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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花街篇:海神庆典(上)

对于长期生活在被血腥残忍和腐败放荡笼罩的城市、身心早已被虚无享乐思想腐蚀的下库库奇亚的平民们而言,海神庆典的主持者从城主塔莱斯伯爵变成推翻塔莱斯统治的“佣兵王”阿方索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甚至,昨天发生的席卷全城的推翻塔莱斯家族统治的小规模战争也只让他们产生了一瞬的惊讶。

现在,骚乱结束,确信统治阶级之间的战争不会影响自己的生活的平民们按原计划穿着节日的盛装,欢快地走上街头,参加各项传统庆祝活动。

长期的暴政让这些人普遍有“人活着就会死,死之前要尽情享受”的虚无心态。

毕竟——

“那些宏大的事情与我无关,就算我想参与其中也没有资格。”

比起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明天,眼下的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怀着类似的颓废,人们穿过飘荡着音乐的街巷,来到装饰着鲜花和锦缎的庆典现场,兴致勃勃地等待海神祭祀活动正式开始,脸上满是快乐的笑容。

“听说神圣大公被誉为西大陆第一美人,他真如传闻中一样美得不像人类吗?”

“我不知道,殿下抵达库库奇亚港口那天,我挤了很久都没能挤到人群前排看清他的面容,不过据好不容易挤到前排的人说,殿下走出御船时,所有人都惊呆了!那简直……啊……”

“殿下是否如传闻中一样美得不像人类,我们无法确信。但是你们知道吗?将幸福与好运带给我们的‘花街圣人’、‘角斗场天使’、吟游诗人克劳德·肖的真实身份居然是殿下同父异母的弟弟、高拉大侯爵吕西安公子!”

“天哪!那他毫无疑问一定是个极美极美的人!”

“我觉得我应该从现在开始抛弃海神信仰,改信双生神~”

“因为他们体内流着神血,能给世界带来种种不可思议的奇迹?”

“不,因为殿下和公子都长得都特别好看!”

“嗯……哈哈哈!”

众人发出心领神会的哄笑。

就这样,气氛渐渐活跃。

聚集在现场的人们已经没有人不知道吟游诗人克劳德·肖是神圣大公同父异母的弟弟、高拉大侯爵吕西安公子。

他们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化名吟游诗人克劳德的吕西安公子来到库库奇亚后创造的种种奇迹,在音乐的喧嚣中等待着海神祭祀正式开始。

……

……

距离祭坛不远的休息室内,气氛有些紧张。

库库奇亚城内的双生神祭司们跪在雅里斯面前,神情悲伤哀痛:“殿下,请原谅我们的懦弱,竟允许塔莱斯将亵渎的雕像长期放入神庙……”

“这不是你们的错,不必为此感到愧疚。”

雅里斯用仿佛歌唱般温柔优美的声音安抚祭司们:“双生神是灵性的存在,只要你们的心始终纯洁虔诚,接受供奉的雕像做成什么样都不重要。”

“可是那样的雕像——”

为首的高级祭司双手握拳,面色苍白。

“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当你们即便面对那样的雕像依然能看到神性时,你们的信仰也到了新的境界。”

雅里斯伸手,祝福一般掠过高级祭司的头顶。

“只要所有人都如此相信,徘徊现世的邪恶就会被驱散……愿我们终有一天完全消除现世的苦难……”

高级祭司抬头,双手捧住雅里斯的手,嘴唇轻触指尖:“我唯一的至高无上的主人,我愿追随您去任何地方,为您、为我们的同胞尽我所能,流尽血与泪,直到现世获得真正的和平与救赎。”

“直到现世获得真正的和平与救赎。”

祭司们仿佛被迷住一般激情高呼,他们的眼中充满泪水,心被崇高的理念萦绕。

看着如此虔诚的一幕,萧云心中却莫名地再次泛起惊慌失措。

(雅里斯,你对他们说的这些是真心话吗?你的心究竟在寻求什么?)

……

太阳逐渐升上高空,雅里斯也站了起来。

萧云忍不住抓住他的手。

“怎么啦?你的手在发抖?”

“我很担心……我担心海神祭祀活动中途会发生意外……”

“冷静点,弟弟。”

雅里斯将手指从他的掌中抽出,微笑着说道:“不管多么强大的魔道诅咒,本质都是精神控制营造的幻觉。它并不能凭空造出真正的危险和不幸,而是通过潜意识的影响让被诅咒者相信自己陷入了诅咒带来的不幸,将生活中遭受的一切不顺都归结为诅咒厄运,饱受精神折磨,最终惨死。”

“可是丽莎她们说,往年的海神庆典上都会有体型巨大的‘海神使者’随海浪出现,接受城主呈交的贡品……”

“每年在海神庆典上接受库库奇亚的贡品的所谓‘海神使者’不过是‘海神祭司’豢养的用魔道合成的奇美拉嵌合体。”

“啊?”

萧云震惊。

“现在时间紧迫,我无法对你做详细解释,你只需记住——”

雅里斯斩钉截铁地说道:“再强大的魔道也无法完全操纵人心,不正常的东西怎么伪装也无法变成完全合乎常识的存在。所以,惯性依赖魔道途径解决问题的魔道师永远不能成为合格的统治者。强大如‘海神祭司’都只能躲在受他扶持、掌控的特莱斯家族身后,间接控制库库奇亚。一旦把戏被揭穿,他的统治就结束了。”

“可是——”

(被誉为魔道大公的你可能是现世最了解也最擅长魔道的人,为什么……)

“海神祭祀结束后,我再慢慢告诉你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雅里斯侧头,花瓣般柔软的嘴唇亲触弟弟玫瑰色的脸颊。

萧云顿时脸颊涨得通红,嘟囔道:“好吧,待会祭祀现场见——”

然后,在侍从们的簇拥下,雅里斯走出休息室。

萧云送他走到门口,转身发现兰斯正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故作不在意地问道:“城里现在什么情况?”

“大众在短暂的惊吓后很轻易地接受了库库奇亚易主的事实,几个赌场得知塔莱斯还未死亡已经大开赌盘,押注塔莱斯的最终命运……”

“呃……”

萧云苦笑。

“果然是被虚无主义和享乐主义浸透骨髓的城市。”

……

……

海神庆典是一年一度的盛大节日,以广阔无垠的伦特海为背景,库库奇亚港口被鲜花和丝绸装饰得流光溢彩、眼花缭乱。

盛装的民众蜂拥而至,挤在用多根粗壮的绳索和石柱串联做成的栅栏前——作为节日的一部分,绳索表面缠着五颜六色的装饰,整队的骑士沿栅栏站立,以防秩序失控——眺望离海岸约五十米的浮在海上的海神祭坛。

祭坛的装饰比起往年更加华丽。

除海量堆积的丝绸与鲜花外,传说中的八位美丽的海仙女雕像被两两成对地摆放在祭坛的四周,每位海仙女都身穿用五彩鲜花做成的衣服,美丽的面容蒙上缀满羽毛和珠宝装饰的蕾丝面纱,海风吹来,仿佛白云随风招展。

祭坛四周悬着无数长杆,上面挂满了用五颜六色的彩带做成的祈祷旗帜。

祭坛两侧,以木板浮桥为连结漂浮着上百艘大大小小的船只作为海神祭坛的延伸——这些船只通常载着负责在海神祭祀仪式上表演歌舞的艺人以及来库库奇亚观赏海神庆典的贵族宾客们,其中最大最豪华的船上坐着远道而来的神圣大公和主持本次庆典的“佣兵王”阿方索。

……

祭祀正式开始,本就洋溢着欢乐气氛的乐队演奏顿时变得更加热闹。

在热烈的欢呼和掌声中,坐满扮演海仙女的少女们的小船一个接着一个地来到祭坛附近,少女们提着装满鲜花的篮子站起,海风吹动她们如白云般柔软的长裙和头纱,宛如一片片的云彩。

“唔——”

一只巨大的海螺被吹响。

扮演海仙女的少女们一起抛出篮子里的鲜花,五颜六色的花瓣漫天飞舞,挤在岸边的平民们发出阵阵欢呼。

正当人们沉浸在争夺祝福的喜悦时,运送海神贡品的大船也姗姗抵达。

数十名精壮水手小心翼翼地抬起用特殊材质做成的表面涂抹金色的巨大海神雕像,将它运上正午的祭坛,放置在八位海仙女的中央。

这是一个极美丽的景象。

正午的海洋波光粼粼,祭坛上的金色海神雕像承接阳光后更散发出压倒性的闪耀。

岸上的人们全神贯注地看着这神圣的一幕,甚至忘记了欢呼,音乐也停止了。

寂静中,身着白色礼服的吟游诗人迈着轻盈的步伐通过木板浮桥,走到海神雕像旁,盘膝坐下,轻轻弹拨手中乐器,吟唱《安眠曲》。

他的歌声轻盈悠扬,宛如小鸟在枝头鸣叫,仿佛月光下随风轻轻摇晃的海洋,经魔道水晶扩音传遍港口,让最烦躁的心也感受到挣脱世俗桎梏的轻松。咾錒胰拯李’妻伶韮似六叁期伞令

人们沉醉在蕴含神圣力量的歌声中,被虚无享乐腐蚀的身心得到了久违的净化。

然而,此刻的悠扬是狂风骤雨来临前的平静。

歌声才刚刚开始,晴朗的天空便积满乌云。

乌云随风而动,迅速覆盖大半海域。

远处,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来自地狱的海啸声响!

“怨灵海啸!”

“是怨灵海啸!”

岸边的人们发出惊恐地呼喊。

喧闹声传遍港口,人们抬头仰望天空,看到天上的每一朵乌云都是一张死于海难的脸庞!

一时间,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岸上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和嘴巴,惊恐不安地看着天空,以及远处如雷鸣般越来越急、越来越近的海啸!

(我们的城市会被怨灵海啸吞没!)

