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北京遗迹-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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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车在白雪皑皑的街道上行驶, 驾驶室与车厢之间的金属隔门开了，陆一慢慢走了进来。
安德森坐在副驾上，他扭头与陆一对视一眼。
“……”陆一沉默着在主驾上坐下了, 他看了眼玻璃屏角落的时间，早上8点27分。
房车正开在一条比较拥挤的大马路上，路面停着不少废弃千年的车, 但之间的空隙不至于挤到让房车没法开。
陆一伸手点击屏幕调出地图, 房车还在北京的外环城区，正朝南往市中心开。
“到路面通畅的地方我就下车。”安德森冷淡淡道，言下之意是他等下会自己离开。
陆一心底复杂的听着, 昨天他太生气了, 才开口赶安德森下车, 但冷静下来想想，自己这行为太过河拆桥了。
安德森嘴虽然毒，但每次他找他帮忙，他骂骂咧咧的还是答应了, 自己不应该这样对他。
陆一有些后悔, 于是想了想，复杂道：“我要给老师找几件羽绒服，还有羽绒被子，离开的事……等我回来再说吧。”
安德森冷笑一声：“怎么, 还没把我当工具使唤够？我离开前还想让我帮你照顾他？”
“不是的。”陆一愧疚的跟他道歉：“我昨天说了气话，不是真的想让你离开。”
“不，你就是真心的。”安德森无所谓的把手肘搁在车窗上, 看向外头，嘲讽道：“在你的心里他已经是最重要的了。”
陆一沉默不语。
大雪把整座废城覆盖成了灰白色，但今天没有下雪, 头顶的云层也没那么厚重了，几束冬日的阳光从灰棉似的缝隙里透出来，形成了很大的光柱，照着下面几片幸运的区域，那几块地方反射着很亮的光。
也因为天气比较好，道路上出现了不少生物的迹象，基本都是毛茸茸的耐寒生物，偶尔能看见几个毒人，在积雪中哆嗦着青白枯瘦的身体，寻找着食物。
变异毒人似乎没有蔓延到这，这让陆一有些惊讶，本来他以为像北京这样的毒人大本营，一定也被那个组织偷偷投放了变异毒人。
是因为这里距离泰城很近的缘故吗？陆一心想着。
不过只有普通的毒人也不能掉以轻心。陆一盯着地图看着房车的行驶路线，凯哥速度慢了几分，正在和安东尼一起分析走哪条路。
前面的十字路口堵上了，密密麻麻全是报废的车辆，而不远处的高架桥看起来还算通畅。
如此边开边绕的摸索进了内环，周围的城市废墟明显比外围更加荒芜，道路也更加拥挤，几乎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凯哥最后不得不碾着那些废车往前开。
陆一见速度太慢，干脆打开驾驶室的门下车，以步行的速度跟着房车，顺便搜索那些废弃车辆里有没有有用的物资。
但几乎每辆车的后车厢盖和车门都是敞开的，千年前涌来北京避难的人群早地毯式翻找过了。
陆一忽然看到远处有个大广场，广场上覆着白雪的雕塑很大很显眼，他眼睛一亮，于是踩着车顶回了房车。
他打开驾驶室的暗格拿出里头的光幕眼镜，对还坐在副驾上的安德森说道：“我去那个广场看看，老师拜托你了。”
安德森觉得真有意思，他居然还能没事人一样来拜托他。
他也不回应陆一，只是勾着嘴角冷冷笑了一下。
陆一便当他是答应了，心里对安德森还是十分信任的，把光幕眼镜戴到脸上后便下了房车，长脚轻灵的踏上一辆废弃轿车的车顶，便高高跃起朝那广场奔去。
安德森看着他走远，这才懒懒从副驾上起身。
但他没有进入车厢，而是坐到了主驾上。
银发银眸的兽人抬起自己的手腕，从黑色手环的侧面拉出一根细细的数据连接线。
闪烁着红光的电子摄像头转了过来。
“安德森，你要做什么？”凯哥用温柔的电子男音询问兽人。
安德森不紧不慢的把数据线插入位于主驾下面的ai主机接口。
“当然是帮你的主人呀。”安德森似笑非笑的抬头看它，与那电子眼对视：“你的算力太差，没办法分析出最好的离开路线，我让安东尼帮你。”
“我与安东尼连着网络，可以让它计算然后把结果……嘀。”摄像头闪烁的红光暗了下去。
与此同时失去了操控的房车跟着停了下来。
安德森看着垂下头的电子眼，冷笑一声：“区区一个b型货运装甲车的ai，也敢装着高级ai的样子？”
他说完伸手脱下了自己的手环，放到了前台上。
“安东尼，离开这个地方。”
“我们去哪里呀爸爸？”ai小男孩的声音从手环中传出，询问着安德森。
安德森想了想，无所谓的道：“哪里都行，总之先离开这座城。”
“哦！”小男孩应了一声，房车压着废弃的轿车，引擎在寒冷的空气中发出热气，重新移动起来。
安德森起身进了车厢，他散漫的走到唐不凡身边，男人还盖着沉重的兽皮被子躺在那儿睡觉。
安德森蹲下，对着唐不凡青白的脸轻轻拍了几下。
“起来了。”
男人毫无反应，安德森啧了一声，拍他脸的力道大了一些，打的唐不凡脸颊“啪啪”响。
唐不凡终于醒了，费力睁开的眼睛很迷糊，聚焦不了光，但因为痛下意识的伸手去摸自己微红的脸。
“如果你敢重新睡着，我就杀了你。”安德森低头冷冽的看他，银灰色的眼睛含着不屑，犹如在看蝼蚁，继而不等唐不凡回应，就起身站了起来。
他往厨房走去。
厨房摞着一箱箱昨天陆一搬上来的食物，其中一箱水果罐头放在台面上，那是昨天陆一特地开给唐不凡吃的，真是讨好的没边了。
安德森目光冷冷的拿起一个水果罐头，放到自己眼前看了看，是蜜桃罐头，一看就很甜的样子。
人类应该会喜欢吃吧？安德森心想，抛了抛罐头，又蹲身翻腾放在案台旁边的箱子。
那是医疗箱，因为唐不凡的缘故里面基本都是人类使用的药品，但安德森找了找，还是顺利翻到了一板胶囊。
安德森眯眼，扭头看了眼男人，发现他挣扎着从地铺上起来了，大概因为被迫早起，他显得非常难受，痛苦呻吟着爬到窗边，掰下墙上的折叠椅坐下。
安德森起身，漫步走到他的面前，然后“啪”的一声，把那罐蜜桃罐头在唐不凡面前放下了。
他弄出的声响很大，让唐不凡惊了一下，睁着依旧还有些迷糊的乌黑眼睛看他。
