不阻止你了,我明白你的感受……你……”

“殿下需要我的照顾。”

轻轻地说着,凯利尔轻轻地离开。

尤利西斯走到床前,小心地挑起柔软的纱,注视着朦胧烛光下如鲜花般苍白美丽的面容。

“雅里斯殿下,如果你……说实话,我对你的感情很复杂,我无法不喜欢你,但又无法不憎恨你,你就像……好吧,我其实并不知道如何正确形容此刻的感觉……也许是埃德蒙殿下的那番话动摇了我,也可能是我心中始终存在对你的怀疑……但是现在……”

尤利西斯沮丧地叹了口气。

“陛下不愿承认您已经……他认为只要留住您的心跳……您就还……唉,我其实也不知道这种状况该怎么处理……请把你的智慧借给我,请让我……”

突然,门外面响起错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打开。

尤利西斯回头,看到穿着礼服、神情恍惚的阿方索。

“阿方索陛下——”

“让开!”

阿方索粗暴地说着,甩开身后的人,推开拦路的尤利西斯,大步走进房间,看着鲜花丛中的维生舱,突然流下眼泪。

“雅里斯殿下——”

他跌跌撞撞地扑向维生舱,哽咽地说道:“你果然只是睡着了,你的面容和过去完全一样,甚至脸上还有了红晕……吕西安想把你藏起来,但是我要带走你,我知道你喜欢自由,你不喜欢被关进笼子,你、你需要……”

看着阿方索近乎疯癫的模样,尤利西斯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只得与赶来的侍从们一起将他从维生舱旁拉开,悲痛地提醒道:“阿方索陛下,您作为异国的君主,不应该——”

“不应该做什么!”

阿方索的脸色很憔悴,脸上粘着泪痕,声音却很平静。

“他说他要像鸟一样飞翔,像鱼一样游动,我答应过他要帮助他得到自由!我现在就要放他自由!他不该被锁在笼子里!他——”

“——如果你打开维生舱,殿下的最后一抹心跳就会停止。”

尤利西斯激动地说道。

“——你说什么!”

阿方索大惊。

然而——

一切都已太晚。

白色的风从阿方索指间的死亡女神戒指中流出,穿过帷幔,掠过维生舱上方,水晶顶盖无声划开。

所有人——尤其是刚刚赶来的萧云——惊慌失措!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要进第九层了

感谢读者“青灯归客人”、“短歌长谣”,灌溉营养液

第177章 真相篇:进入神塔第九层

“你在做什么!”

萧云首先回过神,冲到阿方索面前,愤怒地抓住他的衣领。

“为什么打开维生舱!为什么!”

“我……”

阿方索茫然地看着萧云:“我刚才做了什么?”

“阿方索殿下刚才什么都没有做。”

尤利西斯克制地说道:“我们紧紧拉着他,他的手根本没有碰到维生舱——”

“那是——”

【是我……打开维生舱的是我……】

白色的风逐渐凝聚人形,眼睛和嘴唇都是没有颜色的苍白,又浓又密的白发如丝线垂到脚踝,苗条柔软的身体仿佛只贴身裹了一层半透明的薄纱,纤细得随时可能被风折断。

他用没有虹膜和瞳孔的纯白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萧云,眼角隐隐有水珠闪烁光芒。

“你、你……”

包括尤利西斯在内,几乎每个人都紧张得汗毛倒立,唯独萧云和阿方索露出了怀念的笑容。

萧云甚至向光滑白皙的散发着碧沙露雅香气的半透明幻影伸出双手。

“雅里斯,你果然还……太不可思议了,你果然还是……来吧,带我一起走吧……哪怕这只是一场虚假的梦,我也——”

【对不起,我知道你不会接受我的死亡,所以我为自己准备了死亡。】

“——雅里斯!”

【现在,我的躯体已经彻底变成躯体,你也该去第九层了,快去吧——在那里,你会得到真相,然后和我永远在一起……永远……】

“永远吗?”