(我们的未来……)

(怎么办!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

没有人敢把内心的惊恐宣之于口,他们的恐惧在沉默中不断攀升,逐渐达到顶峰……

祭坛上,面对铺满天空的乌云依然坚持演唱《安眠曲》的萧云也感受到了强烈的不适,大脑仿佛被冰针刺激般持续不断地产生晕眩的感觉,心脏好像被利箭射中那样生出阵阵揪痛。

寒潮从四面八方吹来,化为威胁流入耳中——

【停止歌唱……停下来……立刻停下来……】

【只要你停止歌唱,中断海神庆典,和你哥哥离开库库奇亚,我一定放过你,甚至向你们兄弟赔礼道歉……】

【我无意与你们兄弟为敌……】

萧云没有停止。

短暂的惊讶过后,他的目光越发坚定。

“海神祭司”正向自己发动进攻,但他绝不会停止歌唱!

在系统力量的保护下,“海神祭司”的一切攻击都不会对他造成真正的伤害!

他抬起头,用更加高亢嘹亮的声音歌唱。

【可恶!你竟敢——】

“海神祭司”发出狂啸的怒吼。

远处,怨灵海啸正式出现。

足有百米高的海浪像移动的城墙一样冲向海神祭坛,海浪顶端的白沫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啸,与铺满整个天空的人脸乌云结为一体。

“——不!”

御船上,魔道士们惊恐地看着御座上的雅里斯——在这极端危险的时刻,他们的主人竟然无视怨灵海啸那足以让万物疯狂的恐怖尖叫,释放感官支援被困在海神祭坛上的弟弟。

“这、这——”

御座上的雅里斯仿佛沉睡般闭着眼睛,发丝随呼吸轻轻摇晃。

与此同时——

即将抵达海神祭坛的百米高的海啸突然凝固。

被无形的结界挡住的它成了一堵半透明的蠕动的蓝绿色的城墙。

果冻般蠕动的液态墙体内,无数被怨灵海啸裹挟而来的冤魂死者痛苦地扭动着身体,伸出半腐烂的挂满藤壶海草的残肢,试图冲破生与死的界限!

“天啊!这太糟糕了!”

兰斯大喊道:“现在该怎么办!”

“不知道……”

阿方索苦笑着说道,抓紧武器。

被结界胁迫不得不进入半静止状态的海啸还在持续蠕动。

困在半透明的蓝绿色半果冻液体里的怨灵们不断地膨胀融合,分裂出无数触须,纠结成类似章鱼的软体动物,随时准备以某种超乎人类设想的方式冲出死亡,回归现世。

“没办法,我们只能正面对抗了!”

阿方索大喊着,准备——

此时,异变再次发生。

盘踞天空的乌云像被驱赶般不断变小,乌云中的无数张面容随之变形,发出无声的惨叫。

正午的白昼如被拦腰撕裂般露出璀璨的夜空,群星在天上闪耀,祝福的神圣旋律在人们耳边响起,震耳欲聋,直击灵魂。

萧云抬眸,看到身形接近透明的雅里斯飘落身旁,白皙柔软的手指温柔地搭上肩膀,美丽苍白的面容擦过耳垂。

【吕西安,我们一起唱下去!】

刹那间,萧云感觉自己像被某种压倒性的力量抓住,身体变成了完全的傀儡,喉咙在雅里斯的力量的掌控下,发出来自远古的充满缥缈与神性的歌声。

不同于吕西安如小鸟般悠扬婉转、能够净化心灵的纯洁歌声,雅里斯借弟弟的身体发出的神圣演唱的每个音符都源自星辰最深处,无人能够听懂,甚至——

(LA,我正在唱的是什么?)

[非常抱歉,LA无法为宿主翻译。]

(为什么?)

[宿主正在使用一种被称为“神语”的语言,这种语言来自星辰之外的高维空间,无法翻译成宿主可以理解的语言,也无法被记录。]

(所以,雅里斯他为什么会……)

[我很遗憾——]

【弟弟,不要分心,完全地接受我。】

雅里斯的心声再次响起,打断萧云和系统的交流。

萧云随即放弃多余的思考,将身体完全交入唯一可以完全信任的掌控。

……

古老而神圣的演唱在继续。

无尽星空随歌声在他们身后展开,群星为他们敲响音乐,压倒性的威严覆盖整个祭坛!

天上的乌云越来越小,如果冻般涌动的海啸浪潮也渐渐停了摇晃,海浪下的亡灵们呲牙咧嘴的扭动与尖啸越来越轻微……

一段又一段的缥缈身影从极乐城的方向飘来,如仙女的裙摆掠过聚集港口的人群上空,飞向海神祭坛,幻化出生前的模样,围在吟游诗人身旁。

天真无邪的金发少女、憧憬爱情的年轻角斗士、刚生下孩子的脸色苍白的妇人、被挖走眼睛的侍童、至死都不愿和恋人分开的伤痕累累的小情侣……

无数画面穿透萧云的眼睑,变成炽热的血泪。

悲伤中带着欣慰的告别洪流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

“……塔莱斯家族的残暴统治带给我们难以言喻的怨恨和痛苦,使我们成为无法原谅一切的怨灵,直到你出现在我们面前……你拯救了我们……你结束了塔莱斯家族的暴政……现在,该是我们离去的时候了……”

“沐浴在阳光下的人们,请不要忘记我们!”

“我们曾经活过!活生生地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我们的身体已经死亡,但只要你们记得我们,永远……永远……永远地记着我们,我们便还活着……”

“我们想继续活着……我们想重新出生……”

“当没有人记得我们的时候,我们才会死于第二次死亡,永远的死亡……”

“……”

随着这些饱含悲伤、留恋和未完成的梦想的话语,来自极乐城的怨灵们化为点点荧光冲向此刻依然如果冻般蠕动、不断酝酿着诡异恐怖之物的怨灵海啸!

轰——

仿佛全城的乐器同时奏响的巨大震声过后,所剩无几的乌云和垂死挣扎的怨灵海啸一起化为幻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静默渐渐降临。

在融合了神秘与温柔的音符中,所有人都感受到安详宁静。

……

“真是神奇。”

离港口约五百米的山丘上,“暗夜祭司”喋喋不休地发表感慨。

“即便是我这样的顶级魔道师,一次最多影响百人的心智,要控制更多的人就必须每百人设置一个中转点,依次辐射扩张……但是公主殿下……他竟然能不知不觉间就影响了现场超过万数的活人的心智,并且,每个被他影响的活人都保持着清醒的自我意识……太不可思议了……”

“不过比起搞清公主的真正实力,我更想知道小鸟是怎么回事……他的嗓子居然能承载公主的‘神语’……”

“……如果小鸟和公主睡在一起……我可以找机会加入他们,但到现在为止,他们之间甚至没有亲吻,真是太奇怪了……难道世上真的存在不需要性就能满足的爱?”

“暗夜导师”身旁,盘腿的魅魔托腮喃语,露出困惑的表情。

“闭嘴!”

“暗夜导师”刻薄地打断了魅魔,正要训斥,突然眯起眼,看向再度变暗的天空。

作者有话要说:

注:“神语”设定为高维语言,低维生命无法理解更无法使用。哥哥因为自身的特异性能够掌握“神语”,但因为种种原因,他必须借用男主的身体才能完成“神语”演唱。

普通人不懂什么叫“神语”也看不到哥哥的意识体,只觉得这首听不懂的歌很优美,让人心旷神怡,并在看到亡灵环绕男主达成神迹的时候感慨不愧是神之血脉;魔道师能看出是哥哥操控男主完成“神语”演唱,但比起惊叹哥哥会“神语”,他们更想知道男主到底什么来历,居然能承受“神语”的巨大消耗。

下一章,继续大型神迹表演,男主这回是如假包换的MVP~

感谢读者“YUMIKO”、“是小完能不是小浣熊”、“墨竹”灌溉营养液

感谢是小完能不是小浣熊、ZH扔出地雷

第62章 花街篇:海神庆典(下)

因为怨灵海啸的崩解而恢复晴朗的天空再次变得灰暗,名为黑暗的怪物正在降临。

人们屏住呼吸,颤抖地看着遮住天空的恐怖之物。

那是一张仿佛随时可能从天而降的苍老恐怖的面庞,庞大的眼珠缓慢地滚动着,舌头划过嘴唇,发出洪亮的声音:

“雅里斯!吕西安!你们兄弟为什么伙同阿方索强占我的城市!”

刹那间,库库奇亚人民因吟游诗人的歌唱而被幸福充满的心再次掉入无边无际的恐惧。

他们害怕得发抖,身心都被一种既恐怖又绝望的情绪所束缚,发出微弱的呼吸和近乎哭泣的哽咽。

(“海神祭司”!是“海神祭司”!)

(他来了!)

(这个可怕的怪物……)

(啊……怎么办!怎么办!我们死定了!)

(……)

迷茫、恐惧、颤抖、战栗……

绝望的支配下,聚集港口的人们像石头一样沉默。

祭坛两旁用浮桥连接的大大小小的船只上,阿方索等人齐刷刷站起。

(他来了!)

(他终于来了!)

祭坛中央,萧云仰头向天空的“海神祭司”大声宣告:“——曾以魔道力量支配库库奇亚数百年的‘海神祭司’!你终于出现了!”

“你在等我?”

“我们不仅等待你的出现,我们还要告诉你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情?”

“结束塔莱斯家族的残暴统治的不是‘佣兵王’阿方索渴望成为国王的野心!也不是双生神和海神的信仰战争!是此刻自愿、自发聚集在港口参加海神庆典的无数库库奇亚人民的祈祷!命运回应了他们,选定我们为他们实现心愿!”

“胡说!”

“海神祭司”发出愤怒的尖叫。

“以为自己是神圣家族就敢蔑视我?!我是‘海神祭司’,海洋是我的领域!我现在就捏碎你们!捏碎所有人!”

“真的吗!你真的能杀死所有人吗!”

吟游诗人昂起头颅,仿佛带上了光之王冠那样骄傲闪耀。

岸上的人们被他的话语唤醒,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海神祭坛上与占据整片天空的“海神祭司”对抗的身影,在全世界都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的寂静中,心中突然涌起强烈的情感奔流——

“——‘海神祭司’去死吧!”

“去死吧!‘海神祭司’!”

“‘海神祭司’和塔莱斯家族一起滚出库库奇亚!”

“万岁!万岁!库库奇亚万岁!”

港口爆炸了!