安德森笑眯眯的在他对面坐下，抬起自己的右手，食指与大拇指捏着一粒暗红色的胶囊，询问唐不凡：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唐不凡不明所以，皱眉眯着眼睛，长发乱糟糟的，脸色也难看无比，他习惯睡到中午或下午，但现在才早上十点，这样的“早起”让他深度中毒的身体非常不适，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痛。
但他惦记着自己今天要离开，所以在脑子里和自己的瞌睡虫狠狠打了一架，才勉强爬了起来。
说实话，因为睡不够他现在难受的都有点想哭。
唐不凡因此无力回答安德森，轻轻摇了摇头。
“兽人用强效退烧药，人类不能服用，会因为药效过强引起肝肾衰竭。”安德森笑盈盈的对唐不凡说道，捏着那粒胶囊放到唐不凡眼前：“为了警示人类不能吃，所有兽人的药品都用这种暗红色标明。”
唐不凡微愣，眼睛清明了几分。
“陆一生病了？”唐不凡询问，扭头环顾车厢，却没有看到兽人少年的身影。
房车正开在一个荒废的商业街上，唐不凡才发现今天天气不错，外头居然有阳光。
“他没有生病，这粒药是给你准备的。”安德森勾唇，在唐不凡困惑的目光中把那红色胶囊放到了桌面上。
他把蜜桃罐头和胶囊一起朝唐不凡推过去。
“……我不懂。”唐不凡隐约察觉到不对劲了，他喉结上下滑动，“陆一呢？”
“他去商场给你找羽绒服了。”安德森微笑看着唐不凡，因为觉得车厢内空气沉闷，于是不顾唐不凡还没披上狼皮外套，就伸手打开了窗户。
冷空气顿时进入车内，冰凉凉的让安德森倍感舒畅，这种不用照顾唐不凡的感觉太让人舒服了。
他真的烦透了事事都得以唐不凡为第一。
唐不凡套着宽大而破旧的灰毛衫，他吹着冰冷的寒风愣愣看着安德森，嘴里呼出细微的热气。
“所以……”唐不凡看着面前的水果罐头和红色胶囊，还是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安德森视线落到唐不凡的脖颈上，那个银色项圈被毛衣领口半遮着。
“告诉我项圈密码，你就能吃水果罐头。”安德森手指轻轻敲了敲罐头的表面，发出扣扣的声音，又眯眼话锋一转：“或者……吃下这粒药，痛痛快快的去死。”
“……”唐不凡睫毛轻颤，大概是太紧张了，他居然不觉得冷。
他终于明白安德森想杀他。
“如果是因为昨天的事，我跟你道歉……”
“停停停停停停。”安德森凑近他，有些神经叨叨的伸手打断唐不凡说话，食指和中指压着他的嘴唇：“我不要你道歉，我现在是要你做选择，明白吗？”
安德森银灰色的眼睛往下瞥了一眼那并排的罐头和胶囊，又恶劣的抬眸：“罐头还是胶囊？”
唐不凡心跳加快，因为紧张和恐惧，安德森的气息太强了，即使他一幅轻佻的模样，但他看唐不凡的眼神，冰冷的语气，让唐不凡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犯人，而他是拷问他的长官，还是会随时暴怒的那种。
“我自己离开。”唐不凡努力让自己平静：“现在陆一不在，我自己走。”
“没有用。”安德森认真看着他：“你不死，陆一就不会离开你，他嘴上说着有分寸，你嘴上说着会走远，可是你们最后还是会凑到一起，因为不仅他想，你也想。”
安德森又凑近了唐不凡几分，手指一下一下的轻点他那微微泛黑的嘴唇：“你心里清楚的，夫人，你需要他，你走是走给我看的，后面陆一追上你，你便可以摆着无辜的嘴脸继续操控他，你看你呀，多狡猾的一人。”
唐不凡放在腿上的双手握紧，继而伸手去抓安德森的手，想推开，安德森察觉到他的意图，却冷冷一笑，干脆整个手掌包住唐不凡的下半张脸，用力握着。
唐不凡呼吸急促，双手都抓住了安德森的手腕，却根本无法推动他一丝一毫。
“罐头还是胶囊？”安德森又问了唐不凡一遍，双目略显癫狂：“选罐头，说出项圈密码，你会成为小路易的妻子，成为我们兽人的一员，你会成为万人敬仰的西部联邦第一夫人，选胶囊……呵。”
安德森不由笑了一下：“我只能说你是个傻子。”
唐不凡被他用力捂着嘴，难以出声，但他现在也无措的无法出声……他没办法做选择。
“说呀，说呀！”安德森用力捏着唐不凡的脸，直到唐不凡胸口起伏的几乎无法顺畅呼吸，他才狠狠一甩手，冷冷放开了他。
唐不凡几乎要从椅子上跌下去，他红着眼睛巴着桌子，嘴唇颤了颤，才费力道：“我自己走。”
安德森又笑了，他先是笑的很轻，继而逐渐夸张，最后笑的昂起了头。
等笑完，他伸手把那粒红色的胶囊推向了唐不凡。
“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是不选择小路易。你自己吃吧。”
唐不凡咬牙看着坐在对面的高大兽人：“……你根本没有权利决定我的生死。”
“不，我有，我现在就在决定。”安德森已经有些厌倦了，他开始不耐烦起来，催促着唐不凡：“快点把药吃了，死了一了百了，你根本无法活着到蓬莱，你只能像个寄生虫一样趴在路易身上吸他的血。”
安德森的比喻让唐不凡心一揪，抽疼起来，他的眼眶不禁红了。
“我……”唐不凡嘴唇一张，话没说出来，眼泪却先掉下来了，他开始隔着桌子乞求安德森：“我不是寄生虫……我可以自己活……你让我走吧……我知道陆一跟着我有危险……我自己走……”
“砰”的一声，是安德森拳头砸了桌子，唐不凡身体随之一惊，眼泪继续从眼眶里落下来。
“干脆一点吧，夫人。”安德森真的烦了，他无比不耐烦的对唐不凡低吼：“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你心里根本没有爱！塞满的全是恨！但小路易不一样！他没有恨，就装进去的全是你！你放过他吧！别继续拖着他了！”
“……”唐不凡听的愣愣的，喉咙酸涩，片刻之后，他慢慢伸手拿起了那个红色的胶囊。
“！”安德森微微睁大眼睛，眼眸颤动，明明是他一直在催促，可是当唐不凡真拿起那胶囊的一刻，他还是愣住了。
“你说的对。”唐不凡睁着红彤彤的眼睛看着安德森，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落，“我的执念不应该拖着陆一。”
他说完在安德森的注视下把那红色的胶囊塞进了嘴里。
“……”安德森愣愣看着他喉结滚动，吞咽下胶囊，他忽然扯了一下嘴角。
“……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人。”