【是的……永远……】

幻影闭上苍白的眼睛,随烛火摇曳弥散在空气中。

蜡烛的火焰继续着燃烧,照亮堆满房间的无数花朵,静静躺在维生舱里的苍白脸颊在这一刻彻底失去生命的光泽,变成真正的蜡像——在场每个人都能明显感觉到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已经彻底离开。

躺在那里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物,一件散发着无生命物体难以比肩的沉寂气场的“不可名状之物”,虽然它精美绝伦,栩栩如生,是堆满房间的无数花朵中最美丽的那朵。

“晚安……”

萧云轻声嘀咕着,将脸颊贴在冰冷的额头上,然后,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

……

夜幕降临,以底诺斯内城大神庙前的广场为起点,灯火陆续亮起。

夜色越来越深,广场上的灯火数量也越来越多。

那是从全国各地乃至异国赶来吊唁雅里斯的信徒、平民、使者团们手持蜡烛,静静地彻夜地从外城进入内城,最终聚集在大广场上为雅里斯祈祷。

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女人们戴着黑色的披巾,所以,远处看去,只能看到无数的蜡烛在移动,整个底诺斯城都成了一片光的海洋。

这是一幅既梦幻又悲伤的画面,所有的灯火都在道路上摇摇晃晃的移动。

当悲伤的他们随着流动的光河来到装饰着无数灯火的大神庙祭坛前,他们会把蜡烛放在祭坛上,然后点燃另一支蜡烛,捧在掌心,默默祈祷。

大部分人都流着眼泪,有些人甚至嚎啕大哭,但当他们临近祭坛时,哭声却突然消失了,只留下无声的哽咽以及轻柔的祈祷。

夜晚逐渐被祈祷的诗歌和蜡烛燃烧的声响充满。

约翰-迪尔和玛丽娜悄悄走到萧云身后:“陛下——”

“什么事情?”

“米凯尔……米凯尔他……”

玛丽娜叹了口气:“其实我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当他要求以领队骑士的身份护送雅里斯殿下的遗骸来底诺斯时,我已经……但是没想到……刚才走进他的房间,他……我很高兴,他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情……我请求陛下允许我在哥哥的灵柩里放一件来自雅里斯殿下的物品……并让他沉睡在雅里斯殿下身边……”

“我理解你的心情。”

萧云礼貌地说着,看向约翰-迪尔:“导师,你——”

“凯利尔还有其余多名侍从都……他们没有留下遗书……”

萧云点点头,这是他早就猜到的情况。

“事实上,尤利西斯前几天就和我提过凯利尔他们可能追随雅里斯殿下而去这件事,我们为此提前准备了二十具棺椁,但实际情况依然远超我们的预期……按照传统,生前是雅里斯殿下的侍从的他们殉死后会葬入陛下为雅里斯殿下修建的神庙,这样他们就能在那个世界继续陪伴殿下了。由此产生的额外开支,我会写——”

“这部分开支不需要单独列出来。”

“是。”

“玛丽娜,明天是葬礼的最后一天,明天结束以后,我会把你请求的雅里斯的物品交给你。现在,你先去米凯尔的房间为他收殓吧。”

“是的。”

玛丽娜强忍着眼泪,准备和约翰-迪尔一起离开。

这时——

“外面是光的海洋……”

萧云看着窗外无数摇曳的星星,喃喃道:“雅里斯总说死亡无法对现世造成任何影响,死亡只能等待……但是……看着外面那片纪念雅里斯的光之海,我想,死亡一直都在对现世造成影响,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死亡是生命存在的最好证据……”

“陛下……”

玛丽娜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我不想再说什么,只希望您不要忘记您和雅里斯殿下的约定。”

“当然,我一直都记着和他的约定。”

萧云平静地说道:“他承诺了我,他说只要我能在葬礼的最后一天成功进入第九层,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永远……”

“……”

玛丽娜和约翰-迪尔无声地退出房间。

萧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被闪烁的光漩覆盖的大广场以及还在源源不断的从城市各条小巷流过来的光之河。

今晚没有风,也没有星星和月亮,所有的星星都落到了地上,汇聚成光之海。

思念的人们或是相互依偎着默默哭泣,或是手持蜡烛回想与逝者的点点滴滴……

“真羡慕他们啊……”