雷鸣般的声音从填满港口的库库奇亚人民口中发出,形成足以震裂盘踞天空的巨大人脸的洪流。

“万岁!万岁!”

“万岁!万岁!”

……

“闭嘴!闭嘴!全部给我闭嘴!”

然而,来自天空的怒吼并不能压制地上震耳欲聋的呼叫。

当吟游诗人张开双臂时,港口的万众高呼如大地的脉动般强壮有力,蔓延到整座城市!

人潮涌动,人心燃烧。

这一刻,所有的灵魂都只为一个信仰而高呼!

“万岁!万岁!库库奇亚万岁!”

“‘海神祭司’永远滚出库库奇亚!”

“万岁!万岁!”

……

地上的欢呼让天上的大脸浮现奇怪的表情,目光出现短暂的呆滞。

然后——

“雅里斯,塔莱斯给神庙捐献那种雕像羞辱你确实不对,他已经为此付出失去一切的代价!我们各退一步,让整件事到此为止吧!作为诚意,我将如你所愿地把库库奇亚交给阿方索统治!”

“哦?”

雅里斯缓缓醒来,走下御座,走到船头,深邃神秘如月光下的夜湖的黑眼睛充满了奇妙的光芒。

他盯着天空的“海神祭司”:“你在害怕。”

“我害怕?!我怎么可能害怕!我害怕什么!”

“是啊,你在害怕什么?”

雅里斯温柔地说着,赞叹道:“你陷入了名为人民的噩梦,为了对抗恐惧,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

“——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不!不!我不是……我不会陷入噩梦……我是‘海神祭司’,我是支配海洋的‘海神祭司’!我不会恐惧!不会掉进陷阱!我不会……不会!不!那不是我想要的……现在的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我……”

“海神祭司”发出撕裂的怒吼。

可惜此刻已经没人关心“海神祭司”的疯狂了。

人们的目光被海上出现的怪异所吸引,发出惊恐的叫声!

“那是……那是什么!”

“啊!是海怪!是……是海怪!”

“九头巨蛇海德拉!”

“它、它、它比传说中更加高大!”

“它身边的海洋巨人也……”

“啊啊啊啊!”

第一次目睹这神话般的可怕景象的库库奇亚的居民们吓得惊声尖叫,胆小的人甚至现场晕过去!

即便是负责维持现场秩序的骑士们,看到足有百米高的九头蛇海德拉以及随海德拉一起踩着海浪出现的数以百计的身高至少五米、穿着青绿色盔甲、拥有蛇头人身的恐怖长相的海洋巨人,内心也是无比恐慌,一边后退一边大喊道:“别害怕!别害怕!”

然而,这种时刻,仅靠大声呼喊真的能阻止人群的恐慌蔓延吗?

……

“……今天,我们已经只剩下继续前进一条道路了!”

浮桥上,阿方索大声鼓舞众人。

“所谓的怪物,不过是比寻常的敌人稍微高大一些的东西!你们连死都不怕,还怕怪物吗?”

“可是……”

“你们在害怕什么?”

阿方索大喊道:“难道这些怪物会因为你们的害怕就停止攻击!不!它们会更加猛烈地攻击我们,撕裂我们的血肉,吃下我们的身体,变得更加高大强壮!”

“事到如今!我们不能后退!后退就只有死!”

“这些怪物吃了死于海难的无数水手的血肉才变得这么高大!”

“我们必须打败他们!”

“可是——”

“救命!”

海上突然响起令人心碎的声音。

一艘被海浪冲垮缰绳脱离浮桥的小船被蛇头人身的海洋巨人抓住,船上扮演海仙女的少女惊恐地尖叫着,却没能逃出死亡的厄运。

她们被海洋巨人们当场活吞了!

染血的纱裙落入海洋,很快被海浪吞没。

看到这一幕,岸上的人们忍不住尖叫着逃跑,随阿方索站在船只浮桥上的骑士们则在短暂的惊愕后感受到强烈的愤怒和生而为人的责任感。

(这就是我们的敌人、“海洋祭司”用魔道制造的怪物!吃人肉!喝人血!)

“——别退缩!海洋巨人虽然是吃人肉喝人血的魔道怪物,但你们每一个都是我精挑细选的战士!而且我们的人数是他们的数倍!数十倍!”

阿方索再次鼓舞大喊:“这一战早已不是带领库库奇亚人民反抗塔莱斯家族的压迫的战斗!也不仅仅是正义与邪恶的战斗!这是人类和异类的战斗!身为人类的我们不能退缩!”

“不能退缩!”

船上的众人被阿方索的话语鼓舞勇气,立刻准备战斗。

蛇头人身的海洋巨人们似乎能听懂阿方索的话语,红色的眼睛闪烁光芒,满是鳞片的嘴巴张开,吐出开叉的蛇信。漆伶就泗陸衫栖姗伶

船只一艘接着一艘离开浮桥,随海浪冲向五米高的海洋巨人。

这一幕是如此的令人毛骨悚然,宛如无法醒来的噩梦,又充满了仿佛英雄史诗重现人间的梦幻壮阔。

岸上的人们惊恐地看着这神秘而神圣的一幕,心潮澎湃,颤栗不已。

(我们能赢吗?)

(人类能赢得这场根本不存在胜算的战斗吗?)

(我们的敌人……我们的敌人是怪物啊!)

……

阿方索带领战士们迎战海巨人的同时,另一场战斗也在继续。

随着浮桥的崩解,雅里斯在米凯尔等圣骑士们的护送下来到海神祭坛,看着前方正展开殊死搏杀的战士们,平静地告诉弟弟:“和阿方索他们搏杀的海洋巨人是‘海神祭司’用魔道制造的幻象,真实的他们既没有蛇头人身的异相,也没有五米高的壮硕身体,仅仅是一群身高不超过两米的普通人类。”

“要怎么做才能击破幻象?”

“九头蛇是关键。”

“嗯?”

雅里斯伸手,拔出弟弟的佩剑,划破白皙无暇的手掌。

闪烁淡金光芒的血顺剑锋缓缓滑落,渗入剑刃。

“九头蛇也是幻象,你只需用染了我的血的剑刺穿九头蛇真正的脑袋,此刻所有的幻象都会解除。”

“真正的脑袋——”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

雅里斯虚弱地说道,苍白的额头浮出细密的汗珠。

“但是我知道……我知道……对别人而言只有九分之一的概率,对你而言是百分百……你会成功……你一定会成功……也只有你能做到……”

萧云赶紧扶住兄长羸弱的身体:“你现在……”

“没关系,我还能撑住……”

雅里斯柔声说道:“这场战斗不仅仅是‘海神祭司’和我的战斗,也是祂和我的战斗……幸运的是,祂对我有所顾忌,在我晕倒以前,祂不会亲自登场……你必须抓紧时间解决九头蛇,逼退‘海神祭司’……”

【祂是龙帝吗?】

【以‘海神祭司’的魔道实力无法将普通人转化成蛇头人身的海洋巨人,倒是祂的宫殿里大量存在类似的怪物……由此可推,海洋巨人是祂的手段……】

【祂为什么……】

【或许是‘海洋祭司’主动和祂勾结,充当祂入侵西大陆的排头兵,也可能……总之,龙帝至今没有登场对我们而言是一件极幸运的事情……“海神祭司”看似铺满天空,实际虚张声势,他残存的力量几乎全被用来维持九头蛇和海洋巨人的无敌幻象……弟弟,趁我还未晕倒,斩杀九头蛇,逼退‘海神祭司’……】

“明白了!”

萧云小心地将随时可能晕倒的雅里斯交给米凯尔等人。

“照顾好哥哥!”

“遵命!”

……

……

“哇!”

岸边的人群再次爆出惊呼。

谁都没有想到,阿方索率领人类骑士们向海洋巨人发起在常人眼中毫无胜算甚至毫无意义的冲锋的此刻,竟还有人划着小船继续冲向敌人!

并且他的冲锋对象是比海洋巨人更加庞大恐怖的九头蛇!

(这是一场无意义的战斗!)

(就算他是神灵祝福的天使,也不可能……)

(九头蛇根本不是人类能够对抗的!)

(危险……危险……)

绝无胜算的恐惧让岸上的人们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双手紧握,跪地诵念祈祷的经文,乞求神迹降临!

……

巨浪朝着小船扑来,船身毫无悬念地倾倒,船上的人即将被黑色的海浪吞没。

“吕西安!”

看到这一幕的阿方索跳下摇晃的船只,借着猛烈翻滚的海浪来到萧云身边,抓住呛水的吟游诗人:“你为什么不留在祭坛上保护他!”

“雅里斯说,必须尽快解决九头蛇,否则……更大的灾难会降临,整个库库奇亚乃至整个西大陆……都可能……”

“我明白了!”

阿方索叼住长剑,带着萧云向九头蛇的方向游去。

在沿海城市长大的他是天生的游泳高手,从小将惊涛骇浪当成自己的游乐场。

但即便如此,在一阵高过一阵的巨浪面前,阿方索也左支右绌,随时可能被巨浪再次卷走。

“接住这把剑!然后松开我!没了我这个负担,以你的水性一定可以……”

萧云提醒阿方索。

“呸!”

仿佛下定决心一般,阿方索吐出衔在嘴里的剑,抱紧萧云沉入水中。

“啊!”

看到这一幕的战士们都尖叫起来。

意识到阿方索要做什么的他们一边挥剑和海洋巨人厮杀,一边大喊:“大人!不用管我们!离开!快点离开!带公子去岸边!”

“——不可能!”

头顶处响起阿方索的回答。

兰斯仰头,看到难以置信的一幕。

巨大的足有百米高的九头蛇的第三个脑袋上站着一个细长的人影,他用尽全身力气将一把细长的迎着太阳会散发出金色光芒的剑刺入九头蛇的脑袋!

呜啊——

剑刺入蛇头的瞬间,九头蛇发出恐怖至极的冲破灵魂的尖叫,巨大的蛇身以掀起海啸的恐怖气势疯狂扭动。

蛇头上的人却不为所动,坚持将剑柄也全部推入蛇头,直到蛇的下颚冒出金色的光!

