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2 / 2)

盛时澜几不可察地压了下眉,为他语气当中刻意强调的疏离,“盛锦,好好说话。”

“说什么说,不说了!”

没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盛锦撂下一句气话转身拔腿就走。

书房的门因为他甩手的动作发出一声砰响。

在他离开后没多久,何究计算着时间敲开了书房的门。

这样的事情次数多了,他也开始习惯,开口的第一句话,依旧是含有叹息的劝慰,“小锦只是太善良了。”

“善良。”在听见这个词的时候,盛时澜垂着眼,他的眸光很淡,语气同样毫无波澜,“善良是最无用的东西,他不需要额外的善良。”

“他只需要健康地长大。”

除此之外的一切他都会为他摆平。

盛时澜的培养准则自始至终从未变过,他放纵玫瑰长出尖刺,在美丽的同时又锋锐得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在这个过程中无论是变得自私自利也好,抑或娇纵任性也好,唯独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从他们第一次真正的争吵开始,直到眼下,盛时澜愈发清晰地意识到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掌控。

“做家长的总希望能够把孩子保护得尽善尽美,将他隔离危险,这很正常。”何究想了想说道,“在这一点上我赞同您的做法,但也仅限于此。”

“我们只能修剪植物的枝叶,不能改变它生长的方向。”

“如果小锦有一天在某些事情上一定要撞得头破血流才能找到答案,那我们最好的做法也许就只是袖手旁观。”

说完这些话后,眼见盛时澜的眉头已经明显蹙紧,何究再次在心底叹了口气,才接着说,“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少爷。”

“您在担心小锦受伤,担心他有一天会因为所谓的善良身处险境。”

“您担心失去他。”

或者,何究加重了心底的叹息——

用“恐惧”来形容要更恰当一些。

*

当晚临睡前,盛锦的卧室门同样被人敲响。

盛锦躺在床上,扭头看见走进来的何究,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摆成面向他的姿势。

他知道对方的来意,因而在何究开口前,他已经先一步低声说:“何叔,我其实不应该对他说那些话,我知道。”

盛锦将半张脸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难过的眼睛,“我每次在吵完以后就后悔了,但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我是不是变成了一个很坏的人?”

何究坐在床边,伸手摸摸他的头,又拍拍他的后背,安慰他,“这不是你的错,小锦。这是每一个人成长的过程中都会遇到的事情,我们只是需要学会收敛情绪。”

“可是书上说,人永远不应该用最锋利的匕首对准自己最亲近的人。”盛锦抿了下唇,声音变得更低,“我该怎么道歉?我做不到承诺说我永远不会再这样做了。”

“做你自己就好,少爷从来没有怪过你。”

何究说完这句话,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我们都希望你能更珍惜你自己。”

“……嗯。”良久,盛锦闷闷地应了声。

深夜,盛锦卧房的门再次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

来人坐在他的床边,手掌轻抚在看似睡沉的人发顶,过了两分钟,才压低了声线开口,“何究说你保证不会再用这样的方式解决问题,是吗?”

他的问题在半分钟后等来回答——

“是尽量,尽量不用。”盛锦闭着眼,小声纠正他的措辞。

“好。”

他回应的语气因为太轻而显得格外温柔,盛锦没忍住睁开了眼,对上床畔静看着他的人的视线。

“还在生气吗?我向你道歉。”

盛锦摇了摇头。

“按照这样的情况,我们以后可能还会吵架无数次。”盛锦想了想自己和对方的性格,有些郁闷地补充,“噢,或许只是我一个人在无理取闹地发脾气。”

“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我不会怪你。”

“那你能保证以后不会插手我的任何事吗?”

“……”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盛锦无声地等待了一会儿,才终于等来了盛时澜的退让,似乎这个答案已经让对方深思熟虑了很久,“我尽量。”

“……你怎么偷用我的词。”

“这很难,小锦。”

“看出来了,否则你早在第一次吵架的时候就答应了。”

他很清楚盛时澜眼下的承诺大概也只是想让自己高兴点,一时半会儿想让对方改掉这副封建大家长的作派确实很难,就像他也难以割舍掉对对方的依赖一样。

但至少有了承诺。

盛锦靠在被子里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向外伸出双臂,盛时澜很自然地顺着他的姿势俯身靠近,下一秒便得到了一个柔软的吻。

“谢谢。”

盛锦轻声说完话后,感觉到面前的人似乎没了动静,于是疑惑地探头,“怎么了?”

“没什么。”

盛时澜收回视线,偏过头想要刻意略过下一步,但盛锦却盯着他相当直白地指出:“那你为什么不亲亲我?”

互相亲吻脸颊这是他们宣告和好前的一个必不可少的环节,至今已经沿用了许多年。

面前的人有片刻的安静,接着很轻地呼出一口气,阴影下落,对方俯身在他的额间印下一个同样温柔的吻。

很熟悉,又似乎有哪里不同。

“那我们算是和好了?”

“嗯,睡吧。”盛时澜顺着他的脊背富有规律地轻拍,“我哄你。”

“不要……”盛锦瞟了他一眼,“我已经不是小屁孩儿了,可以自己睡的。”

“嗯,你长大了。”

这话说得莫名有几分感慨,盛锦心底的某个地方被触动,他静静地躺了会儿,最后没忍住,掀开被子的一角。

“不过今天…你陪我睡吧,我想听你唱歌,就是我教你的那首。”

又等了一会儿,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伴随着熟悉的体温靠近,盛锦终于枕进了另一个人透着沉木冷香的怀抱。

比起念文本时的寡淡,对方的哼唱倒显得更为悠长。盛锦睁着眼,平静地听完了这段旋律。

“光明的飞鸟/自由的乌鸦/我的亲爱孩子/愿上帝永远保佑你/愿你快乐/愿你幸福……”

很简短的曲子,可它似乎又裹挟着极为厚重的回忆,跨越了太多的光阴。

于是十年时间,不过弹指一挥。

“哐当——”

玻璃与台面碰撞的骤然清晰。

盛锦从窒息感中醒来,记忆如潮水般褪去,只留下轻微的疼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