萧云微笑着,伸手,从衣领中取出第一次离开光明王都时雅里斯送给他的淡红色水晶吊坠——它是雅里斯的贴身之物,里面封存着雅里斯亲手制作的神秘法阵,它曾让他们相隔遥远依旧可以亲密交谈,如今却成了进入神塔第九层的关键。

“天亮以后,我就要出发,去神塔第八层启动行星机器,进入第九层,获得真相和永远……”

“——真是不可思议,如此安静严肃的夜晚,我的心情却异常轻松,觉得自己正走在通往幸福的鲜花大道上。”

“是的,我完全理解凯利尔他们的选择,如果我没有被你强行交托那么多事情,如果……我恐怕也会走上同样的道路……但是没关系,我们只是身体暂时分开,灵魂始终都纠缠着彼此……”

自言自语地说着,萧云来到房间的一角,轻轻抚摸被当成摆设放在那里的黑色龙蛋。

——雅里斯最后一缕心跳停止的当晚,长期处于沉睡状态的小黑的身体突然冒出大量黑色物质将它包裹其中,并迅速结成一个表面隐隐流动金色的两米高的黑色龙蛋。

“小黑,你是因为雅里斯的离开才把自己封起来吗?”

龙蛋任何反应。

“我至今仍不知道火焰与黑暗的死亡王座上的模糊身影是谁,也许是雅里斯的过去或者未来,也可能是雅里斯的现世身体的基因提供者……但不管祂是什么,祂和雅里斯是什么关系,和你又是什么关系,我相信我和雅里斯之间存在着世间最特别的羁绊,相信他只是暂时离开了现世……只要我顺利进入第九层、知晓真相,我们就能达成他所承诺的永远……”

……

……

萧云缓缓走向几乎占据了整个房间的大型的高高耸立的大型机械装置。

他已经知道它的名字。

行星机器。

需要两个拥有终极权限的管理员共同操作才能完全启动的远古超级文明遗产。

仪器显然已经感应到雅里斯的死亡,正中位置的那根巨大的直达天花板的透明管状物里,无数根纵横交错的细线闪烁着五彩光芒,环绕透明管状物的是直径超过五米的巨大的圆形控制平台上,所有的操作面板都进入了工作状态,按钮也全部闪闪发光。

[——请将手掌放在面板上,验证高级管理员权限!]

机器发出冰冷的没有感情起伏的声音。

萧云依言将手掌按在透明面板上。

红光扫过——

[高级管理员权限验证通过,确认个体身份为萧!]

啪嗒!

机器弹出一个小小的凹槽。

[请提供来自前终极权限所有者、个体身份“雅里斯”的授权证明!]

萧云吸了口气,把雅里斯留给自己的淡红色水晶吊坠放入凹槽。

咔嚓!

水晶表面出现裂痕。

红色的液体流入机器。

[——“雅里斯”授权证明通过!]

随着这个声音,原本亮如白昼的房间——包括机器中心那根透明管道内所有闪烁光芒的细线——光芒骤然消失,占满整个房间的机器沉默得像石头。

然而,虽然灯都已经熄灭,空间却依旧回荡着类似机器功率全开的震动,房间也只是陷入昏暗而非黑暗。

“……行星机器想做什么?把我变成第八层角落里的木乃伊吗?”

昏暗的房间里,意识到被困的萧云半开玩笑地说道。

他并不在意死亡,也不介意变成灵魂永远困锁在躯体里的木乃伊。

他甚至庆幸自己能在神塔第八层成为木乃伊,因为这里是现世最接近雅里斯的地方。

(是的,对我而言……)

[主人——]

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

萧云愣了一下,抬头看到LA展开金色的翅膀出现在视野正前方。

(LA……你……)

[主人要进入神塔第九层?]