刹那间——

和兰斯等人战斗的海洋巨人全部消失。

紧接着,九头巨蛇也消失了。

风浪迭起的海洋迅速恢复平静。

九头蛇头顶的萧云随九头蛇的消失而掉下高空,在落水前的一瞬被及时游到的阿方索抓住衣领。

“你要是死了,他会活不下去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男主:哥哥,塔莱斯送给神庙的雕像那么辣眼睛,你居然不生气?

哥哥:我为什么要生气?雕像是雕像,现实是现实。真实存在于高维空间里的雅不可能和闪做这种事,闪也无法对雅做这种事。

男主:可是在神话里,他们的关系一向暧昧不清。

哥哥(微笑):神话里的祂们是人类想象中的祂们,而我通过神塔第九层和祂们发生交互感应,对祂们有更真实的了解。神们的交融行为——不论是交融的方式还是交融的目的以及交融的过程——都和人类的性行为完全不同。

男主:嗯嗯嗯(认真记笔记ing)

(作为背景的兰斯等人: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听到了什么?)

注:男主能百分百杀死九头蛇并不是他运气好刚好抓住九分之一的概率刺到了九头蛇唯一的脑袋,而是哥哥的血+男主体内的系统=不管刺哪个脑袋,九头蛇都会死。(所以哥哥说“只有你能做到”。)

下一章,大战过后必不可少的治疗贴贴(哥·绿茶本茶·哥:啊,弟弟,我晕倒了~)

感谢读者“夕木”、“L”、“尘雪”、“苏诺”、“栖身云梦泽”、“林鹿”、“原来是虚惊一场”灌溉营养液~

第63章 花街篇:修复身体

战斗已经结束,岸边的人们内心的高昂与激动却没有丝毫减缓。

他们密密麻麻地挤在栅栏前,脸颊涨红,呼吸急促,目不转睛地看着浮在海上的海神祭坛,等待英雄归来。

船只一艘接着一艘回到祭坛附近,英雄们依次踩着木板走上祭坛,向被穿着银色铠甲的圣骑士们和黑衣的魔道士们包围的神圣大公致敬行礼。

“殿下,我们没有辜负您的期望,已经成功击败九头蛇和海洋巨人,保护了库库奇亚!”

“你们是真正的英雄。”

神圣大公温柔地回答道。

随后,他抬起右手,通过魔道扩音设备,轻柔而笃定地对聚集在港口的民众说道:“库库奇亚万岁。”

“库库奇亚万岁!”

“库库奇亚万岁!万岁!”

港口顿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

激烈的情绪让他们无法自控地流下眼泪,哭泣着发出高喊。

“万岁!万岁!”

祭坛上,雅里斯看了眼身旁的魔道士们:“开始吧。”

“遵命。”

魔道士们礼貌地低下头,启动魔道水晶,将祭坛的画面投影在空中,好让聚集在港口的人们都能看到、听到。

雅里斯与萧云一起站在画面中央,游刃有余地发表演讲。

“亲爱的库库奇亚人民,你们应该比谁都更加清楚塔莱斯家族对这座城市的残酷压榨。我们兄弟作为外来者,本不该干涉库库奇亚的事情,但是——”

雅里斯看向萧云。

萧云心领神会:“我以吟游诗人的身份来到库库奇亚,原本只为解救被贩卖到库库奇亚的高拉人民。但当我看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因为‘海神祭司’的私人欲望竟被迫遭受如此长时间的不公正对待和暴虐折磨——”

“我无法沉默,也不愿沉默!我将我的想法告诉哥哥和阿方索,他们都支持我,愿意和我一起结束塔莱斯家族的暴政!把库库奇亚还给库库奇亚人民!”

“万岁!万岁!”

铿锵有力的发言让人群再度激动,他们热烈鼓掌,发出欢呼和尖叫,直到雅里斯举起右手示意他们安静。

“经过刚才的战斗,我们成功赶走‘海神祭司’,彻底结束塔莱斯家族对库库奇亚的统治!但这份成功不仅仅属于我亲爱的弟弟和他的朋友们,更属于在场的每一个库库奇亚人民!以及——数百年来所有反抗不公正、追求公平正义的斗士们!”

“是的!”

发现雅里斯白皙的额头正不断冒出细密汗珠的萧云主动接过话茬。

“——是反抗者的不屈不挠让这片土地即便长期笼罩着血腥恐怖依然燃烧着反抗的火种!是人民的默默支持让我们能用短短两天时间就结束‘海神祭司’长达数百年的黑暗统治!”

“此时此刻,我们是英雄!你们也是英雄!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英雄!都是新生的库库奇亚的主人!”

高亢悦耳的声音回荡在港口的上空,如海风吹过早已被虚无和享乐主义渗透骨髓的库库奇亚人民的心,掀起前所未有的波澜。

(他说我们是英雄……他说我们是库库奇亚的主人……)

(英雄……主人……我们、我们居然也可以被称为英雄……被称为主人……)

(虽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我确信这一刻的我们是幸福的、荣耀的……)

(美好的明天,充满阳光的明天……)

(全新的时代终于到来了……)

“从现在开始,库库奇亚是你们所有人的城市!只要你们坚信爱与和平,忠诚、火热地爱着这座城市,库库奇亚的繁荣与骄傲就永远都不会消失!库库奇亚人民万岁!”

“万岁!”

“库库奇亚万岁!”

“库库奇亚人民万岁!”

异口同声的欢呼像沸腾的海浪一样令人感动,直到魔道水晶的投影消失,港口广场上的掌声与高呼也没有停下。

祭坛这边——

投影刚刚消失,雅里斯便立足不稳,身形摇晃,几乎摔倒。

萧云急忙扶住他。

“哥哥……”

“殿下!”

米凯尔和阿方索也从两边跑来。

“没什么。”

雅里斯强撑着笑容靠在弟弟肩膀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有些体力不支。”

【所以龙帝刚才……】

【嗯,祂的气息一直都在周围徘徊,和我暗中对峙,直到库库奇亚人民齐声高呼“万岁”才终于死心离开……】

【可是库库奇亚人的高呼……】

【驱赶“海神祭司”的“万岁”高呼是假的。】

雅里斯艰难地用包着绷带的左手抓住弟弟的手腕,详细解释。

【库库奇亚人长期被虚无主义和享乐主义腐蚀,已经很难产生类似“库库奇亚万岁”的自我意识,驱赶“海神祭司”的“万岁”高呼是我用魔道手段控制他们的心智强行激发的,刚才的欢呼才是他们发自真心的欢呼……】

【原来……】

没想到看不见的暗处竟然发生了如此激烈的魔道战争,萧云忍不住抱紧雅里斯的肩膀。

“哥哥,你……你的身体比我的预想更加单薄……”

“嗯,我的身体确实比一般人更单薄……”

仿佛祈祷一般,雅里斯闭上眼睛,倒在弟弟怀中。

萧云毫不犹豫地抱起他,发现雅里斯不仅骨骼比常人更单薄纤细,身体的重量也轻得超出常识,仿佛肌肤下用于支撑肌肉的不是骨骼而是空气。

(像泡沫一样,轻轻一吹就会化掉……)

萧云暗想。

(LA,我想用你的修复能量医治他的身体。)

[依照宿主要求,LA现已扩大修复力场覆盖范围……识别个体为雅里斯·阿尔多·圣提斯……请保持躯体稳定,避免发生修复错误……]

(谢谢。)

[为宿主服务是LA的荣幸。]

……

……

晚上的小月宫,所有的房间都紧闭窗帘,灯光也已经熄灭。

然而,本该昏暗无光的大床上,却有着一团奇特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暖暖的白光。

白光中依稀可见两个紧紧依靠的身体。

“嗯……”

沉睡的身体动了一下。

“醒了吗?”

萧云松开紧紧抱住雅里斯的双手。

或许是无法承受系统修复立场带给身体的剧烈震荡,雅里斯即使醒来也闭着眼睛,憔悴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祭祀结束了?”

“现在是晚上,海神祭祀已经圆满完成,库库奇亚城在阿方索的主持下正举行大狂欢。”

“哦……”

听完这些的雅里斯松了口气。

他像做噩梦的孩子向母亲寻求拥抱那样依偎在温暖的怀中,用低哑的声音说道:“我做了一个梦……一个真实的梦……”

“在梦里,我见到了母亲。她说我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我被生下来仅仅因为神要求她将我生下来……我生来就是神的玩物,是将可怕的命运带到现世的工具……”

“不管我怎么努力学习、把自己打扮成大众喜爱的模样,也不论我做成多少大事、得到多少人的夸奖、成为多少人爱慕与崇拜的对象,我都无法得到真正的爱。”

“永远困在黑暗中,不断地受伤、流血、痛苦是我的宿命……我爱过的每个人最终都会离开我,只有我不喜欢的东西可以留下……我将永远孤独、痛苦,成为悲伤的怪物……因为我是神的所有物,神不允许我爱上祂以外的任何东西……”

“……”

萧云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抱住他。

“你应该尽快离开我……找一个爱你的人,和她度过普通但充满幸福的人生……坚持留在我身边,你将持续不断地失去能带给你满足和快乐的东西……然后你也开始怨恨我,咒骂我,刺伤我,离弃我……”

“我不会离开你,我发誓。”

“发誓……”

雅里斯的声音在发抖,他近乎惊慌失措地抓住萧云的肩膀,脱口而出。

“就算你对我发誓一千次,你也终有一天会离开我!我是个连生母都不爱的怪物!不管我怎么算计怎么谋取,我都无法得到真正的爱!所有的誓言都是暂时的!哪怕是你……一旦看到丑陋的真相,你一定会尖叫着离开我!”

“我不会,我永远都不会……”

“真的不会吗?”