唐不凡感受着迅速加剧的心跳，和开始火烧的五脏，他流着泪也笑了，充满苦涩。
“我不傻，你明明一直说我狡猾，我只是……太不甘心了。”
唐不凡说完“哇”的一声，张嘴猛的呕出了一大口殷红的血。
第72章 北京遗迹-8 唐不凡坐不……
唐不凡坐不住了, 火烧一般的内脏让他十分痛苦，他身体从折叠椅上滑下跌落到地上，手痛苦的用力抓住自己的心口。
“呕！”他伏在地上又吐出一大口鲜血。
安德森还坐在那, 神色有些茫然，他似乎想不明白。
片刻之后，他沉下面孔, 低头朝唐不凡伸出脚, 磨损的军皮靴挑起了男人的下巴。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说出项圈密码。”安德森嘴角绷的笔直，银灰色的瞳孔里印着男人痛苦挣扎的身影：“说出来, 我就立即让安东尼把车开回去找小路易。”
药物过量引起的急性肝肾衰竭不会让人立即死亡, 而是会痛苦挣扎上一段时间, 可能几个小时，可能就十几分钟，看人的体质。
但十几分钟的话……勉强也够赶到陆一身边。
“不……”唐不凡满嘴是血，他伸手用力抓住安德森的脚, 流着眼泪, 眼睛一片通红：“说了就是认命了……但我不想认这个命……我唐不凡不认这个命！我想回去……我要回去……”
“你回不去！”安德森俯身用力抓住他沾血的毛衣，把唐不凡揪到自己的眼前，近距离发狠的看着他：“你明明知道不可能！为什么不认清现实！别再做不切实际的梦了！”
“做梦？咳咳……呕……”唐不凡一口血吐到安德森脸上，流着泪勾起了嘴角, “那我又怎么知道……这个世界不是我的一场梦？”
他的双眼有些迷离了，瞳孔有了细微的涣散，安德森不由有些慌了, 心想不应该这么快。
“爸爸！”这时候房车传来ai小男孩的声音，它对安德森汇报道：“凯哥哥突破了我的信息封锁，它的系统好像被修改过。”
这时房车剧烈晃荡了一下, 那是两个ai在争抢房车的操控权限。
唐不凡在惯性下往前趴，安德森立即伸手抱住他。
“庄生晓梦迷蝴蝶……”唐不凡意识不太清醒了，他软绵绵的趴在安德森怀里，瞳孔在慢慢放大，满是血的嘴唇一闭一合，轻声呢喃：
“我不会死……我会回去……我会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我不过是睡了一场午觉……做了一个噩梦……我会重新回到学校……看盛开着花的校园……人来人往的校门口……孩子们穿戴着红领巾从我身边经过……笑着对我喊……老……师……好……”
他好像在催眠自己，安德森听不见安东尼的喊声，耳边全是唐不凡细碎的话语，他不禁伸手去抬他的脸，男人恍惚之中也抬眸，用涣散的眼睛看他。
他忽然双手捧住安德森的脸，力道极大，安德森以为他要骂自己，却看见男人对他一笑，眉目温柔如画：
“安德森，你和陆一都不过是我的梦中之人。”
安德森微微睁大眼眸，难以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他把唐不凡逼死了，但男人好像释然了一般，而这时房车在两个ai的争抢下在雪地中打滑了。
车轮发出刺耳的滑动声，安德森看到唐不凡飞了起来，他闭上了眼睛，黑色的长发在空中飘荡，拂着那张青白的面孔，他好像飞在空中，又好像浮在水里，一束冬日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被打成碎光，房车里的一切都在翻腾旋转，这一刻好像世界真成了虚无缥缈的梦境。
我会回去。
安德森似乎听到了男人坚定的声音，直击他的灵魂，下一秒，他伸手把唐不凡抱进了怀里。
“轰！”的一声巨响，失去控制的房车重重撞进了路边的废弃咖啡店里。
***
正在商场里翻仓库的陆一猛地扭头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重物撞击的声音，在无比安静的废城里像惊雷。
位置距离这里有一段距离。陆一在黑漆漆的仓库里凝神听着，在想是不是又有哪栋楼倒了。
他低头继续翻那堆女装，两秒后又猛的停住手。
不对，楼房坍塌不会只有一声，它是轰隆隆一段接着一段砸到地上的，很绵长。
陆一忽然心里有了强烈的不安宁，那股不安宁让他的心跳随之加快，陆一几乎没有过这种浑身不对劲的感觉，他又是停顿一秒，继而飞快朝外头冲去。
兽人少年高大的身躯在奔跑中兽化，他直接穿破了商场的玻璃，从高高的楼上跳了下去。
老师……老师！
陆一一边奔跑一边抬手开启了自己的手环，这一刻他不再在乎自己的行踪会被他父亲发现，他现在只想联系上唐不凡！
“你好，路易。”温柔的电子女音久违的响起。
“伊芙琳！联系安德森的ai！”陆一焦急的大喊，快速跃过一辆废弃巴士，用力跳到了高架桥上。
他朝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点撞击被激起的余灰，果然那里并没有楼房倒塌。
那么发生撞击的是什么？陆一无比心慌，又加快了几分脚步，从高架桥翻越到路面上。
“安东尼未回应通讯。”伊芙琳向陆一汇报。
陆一咬牙，高高跃起又大步向前，今天天气难得的好，太阳照着白雪皑皑的荒城，反射出了刺目的光，陆一风中飞扬的头发也金灿灿的，可是他的脸色却很苍白。
一段全速的奔跑，陆一折过街角，便看到了那辆侧翻着砸进了咖啡店里的房车。
陆一瞳孔瑟缩，瞬间失了心跳。
“不不不……”陆一眼睛瞬间红了，他脑袋空白的冲进废墟，竟然凭借着一股疯劲一个人抬起了那辆平时他和安德森两个人才能拉动的房车。
房车被翻正，车门露了出来，陆一喘息着用力拉开金属车门，便看到唐不凡闭着眼睛满嘴是血的躺在安德森怀里。
眼前有些发黑，陆一脚一下子软了，仿佛被抽光了全身的力气，以至于他上车时都被台阶磕碰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
“老师……”陆一扑到两人身边，眼泪一下子从金绿色的眼眸里滑落出来，他颤抖着手从安德森怀里抢过软绵绵的唐不凡。
“……他死了。”安德森红着眼眶看向哭的泣不成声的少年：“他回自己的世界去了。”
“他没有！”陆一朝安德森大吼，颤抖着身体大哭着抱着唐不凡往车厢尾部走，就像个孩童。
他不死心的去翻本应该放在案台旁边的医疗箱。
“吃药没用了！别想了！”安德森喘着粗气跟过去，看着陆一一手抱着唐不凡一手从乱糟糟的地上翻正医疗箱。