(这是我和他的约定。)

[请把右手伸向我——]

萧云依言向LA伸出右手。

昏暗的房间里,早已融入体内的黄金护腕显出闪耀光芒,紧接着,萧云的掌心冒出一团蜘蛛丝一样的金色细线,金线螺旋上升,将萧云和半空中的金色大鸟紧紧相连。

哗啦啦——

沉默的大地突然坍塌,但因为掌心的金色蜘蛛丝,萧云得以在LA的拖拽下悬浮空中。

他低头看下方,看到铺满整个第八层的巨大机器仿佛一个来自其他星球的古老生物的骨骼般沉入黑暗的海啸中。

萧云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蜘蛛丝。

[主人,你体内有用莱茵黄金打造的“黄金翅膀”,你只需释放“黄金翅膀”就可以飞翔。]

(黄金翅膀……)

[是的,黄金翅膀……莱茵的黄金……]

随着这句话,更多的光芒从萧云体内流出,凝结为流光溢彩的金色翅膀。

与此同时,LA带着蜘蛛丝越来越高,他们也距离被黑暗洪流吞噬的第八层越来越远,萧云的视野逐渐被蔚蓝的天空、轻飘的白云占据,几乎要忘记下方那团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潮流了。

(这些都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感觉……)

[神塔第九层不存在于艾拉星的现世,现世的生命要想进入第九层必须穿过一层水结界,然后顺着楼梯走到第九层的门前……]

(雅里斯进入第九层也需要这样的流程?)

[雅里斯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LA的声音有些黯然。

萧云不禁怀疑LA和雅里斯之间存在特别的联系,或者——

(你其实早就认识了雅里斯,对吗?)

[……主人,你即将进入水结界!]

话音落,LA的身形消失。

借着翅膀散发的金色光芒,萧云发现自己被LA扔在了瑰丽的海底,脚下是松软连绵的白沙,四周是冰凉微咸的海水,不同形状的海洋植物随水流轻轻摇晃,五颜六色的小鱼成群结队地游过身边,螃蟹、贝壳、章鱼等不时地从脚旁跑过,带起细腻的泥沙……

(海底……居然真的在海底……)

萧云无语地想着。

比起身处海底,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

(这里显然是深海,但是我……不但没有被深海的压强压得身体扁平,甚至没有出现呼吸困难现象……)

(幻觉吗?还是——)

上空突然掠过一道巨大的黑色,从流线的形体和鳍尾的摆动可以判断它是一条鲸鱼,但因为距离太远,萧云无法判断掠过头顶的鲸鱼的品种。

(可能是虎鲸,可能是座头鲸,甚至可能是只存在于这片特殊海域的某种奇异生物……)

思考着,萧云开始在水中移动身体。

哗啦啦——

海水粘稠地划过身体,阻力导致水底的移动远比地面行走艰难,白色的沙子里有各种各样的螺类、贝类在爬行,也有章鱼顶着贝壳贴着沙子快速奔跑……

海藻像牧草一样随着水流摇来晃去,水母展开透明的裙摆流畅地游来游去,珊瑚相对比较稳定,只是表面停满了珊瑚虫以及来此处觅食的各式小鱼。

(如果没有这些水,我会怀疑自己正走在水族馆的海底隧道里……)

萧云漫不经心地想着。

系统说,要进入神秘的第九层,必须先找到阶梯,沿着阶梯离开诡异的水结界。

(阶梯在哪里……我该怎么做才能找到阶梯……我……)

强烈的焦躁让瑰丽的深海风景失去吸引力,萧云凭着本能在水中寻找出路,突然——

他看到了一处异常。

前方深蓝发暗的水中矗立着一团如山一样高大的三角形黑影,过分规则光滑的边沿疑似人工建筑。

(那是什么?水底金字塔?阶梯?还是……某种史前文明遗址?)

萧云暗暗嘀咕着,径直向神秘的三角形建筑走去。

……

首先出现在萧云面前的是一块半埋在白沙中的表面有明显的人工切割打磨痕迹的长方形石块,接着是更多的长方形石块组成的经过海水和海洋生物的漫长侵蚀后早已断断续续、破败不堪的通道。

(这里显然是一处被遗忘的史前文明遗址,类似沉入大海的亚特兰蒂斯文明……)

萧云默默地想着,钦佩地端详着前方那早已空无一人、自身也被时间腐蚀地面目全非、几乎和海洋融为一体的古老遗址:

鱼儿在残破的柱子间游来游去,海藻用石头固定摇晃的身体,贝壳坚定地黏附在每块石头表面,海水默默地流过疑似古代金字塔的三角形建筑。

(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曾是城市的中心,无数人在这里聚集,生活……然而现在——这里已经什么都不剩,华丽的屋舍只留最坚硬的石块,大理石柱子断裂、腐蚀、埋入白沙,工匠们精心雕琢的神像只剩下一团浑浑噩噩的轮廓……)

(这座城市……拥有如此宏大的金字塔的城市和建造它的文明……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埋入了深海,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名字……没有记录……没有……)

萧云沉痛地想着。

(……万年以后,如今在艾拉星上繁荣昌盛的人类和他们创造的一切是否也会被埋入地下和海底,变成新生文明无法理解的谜团?就像永恒帝国以及永恒帝国出现以前存在于艾拉星上的无数文明?)