“真的。”

萧云低头,在雅里斯紧闭的上眼睑留下浅浅的吻。

“安娜大公妃从未拥抱你也没有亲吻你,她的冷酷给你留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过去的我也曾因年少无知,说了伤害你的话。但我现在已经长大,我理解了你的痛苦和孤独,我想陪在你身边,一直爱着你……只要你还活着,我就永远不会离开你……更不会背叛你……”

“只要我还活着……”

雅里斯抬头,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像星星一样闪闪发光,白皙的脸上却写满了惊恐和焦虑,身体微微发抖。

他在害怕,因为一直以来唯一想要的东西就在面前而害怕。

“是的,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啊……”

雅里斯的声音微微颤抖,完全没了往常的平静和清澈。

“我是不是还在梦里?如此生动美好的梦……就算是梦也没关系……只要永远不醒,梦就不是梦……”

“不,这不是梦。我真实地承诺了你,并以生命发誓不论未来发生什么都始终遵守和兑现这份承诺。”

萧云抬手,拨开雅里斯脸上因呼吸的潮湿而紧贴皮肤的黑色长发。

“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只要你还活着,以及我还活着……”

“所以……梦中的那轮太阳是真的……”

轻轻咬了下嘴唇,雅里斯再次闭上美丽的眼睛,靠着温暖的怀抱沉沉睡去。

萧云低头,看着睡梦中的雅里斯:花瓣般柔软的嘴角挂着平日鲜少露出的真诚、稚嫩、胆怯的笑容,天真得像个十五六岁的孩子。

(这么多年,为了得到他人的肯定和喜爱,努力隐藏孩子的本性,把自己伪装成能够担负一切的优雅、智慧、成熟的大人,你也很辛苦吧……)

作者有话要说:

爱是最好的治疗~

下一章,花街篇结束。

读者“是小完能不是小浣熊”、“云销雨霁”、“林鹿”灌溉营养液~

给大家发一些留言红包,么么哒~

第64章 花街篇(完)

庆祝库库奇亚重生的钟声响彻城市,即便到了第二天、第三天……人们的兴奋也没有停止,有人经过就一定会有狂欢的歌声和幸福的舞蹈。

与英雄相关的物品一夜间铺满所有商铺,从专业人士制作的栩栩如生的艺术品到仿佛小孩简笔画一样粗糙笨拙的东西,连毫无关联的衣服、花束、零食、酒水……也被冠上“英雄XXX最爱”的标签,成为大众争相拥有的畅销品。

每个街头都有流浪艺人在歌唱跳舞,孩子们把床单当作斗篷裹身上,将自己打扮成拯救城市的英雄,举着木棍在热闹的街头大喊大叫、跑来跑去。

没人会责怪他们的过分吵闹。

所有人都沉浸在类似的幸福中,尽情地吃喝玩乐,干杯欢呼,醉醺醺地跳舞,掉进广场的喷泉中。

……

“……大家今晚似乎都很快乐。”

灯火通明的小月宫内,温柔的声音打破夜晚的安宁。

“嗯……”

萧云不解地看着兄长。

经过两天的休养,虚弱的身体逐渐恢复,沐浴过后换了宽松的白色衣袍的他散发出如开在清晨的玫瑰般动人的美丽馥郁。

“你不快乐吗?”

“我不知道……”

雅里斯起身,走在窗前看着下方正进行着盛大欢宴的城市,安静地说道:“如果这时有军队进攻库库奇亚,城市一定会瞬间沦陷。”

“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发生。”

“为什么?”

“因为——”

“因为西大陆最大的野心家就在你面前?”

雅里斯微笑地反问。

萧云忍不住睁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仿佛永远散发着上位者的从容、沉着与自信的雅里斯曾靠在自己怀中像个孩子一样流露出天真、焦虑、稚嫩和惶恐。

那时的他仿佛是另一个人,或是眼睛的一场错觉。

“怎么啦?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仿佛今天是你第一次见到我?”

“我……”

萧云上前,抬手小心地挑起一缕尚未干透的黑发。

“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现在的你比昨天的你更加漂亮……”

“只是这样?”

雅里斯微微眯起眼睛。

“是的,只是如此。”

萧云松开勾在指尖的黑发:“你视我为最爱的弟弟,我当然也会爱我的哥哥,我们是开在同一个花圃里的两朵花,虽然外形并不完全一致,却在同样的风中摇曳,分享着同一份的喜怒哀乐。”

“……好吧!好吧!”

雅里斯笑着打断了萧云,修长纤细的手指放在弟弟的脸颊上:“只要你既能接受我的光明也愿意包容我的黑暗,我一定将我的一切都告诉你,就怕你知道所有的事情以后会嫌弃我,不要我。”

“怎么可能!”

萧云大声抗议。

这时,雅里斯突然以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彼此的鼻尖微微碰触。

“我们……”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眼皮微微阖上,柔软的长睫毛擦过萧云的皮肤,勾起内心深处最难以言语表达的担忧。

(我们真的可以从此在一起吗?和世间所有真正的兄弟那样毫无疑问地爱着彼此吗?)

(为什么你明明就在我面前,我却总觉得你很遥远,你在害怕什么?)

萧云不安地想着。

当然,这些话是不可能说出口的。

……

……

海神庆典的大狂欢在横躺街头的醉汉们此伏彼起的呼噜声中结束,但对新生的库库奇亚而言,未来才刚刚开始。

阿方索走进晨光中的小月宫,看了眼桌上只喝了浅浅一口的酒:“殿下还没有休息?”

“啊……”

窗前的雅里斯回头,看了眼阿方索斗篷末端的血迹:“你也没有休息。”

“我很抱歉……”

阿方索突然单膝下跪,沙哑地说道:“你禁止我滥杀,尤其是在你面前杀人。但是我……我很抱歉,您和公子离开后,我以海神祭祀之名当众处死了塔莱斯和他的亲信们,把他们的头颅挂在广场的柱子上供大众欣赏,身体扔进海里作为今年的海神贡品。”

“知道了。”

“您不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

雅里斯露出美丽而危险的微笑:“塔莱斯这类东西,无论是审判后以罪人之名当众绞死还是在海神祭祀上作为今年的贡品被斩首,用处都是取悦库库奇亚人民,不是吗?”

“所以——”

“下次做类似的事情时,不要让我比我弟弟更早知道。”

雅里斯回答得好像这是一件类似“今天天气不错”的小事。

他甚至拍了拍阿方索的肩膀。

“记住,在吕西安面前,我是个见到流血会吓得浑身发抖的柔弱公主。”

“……”

阿方索站起身,扭头看到萧云走进房间。

“吕西安——”

雅里斯微笑着走向弟弟,拥抱他,美丽的嘴唇轻轻碰触弟弟的脸颊:“你的脸色不太好。”

“罗米拉说,‘海神祭司’突破‘暗夜导师’的魔道封锁,已经逃出库库奇亚。”

“果然……”

雅里斯的眼中带着微笑。

“你不惊讶吗?”

“为什么要惊讶?”

雅里斯的声音也带着淡淡的笑意:“‘海神祭司’是我故意放跑的。”

“啊?”

“当世三大魔道师,除了隐居死亡大沙漠守护永恒帝国遗址的‘死亡贤者’,其余两个都是黑魔道师,相互牵制的平衡一旦被打破……”

“哥哥认为‘暗夜导师’比‘海神祭司’更加危险?”

“‘暗夜导师’不过是只言而无信的老狗。”

雅里斯握住弟弟的手腕。

【“海神祭司”和龙帝早有勾结,但他最在乎的是他所创立的“海神教”以及沿海人民对他的膜拜,因此很难和龙帝产生更深的牵连。】

【“暗夜导师”本就有统治世界的野心,又曾多次潜入真人类帝国偷窥,灵魂早被龙帝打下印记,时常在无意识中受祂操控、为祂做事。】

【所以我故意放跑了“海神祭司”。以“海神祭司”的记仇,逃出库库奇亚后会不死不休地追杀“暗夜导师”,摧毁与“暗夜祭司”有关的一切,间接破坏祂的阴谋。】

【原来如此。】

萧云恍然大悟。

雅里斯松开他的手,亲自倒了一杯琥珀色的美酒递给阿方索,自己则拿起桌上未喝完的残酒。

“我想和你谈一件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情?”

阿方索接过酒杯,眼睛盯着雅里斯。

“我要给你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阿方索。”

雅里斯用奇怪的口气说道:“你走上了一条充满诅咒和怨恨的道路。这是一条没有未来的路,当你成为国王时,你将失去一切,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没有梦想,没有温暖,没有信任,甚至没有不做噩梦的夜晚……孤独、恐惧,独自站在世界的废墟中……”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雅里斯一脸悲伤地说道:“以前的我以命运的执行者自居,傲慢地把你推上这条没有未来的道路,但是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的现在,我想给你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

“只要摘下我送你的死亡女神戒指,你就能得到解脱和自由。”

“然后呢?”

阿方索眼中闪烁着激烈的光芒。

“摘下戒指以后,我们的命运就彻底分开了!”

“……”

“当你以命运的名义选择我成为王、成为背负一切的人的时候,我已经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我自愿跳入你给的命运,自愿被诅咒和怨恨包围,永远孤独……”

“得到死亡女神戒指的前一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行走在燃烧着地狱火焰的宫殿里,尸体在我走过的路上堆叠,所有人都死了,大地一片死寂,天上挂着两轮黑色的月亮……双月之间是火焰与黑暗的死亡王座。你靠在王座上沉睡,那么美丽,那么温柔,那么遥远……和神话中的雅一模一样……”

“我走向你,却在攀爬的瞬间被无数利剑刺穿身体……带着全身的血窟窿滚下阶梯……我一次又一次地爬向你,一次又一次地滚落……”

“……在我快死的时候,你醒了。你走下王座,抱住垂死的我,像母亲抱着即将断气的孩子。你温柔对我说:‘可怜的阿方索……这不是你的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命运规定你只能走到这里……’”

“从那一刻开始,我就什么都知道了!我被命运选择,我也选择了命运……我命中注定要和你相遇,我必须听从你、为你做任何事……任何……任何……”

他像被某种神秘缥缈的东西迷惑那般恍惚地重复着。

(这个人……与其说是个渴望成为国王的野心家,更像个追逐无法实现的梦的少年……)

萧云颤抖地想着。

阿方索的执着与坚定让他的心感受到某种尖锐的刺痛。

(如果我不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雅里斯或许根本不会看我一眼……他生来就拥有世人渴望的一切,美丽,优雅,从容,智慧,皇帝在他面前也自惭形秽……)

“所以你已经下定决心?不论未来遭遇什么都不会怀疑当日的决定,坚定不移地选择我?”