“不会的，不会的……”陆一单手打开医疗箱，泪眼蒙眬的想找唐不凡能吃的药，却忽的听到身后的兽人说：
“他就是被我用药毒死的，兽人特效药，人类吃了会肝肾衰竭。”
陆一不敢置信的抬头，安德森红着眼睛，抱歉的看着他：“他没有救了，放弃吧。”
“为什么……为什么！”陆一愤怒的冲他大吼，抱着唐不凡浑身颤抖。
“因为他注定要死。”安德森沉声道，直直看着陷入癫狂的兽人少年：“你难道没有想过这一天吗？”
“……”陆一睁大了眼睛，眼泪滑落，却陷入了沉默。
他当然想过……事实上他每一天都在害怕，害怕一醒来身边的男人已经失去了气息，身体变得冷冰冰，所以他要抱着他，用自己的身体去暖，用自己的手去摸，确认男人的心跳，只有那样他才会安心。
“我想过……我想过……可是……可是……”陆一俯身低头，看着怀里闭着眼睛的男人，痛苦的伸手揪住了自己的头发，眼睛大睁，面孔有些扭曲：“我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
陆一本有些失焦的眼睛突然看到了那银色的项圈，箍着男人纤细的脖子，陆一如梦惊醒，忽的五指抓上那项圈开始用力的掰。
“我不要老师死……我不要老师死！”陆一癫狂的喊着，用力的掰着那个银色项圈，五指紧绷，手背爆出了青筋，掰的他浑身都开始颤抖。
安德森看着这一幕，突然无比烦躁。
“让他走吧！”安德森蹲下用力抓住陆一的手腕，眉头拧的很紧，面目狰狞：“他连密码都不告诉你，你还不明白吗？！”
“我要明白什么？！”陆一用力把安德森推开，红着眼眶对他喊道：“你滚！”
安德森被陆一推倒在地，重重磕到浴室门上，那个被唐不凡贴到门上的古镜顿时掉了下来，“啪”一声落到地上。
古镜没碎，却又砸到地上的一组红烛，那组红烛在力的相互作用下往陆一所在的方向滑了过来。
那是一组数字：520。
泪眼蒙眬的陆一看着那组红艳艳的蜡烛，忽然闪过回忆，在那个黑漆漆的加油站小超市里，他拎着藤条篮子跟在唐不凡身后，而唐不凡端着阿拉丁神灯形状的油灯，翻着货架上的东西。
……
“其实这里没多少有用的东西。”
“还是有的吧。”唐不凡伸手把那520形状的蜡烛从货架上拿下来：“喏，这不就是物资？”
当时陆一不明白，只觉得奇怪：“千年前的人类为什么把蜡烛做成数字？”
“这是‘我爱你’的意思。”唐不凡在黑暗中对着他笑，眼底印着烛火的光：“中文里的520，谐音我爱你，我们以前还会在5月20号这天过情人节呢。”
……
陆一回过神来，视线在唐不凡的脖颈处聚焦，那银晃晃的项圈中间是三个密码滚轮。
“……”陆一睫毛轻颤，心跳加快，继而颤抖着手指摸向那项圈，带着薄茧的手指开始转动滚轮：
【5】
【2】
【0】
“咔嚓”。
很细微的一声，在两个兽人耳中却像惊雷，那一直套在唐不凡脖子上银色项圈松开了。
陆一愣住了，跌坐在地上的安德森也愣住了，在很短暂的发愣后，陆一红着眼睛俯下身躯，对着已经失去了气息的唐不凡张开嘴，露出了尖锐的獠牙。
安德森一瞬间想伸手去阻止，耳畔仿佛又传来男人那飘渺的声音：
庄生晓梦迷蝴蝶。
你和陆一都不过是我的梦中之人。
安德森在短暂的茫然之后，又坐了回去，他看着兽人少年垂着通红的眼眸，尖锐的獠牙穿破男人青白色的脖颈，往里头注入了毒液……
唐不凡死了，正确来说是他的心脏停止了两分钟左右，但是他胸口哽着一口气，咽不下去，而当陆一的獠牙穿破他脖颈把毒素注入到他的腺体里那刻，他的全身细胞都开始燃烧。
就像宇宙发生了大爆炸，原先的基因链纷纷瓦解，无比霸道的兽人因子黏了上去，修复酶开始缝合新片段，强大的神经电流随之发散了出去。
安德森看到被陆一紧紧抱在怀里的唐不凡忽然抬头挺胸，绷直了身体，犹如遭受了电击，而本来停止了跳动的心脏，开始重新收缩。
安德森恶劣的笑了。
欢迎回到噩梦里，夫人。
第73章 北京遗迹-9 陆一埋首在……
陆一埋首在唐不凡的脖颈间, 獠牙咬着男人纤细的脖颈，不断把毒液注入，唐不凡紧闭着眼睛呼吸急促, 那张总是呈现青白色的脸上此时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他绷着身体开始无意识的在陆一怀里挣扎。
安德森一开始靠着浴室的门坐着，看着那两人, 直到发现唐不凡极为痛苦的挥爪蹬腿, 安德森才稍稍变了脸色。
“够了……够了！”安德森立即冲上去扯陆一的脑袋，有些焦急的皱眉道：“你想要他死吗？！”
陆一被安德森抓着头发扯了一下脑袋，才反应过来, 他一心想救唐不凡, 再加上男人的血液微甜, 让他忘了毒液不能注入过多。
他立即抬头拔出自己的獠牙，只见唐不凡侧颈处是他咬出的两个深深血窟窿，大量鲜血从那血窟窿里涌出来。
陆一有些慌了，连忙伸手去捂男人的脖子, 试图帮他止血。
“呃——啊——呃啊啊——！”
唐不凡绷直着身体, 发出无意识的痛苦叫声，手脚都在乱蹬，五指勾成了爪，识图在地上打滚, 模样像丧尸又像毒瘾发作的人。
但两个兽人都知道这是他因为身体在变异引起的躯体疼。
人类变异成兽人是有死亡率的，最初的兽人实验死亡率非常高，百不活一, 后来实验成熟才慢慢把死亡率压下来，但由于体质原因，仍旧有人类死在变异途中。
陆一因此慌张的抱住唐不凡, 制止他在地上打滚挣扎，却被唐不凡用力挠了一下脸。
他的脸立即出血了，原来是唐不凡已经长出了尖锐的指甲。
“绑住他的手！”安德森结过婚，他有照顾变异人类的经验，于是立即从医疗箱里拿出一卷绷带，示意陆一抓住唐不凡的双手并拢。
陆一心慌意乱，但也知道相关知识，于是配合着安德森将痛苦扭动的唐不凡绑住了。
他们只绑了手，没有绑脚，变异正在促进唐不凡进行二次发育，绑脚不利于他长高。
“啊……啊啊啊……呃……呜呜……啊……”唐不凡已经疼的不清醒了，皮肤红到了不正常的程度，仿佛被烫过一般，陆一看到他忽然睁开了眼睛，双目通红，居然溢出了血泪！
“把他眼睛蒙起来！”安德森沉声对陆一说道，速度飞快的去窗边拉紧窗帘。
陆一立即拿起绷带，一边压着胡乱扭动的唐不凡，一边迅速往他眼睛上缠绷带。
唐不凡的眼球在变异，对光非常敏感，其实这些准备应该在变异开始之前就做好，但为了救唐不凡陆一只能先咬下去。
