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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弟怀香 鎏香儿 26784 字 2个月前

第111章 哄他

“我知道你待我好, 总会为我着想。”

见婉姝终于肯开口,楚怀玉紧缩的心脏才放松了些,回身握住婉姝的手, 关心询问。

“那是旁人惹阿姐难过了?白日那乞儿?”

婉姝摇摇头,低头默默擦泪。

楚怀玉见此, 下床重新点亮烛台,又取了手帕回到床上,捧起婉姝的脸, 边为她拭泪边低声哄她说下去。

“阿姐告诉我遇到了什么难处, 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可好?”

婉姝抬眼看向怀玉, 一双泛红的杏眸透着脆弱,眸盈秋水,楚楚可怜。

“与旁人无关, 只是发现自己好没用, 什么也帮不上你, 反倒处处教你为我费心。”

楚怀玉被婉姝自惭的眼神看得难受,将她揽进怀中。

“阿姐是世上最好的女子, 做阿姐的丈夫, 合该处处妥帖,能为阿姐费心, 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唯恐做的不够周全,令阿姐后悔嫁我。”

婉姝头靠怀玉胸膛, 感受到他的包容,心里越发难过。

“可是夫妻为一体,应当共进退, 你在外头危险重重,却让我在家里无忧无虑,如那啃食你骨血的蛀虫一般,若能心安理得,我又算什么人妇?”

婉姝稍稍退开,面露苦恼,“有时我会想,你真当我是妻子吗?或许,你是因为感激爹娘的收留,心系报恩,所以才这般爱重我。”

如果爹娘的女儿不是她顾婉姝,换做顾婉、顾姝,他是不是依旧会欢喜求娶。

楚怀玉闻言一愣,从未想过婉姝会因为自己待她太好而这样胡思乱想,又被她认真苦恼的模样逗笑,不禁将双手贴上婉姝耳侧,定住她脑袋,目光宠溺又无奈。

“有时真想打开阿姐的脑袋,看看你每日都在想些什么。”

说完又好笑道:“阿姐愿意嫁我,难道是因为我在顾家这几年太过规矩,不曾与你生气?换做旁人也行吗?”

本是脱口而出的反问,但婉姝在与他对视几息后移开了目光,似是心虚。

楚怀玉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接着逐渐消失,短暂的沉默后,他双手微微用力,使婉姝再次正视自己,目光沉沉道:

“旁人如何我不知,但我可以肯定的告诉阿姐,我分的清情爱与恩义,我爱的是阿姐你这个人,打从一开始,我就想要你做我的妻子。”

楚怀玉黑眸闪过幽光,“我原以为大婚那晚阿姐就该明白我的心思,可是我表现还不够?”

婉姝察觉到危险逼近,连忙说出心中所想,转移对方的注意。

“那你为何连受伤都要瞒着我,我记得爹以前受伤唯恐娘不心疼他,总会故意叫痛,你却是连家都不肯回,还不许廖大夫告诉我。”

“你有意躲着我,就是不想我问起你为何受伤,难道你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才受伤,所以不敢让我知道?”

楚怀玉压向婉姝的动作一顿,不知想起了什么,表情有一瞬的窘迫,竟迅速退开身子,连手都收了回去。

婉姝蓦然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怀玉,那眼神好似在说,“你真的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楚怀玉内心的挣扎终是败在婉姝的注视下,他闭了闭眼,腮肉都绷紧了几分,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深吸一口气后,面无表情地开始宽衣解带。

婉姝眼睁睁看着怀玉褪下亵衣,露出被白色纱布包扎的地方,表情从茫然到惊诧,盯了片刻后,震惊更甚。

“你,你。”婉姝后知后觉地抬手捂住眼睛。

楚怀玉扯了扯嘴角,声音干涩而冷漠,冷漠中又带着点自暴自弃,还有几分快要死掉的绝望凄凉。

“回城第一日我便打算回来,满心想着快点见到阿姐,结果高兴过了头,一时出神,没注意到夜间路障,被绊了脚,伤到这处,自然没脸与阿姐说。”

他再想要阿姐心疼自己,也没厚脸皮到不在乎脸面。

这下好了,阿姐知道真相了。

他没脸了。

楚怀玉缓缓平躺下去,已经不在乎裸露的地方,安详的闭上眼睛,语气平静如脱俗佛子。

“阿姐想笑就笑吧,我不会哭的。”说完还扯出个微笑。

婉姝:……

婉姝透过手指缝再次看向怀玉,又迅速移开视线,默然片刻,她抿了抿唇,柔声开口。

“我怎会笑话你呢……你,疼不疼啊?”