(康伯爵说过,艾拉星的人类一直都在文明的道路上挣扎前行,一次次地点燃文明火焰、掌握科学技术、尝试向太空进发,又一次次因为自己的愚蠢傲慢而导致文明崩溃……)

(眼前的这些,应该就是其中某次文明崩溃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惆怅中,耳边响起缥缈的音乐,悠远的旋律带着淡淡的悲伤。

萧云眯起眼睛,看着水中朦胧却真实的远古金字塔,心中流过雅里斯的喃语。

(死亡是生命的真相,生命是死亡的存在……只有当你拥抱死亡时,生命才真正属于你……死亡是生命的祝福,生命是死亡的意义……生与死是一体的……生与死……)

(生与死……)

恍惚间,萧云再次看到了飞舞的星辰和宇宙,数不尽的命运之线顺着海水从周身呼啸而过,身体也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远古金字塔的下方。

巨石砌成的金字塔很高很长,表面因为海水的侵蚀充满了凹凸不平和摇曳的海藻。

萧云极力昂头试图找到金字塔的顶端,却只看到一片疑似天光的白茫茫。

(——金字塔是通往第九层的阶梯?)

萧云静静地想着,决定沿金字塔往上寻找出口。

(既然是海底世界,我也没必要老老实实地攀爬,我可以考虑游泳或者直接——展翅!)

萧云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想法刚刚生出,流光溢彩的金色翅膀顿时展开,带着身体往金字塔的高处飞翔。

……

身体逐渐升高,双腿却像被吊着铁球一样被下方某种力量用力地拖拽,萧云低头,看到海底的沙子化为海浪冲向他,试图缠绕他的双腿。

(这些白沙……)

[海底的白沙是亡者的怨恨……]

LA的声音再度响起,三足金乌的形体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这座城市名叫西克,三万年前是艾拉星的文明中心,无比的繁荣华丽。然而,它最终沉入了大海,无影无踪……与城市一起被埋葬、被遗忘的还有无数亡者……他们身体早已消散,怨恨却化为白沙疯狂诅咒从此处经过的所有生命……]

(原来如此……)

此时,白沙正加倍肆虐,掀起可怕的浪涛,伸出无数沙子组成的手掌,像水草、像章鱼、像某种不可名状的怪物,拼命向上蠕动,试图吞噬或拽住萧云。

“对不起!但是你们的一切都已经结束!早在三万年前就已经结束!接受死亡吧!死亡是生命的证明——”

萧云痛苦地宣告着,“黄金刃”带着光明火焰挥下,凄厉绝望的尖叫顿时充满海洋。

“——啊啊啊啊!”

“为什么!为什么!”

“我不愿被遗忘!”

“我想活下去!”

“生命……生命……”

“……”

汹涌澎湃的惊叫掀起更加可怕的怨恨,白沙不断地集结组合,像粗壮的触手一样蜿蜒伸展,抓向萧云。

[主人——]

“我知道!”

萧云低声说着,不断向金字塔的高处飞去。

幸运的是,虽然怨念如海水般疯狂,但它们惧怕缠绕着光明火焰的“黄金刃”,萧云因此始终领先着怪物们——

终于,他成功冲出水面,气喘吁吁地爬上金字塔顶端的类似祭坛的平台。

平台正中位置竖着里一对高度超过二十米、四个棱面闪闪发光的黑色方尖碑,方尖碑中间悬着一扇门。

萧云走到门前,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读者“青灯归客人”、“洛洛辞”,灌溉营养液

第178章 真相篇:五千年的等待

咔哒!