“老师，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很快就过去了……”陆一不顾自己被抓流血的脸，红着眼眶蒙上唐不凡的眼睛，见他痛苦呻吟的嘴里也慢慢冒出尖锐的獠牙，于是在他咬伤自己之前率先把自己的手塞进了他的嘴里。
“呜呜呜……”唐不凡开始哭，眼睛上的绷带晕开血渍，咬着陆一手指的嘴合的很紧，很快就把兽人少年的手指咬出了血。
“塞布！塞什么手指！”安德森迅速在车厢里翻了一件唐不凡的衣服，撕成布块团起来扔给陆一。
陆一并不觉得疼，事实上他因为紧张而浑身发热。
“不会影响到老师的獠牙发育吗？”陆一焦急说道，而且怕塞布影响到唐不凡呼吸。
唐不凡现在心率过快，呼吸也快，好像要喘不过气来似的。
安德森被陆一问愣住了，他还真不知道，当初他变异他妻子时家里的管家和佣人都做好了齐全的准备，他的妻子早早被柔软的手铐束到了床上，眼睛缠着遮光的绷带，嘴里含着不影响呼吸的镂空口球，而他俯身安抚了妻子几句，便在家人和佣人的一同注视下标记了他的妻子。
看着在陆一怀里胸口起伏的极为剧烈的唐不凡，塞布可能会让他窒息，安德森于是皱眉快速环顾乱糟糟的车厢内部，继而视线落到一根皮带上。
“先拿这个绑着他的嘴！”安德森把皮带朝陆一扔过去，然后大步往外头走：“我出去找工具！”
变异要持续好几天，不能就这样让唐不凡一直咬着陆一的手指，在剧烈的变异痛之下唐不凡可能会把陆一的指头咬下来，而皮带绑口也不方便后续给唐不凡的喂食。
陆一塞入唐不凡嘴里的两根手指已经被他咬的鲜血淋漓，那是唐不凡在用全身的力气在咬，而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就跟婴儿不会控制力道一样。
陆一一手死死箍着乱动的唐不凡，一手用力抽出自己的手指，然后把那皮带塞到唐不凡嘴里，让他暂时先咬着。
“不会有事的，老师……你不会有事的。”陆一说着说着忍不住又落下泪来，俯身把额头抵在痛苦扭动的唐不凡身上。
他已经把变异毒素注入了唐不凡体内，接下来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唐不凡脖子上的血止住了，血窟窿愈合的很快，但他又呕了几次血，这让陆一非常无措，变异过程中不应该有吐血情况，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安德森喂了唐不凡兽用药的缘故。
肝肾衰竭的情况会影响到变异吗？陆一红着眼眶紧紧抱着乱动的唐不凡，精神处在极度的不安里。
如此在陆一怀里痛苦挣扎了几个小时，唐不凡慢慢有了一些消停的迹象，他缠在眼睛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染红了，嘴里的皮带也被他咬断，让陆一不得不换一截给他继续咬着。
他的皮肤依旧通红，陆一发现他的裤腿变短了一点点，然后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去脱唐不凡的鞋袜，让他赤着双脚，免得脚的发育被影响了。
“小小的。”陆一红着眼眶抓着唐不凡长出了利爪的手，放在自己嘴前亲了亲：“老师怎么长的这么慢，快点长。”
变异过程约一周左右，体质很好的健康人类可能三天就平静下来了，但一些慢的人类要花上十天，唐不凡身体不好，陆一心想应该要花十天。
安德森离开了五个小时，他在废弃的偌大北京里四处寻找，终于让他找到了镂空口球，还有奶瓶。
那根皮带已经被唐不凡咬的破破烂烂了，陆一小心的掰开他的嘴，安德森把皮带取出来，把金色的口球塞进去，并在他脑后束紧。
唐不凡含着口球痛苦呼吸，露出的獠牙就一点点，都不能称之为獠牙，而像小虎牙。
“还好现在车上有营养粉。”安德森拿着奶瓶给唐不凡泡营养液，复杂的看着似乎又瘦了一些的唐不凡。
变异很耗费能量，如果身体的能量不足便会开始细胞自噬，如果是胖的人还能靠体脂肪撑一撑，瘦的人就很容易死亡。
陆一还紧紧抱着唐不凡，但冷静了一些，他看着安德森的目光不免有些憎恨：“你离开后老师又吐了几次血，也许是你喂他那个药的原因。”
“……”安德森沉默，继而复杂的把奶瓶丢过去：“总之，先帮他补充好营养，后面回到联邦再给他做全面的检查。”
事到如今，陆一责怪安德森也没用，只能取出唐不凡口中的口球，并把奶瓶塞到了他嘴里。
但奶嘴很快就被唐不凡咬烂了。
***
唐不凡觉得好热，跟在火炉里似的，然后他醒了，看着有些泛黑发霉的石灰天花板，发现自己浑身汗津津的。
他身下的竹条凉席都湿了，唐不凡扭头，外头太阳炙热，他家那个用了好多年的电风扇正对着他摇头吹。
唐不凡慢吞吞的起来，感觉浑身都不得劲，他探身把电风扇关掉，套上拖鞋去卫生间洗脸。
放在洗漱台上的手机响了，唐不凡抬眸看了一眼，是凯哥。
他用带水的手指摁下了接听键。
“小唐，你怎么还没到学校呢？”凯哥那大大咧咧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还有十分钟就上课了！”
唐不凡心一惊，脑袋顿时清醒了，但又好像不是很清醒，他立马踹上手机往外头冲：
“完了！我睡过头了！凯哥你帮我顶一下班，我就来！”
“你真是。”
电话挂断，唐不凡风风火火的冲出家门，忽然感觉有人在看他，于是一抬头，便看见楼梯上有只金毛小猫，眼睛一金一绿，正躲在楼梯栏杆后面瞅他。
哪里来的小猫？唐不凡觉得奇怪，忽然想起来它叫陆一。
“你自己捡的啊。”凯哥给唐不凡倒上啤酒，两人坐在烧烤摊里，外头是倾盆大雨。
戴着油腻围裙的店主正在给他们烤肉，锈迹斑斑的烤架上是一只只去了皮的老鼠，而店里的电视机正在播放一则新闻：
“西区精神病院逃跑了一名危险男子，该男子30岁，杀死了两名自己的妻子，极度危险，请广大市民注意安全。”
唐不凡拿起烤好的老鼠开始吃，恍然大悟的道：“还真是我养的，怎么从家里跑出来了？”
“养猫就得注意门窗。”凯哥说话中声音忽然变了调，变成了温柔而机械的电子男音，但唐不凡却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眼角的余光忽然看到暴雨中站着一个小孩，脸色青白，正直直瞅着他，吃着老鼠的唐不凡心一惊，立即抬头，却发现雾蒙蒙的大雨里根本没人。
整个城市一片乌漆麻黑，只有这个烧烤摊亮着光。