“是的,不管未来发生什么。”

阿方索的眼睛在燃烧,看着雅里斯那无与伦比的美丽脸庞,流露出陶醉于命运毒酒的疯狂。

“我明白了。”

雅里斯喝下残酒,用夜湖般深不可测的眼睛注视着阿方索,平静地说道:“我将继续与你的约定,直到命运的尽头。”

“我接受。”

斩钉截铁地说完,阿方索喝下雅里斯给他的酒,离开了房间。

……

……

阿方索走后,雅里斯缓缓走到窗前,神情复杂地看着窗外渐渐走出视野的白色身影。

“你是否好奇我刚才对阿方索说的那些话?”

“……是。”

萧云有些迟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

“我非常喜欢阿方索,但我不能和他有过多接触……”

他转过身,悲伤而平静地说道:“他是众神为我准备的死亡使者,和他的每一次见面都会让我离死亡更近一些,他自己对此却一无所知……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愿伤害我的人……你比你更不忍心伤害我……”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

“因为命运——”

雅里斯凝视着弟弟:“命运选择了我,不论我愿意或是不愿意,都必须走到这一步。”

“命运不可以改变吗?”

“我不知道……但不管如何,比起阿方索,我始终是幸福的。”

他微笑着,抱住弟弟,贴耳细语道:“阿方索的道路尽头是永远的孤独,没有怜悯,没有温暖,没有不做噩梦的夜晚……而我有你,有你陪着我……”

【所有的骚动都会在冰冷的土壤下找到最后的平静,只有我们成为了永远的‘我们’……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

……

“阿方索——”

听到喊声前,阳台上的阿方索已经转过头:“啊,吕西安,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哥哥和我明天回太阳帝国。”

“一起回去?”

“他回玛迦养病,我回高拉领地。”

萧云走到阿方索身旁,手按在阳台扶杆上:“哥哥派魔道士送信给底诺斯祭司团,要求他们尽快说服西大陆各国承认你的库库奇亚共治者身份。”

“为什么选择共治?你不想独占库库奇亚吗?”

“库库奇亚城离高拉太远,我目前还不具备住在高拉的同时对千里之外的库库奇亚进行有效治理的能力。而且埃德蒙一直盯着哥哥和我,如果我公开宣称对库库奇亚的独占主权,他会以此为借口进一步为难我们。”

萧云说:“何况你的人在夺取库库奇亚的过程中同样出了大力,如果收获不及付出,他们难免对你生出怨恨。由此可得,共治是最佳选项。”

“好吧……”

“最后,哥哥和我一致认为,在和芙洛雅正式结婚之前就拥有统治大型城市的经验,可以让你更快达成政治野心,毕竟你的计划是婚后逐步架空芙洛雅的权力、拿走她的国家……”

“也许我会在结婚当天下令杀光所有参加婚礼的巴拉卡尼亚贵族,直接武力夺取国家。”

阿方索淡淡地笑了笑,仿佛在开玩笑。

“……”

“如果我这么做,殿下和你会谴责我吗?”

“我认为……哥哥不会允许你做这么极端的事……”

“是啊,你哥哥一向善良温柔见不得流血……”

阿方索嘴角浮现古怪的微笑。

“……我怎么感觉你说话口气有点刻薄。”

“因为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阿方索侧过脸,讽刺地说道:“吕西安,你不需要努力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但我不能恨你,因为他不许我恨你。”

“他是……”

(雅里斯?)

阿方索苦笑了一下:“不用担心,我永远不会恨你,虽然我的心正一天比一天地更加嫉妒你。”

“……”

萧云忍不住看着阿方索俊美又危险的侧脸,试图探索他的内心。

(阿方索,你不惜舍弃人性也要追求的真的是成为国王吗?为什么明知路的尽头是永远的孤独和绝望还要执着地走下去?)

(你注视雅里斯的时候究竟在注视什么?是梦的具象化还是命运的毁灭?)

阿方索什么都没有说。

他仿佛没有注意到萧云的目光般专心地看着阳台下方的广场。

广场上,库库奇亚的民众们正围着塔莱斯已经开始腐烂的头颅大声说笑。

……

……

神圣大公的船队离开库库奇亚的那天,市民挤满了港口。

人们高喊着神圣家族从塔莱斯手中解放了库库奇亚,称大公兄弟是把光明带给库库奇亚的天使。

“万岁!万岁!”

“愿众神永远眷顾库库奇亚!”

“吕西安!吕西安!”

“……”

民众的呼喊一阵高过一阵,老人和妇女们或是挥舞鲜花或是高举着神圣家族成员的画像,含泪欢呼。

“城市换了主人,市民们却只恨偷走它的人来得太晚。”

看着岸边如汇入江河的溪流一样不断涌来的人群,雅里斯嘲讽地说道。

“因为塔莱斯家族的统治不得人心。”

“是的。”

雅里斯抬头,指着山上的极乐城说:“这座城堡让我想起埃德蒙……”

“啊?”

“埃德蒙是个可怜的东西。他憎恨人民因为他畏惧人民。他知道这个时代不是众神的时代,在这个由人主宰的时代,人民的意志可以改变国家的命运,甚至世界的命运。”

雅里斯温柔地说着,皱起秀气的细眉。

“他牢牢掌握着帝国的军队,但是军队并不能让他感到安全。因为军队也是人组成的,军队不会为他杀死所有人,失去人民的皇帝终将失去力量。”

“失去人民的皇帝……”

萧云不禁想起和阿方索联合攻占库库奇亚的那个下午。

(为反抗塔莱斯的残暴统治而团结起来的下库库奇亚义勇军一百二十人请求加入队伍!)

(下库库奇亚第三街区警卫队三十人前来投降!)

(南区地下抵抗组织游击小队七十三人希望得到接纳!)

(……)

那一天,四面八方传来的投奔消息和每条街道都响起的市民欢呼给萧云留下了深刻到热血沸腾的印象。

“暴君的统治是建在沙滩上的城堡,外表再坚硬顽固也挡不住人民的浪潮……”

萧云有感而发。

闻言,雅里斯转头,眼睛闪闪发光。

“所以我们不管什么时候都要相信人民、依靠人民,至少要让让人民相信我们始终相信着他们,和他们站在一起。因为只有得到人民的相信、人民的支持,你才能做成各种事情。”

“宗教也好,信仰也罢,归根结底都是给人民许愿相信与希望。为了这份相信与希望,渺小的他们会在看不到明天的绝境下毫不气馁地坚持,从背后支持我们、支援我们,用他们的办法继续着战斗。”

“这些话……”

“这些话,我从未对阿方索说过。”

“……”

“你是不是一直都好奇我和阿方索的关系?”

“……是,我想知道他在哥哥眼里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他……”

雅里斯用温柔而冰冷的声音说道:“他比我大六岁,在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长大。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知道,却有一双清澈纯净的眼睛。他想要得到一切,想要知道一切,想站在世界的最高处。”

“然后你就——”

“祂操控‘三宫’嘲讽我是个骄纵傲慢、薄情冷酷的人,事实也确实如此。你不在我身边的那些日子,不能忍受被抛弃的事实的我变得越来越自私任性、阴暗善妒。仅仅因为阿方索眼中有我从未拥有的清澈纯净,就诱骗他离开正确的道路,走进无边无际的黑暗,让他迷失方向,剥夺他的爱情、亲情和友情……看着他在错误的道路上不断前行,眼中失去曾经的清澈和天真,脸颊不再闪烁生命的光芒,身上散发出恶魔的黑暗……”

雅里斯眼中闪烁着仿佛来自宇宙最深处的纯粹黑暗。

“悲哀的是,即便走到这一步,阿方索依然不知道他真正想要的东西既不是王冠也不是我。他只是在追逐自己的梦,少年时做的一场美丽、脆弱的梦。他坚信只要把梦变成现实就能得到渴望的一切,完全意识不到他的梦开始实现时会给世界带来怎样的牺牲、恐惧和破坏……”

“所以你前几天……”

“嗯,”雅里斯苦笑道,“我那时是真心想放他自由,希望他通过和芙洛雅的婚姻回归正确的道路,堂堂正正成为国王。但他似乎不这样认为……他很执着……”

“呃……”

萧云想起阿方索对自己说的话。

正当他思考要不要把阿方索关于芙洛雅和王位的发言告诉雅里斯时——

“殿下……”

阿方索出现。

他看起来犹豫不决,甚至结结巴巴,声音也在颤抖。

“怎么啦?为什么站在门口?过来吧……”

雅里斯向阿方索展现标志性的温柔笑容。

清澈柔和的招呼声让阿方索回过神,像骑士对待公主那样走到雅里斯面前,战战兢兢地说道:“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嗯,我知道,你要去巴拉卡尼亚和黄金公主芙洛雅结婚,她是西大陆屈指可数的美女,长发像黄金一样闪耀光芒,虽然性格有些强硬,但你得到了她的心,她心甘情愿做你的妻子。”

“是的,殿下,芙洛雅是个美丽的女人,可是……可是……”

阿方索的脸颊涨得通红:“你是无与伦比的。站在你面前,我会激动到颤抖,怕我的粗鲁让你受伤……”

“距离开船还有很多时间,我们坐下来慢慢谈——”

雅里斯故意岔开话题:“你希望我送什么作为新婚贺礼?”

“我不需要贺礼,我和她的婚礼注定不会完成……”

“你说什么?”

“我打算在婚礼那天杀死她和整个巴拉卡尼亚……”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雅里斯的声音骤然严厉:“当你走进堆满尸体的礼堂,用沾满鲜血的双手为自己戴上王冠时,诅咒会随之而来,你将成为给西大陆带来血腥风暴的恶魔。”

“我知道,我知道用如此粗暴野蛮的手段夺取一个国家,民众的反对和仇恨会变成火焰点燃土地,但是我、我没有选择。芙洛雅也不打算给我选择的机会。她密谋在婚礼当天杀死我,我必须在她拔刀刺我前杀死她。”

“怎么会这样?你两个月前送来的信里说她正不可自拔地爱着你……”

“一个月前,她发现我是两年前杀死她哥哥的那个人……但那件事……”

“我知道那件事,那不是你的错。”

“芙洛雅不这样认为,她和她的父亲认定我在两年前就开始谋算他们的国家……虽然我确实想通过巴拉卡尼亚成为国王,但两年前……”

“我明白了。”

他慢慢地说着,沉默地站起,走到房间暗处:“尤利西斯——”

“殿下……”

魔道士首相从黑影中走出,手中拿着一捧文件:“陛下请您在这些文件上签字。”

“刚才的谈话——”

“全部听见了。”

尤利西斯低声说道。

“阿方索下个月和芙洛雅举行婚礼,选一个聪明可靠、灵活变动的人前去作为见证。”

“殿下……”

尤利西斯的眼神让旁观的萧云都觉得他有些可怜。

“您的要求……我不能接受您的请求……这是比叛国罪更严重的罪行!”