楚怀玉没言语,一动不动,宛若死尸。

婉姝放下手,瞧他这般,默默拉起摊在怀玉身下的衣服一角,给他盖上腹部,后者依旧毫无反应。

婉姝瞄向怀玉没有表情的面容,犹豫地问:“很严重吗?”

俗语道那处是男人的命根子,可见有多重要,更别说还关乎繁衍子嗣的大事,怀玉心里指不定有多担心害怕,却还要照顾她的情绪。

想起方才自己的怀疑逼问,婉姝一点都不想笑,只觉后悔又愧疚。

伸手晃了晃他摊在身侧的手臂,歉声道:“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不该不清楚缘由便与你闹别扭。”

楚怀玉眼睛睁开一条缝,对上婉姝心疼的眼神,莫名觉得没那么丢脸了,取而代之的是委屈。

“阿姐在信中关心奇闻异事远多过我,对李家故事终章大为不满,我便想着自己编些后续讨阿姐欢心,谁知……”

本想编些惊悚情节,让阿姐闻之害怕躲进自己怀里,谁知他在回家路上想的太投入,没能吓唬阿姐不说,反倒是他自己被黑夜中突然窜出来的野猫吓摔。

这大概就是动坏心思的报应吧。

楚怀玉当然不会将此间内情说出来,只用委屈欲哭的表情看着婉姝,活像只受了伤等待主人安慰的可怜小狗。

婉姝果然更心疼了,主动躺到怀玉身边,伸手环上他胸膛,哄道:“都怪我,以后我定少缠你讲故事,多关心你,好不好?”

“什么都比不上身体重要,你第一日就该告诉我,我定好好照顾你,医馆抓的药可带回来了?明日我亲自喂你喝药,可好。”

楚怀玉喉结滚动,应了一声。

婉姝手掌落在怀玉肩上,轻拍着,“睡吧,睡着便不疼了。”

婉姝认真哄人,一边拍着,一边轻声哼唱轻缓柔和的小调,像是在哄小孩入睡,自己也贴着怀玉闭上了眼。

不久,忽然被攥住了手,耳边想起怀玉低哑的声音。

“阿姐以为,我不回家只是怕在你面前丢脸吗?”

“恩?”婉姝已经有些困意,一时没反应过来怀玉在说什么。

楚怀玉低头,眸中欲|望与痛色交织,显然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阿姐于我,如黑夜诱蛾之火,神花之于瘾徒。”

婉姝:……

婉姝默默收回手,挪开脸,为难地与之对视。

片刻后,她试探道:“你若是睡不着,可以讲讲自己编的李家故事后续。”转移一下注意力?

楚怀玉:……

这夜,二人都没睡多久。

婉姝心里惦记着怀玉的伤,翌日天还没亮就打算起床张罗饭食与汤药,却被怀玉按回被窝。

“药在衙门,晚些带回来再请阿姐操持,距上值还有些时辰,阿姐让我再睡会儿。”

婉姝只得躺回去,半睡半醒着,待怀玉起床立马要跟着起身,又被怀玉阻止。

“阿姐昨晚没睡多久,若再因这点小事操劳,我上值都不安心。”

婉姝欲言又止,她这不是心怀愧疚,想对他好些么,怎么不给她表现的机会呢。

楚怀玉看出婉姝的心思,眉头轻挑,笑着凑过去轻吻了几下,最后在她耳边低声道:“阿姐若真想哄我,便养好身子,待我伤愈。”

此时的怀玉哪还有半点羞窘,满心满眼只剩下对来日的期待。

婉姝:……

楚怀玉离府时,嘴角都挂着笑。

王小早已套好马车侯在大门外。

主子习惯骑马出行,昨日事发突然,他以为主子不会回府,没有准备马车,以致于昨晚步行半个多时辰。

原本还担心主子因此伤身,此刻见其脸色高兴,方松了口气,王小谄媚地端臂弯腰站在脚凳旁,欲扶主子上马车。

楚怀玉走近时便收敛了笑意,直接忽视王小的讨好,迈上马车,直到坐进车厢,才冷冷开口。

“再有下次,便不必跟在我身边了。”