唐不凡于是低头继续吃老鼠，吹着微湿的暴雨凉风，十分惬意。
***
“这都13天了！为什么老师还不醒来！”陆一沉声质问安德森。
房车的车门和窗户都开着，一些雪花从窗户飘了进来，落到唐不凡的脸上。
男人的眼睛上还缠着绷带，嘴里也还含着金色的口球，但獠牙已经很明显了，森白而尖，约1.5厘米长。
陆一头发乱糟糟的，双目充满血丝，身上也臭，自从唐不凡开始变异他就没有离开过他身边，日日夜夜都抱着他。
唐不凡身上盖着薄被，皮肤已经褪去了通红，恢复了原来的青白色，但那青白色里又透着一点点粉，而他本泛黑的嘴唇变成了艳红。
大概在变异的八天后，唐不凡不再无意识的呻吟，但还是时不时蹬一下双脚，短短13天，男人拔高了15厘米。
安德森的状态并不比陆一好多少，因为焦虑他不禁开始咬自己的指甲。
“再等等。”安德森带着黑眼圈的眼睛看着毫无苏醒迹象的唐不凡，心里烦的不行，他靠墙坐着，用力咬着自己的手指：“安东尼查过了，最长的变异记录是昏迷一个月，这才13天……”
“什么叫这才13天！”陆一呼吸急促，冲安德森大吼：“正常变异只要一周！”
“他又不正常！”安德森被陆一吼烦了，指着瘦条条的男人大骂道：“他身体有多差你又不是不知道！”
说完焦虑的站起来，神神叨叨的往厨房走，拿起那换过了十几个奶嘴的奶瓶，开始给唐不凡泡营养液，“吼什么吼，他本来就是死过的人，能活过来就不错了！”
陆一紧搂着唐不凡，目光阴沉的看着安德森，继而红着眼眶低下头，用鼻子去轻蹭唐不凡的面颊。
***
“陆一，不要挑食。”唐不凡给小猫喂生菜叶，手指轻轻摸它毛茸茸的脑袋：“不吃菜会长不大的，你看你小的，都可以放进杯子里了。”
身后忽然有个小小的人走过去，唐不凡回头，发现房间雾蒙蒙的，他再看外头，好几十个绿色的人贴着防盗栏杆。
“楼下的爬山虎都长到这了。”唐不凡看着那几十个绿色的骷髅人笑：“长的真好啊。”
眼角的余光又看到了走过去的人影，唐不凡这回扭头，终于看到了那个小孩。
孩子青白色的皮肤，身体肿胀，正站在客厅角落里安安静静的看着他。
唐不凡觉得他眼熟，却想不起他的名字，于是隔着距离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孩不说话，只伸手指了一下厨房，唐不凡扭头看过去，发现一个老奶奶正在做饭，身躯佝偻，而厨房外是长着青苔的小院子。
唐不凡隐隐觉得奇怪，于是问老奶奶：“奶奶，你在我家干什么呢？”
老奶奶背对着他，回：“这是我家啊。”
唐不凡更奇怪了，“这里明明是我家。”
“你再看看呢？”
唐不凡再看，才发现自己坐在陌生的小客厅里，他顿时想起来了，连忙从沙发上起身，对着老人笑：“奶奶，我来家访啦。”
“哦，是唐老师啊。”老人在厨房里转过身，露出一张模糊不清的脸：“我家陈飞在学校乖吗？”
“陈飞很乖。”唐不凡笑着说道，正要和老人仔细谈家访的事，忽然听到了铃声。
“叮铃铃——”
唐不凡顿时停住了，他奇怪的抬头，那铃声似乎来自天上。
而隐隐约约的，他听到了两个男人的对话声：
“你确定铃声能叫醒他？”
“你说话没用，我说话没用，凯哥说话也没用，他就想回去当老师，那就给他听铃声，看他起不起吧！”
谁在说话呢？唐不凡觉得奇怪，同时也觉得铃声异常刺耳。
要上课了……要上课了……
唐不凡听着铃声着急起来，于是对着厨房里的老人喊：“奶奶！我得回去上课啦！”
老人用那张模糊不清的脸看着他，似乎在笑：“去吧，唐老师。”
“叮铃铃——！”
“叮铃铃铃——！”
铃声响的让唐不凡心跳加快，他连忙往外头冲，却觉得双脚越来越沉。
他忽然觉得很累，眼皮也打架，但铃声还在响。
“叮铃铃——！”
“叮铃铃铃——！”
“我起了……我起了……”唐不凡猛的睁开了自己的眼睛，眼前却一片漆黑，他大喊一声：“完了！上课要迟到了！”
第74章 北京遗迹-10 唐不凡对……
唐不凡对铃声很敏感, 从他七岁上小学到毕业后进入学校当老师，这十几年的人生他都是听着铃声过来的。
他的身体因此已经形成了潜意识反应，一听到铃声再困再累都能清醒过来。
见本来无声沉睡的男人忽然直直坐起身子, 旁边的两个兽人都愣住了。
继而安德森冷笑一声。
“我说什么来着？”安德森颇为自得的说道：“我在精神病院呆了十年，没人比我更清楚怎么刺激一个人。”
陆一没理会安德森，见唐不凡终于醒来, 不禁红了眼眶, 俯身用力抱住他。
“老师！你终于醒了……”陆一喉咙发酸，声音难以遏制住哽咽，他心惊胆颤了20天, 真的很害怕唐不凡因为变异引起的高热导致脑死亡。
这是两个焦急的兽人在网络上搜索到的案例, 看得他们俩都浑身发凉。
好在唐不凡终于醒了。
唐不凡似乎很难受, 双手在陆一背上和脑袋上乱抓，他现在五指都长着尖锐的利爪，所以安德森立即伸手抓住唐不凡乱舞的双手，免得又把陆一的脸挠破了。
“好……好闷……”唐不凡大口喘息, 被陆一抱的受不了, 而旁边还有个人用力抓着他的手，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眼睛上缠着绷带，于是惶惶然道：“我的眼睛？”
陆一回过神来，连忙松开唐不凡, 给他解脸上的绷带：“老师你别急，你眼睛没事。”
安德森见唐不凡逐渐冷静下来，手没有那么乱抓了, 才松开他的双手去拉房车的窗帘。
刚刚变异的亚兽人眼球敏感，不适合见强光。
车厢内顿时暗了下来，两个兽人都紧张的看着男人, 绷带一层层落下，一双睫毛纤长的眼睛露了出来。
犹如初生的小鹿睁眼，男人睫毛轻轻颤动，他慢慢睁开一点缝隙，露出黑如曜石的眼睛，他似乎不太适应，皱眉又迅速闭上，薄中透粉的眼皮眨了好几下，才彻底抬眸睁开。
“……”唐不凡愣愣看着两人，他依旧消瘦，但昏迷中被两个兽人不间断的喂食营养液，脸颊愣是长出了一点肉，而脸色则变得很漂亮，白皙中透着浅粉，又藏着一点点冷色的青，通透如价格高昂人形娃娃。
“……”陆一抱着他，有些发怔，想过唐不凡好看，但没想到这么好看。
“……”安德森皱眉，想起自己之前老骂他丑来着……
唐不凡还没有从自己变异这件事中反应过来，他抬眸看眼前的人，看昏暗的车厢，看透光的窗户，只觉得……世界好亮。
但房车其实光线是昏暗的，唐不凡难以形容这种亮，就像……就像农村的夜晚，是一种明亮亮的暗，能让人清晰的看清周围的一切。