“如果阿方索死在巴拉卡尼亚,我将遭遇前所未有的挫败。你也不希望埃德蒙杀死我亲爱的弟弟、折断我的手脚将我装在箱子里送去东大陆吧?”

“……”

“即便如此,你也要拒绝我?”

“……一切都将如您所愿。”

身材矮瘦的尤里乌斯哽咽跪下,吻了吻他的手指,灰色的眼睛仿佛燃烧殆尽的太阳。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暗夜导师(喃喃):公主殿下真是凉薄,得到了弟弟,就计划抛弃阿方索……啊,可怜的阿方索,为公主做了那么多事,却只得到一份含糊敷衍的回应……他的心一定很痛吧,痛得恨不得立刻撕毁约定,把骄纵傲慢的公主关进只有自己能进出的高塔!

罗米拉(咧嘴狞笑):主人你打算引诱阿方索?

暗夜导师(阴笑):我不需要引诱他,他本就是被黑暗选中的人,倒是公主殿下明知道阿方索的心中有黑暗的种子还做这么危险的撩拨,他到底想干什么……

罗米拉(噘嘴装可爱):也许他是想刺激一下小鸟,因为嫉妒会让爱更加——

暗夜导师:闭嘴!你这个连捧哏都做不好的白痴魅魔!

注1:佣兵是弟弟(原主)的替身,佣兵自己也知道是弟弟(原主)替身,所以刚开始的时候他对男主颇有不满。直到经历了《花街篇》的冒险,他对弟弟(男主)有了认同和好感。现在的他不仅不会针对男主(弟弟),还会主动帮男主,但是偶尔也会因为哥哥弟弟过分亲密自己却无法融入其中而感觉失落。

注2:佣兵的死亡之梦(佣兵做梦的时候男主还没有来这个世界)、哥哥给佣兵的“你走上了一条充满诅咒和怨恨的道路”预言、佣兵看着塔莱斯的头颅时感应到的东西全都指代IF线(弟弟开篇死透、没有男主转生的世界线)的未来。

男主带给世界的改变是量变到质变的改变,并不是他一来,世界线马上转向。所以哥哥现在给佣兵的预言依然是IF线里佣兵的未来,必须等男主带给世界和佣兵本人的改变足以杀死佣兵体内的黑暗种子,佣兵才会拥有全新的未来。(哥哥没法拯救佣兵,因为不管哪条时间线,哥哥都是佣兵体内的黑暗种子抽枝长叶的主因。)

(IF线剧情偏群像,走向黑暗,可能会写成福利番外。)

感谢读者“YUMIKO”、“林鹿”,灌溉营养液

第65章 生日篇:万众欢呼

“这个时节的伦特海通常不会有大风浪,但你还是要注意安全。”

“哥哥你回去以后也要小心,不要卷进危险的事情。”

“我一向做事谨慎。”

“但是……”

“不要紧,埃德蒙暂时不敢对我下手。”

“顶多两年,我就能拥有一支强大的军队,哥哥,你安心呆在玛迦城等我来接你。”

“你把我当成需要保护的公主吗?”

“在我眼里,你比真正的公主更加娇弱,更需要保护。”

……

一番深情缱绻的叮嘱后,萧云返回自己的船队,驶出港口的两支队伍正式分路前行。

随神圣大公的船队前往玛迦城接受治疗的花街众人纷纷靠着船舷向萧云挥手致谢。

“祝您一路平安,吕西安殿下!”

“公子的深情厚谊,我们所有人都铭记在心!”

“公子,等我们安顿下来,一定去高拉拜见您!”

“莉娜会很快长大!莉娜要一辈子做公子的仆人!”

“再见!再见!”

……

雅里斯的船队逐渐成了漂浮在蔚蓝大海的黑色小点,甲板上的萧云顺了顺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示意船只全速出发。

“遵命!”

“升帆——”

船队升满船帆,沿海岸线一路向北,返回高拉。

……

……

当高拉地区独有的浓烈而诡异的蓝紫红色天空如徐徐展开的画卷映入眼帘,当美丽壮阔的塔利亚山脉带着扑面而来的压迫出现在视野右侧,当浑浊的喀斯河水的腥臭气味冲入鼻腔,历年来被以各种手段卖到库库奇亚的密林各族们都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

他们激动地跪在甲板上,向神灵祈祷,感谢伟大的“圣之子”将他们带回原以为这辈子都无法再见的故乡。

[您是神灵派来的至高伟大的使者,您是拯救这个世界的希望!]

[您的话语是神的话语,您的意志是神的意志,我们愿意追随您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

[……]

甚至,连因为拥有酷似传说中的精灵的样貌而心情高傲的雅族人都跪了下来,热烈而虔诚地看着萧云。

[您是来自神国的圣精灵,您将带领我们回归神的怀抱。]

(雅族的祈祷词这么不合群吗?)

萧云无语。

哈比厄见状,走上前低声解释。

[雅族这些家伙因为天生的尖耳朵、白皮肤相貌,又体型纤细、平均寿命两百多,向来看不起其他部族,尤其是身上有黑斑的含族。他们认为自己的先祖是守卫神国的精灵族,受犯错的人类祖先牵连才被放逐密林。]

“而且,因为长相好看又数量稀少、酷似神话传说中的精灵族,黑伯爵难得抓获的几个雅族奴隶都被卖去了花街的高级场馆。”

将身体拉成长条卷在桅杆上的罗米拉发出淫邪下流的评价。

“在那里,他们的待遇堪比贵族家的小姐、少爷,被客人们追捧讨好,和普通娼馆的女妓、男妓的遭遇完全不一样,更不要说和那些被带去角斗场、深山矿场的奴隶们比较了。”

“他们真的是精灵的后代吗?”

“桀桀桀~”

罗米拉一阵怪笑:“想知道答案吗?公子你只要和我交换体——啊!”

脖子上的咒语项链骤然收紧,罗米拉顿时掉下桅杆,有气无力的样子像一条被捏中七寸的蛇。

“我、我知道错了……饶了我吧……”

“但是下次还敢。”

萧云冷笑一声,返回船舱。

“等着吧!终有一天大爷我会抓住你和你哥,先*****再******然后****桀桀桀*****嘿嘿嘿……”

缓过气的罗米拉趴在甲板上骂脏话。

理查德听不下去,挖着耳朵问:“主人,需要我把这团东西扔进喀斯河喂怪物吗?”

萧云摇摇头:“在库库奇亚的时候,他曾经为我们出过力。”

“……”

短暂的沉默过后,理查德敬佩地说道:“主人果然品行高洁如同神话中的天使,成为您的剑是我的荣幸……”

“我也没想到你会舍弃在库库奇亚取得的一切荣耀,主动和我们一起回高拉。”

萧云真挚地说道:“谢谢你,理查德。”

“不,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理查德眨了眨眼睛,笑着摇了摇头。

“为什么?”

“曾经的我以‘蓝狮子’兰斯为偶像,为了追上他,我努力磨砺自己,最终取得库库奇亚角斗大赛总冠军的荣誉。在我实现了少年时的野心、觉得接下来没什么可做、唯一还值得挑战的是‘蓝狮子’留下的百胜记录时,非常幸运地遇上了主人。您的高洁无私让被虚荣蒙蔽双眼的我找到了人生真正的意义。”

理查德抬头,看着天空,仿佛在畅想未来:“您让我明白,在角斗场的白沙上炫耀自己的武力和剑术、陶醉于观众的欢呼与掌声中是多么虚荣可笑的事情。我应该抛弃这些浮华,在真正的战场上为国家、为人民、为世间所有的美好高尚而战,即便最后一无所有,也能心满意足地死去。”

“是的!你说得很对!这才是英雄的真谛!”

兰斯欢快地拍了拍理查德的肩膀:“我们以后并肩作战。”

“你是一切的开端。”

理查德热诚地看着兰斯:“为了追逐你,我成了角斗士,而你的再次到来,让我遇到了主人。”

……

……

不知不觉间,船队抵达码头。

看着正在整修一新的码头上忙碌搬运的军士们以及人群中穿深色斗篷指挥工作的约翰-迪尔的纤细身形,萧云露出由衷的微笑。

(导师,你的才能足以胜任一国首相,却因为哥哥的要求,陪我来到高拉……)

“——大侯爵阁下!”

“嗯,是我。”

被岸上的呼喊拉回思绪的萧云熟练地向众人挥手致意。

岸上的众人看到出身神圣家族的领主不仅长相俊美如童话中的王子,性格也从容温和,平易体贴,主动向他们挥手致意,纷纷爆发热烈的欢呼。

“大侯爵阁下回来了!”

“是公子!公子平安回来了!”

“领主大人比传闻中更加好看呢!”

“……”

而当岸上和军士们一起忙碌工作的闪族、苏族凭借天赋的锐利视线看清萧云身后的同族们的面容时,欢呼顿时带上了哽咽。

[天!站在“圣之子”身后第二排的那个是、是阿尼亚表弟!]

[弟弟!我看到了我的弟弟!]

[“圣之子”遵守约定,带回了我们的亲人!]

[居然连雅族那群傲慢的尖耳朵也被“圣之子”一并带了回来!]

[……]

被这一前所未有的壮举感动,岸上的闪族、苏族纷纷跪下,发出虔诚的祷告。

船上被解救的密林各族也跟着跪下,汇入祷告的洪流。

[伟大的“圣之子”,您来自神的国度,您是神用祂的圣血造出的无暇的人……]

[您拥有白天黑夜都瞩目的美貌,教凡尘的生灵能一眼就认出,您能听懂世间一切的语言,教所有生灵能理解神的荣耀。]

[您行走在尘世间,播撒善良与宽容,您将在圣所建成以后发动结束一切战争的战争,永远地消灭罪恶和丑陋……]

[您是神的使者,您的到来是神的意志,您的话语是神的旨意,我们将永远追随您!]