王小肩膀一垮,臊眉耷眼地收了脚蹬,坐上车辕挥鞭赶车,一路平稳抵达衙门。

……

周家案子判决已下,以张继为首的假劫匪罔顾人命,除补偿周家损失,主犯张继周亚判死刑或流放,其余手上未沾人命视罪行轻重徒三至五年不等。

从犯柳周氏因未直接参与犯罪,且有受迫情节,从轻处罚,杖责五十,舂米一年。

唯蒋昊罪孽深重,数罪并罚,判绞刑,年后三月处决。

陆氏得到消息,立时花费重金上下打点,不久得以入狱探视,面对儿子苦苦哀求,她含泪痛骂,但在狱卒不注意时,悄悄塞了纸条。

“待五,蝉衣。”

短短四个字便令蒋昊老实下来,再也不闹。

他以为等到五月处决时,母亲会找人替他受死,助他金蝉脱壳。

殊不知,陆氏此行安抚,只为防他狗急跳墙,再说出什么不利于蒋陆两家的话来,根本没有什么金蝉脱壳的计划。

更不知,有人不会让他活到明年五月。

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楚怀玉才走到公房门口,便听见季明正在指挥两个年轻人整理卷宗,上下清扫。

季明见他进来,立刻让二人放下手里活计,介绍道:“楚主簿来了,今日有新书吏上任,多了两名年轻人,咱们公房也该热闹了。”

两名书吏皆是十七八岁的年纪,规规矩矩向楚怀玉行了礼。

“下官范律(邢文)见过楚主簿。”

范律正是在高家猎场中暗传楚怀玉与周家关系的少年,邢文则是受蒋昊迫害过的邢家小辈。

楚怀玉仿若不知,淡笑着与二人打了招呼,无论公务还是私话交谈,都不见任何异样。

一个时辰后,楚怀玉与季明被传唤至主殿,又见了新任民曹。

楚怀玉依旧笑着打了招呼,只是那笑怎么看都叫人瘆得慌。

周檀看似端庄有礼,目光同样疏冷。

有眼人都能看出,此二人不对付,定是有过节。

季明忍不住腹诽,楚主簿到底招惹了多少啊,好在民曹大多时候都在外奔波,与他们也不在一个公房,否则往后不定会出多少事端。

同时有些好奇这位从京城来的新民曹是何背景。

谢明元不动神色地将几人神色收进眼底,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客套鼓励几句,以期大家共同建设鹿城,很快便让人散了。

出了主殿,二人默契地忽视对方,没打招呼便分道而走。

季明暗叹一声,默默跟在楚怀玉身后,也不敢随意打听。

周檀走过拐角,在无处人停下脚步,一拳打在墙上。

第112章 隐私

怀玉去上值后, 婉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没能入睡,等到天亮起床, 第一件事便是让人准备马车。

“这么早出门吗,小姐要去做什么?”春燕好奇道。

婉姝回了个不许多问的眼神, “医馆。”

昨日廖大夫说话没背着人,春燕知道姑爷受伤,似乎还有其他事瞒着小姐。

而姑爷昨晚回府太晚, 今日又早早出门, 小姐应是没找到机会询问,又担心姑爷伤势过重, 这才打算去医馆再试试能否让廖大夫开口。

思及此,春燕不再多嘴。

迅速解决早食,婉姝便坐上马车出府了。

许是昨日下雪的缘故, 今早格外寒冷。

时辰尚早, 街上积雪还没有清扫干净, 许多商铺还没有开张,路上只见扫雪者, 少有行人。

马车抵达医馆时, 医馆也才开门不久,这么冷的天, 非急症不会有人大清早的来看病。

医馆内无一病患,倒教婉姝松了口气。

她早早过来,就是想着能避开旁人见廖大夫, 也好打听些隐私之事。

为免怀玉心觉尴尬,婉姝连春燕都没告诉,特意让她和王大等在门口。

伙计见到婉姝有些惊讶, “夫人这么早来抓药?”

“廖大夫可在?”