门开了。

门后传出鸟鸣一样的歌声。

“这是我的道路,坎坷崎岖,充满艰辛。

这是我的人生,细流穿过群山,蜿蜒向前

只要栄枯盛衰还在继续,我便还活着……”

(这个歌声……)

萧云眯起眼睛。

疑似神塔第九层的房间里传出歌声本就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但比房间里传出歌声更让萧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

(我以前听过这个声音,在……在梦里……我曾经在梦里听过这个歌声……)

(是的,没错……我曾无数次在梦中听过这首歌,也曾听过这个声音……我、我……)

他情不自禁地走进房间。

门后的世界幽静雅致宛如典籍描述的众神花园,毯子一样的草地上洒满五彩野花,郁郁葱葱的果树结着芬芳的硕果,小溪如闪光的飘带流淌在山谷间,而当他顺着歌声转过一个弯道时——

萧云见到了唱歌的人。

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长裤靠着树干坐在草地上,怀中抱着乐器,生机勃勃的褐色卷发闪闪发光,天真纯粹得仿佛一只鸟。

(他是……)

“你——”

“是我!我是吕西安!”

看到萧云的吕西安欣喜若狂,放下乐器后迅速起身,扑到萧云怀中,紧紧抱住他。

“我终于等到你了!我终于见到你了!”

“你、你……”

萧云瞪大眼睛看着吕西安。

他曾无数次地感受到吕西安,他确信眼前的少年是真正的吕西安,但是——

“吕西安已经二十多岁,你看起来顶多十五岁。”

萧云提出理所当然的质问。

“这没什么奇怪。”

吕西安热情地解释道:“神塔第九层并非现世,现世的生命进入神塔第九层后会脱去外形显出灵魂原本的样貌。所以虽然我的身体年龄已经二十多,你看到的我却只有十五岁。”

“事实上,走进第九层的瞬间,你的样貌就已经发生改变,只是你还没发现。”

吕西安补充说道。

“……我的样貌发生了改变?我变成了什么样?”

萧云诧异问道。

“我看到的你不论头发还是眼睛都是美丽的纯粹的金色,像太阳的碎屑,又像宇宙诞生时的第一缕光。”

吕西安动情地描述着他眼中的萧云。

“那……对了,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为什么要在这里等我?”

回过神的萧云好奇问道。

“雅里斯让我在这里等你的。”

吕西安哽咽着回答,蓝色的大眼睛饱含泪水:“雅里斯……他一直都被困在这里,一直都被可怕的东西折磨着……”

“什么?”

“雅里斯……雅里斯他太可怜了……我、我、我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眼看着他受苦,用我的歌声尽可能地安慰他……他让我在这里等你,他说你一定会过来……你绝不会抛弃他,你会救他……他一直这样相信着,我也一直都这么相信着……”

说到这里,吕西安放声大哭,声音被哽咽淹没。

“吕西安你、你先别哭,他在哪里?雅里斯在哪里?”

“我、我……”

“你必须立刻带我去见雅里斯,然后我才能如你和他的期待那样带他离开!”

萧云严厉打断吕西安的哭泣。

“——对!带他离开!”

回过神的吕西安激动地擦了擦眼角,带着萧云穿过小溪潺潺的繁茂果林,走到一扇沉重的大门前。

“每一次,祂们来到这里,门都会打开,可是我无法穿过这扇门,我无法看到门后的世界……我只能站在门的这边……感觉到门后面的痛苦……”

“门后面的痛苦……”

萧云情不自禁地握紧拳头。

他大概能猜到门后面的世界是什么样,但他不想对此做任何评价。

“门后面的世界很可怕……”

吕西安哽咽地说道:“在你打开门以前,我必须先把我知道的关于雅里斯的一切都告诉你。这些都是雅里斯叮嘱我的,他说必须让你知道尽可能多的真相,你才能打开这扇门……”

“你说吧。”

萧云咬紧牙关,强忍急切和悲伤。

“嗯。”

吕西安点点头,结结巴巴地开始讲述。

“哥哥一直都知道你的存在,而我也在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了你……十一岁的时候,父亲意外去世,母亲跟着离开了……哥哥来小爱神宫接我,他温柔地抱着我,用悦耳的声音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生活……被他抱进怀里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了你……”

“你的意思是——”