(真的可以吗?)

被密林各部的虔诚震撼,萧云心中泛起迷茫。

(……和他们的关系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但是我真的能承接住他们的期盼,成为名副其实的“圣之子”吗?)

(我只是个意外流落到异世界、连前世的记忆都模糊不清的华夏灵魂……)

(如果是雅里斯的话,遇上这样的场面,他多半会露出亲切的笑容,仿佛本该如此那样自信地接受一切……)

【接受此刻的所有吧,它们是你应得的。】

雅里斯独有的温柔清澈中透着丝丝暧昧的声音突然在脑中响起。

萧云低头,发现雅里斯送给他的水晶护符正滚烫发热。

【生命大部分时候都只是命运的工具。而你,我的弟弟,拥有特殊力量的你绝不能随波逐流,沦为命运的摇桨奴隶。你应当站在航船的最前方,为其他人指明行进的方向。】

(我明白了!)

萧云紧握水晶护符,眼神逐渐坚毅。

(谢谢你,雅里斯!)

……

……

“欢迎回来,主人。”

约翰-迪尔穿过欢迎的人群,走到萧云面前。

“我不在高拉期间,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情吧?”

“目前为止,高拉地区的大小事情都沿着您为它们制定的轨道稳定运行。”

“老师,辛苦你了。”

萧云松了口气,随即将约翰-迪尔介绍给包括理查德在内主动随自己来到高拉的数十名库库奇亚人。

“约翰-迪尔导师是皇家学院最年轻的教授,也是我的首席参谋,我希望你们能够尊敬他就像尊敬我。”

“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学者,受大公殿下的器重,侥幸有了今日的身份和地位!”

约翰-迪尔谦逊地笑了笑,走向萧云带回的数百名密林各部落成员。

[诸位,欢迎回到高拉。]

(不愧是约翰导师,不到两个月时间就掌握了密林常用语。)

萧云由衷佩服。

但紧接着——

[为了让久别归乡的大家尽快适应现在的高拉,我为诸位在黑城堡附近安排了临时住处,请你们下船后有序前往我安排的区域。]

(导师,你这是做什么?)

萧云皱起眉头。

出于对导师的信任,萧云最终什么都没说,虽然约翰-迪尔的行为让他万分不解。

众人见身为领主的萧云没有意见,自然不可能公开质疑,唯有魅魔罗米拉目送密林各部落下船时舔着手指露出了淫邪中带着几分不甘的笑容。

……

……

当天晚上,为庆祝领主凯旋,黑城堡内举办了一场隆重的宴会。

人们欢心喜悦地搬出仓库里所有的好东西,将宴会大厅装点得眼花缭乱,天空还没有暗下,现场已经挤满宾客。

站在队伍最前排的是穿着华丽的玛迦骑士团团长莱纳斯伯爵和高拉的四位边境伯爵,接着是收到消息立刻赶来黑城堡的密林苏族、闪族的重要人物,以及四位边境伯爵的亲信子爵、男爵们。

高拉大侯爵的成功归还让这些人的脸上充满笑容,眼睛闪闪发光,连带高拉的天空都变得比以往更加晴朗了。

队伍的最后,密密麻麻全是穿着节日盛装的村民代表们,他们兴奋而拘束地搓着手,因为太阳的曝晒而黝黑粗糙的脸颊涨得通红。

——依照帝国传统,平民通常终其一生都不可能以宾客身份出席贵族宴会,部分地区甚至不允许平民踏足领主老爷的城堡,何况向他们发出宴会邀请的高拉大侯爵出身神圣家族,是贵族中的贵族。

(这是值得我铭记一生的夜晚!)

(哪怕我老到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我也不会忘记今夜!)

(高拉的未来只有光明,因为我们的领主是光明本身。)

(好紧张!好紧张!我不敢张嘴,怕心脏直接从嘴里跳出来!)

(……)

兴奋与紧张交织的氛围中,传令官从侧门走进大厅——

“音乐!”

欢快的命令刚刚下达,大厅里立刻响起平民们最熟悉的丰收庆典的音乐。

(这音乐……)

(这是……)

(哦……哦……居然是……)

相较于宫廷乐师专门为贵族谱写的高贵优雅的歌曲,来自民间的丰收庆典的演唱难免显得喧闹和低俗,但对初次参加城堡宴会的平民代表们而言,这些耳熟能详的音乐确实极大地缓解了他们的紧张不安,不少人忍不住跟着节拍轻轻哼唱起来。

随后,高拉大侯爵走进大厅。

拥有如童话王子般俊美标志的面容的他虽然拥有最古老最高贵的神圣血脉,却毫无传统贵族的傲慢冷漠,脸上挂着春风一样温暖柔和的笑容。

简简单单的几句发言后,他高举双手宣布宴会开始。

“来吧,尽情地吃喝跳舞吧!今天晚上,我们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乐声顿时再度欢快,各种各样的美味佳肴送进大厅。

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需要四个成年男子合力才能抬进来的满满一长桌的巨大的烤肉。

烤肉表面正滋滋冒油,上面插满密林出产的五颜六色的新鲜水果,下方铺垫着村庄刚收获的新鲜的蔬菜,负责切肉的侍从不断地将烤肉切下,连同水果、蔬菜一起放入盘子,交给等待的人们。

酒水也被源源不断地倒入众人的酒杯。

因为地处东大陆和西大陆交界,出现在宴会上的饮料不仅有常见的各类果汁、苹果酒、麦酒、葡萄酒、蜂蜜酒,还有来自遥远的东方、用东大陆特产粮食酿造而成的味道更加醇厚绵长的珍贵液体。

人们尽情地吃着喝着,时不时挤到领主身边向俊美高贵的领主表达自己的敬仰和崇拜。

对于这些好意,萧云全都微笑着接受,并在月亮升到夜空正中时主动走到人群中,为大家弹奏一曲轻快的情歌。

所有人都围在他身边安静地倾听,被蕴藏在如小鸟般宛转悠扬的美妙歌声中的柔美丰富打动,感觉灵魂得到了最彻底最纯粹的净化。

(不愧是神圣家族的血脉,连歌声都拥有净化污秽的神圣力量……)

(这么美丽的歌声,原本只唱给神灵的纯美音乐……)

(像风吹动铃铛,像月光下的云雀……啊,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啊……那些痛苦正离我而去,我的心……我的心……)

(……)

盘在窗外的树枝上偷听的罗米拉也被如月光般纯净透彻的歌声触动,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人,久违地流下眼泪,然后咬牙切齿地骂道:“哼!本大爷不需要这些东西!”

可惜,即便内心极力抗拒,泪水还是源源不断地从他眼中流出,有生以来第一次,用魔道制成的身体感受到直击灵魂的安慰。

……

……

临近深夜,宴会终于接近尾声。

萧云请约翰-迪尔和自己一起离开。

“荣幸之至。”

约翰-迪尔微笑着,陪萧云走在洒满月光的长廊:“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是的,今晚非常美好。”

“您离开高拉的这段时间,在大家的协助下,我已初步完成对高拉地区的已开垦土地的勘测评定和主要定居村落的人口普查工作。明天中午以前,我会把完整的统计文件送到您的书桌。”

“辛苦你了。”

“您离开时提出的水稻、土豆等新作物推广计划,我认为有极高的可行性,已经在黑城堡附近的两个村庄划出测试田,明年开春前能获得第一批种植数据。”

“新作物的推广种植不用急于一时。”

“明白。”

约翰-迪尔腼腆一笑,补充说道:“大公殿下半个月前派人给高拉送来了二十名铁匠和五吨高纯度的铁矿石。”

“这么多?”

“军队需要武器装备,农民耕地需要铁具,殿下送来的这些铁矿石做成的铁器可能也只是勉强够用。”

“你说的很有道理……”

萧云苦笑。

(现实不是玩游戏,高拉眼下有太多的问题需要解决。)

约翰-迪尔这时却露出轻松的表情:“虽然存在各种各样的问题,但高拉的运行目前一切顺利。这是非常幸运的一件事情。”

“是的,我们很幸运。”

萧云顿了一下:“导师,你不觉得累吗?”

“嗯?”

“我离开高拉的这段时间,你不仅把我临走时交代的事情全部办妥,连我没想到的事情也都办好了,甚至为库库奇亚回来的那些人搭建了临时住处。”

“公子果然介意这件事。”

约翰-迪尔放缓脚步,手放在胸前,做出臣属的礼节。

“一方面,他们虽然是密林的原住民,但在被誉为‘快乐之城’的库库奇亚生活了那么长时间,习性和观念难免发生改变,回到高拉后无法立刻恢复密林的生活。”

“另一边,密林各部群内存在强烈的排外行为,尤其是以傲慢著称的雅族——公子从库库奇亚带回的那几个雅族人大概率无法被族人们重新接纳,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纯粹的受害者。”

“这……”

萧云想起在库库奇亚的神庙内偶遇的爱洛娅。

不幸被拐卖花街的她是无辜的受害者,她的家人们却……

“所以我为他们准备了临时住处。这样一来,即便他们中的部分人因为各自的原因无法被原本的族群接纳,也能有个容身之地,相互依靠,彼此鼓励。”

“原来如此。”

萧云叹了口气:“导师考虑问题果然周全。”

“我只是不想看到悲剧发生。”

约翰-迪尔轻声说道:“有不幸经历的人一旦被身边人知道过去的不幸,即便没有受到任何歧视和排斥,被曾经最亲密的同伴们用怜悯同情的目光注视、用欲言又止的口吻交谈时,内心依然会产生强烈的自卑和愤怒,并在这种情绪的折磨下逐步走向黑暗深渊。”

“何况我们的敌人无处不在,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引诱被痛苦折磨的人犯下更大的错,成为他们安插在高拉的间谍。”

“我还是太天真了。”

萧云露出羞涩的笑容。

约翰-迪尔闻言,柔和地笑了笑:“真诚善良地对待身边每一个人是世间最珍贵美好的品德。”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