伙计识趣地没多打听,说了句稍等便转身走出柜台,去后堂喊人。

廖大夫很快出来,见到婉姝身边没带旁人,心中了然,直言道:“老夫昨日不是说了,你想知道那小子的情况,自己去问他。”

“您误会了,夫君已经与我说了他的伤势,只是最近公务繁忙,夫君没来得及细说,晚辈此来是了解仔细些,比如平日要注意什么,是否需要忌口。”

婉姝红着脸小声说道,一看就知道没有说谎。

廖大夫扫了眼侯在门外的下人,便知婉姝不止想问这些,于是坐到桌案后,指了指看诊的位置,待婉姝坐下,也没等她问,主动开了口。

“放心,伤的并不重,不会影响子嗣,只是位置特殊,总要精细些,养伤期间注意清心寡欲,不可仗着年轻胡闹,多卧床少奔波,忌辛辣寒凉之物,十天半个月就能痊愈。”

听到伤势不重,婉姝顿时放下心,接着便发现自己高估了自己的脸皮,听大夫讲完已是满脸通红,无话回应,只能连连点头。

廖大夫倒也没为难她,又主动转移话题。

“比起他那点小伤,你的头疾才是凶险,最近可有犯头痛?老夫观你今日面色不大好。”

婉姝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廖大夫医术了得,晚辈用完药后再未头痛过,今日脸色,是因为昨日没睡好。”

不用问都知道是什么缘由,廖大夫不赞同地啧了声,只道:“熬夜既伤身又伤脑,平日不注意养生,用再精贵的药也无法弥补缺失。”

“是,晚辈定会谨记。”

从医馆出来,婉姝并不打算在外逗留,她抱着暖手炉,吩咐直接回府。

天太冷了,教她不由想起昨日的小乞丐,心起忧愁。

“也不知那小孩儿伤势如何了,有没有好好喝药。”

乞丐大多没有固定住所,便是有,也是破庙桥洞,连避寒都很艰难,难说有没有锅子能煎药,那孩子年纪又小,不知会不会受欺负。

春燕闻言却有些来气。

“小姐好心为那小鬼治病,还想带他回府,他倒好,竟然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了,这是防着咱们卖了他呢,真是不识好人心。”

“依奴婢看,那小子脾气大着呢,哪里像是会受欺负的,也许人家根本不需要咱们帮忙,活得好着呢。”

婉姝却不这么认为,“他年纪那么小,也不知流浪了多久,若不厉害些,更容易受欺负。”

以鹿城之前的情况,这些乞儿或许还受过虐|待,能活下已是不易,又如何能苛责他们不懂礼数呢。

婉姝见过善堂里的孩子,他们乖巧可爱是因为有人为他们撑起了一片天,能够吃饱穿暖。

正是因为亲眼见过,她才明白孩童至纯,秉性多由环境造成,也更容易归正。

她并非大爱无私之人,只是亲眼目睹无辜孩童受苦,无法无动于衷,便想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也是为着自己安心。

只不过她仅是一介无权无势的妇人,连自己心中想法都难以言说,又谈何救人呢。

婉姝情绪有些低落,轻声低喃道:“我连那孩子的名字都不知道。”

“小姐说什么?”春燕没听清。

婉姝摇头,片刻后又道:“不知陪嫁的庄子今年有没有储存秋菜,回府后让人去问一问。”

“是。”

陪嫁的管事都是楚氏精挑细选的,无人敢怠慢,便是新买的庄子也不会打理的太差,云霞都不用派人去问,只问小姐想吃什么,直接叫人去庄子取,没有的便与旁人买。

婉姝也不是那等为难人的,挑了几样从前常能吃到的储菜,全是利于养伤的。

……

傍晚,楚怀玉准时下值回家,照例先去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婉姝搬入善忠楼后,奉恩院的厨房也用了起来,吃饭便在一层堂屋。

不过善忠楼属于夫妻俩比较私密的空间,两人相处时大多不留丫鬟在屋里伺候,整个院子也没几个下人,平日洒扫也都是丫鬟。

楚怀玉不准下人随意进出奉恩院,自己处理事务也在用前院的书房,并习惯了每次回家先在前院更衣,简单梳洗一番后,干干净净地去见婉姝。

楚怀玉踏进善忠楼时,晚食已经布置妥当。

开饭时,婉姝未像往常那般与怀玉一起动筷,而是亲手盛了一碗汤,率先递到他跟前,笑道:

“今日的菜都是庄子送来的,这翡翠白玉汤不错,你尝尝。”

楚怀玉受宠若惊,不由多看了婉姝几眼。

两人成婚已有些时日,亲密事也做了不少,关系自然而然变得越发亲近,但在楚怀玉眼中,婉姝始终是矜持而被动的。

无论是在饭桌上还是私下里单独相处,多是他主动,婉姝即便关心他,言行举止也总带着一如成婚之前的克制分寸,好似两人下了床就从夫妻变回了姐弟关系。

今日楚怀玉却明显感觉到婉姝的态度有了变化。

不仅对他嘘寒问暖,还主动关心他今日在衙门是否顺心,话也变多了,甚至遵守承诺亲手喂他喝了药。

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他身上,关怀备至,好似满心满眼都是他,甚至可以说有些殷勤。

楚怀玉有种飘在云端的不真实感,心底早已软得一塌糊涂,仿佛失去了思考能力,无论婉姝说什么,要他做什么,他都无条件顺应配合。

他不再主动挑起话题,任由婉姝牵着走,不需要他说话时便安安静静坐在那,只用一双眼睛追随着婉姝的身影,整个人看起来乖软又无害。

而那双眼中闪动的奇异亮光,总是让人忍不住怀疑,倘若他身后长了尾巴,此刻定然在欢快地甩动着。

婉姝最是受不住被怀玉这样盯着,总会心生想要摸摸头的冲动,好几次对上视线时都险些破功。

下人们早已识趣地退下,此刻屋内只有夫妻二人,正坐在棋盘两端,一边对弈一边闲话。

婉姝主动提起自己今日行踪,只是再次对上怀玉专注的视线时,忽然说不下去了。

夜色长寂,烛光昏黄,静得好似能听见胸膛内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婉姝实在顶不住这样过分的注视,忽地将手里的白色棋子放回棋罐,起身便走。

正单手托腮盯妻的某人疑惑转动脑袋,见婉姝走向卧室,也丢下棋子跟了过去。

“阿姐?”

刚刚才提起今早出门的事,怎么忽然停下不说了?

楚怀玉几步就追上婉姝,未能唤起阿姐的注意,便亦步亦趋跟着她进了里间。

婉姝走到床边坐下,又听怀玉唤了自己一声,视线才回到他身上,见他不明所以又满眼关心的样子,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心里话。

“今日出门时,我让人去查了昨日那小乞儿,我想收养他。”

楚怀玉眨了眨眼,“咱们府上虽称不上富裕,但多养几张嘴还是养得起的,阿姐决定就好。”

婉姝一鼓作气,“我不是要将人收进府,我想开个小善堂,多收养几个孩子,可以吗?”

顿了顿,又补充道:“花费从我嫁妆里出。”

楚怀玉:……

楚怀玉脸上迅速浮现出委屈,“阿姐这是担心我以后对不住你,打算提前培养自己人了?”

婉姝:……

楚怀玉在婉姝身边坐下,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拇指指腹摩挲着细嫩的手背,声音柔和下来。

“阿姐可是见他们可怜,于心不忍?”

婉姝垂下脑袋,原因自然不仅如此,只是她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善堂而已,阿姐想开就开。”

婉姝倏地抬头,满眼惊喜,“真的吗?”

怀玉真的支持她开善堂,不觉得她是个不安于室的蛮女子?

楚怀玉笑,“身为一方官员,本就有责任管理好鹿城,我非恶棍,于公于私都不该阻止阿姐行善事,不是吗?”

说完,他又故意板起脸,“但是,阿姐不可再提用你嫁妆之事,简直是在打我的脸,阿姐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话音刚落,楚怀玉便被勾住了脖子,紧接着一片香软贴了过来,同时耳边传来婉姝娇柔而认真的声音。

“怀玉,你真好。”

婉姝半站起身环住怀玉脖子,与他交颈相拥,这一刻真心觉得,自己能嫁给怀玉真是太好了。

楚怀玉同样心中欢喜,只是未等他细细感受这份甜蜜,身前的香软便离他而去。

只见婉姝踢掉鞋子爬上床,迅速钻进被子躺好,只露出个脑袋,笑眯眯朝他道:

“你今日忙了一整天定累了吧,廖大夫说你要多休息才能好得快,身体最重要,其他的改日再说也不迟。”

婉姝见怀玉还坐在床沿傻傻盯着自己,又伸出胳膊拍拍身边位置,言行举止无一不透露着喜意。

“快上床睡觉啦,昨夜都没怎么睡,今晚一定要早点睡,给补回来。”

楚怀玉面露无奈,起身宽衣解带,边状似随口一问:“阿姐今日去见了廖大夫?”