“被他抱紧怀里的时候,我因为血脉回溯天赋看到了一个长得和我几乎一模一样的金发少年,我看到他和哥哥手牵着手,一起玩耍、一起歌唱、一起洗澡、一起睡觉……他们总是黏在一起,片刻都不分开……我以为他是我的前身……我很高兴哥哥喜欢我,因为我也喜欢哥哥……”

吕西安的声音渐渐黯然。

“但是很快我就意识到哥哥记忆中的金发少年不是我,意识到哥哥用温柔的目光注视我的时候看着的是另一个人……我努力学习……努力成为让哥哥满意的弟弟……可是……不管怎么努力,我都无法成为哥哥记忆中的他……他无比优秀,他的各方面都让哥哥满意……我却……每当哥哥用失望的眼神注视我的时候,我会难受得心脏都快停止跳动……”

“哥哥十六岁的时候,他第一次进入神塔第九层,回来时身体很疲倦,不停地发烧……我守在他身边照顾他,握着他的手做了一个梦,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梦……”

吕西安的声音充满了颤抖和恐惧,带着哭腔。

萧云疼惜地抱住了他,温柔地说道:“如果是很痛苦的事情,就——”

“不!我必须把我梦见的内容告诉你!”

吕西安闭上眼睛,断断续续地讲述。

“我梦见一片沙漠,荒凉的沙漠,到处都是白色的盐柱和看不见的辐射,哥哥和他还有他们的龙都受了很重的伤……他们被全身闪着耀眼光芒的可怕神祇围着,随时可能死掉……那些可怕的神祇对他们喊话,让他们放弃抵抗,跟祂们回去,接受惩罚。”

“哥哥和他不愿意妥协,他们紧紧抱在一起,他们的血——哥哥的血是黑色的,他的血是金色的——也混合着流在了一起。他们相约要一起直面最后时刻,但是哥哥、哥哥……”

“哥哥突然抽出一把奇怪的黑色刀刃从后面刺穿他的身体,在他倒下变成一个金色光球后又用黑色的刀刃刺伤自己……哥哥的身体被刺伤后变得像夜晚的星空一样美丽闪光,心口的位置出现一条通往无尽黑暗和未知的裂痕。”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萧云紧张地问道,他的大脑和心脏都痛得厉害。

“后来……后来……”

吕西安咬了咬嘴唇。

“哥哥捧起光球要把光球塞进裂痕,众神看到哥哥要用心口的裂痕送光球逃走,纷纷冲过来撕砍抢夺……因为众神的争抢,金色光球被扯下来很多碎片,变得坑坑洼洼、残缺不全……哥哥更是被他们撕下了四肢……祂们还想……但是哥抢先一步关闭裂痕,送走了残缺的光球……众神无比愤怒,祂们抓住哥哥,把失去力量的哥哥关进门后的世界……”

吕西安哽咽地说道:“万物皆有死亡,众神也不能逃脱死亡的命运……但是雅里斯天生可以产生让众神不死的物质……为了持续获取这种物质,祂们强迫雅里斯的灵魂和身体分开……灵魂在现世不断转生,被现世的各种爱恨痛苦折磨,与灵魂相连的本体就可以更加稳定持久地产出……产出……”

“你的意思是……”

“是的,五千多年来,哥哥的本体一直被关在第九层的那扇门后面,被众神肆意掠夺折磨……灵魂被持续不断地装进众神精心制作的脆弱又美丽的躯体里承受现世的痛苦,用来进一步刺激本体……”

“难怪、难怪他……这些年来,他……”

萧云流下眼泪。

“当我因为血脉回溯能力发现哥哥的秘密以后,我告诉哥哥,我爱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之后就……”

吕西安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泪水却再次打湿眼睛。

“之后就是……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是很清楚……我爱雅里斯,我什么都听他的,他说他要把你藏在我的身体里面骗过众神,我立刻把身体给了你……我相信雅里斯的每一个决定,相信他认定的你是他用五千年时间等待的那个人……我唯一害怕的是你经过五千年的时间早已忘记和哥哥的过往……我求哥哥把我的部分记忆留在这个身体里,这样一来,即便你忘记了和雅里斯的过往,也会在我的记忆影响下继续爱着雅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