他忽然恍惚起来，甚至有自己还在梦里的错觉，眼睛也因此变得有些迷离，世界明明还是那个世界，但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老师？”陆一见唐不凡发呆，于是紧张的轻轻叫了他一声。
唐不凡飘忽的视线又落回到他脸上，他沉默片刻，忽然凑近陆一闻了闻，继而猛的转身干呕起来。
“好臭……”唐不凡干呕着又抬起自己的胳膊嗅了嗅……
“呕！”他顿时吐的更厉害了。
陆一脸瞬间通红，安德森抿嘴，默默往后退了几步，不让唐不凡闻到他的气味……三人都两个月没洗过澡了。
唐不凡下意识往厕所里冲，陆一想追上去又不好意思追，只见男人把厕所门一关，便喊道：“我洗个澡……呕！”
唐不凡现在身上确实臭，他的衣服前面还有二十天前的血渍，而变异高热让他排了好几天的汗，他觉得自己现在完全就是一股臭脚丫子味。
浴室里头很快响起了淋浴的声音，还在车厢里的两个兽人在沉默片刻之后，不约而同的开窗开门散味。
之后陆一踌躇了一下，开始整理乱糟糟的车厢，安德森则坐到了窗边。
但陆一显然心思不在打扫卫生上面，他把掉在地上的那面古镜捡起来，站在亮光的门边紧张的伸手整理自己的头发。
“别臭美了，你现在需要做的是睡觉。”安德森看着面容憔悴且眼睛布着细血丝的陆一，唐不凡昏迷的这21天陆一几乎没有把他放开过，也根本睡不着。
安德森要好一些，虽然心里也焦虑，但至少会出去逛一逛，捡捡垃圾。
“……”陆一沉默了，有些难过的放下镜子，伸手去摸自己憔悴的脸。
“行了，别装可怜了。”安德森有些嫌弃的道，虽然不是不明白陆一的心理，毕竟唐不凡一下子变好看了，但他们也没丑到不能看的程度。
想了想，安德森朝陆一挥手：“镜子也给我照照。”
陆一现在不好看，因此没有跟安德森抢镜子，他把镜子递过去，闷闷不乐的走到折叠桌另一边坐下。
安德森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脖子，之前起了大片水疱的脖子已经蜕皮换新了，在兽人强大的恢复力下红痕几乎消失。
安德森满意的摸了摸，他听着唐不凡淋浴的声音，然后对身边的年轻兽人道：“看到地上那个粉红色购物袋了吗？你捡起来看看。”
房车地上丢着好几个袋子，都是安德森这段期间在北京城里拾荒的战果，陆一看到了那个粉红色购物袋，不明所以的俯身捡起来。
他放到腿上打开看了看，发现是一个个塑封完好的小盒子，上面印着英文又印着中文，那英文应该是品牌名字：
【durex】。
“这什么？”陆一奇怪的询问安德森，看起来有点像烟盒，而说明的小字是中文的，他看不懂。
“保险套。”安德森还在照镜子，他扭头看了眼已经年满十八的兽人：“你知道怎么用吧？”
陆一微愣，继而猛的涨红了脸，保险套早已停产一千年了，一是因为物资稀缺，二是为了生育率，现在可能就地下城里的一些小作坊还在给特殊人群生产这玩意。
而很多没受过教育的兽人连“保险套”这词都没听过。
陆一虽然知道，但他是第一次见。
“我跟老师……还没到那个程度。”陆一红着脸支支吾吾的道，特意压低了声音，继而皱眉把那盒保险套放回购物袋里：“我不要这个。”
“你不要？”安德森拿起桌上的蜡烛朝他丢过去，骂道：“你一个有发情期的兽人搁这装什么呢？”
“……”陆一沉默了，眉头又拧了一下，想起了发情期这茬，因为他的基因含有发情期，所以唐不凡在他的标记影响下，也会有。
安德森放下手中的镜子，神色认真了几分：“我是过来人，你们感情没彻底稳定之前，别要孩子。”
他说完垂眸看向自己的手环，手轻轻摸上他的“儿子”安东尼，声音低沉了几分：“别踩我踩过的坑。”
陆一复杂的看向安德森，这段时间两人经常吵架，因为唐不凡，现在唐不凡醒了，陆一心中的躁郁才退下去，对安德森也没那么生气了。
但他后面肯定还是要带唐不凡做一回全身检查的，还不清楚唐不凡的肝脏到底有没有被那药物影响。
“不管怎样……谢谢你。”陆一把粉红色购物袋轻轻丢到地上，看着桌上一个被唐不凡咬烂的奶嘴，“你帮了我们很多。”
安德森却冷笑一声，冷冰冰道：“我有时候挺想掐死你们两个的，但是吧……”
安德森叹了口气，“联邦还需要你，夫人嘛……他也不算一个很坏的人。”
他说完银灰色的眼眸看向陆一，语气略平和了一些：“你们两个都太意气用事了，但其实我也没资格说你们两个，因为我曾经也是。”
所以他最后到精神病院里去了。
这时浴室里的水声停了，两人都不约而同的闭上嘴，继而唐不凡的声音传了过来：
“陆一，帮我拿一下衣服。”
陆一连忙从折叠椅上起来，从角落里的箱子里拿出唐不凡的衣服，他快步走到了浴室门口，正要敲门却想起了什么，在意的往安德森方向看了一眼。
安德森本来也看着浴室方向，与陆一对上视线后才反应过来，于是眉头一挑，这才避讳的扭头看向窗外。
陆一这才轻轻敲门，带着些忐忑等着。
门开了一条缝，腾腾热气冒了出来，陆一还没见到人就开始心跳，等缝隙中伸出一只白皙细瘦的手，他看着那只好漂亮的手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唐不凡的指甲已经变正常了，陆一把衣服递过去，唐不凡伸手接过，指尖在陆一手心上滑了一下。
陆一心悸，感觉全身的细胞都被唐不凡摸的这一下弄的跳跃起来。
浴室门又轻轻合上了。
陆一还站在门口，嘴角勾着，忍不住想笑。
安德森翻白眼，真不想承认这样的傻小子居然是他们西部联邦的未来元首。
“他马上要出来了，你确定要给他看这个吗？”安德森提醒陆一，套着军皮靴的脚轻轻踢了踢地上装着安全套的购物袋。
陆一猛的反应过来，连忙过来捡起地上的袋子，慌张的在车厢里环顾了一圈，最后打开厨房的水槽柜子，把那购物袋塞了进去。
唐不凡正好开门出来，陆一掩饰的转身，用身体挡着水槽，心砰砰跳的看着浑身热气皮肤透粉的唐不凡。
“干什么呢？”唐不凡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眼睛在乱糟糟的车厢里打量了一圈，捡起地上的一条毛巾。
他嗅了一下，立即嫌弃的挪开。
妈呀，好臭。
陆一见他面露嫌恶，立即紧张的往后退了退身体，但他本就靠着水槽，根本退无可退。
果然唐不凡的视线很快就落到他身上了。
陆一想到自己憔悴的脸，掩饰的抬胳膊挡住。
唐不凡皱眉凑近他，细瘦手指捏起他脏兮兮的衣服，又对着他嗅了嗅，用指头捏着他把他拨浴室里去了