“啊,恩。”婉姝笑容收敛了些,但依旧笑着,只是稍显腼腆,又故作镇定,“我怕你不好意思说嘛,又想好好照顾你,这才去向廖大夫打听了下注意事项,比如忌口什么的。”

其实是怕他讳疾忌医,又要顾及他的面子。

楚怀玉又怎会看不出婉姝的意图。

阿姐定是早早去了医馆,避人耳目,悄悄打听的。

可他都豁出去在她面前脱|光露丑了,又怎会在意旁人的看法呢?

可是怎么办呢,阿姐越是隐晦的关心他在意他,越令他欲罢不能,想要更多。

楚怀玉嘴角含笑,将外衫挂到衣架上,又将床幔放下,才上了床。

直接掠过自己的被子,掀开婉姝的贴了进去,将人揽进怀里,低叹道:“我身体好着呢,没那么忌讳,阿姐也不必在吃食上劳神费心,只要像今日这般多关心我,多与我亲近,便如同喂我灵丹妙药了。”

“只可惜伤的不是地方,否则阿姐能使我好的更快,如今,只有忍住不多想阿姐,才能早些能想阿姐了。”

“……”婉姝默默闭上眼,假装入睡。

楚怀玉低笑几声,埋首在婉姝颈间,来回蹭了蹭,最终找到最舒服的姿势,很快就睡着了。

感受到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婉姝依旧没有任何睡意,反而因为心里想着开善堂的事,兴奋了好久。

待她终于有了些困意,忽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床头衣柜那里传来,很快又安静下来。

起初婉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结果没过多久又起了动静,是类似于牙齿啃咬木头的声音。

“……”她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翌日一早,值夜的丫鬟按时提着烛台进入卧室,点燃屋内几盏灯。

很快,楚怀玉从香甜的梦中醒来,习惯性先看向婉姝,今日却意外对上了一双清凌凌的杏眸。

楚怀玉一愣,还以为自己睡过了头,特意掀开床幔往外看了一眼,见天还没亮,茫然回头。

“是我乱动吵醒阿姐了?”

“没有。”婉姝坐起身,拢了拢头发,“我睡醒了,今早一起用饭吧。”

楚怀玉见婉姝眼神清明,显然已经醒来有些时候,以为是昨晚睡得太早的缘故,便未多想,笑着应下。

待用完早食,楚怀玉准备出门时,婉姝忽然开口。

“这院子从前久未住人,冬季鼠多,你能不能聘只猫官回来?”

母亲不喜养活物,婉姝记忆中家里连只鸟都没养过,只记得自己幼年时在街上第一次看到猫官,一眼就被它飞檐走壁的英姿吸引了,惦记了许久都没能求得一只。

如今自己成了家,当家做主,当然要弥补一下童年的遗憾!

“最好花色多一些的。”婉姝星星眼,半点没有怀疑连收养孩子都支持她的怀玉,会阻拦她养宠物。

楚怀玉顿住脚,在婉姝的眼神攻势下,僵硬地点了下头。

“好。”

嘴上答应的痛快,内心却在扭曲,只因他和狸奴犯冲。

才被冲过。

楚怀玉怀着沉重的心情来到衙门,刚走进公房便看到季明正蹲在案前,手举小鱼干,夹着嗓子与面前的黑狸说话,请它帮忙捉老鼠。

那只肥硕的黑狸端坐在案上,时不时舔舔爪子蹭蹭脸,在小鱼干递到眼前时傲慢地偏头避开,显然已经吃饱。

季明却乐此不疲地递了又递,还跟哄孩子吃饭似地好声好语劝着。

“黑虎乖啊,咱多吃点,午时还得回家奶崽子呢,你才吃了十三条,至少再吃两条啊,一条也成,最后一条哈,啊~”

