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躺在最里侧被破旧棉层层包裹的身影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虚弱地反复张了张口,才成功发出几个干涩的音节:“b…布兰温…?”
被对方称作是“布兰温”的男孩低低应了一声:“嗯。”
“好孩子……你回来了。”
说出这些话似乎耗尽了说话者的所有力气,对方很久都不再说话,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仍旧看着男孩的方向。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之后,男孩取下披在身后的外套,细致地盖在面前的女人身上,又从怀里取出那两个还带着体温的面包,往她面前递了递。
“面包,你吃。”
“……我吃不了那么多,你吃吧。”
“你吃。”他的语调显得有些执拗,“今天有很多,我吃过了。”
“真的吗?”
“嗯。”借着黑暗的遮掩,男孩不着痕迹地压了压胃部。
实际上,他已经快两天没吃东西了,否则今天也不会冒着被痛揍的危险和那伙人抢吃的。
但他还可以坚持,面前这个女人却不能了。
似乎是为了安慰他,女人没再说出其他拒绝的话,只缓慢地抬起上半身,顺着他的要求咬下一小口面包,然而还没来得及咽下,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顾不上对方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男孩抬手打开手电,又摸出放在床垫旁的干净矿泉水,拧开后递到女人唇边。
“咳、咳咳——!”
温热的液体沿着捂紧的指缝喷涌而出,一部分溅在他的手背上,顺着他的手臂和女人枯枝般的指节流下,将本就凌乱的被褥染成鲜红的一片。
这样的场景自从女人病了之后三天两头就会发生一次,男孩已经从一开始的慌乱变成了如今的沉静以对,他缓慢拍抚着女人的脊背等待她停止咳嗽,给她喂下药片后又扶到褥子里躺好,最后才一点点用破布清理好周围的狼藉。
已经缓过来一些的女人躺在一旁,目光停驻在那道忙碌着的细瘦背影上,良久,才发出一身很轻的叹息:“麻烦你……布兰温。”
男孩擦拭床单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麻烦。
明明他才是那个麻烦。
看着面前的女人枯草般的暗金色长发和微微暗淡的碧蓝眼眸,男孩黑沉的瞳孔微微一动,思绪有一瞬间的飘远。
那是一个很遥远的冬天,他在一个落雪的早晨出现在街道上某个被积雪覆盖的角落,因为生着一张异国人的面孔,过往自身难保的人群都对他置之不理。
但他的哭声太响,乌鸦啼血似的叫喊唤起了那天早上路过的女人心中的怜悯。
捡他回来的女人在前不久刚生了孩子,是个女孩,出生后不幸夭折,他是有幸吃着对方稀薄的奶水长大的。
“布兰温”这个名字,原本也应该属于女人失去的那个孩子。
拥有一头灿金长卷发和澄澈的碧蓝色瞳孔的女人和贫民窟污糟的环境格格不入,男孩始终觉得对方并不该属于这里。
直到他六岁那年,有个喝得烂醉的男人当着他的面说女人是个怀了孕后被抛弃的妓/女,连曾经生下的孩子的父亲都不知道是谁,在命运的捉弄中沦落到如今的下场。
那个时候的男孩还并不明白这些词汇是什么意思,但是他能看懂那个男人脸上充满恶意的表情,于是他扑上去和那个男人撕打,混乱中拼尽全力弄瞎了他的眼睛,最后又亲口咬掉了那个人的一只耳朵。
但他同样受了重伤,却在濒死的绝境中奇迹般活了下来。
在这边窄小的、污浊的天空下,他们是彼此的依靠和寄托,一同在泥泞里走过了漫长的十年。
但是现在,这个女人快死了。
“布兰温……我的孩子……”
低且轻的呼唤再一次响起,男孩转过身,循着女人的目光握住她枯槁的手,将它轻轻放在自己颊侧。
手电筒微弱的光打在女人苍白瘦削的脸庞上,她的两颊凹陷,呈现出苦难的弧度,但是唇畔的笑意却恍如湖水般宁静而温柔。
“……给我哼一次吧,我常唱给你的那首歌。”
男孩于短暂的沉默后照做,他张了张口,细窄的喉间慢慢挤出沙哑的调子,他的歌声并不甜蜜,反倒像是眼泪,咸腥而苦涩。
“……光明的飞鸟/自由的乌鸦/我的亲爱孩子/愿上帝永远保佑你/愿你快乐/愿你幸福……”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破开天际的时候,布朗克斯下了这个冬日里的第一场雪。
狭小的帐篷里,浅薄的呼吸声已经消失不见。
男孩放下握了一整晚的手,停止了哼唱。
寂静中,泪水仍旧如同决堤的泉涌,难以自控地流淌。
这个在他生命中短暂出现,或许该被称作是“母亲”的女人,也像雪融进地里一样,无声地离开了。
女人死后第二天的早晨,密闭的帐篷帘子被人从外打开,僵坐了一整天的男孩此时才像是被激活了的木偶般猛地转头,用身体将女人的遗体护在身后。
帘外的男人探进半个身体——是他前一个晚上见过的那张脸。
“别紧张,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何究微微退出一些,尽量用安抚的语气开口,“是我的主人想见你。”
眼见着面前的男孩始终满脸警惕的模样,何究无声叹了口气,最后还是不得已开口,“如果你愿意……”
“我的主人能够满足你当下的所有需求。”
这句话让男孩的神色警惕的神色一瞬间僵住,那双黝黑的眼眸在何究脸上来回扫视,过了许久他才稍微松口,皱着眉问:“在哪?”
“就在外面。”
拨开不算厚重的门帘,男孩看见一片空茫的雪色,那片雪色的正中,有一道几乎与周围的雪景融为一体的身影。
坐在轮椅上的青年听见动静偏过脸,微微垂眼和他对视。
直到过去很久,他还是难以忘记第一次和眼前这个人相见时的场景——他光脚踩进雪里,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径直涌入,让他连太阳穴都止不住酸胀发痛。
但是那个人望过来的眼神更冷,沉寂幽深,仿佛亘古不化的坚冰。
青年的眼神徐徐落在他的身上,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你的条件是什么?”
男孩哑着声问,见面前的人许久都没有回话,过了会儿,才咬着牙凑近了些,“你要我的心、肝脏、还是肾?”
他的神色警惕,看起来像只桀骜不驯随时都能够张口咬人的小狼,但是贴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叫人能够明显看出他的害怕。但此时,另一种更加强烈的感情促使他战胜了本能的恐惧,能够没有丝毫闪躲地同面前的人对视。
那双淡漠的瞳孔扫过来,在他身上停驻片刻,像是打量,接着才没什么感情地回了一句,“如果我说,我要全部呢?”
男孩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显然是因为青年的回应而将他视作是贩卖器官的人贩子,半晌,他张了张口,用很低的气音说:“……墓地。”
“什么?”
“我要一块,墓地。”
青年没说话,那双眼睛在他身上停驻了更长的时间。
过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冷气顺着血管麻痹了他的神经,他才听见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青年低声开口,说:“就他吧。”
这轻得几乎要散进雪雾里的三个字,如同拍卖师砸下的拍定锤,在那一刻命运调弄指针般轻而易举地拨转了他的人生。
而他几乎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地。
“我……”
男孩疑惑地想要说些什么,但是面前的青年再次出声,用轻且不容拒绝的语调打断了他的话音。
那是他所不熟悉的异国语调——
“锦。”
“从今往后,你就叫盛锦。”
说话间,乌鸦从枝头振翅而飞,抖落几层积雪,有一根黑色的尾羽被风吹荡,轻轻落在他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