“你也去洗个澡。”
“哦。”陆一胳膊挡脸，浑身发红的关上浴室的门。
唐不凡又扭头看向安德森。
“咳。”坐在窗边的安德森顿时正襟危坐，稍稍挺直了身体。
浴室已经被陆一占了，唐不凡当然不可能也把他赶进浴室，此时房车的窗户和车门都开着散味，只穿一件旧毛衣的唐不凡感到了冷，于是捡起地上的狼皮外褂披到了自己身上。
他顿时长吐一口气，身体在狼皮褂子里迅速发热，即使长长的黑发还在滴水，但依旧有种夏天盖着棉被吹空调的舒适。
唐不凡再抬手看自己明显有血色起来的手指，心里明白自己是真变成亚兽人了。
而罪魁祸首，就在眼前。
唐不凡披着狼皮外套对着安德森一笑，漫步走了过去，手掌一拍桌面，“砰”的一声，把银发银眸的兽人惊的又坐正了几分。
唐不凡在他对面坐下，那张已恢复了七分美貌的脸笑了起来：
“我没死真是太好了呢~”
第75章 北京遗迹-11 唐不凡在阴阳……
唐不凡在阴阳怪气, 安德森听出来了，他于是笑了，眯着眼看着对面略有些盛气凌人的男人。
“就不用谢我了, 夫人~”安德森才是阴阳怪气的行家，眉眼弯弯的道：“你看你现在多漂亮呀，要没有我你还是那个走路都能摔的病秧子呢。”
唐不凡听的心里窝火, 笑容敛了几分：“你可真不要脸。”
“我是在帮你清醒过来。”安德森看着唐不凡, 不由想到他当时漂浮在空中的样子，那么苍白那么缥缈，而那张脸渐渐与眼前的重合, 从虚幻凝成了真实。
安德森心底是复杂的, 即使唐不凡现在活过来了, 但他逼死他是事实。
除了妻子，他又逼死了一个人。安德森垂眸，心口不由有了几分堵塞，他伸手摸上了自己的手环。
唐不凡察觉到他情绪有些不对, 于是也陷入了沉默, 他扭头看向窗外，房车正停在废弃的街道上，旁边就是那家被撞毁的咖啡厅，里头又灰又暗。
今天没有下雪, 但也没有太阳，空气弥漫着一股怪味的尘埃，像是硝烟, 整个街道阴森森的。
唐不凡微微眯起眼睛，即使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下眼睛还是不适，觉得光有点刺。
他于是伸手拉上窗帘, 而车门也自动关上了，是凯哥在操控。
车厢猛的昏暗下来，唐不凡眼睛顿时舒服多了，他重新看向安德森，面孔肃穆了几分。
唐不凡没有和安德森算账的意思，事已至此，他在洗澡的途中就淋着水茫茫然想了一阵，然后想清楚了。
“其实你是对的。”唐不凡轻声道，伸手去摸桌上的红烛，他的手已经不抖了，指尖还透着粉红，唐不凡自己看着都觉得这手好陌生。
五年的中毒，让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手像个老人，但现在……他突然回到了曾经那个健康而年轻的躯体里，他反而有些无所适从。
“中药效果很微弱，我一天到晚昏睡，根本没有办法独自存活，我既到不了蓬莱，也回不去21世纪……其实我心里都清楚，只是不想承认。”唐不凡复杂的说道，手指一下一下的拨弄红烛：“我钻牛角尖了，但死了一回，心里反而豁然起来，所以……我不怪你。”
安德森有些错愕的听着，心里不由舒坦了一些，没那么沉闷了。
见唐不凡在把玩红烛，安德森于是大胆的盯起他的脸，但当唐不凡抬眸，安德森又回避的垂眸……他也不知道他在回避什么。
“但事情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唐不凡不玩红烛了，他隔着小小的折叠桌凑近安德森，目光笔直的看着他：“虽然我变成了亚兽人，但那个组织我还是要找。”
安德森皱了皱眉，重新看向唐不凡，声音沉了几分：“你还是不愿意放弃吗？”
“现在事情不是关系到我一个人，是整个世界。”唐不凡盯着他说道：“我知道你是个大局观很重的人，你保护陆一不就是为了联邦吗？现在西部联邦也受到了那个组织的影响，我不信你能无动于衷。”
安德森挑眉，淡淡道：“那个组织出自东部大陆，现在受到最大影响也是北部联邦，我急什么？”
“唇亡齿寒。”唐不凡肃着面孔教育他：“今天你不帮别人，明天就不会有人来帮你。”
“……”安德森古怪的看着他，唐不凡这个人师味很重，以前弱唧唧的就喜欢指使人，现在健康了就更有股高高在上的气质了，让人莫名其妙的觉得应该听他的。
“所以呢？夫人想要我做什么？”安德森没好气的问他。
唐不凡还是挺喜欢安德森的，够聪明，于是告诉他：“你去追莱蒙托夫，跟他一起调查蓬莱岛，我和陆一去泰城，一是保障陆一的安全，二是搜集其他信息，咱们兵分两路。”
唐不凡想过了，莱蒙托夫毕竟是北部联邦的人，跟他们也只是一面之缘，不能依靠他去获取那蓬莱岛的信息，人家不一定真会告诉你，还是得派个自己人去妥当。
他其实很想自己去，但唐不凡摸不准陆一，感觉他叮嘱一万遍结果一回头发现人还是跟上来了，那不行。
就像安德森说的那样，陆一身份特殊，不能让他接近那个组织，而安德森就不一样了。
唐不凡看着眼睛下面又有了黑眼圈的安德森，接近一个月的焦虑让他又有了最初见面的那股神经气质。
安德森也看着唐不凡，笑了：“我懂了，你是让我去当炮灰是吧？”
假如那个组织真在蓬莱岛上，安德森被抓了也无所谓，毕竟他是逃跑的神经病人，本来就是西部联邦的“弃子”。
“……哪能啊。”唐不凡连忙否认，一本正经的哄着他：“我这是给你立功的机会，探察敌营，获取消息，后面联邦消灭了组织，你就是大功臣！”
他说完给安德森画饼：“你看你还这么年轻，长得又帅，还混的强大的雪豹基因，你要有了战功，不就能重新回西部联邦当回指挥官了吗？你的人生不就能重新开始了吗？”
安德森冷笑一声，不要他这个饼：“我对重新当回指挥官没兴趣。”
“那你就不想报仇吗？”唐不凡接着哄他，语气铮铮很有蛊惑力：“我知道你当初进精神病院是被人陷害的，你就不想回去扳倒敌人吗？”
“……”安德森沉默了，谈及过往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继而又是一声冷笑，反问唐不凡：“你怎么知道我是被人陷害的？”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你不会打亚兽人。”唐不凡认真看着他：“陆一也跟我说过他待人的温柔和礼貌是你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