黑虎显然已经不耐烦,跳下桌子向门口窜去,奈何脖子上套了绳儿,绳子另一端拴在桌案脚上,统共不足两米长。

黑虎被绳子勒停,挣扎间与走来的楚怀玉对上眼,瞬间炸了毛,受到惊吓般对他哈气,紧接着左右窜逃,横冲直撞。

最后无视主人的安抚,一跃躲进了桌案底下,喉间还发出几道短促又激烈嗷呜呜声,似警告,又像是在骂人。

楚怀玉面无表情地路过。

傻眼的季明看了看楚怀玉,又看了看被黑虎蹬掉地上的竹简笔架一团糟,内心直呼好家伙。

楚主簿仇人多也就罢了,毕竟立场摆在那,由因结果。

可为什么连猫猫都不待见他?

季明说不好楚怀玉这人是否有点邪性在身上,他唯有一点能够确定,他家软乎可爱的乖虎一向温顺亲人,绝对不是他家黑虎有问题。

范律与邢文抱着竹简进入公房,见季明撅着腚趴在案桌边哄黑虎出来,前者默默走向楚怀玉。

“主簿,这是下县今日送来的,请您过目。”

邢文则走到季明身边,将竹简放下后,笑道:“司丞,不如让下官来试一试?”

季明不好在手下眼前因私耽误共事,起身擦了把额头细汗,坐回位置,正色道:“昨晚有公房闹鼠,有文件损毁,咱们也得防着点,将黑虎带去案宗室吧。”

邢文点点头,从自己笔筒中拿出一支毛笔,蹲在案前,将笔头贴近地面,在黑虎面前来回扫动。

黑虎眼睛瞬间锁定笔头,肥臀左右摆动起来,豆大的瞳孔迅速扩散,最后双腿一蹬,扑向目标。

邢文眼疾手快地抓住黑虎,将毛笔塞给它啃咬,接着解开绑在桌角的绳子,朝季明笑着点了下头,便向里侧隔间走去,途中黑虎只叫了几声表达不满,并未做出激烈反抗。

季明:……

关心则乱,他忘了这招。

邢文还细心地将沙盆给黑虎送去,在案宗室待了一会儿才出来,嘴角挂着满足的微笑回到自己的位置处理公务,下笔都比昨日快了些。

隔壁的范律扫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内心表示不能理解,高傲又馋嘴的臭猫有什么好玩的。

午时,季明难得准点离座,带上黑虎离开公房。

楚怀玉内心挣扎了一上午,终是选择放弃自身意愿,快步追上季明,站在远离猫笼的那边,搭话道:

“难得见季大人回家用饭。”

季明心中诧异,面上笑呵呵回道:“黑虎月前下了崽子,得回去瞧瞧。”

楚怀玉面上闪过喜色,“巧了,内子今早还念叨想养猫官,不知季大人可愿割爱?”

季明嘴角微抽,明白了,他倒不是舍不得猫崽子,黑虎已是老猫,他不知送走了多少猫子猫孙。

只是,季明有那么一丝丝担忧自家猫孙落到楚怀玉受伤会不会受委屈。

犹豫道:“猫官秉性高傲,养来不易,说不定哪天就离家出走了,令正若是只打算用来捕鼠,倒也不必费心养幼崽,请只善捕鼠的大猫去府上住几日,便可解鼠患。”

楚怀玉见识过有人将宠物视同儿孙,也看出季明这位猫主子的一片慈爱之心,于是叹了口气,面色略显无奈。

“不瞒季大人,楚某对各类宠物向来无感,只是内子自小偏爱猫猫狗狗,从前顾府不便养这些,如今与我开口,才知她一直惦念着,哪里忍心教她不如意?”

季明闻言心中略松,家有爱猫主子就好,面上立刻换上亲热地笑。

“家中幼崽都已满月,黑虎已经教过捕鼠,前两日还有两只独自抓到过,哎哟,以后定会像黑虎一样漂亮又能干……楚大人得空,便寻了日子来寒舍一趟吧。”

古有聘猫之礼,不仅要卜算吉时,还有聘书聘礼,以表对猫官的重视和期盼。

回府途中路过卦摊,楚怀玉特意请人算了一回。

巧了,今日正是聘猫吉日。

楚怀玉有心想给婉姝一个惊喜,当即派人回府传话,他不回府用午食了,趁着午休准备好聘书聘礼,与季明约定好傍晚下值后就去聘猫。

季明见楚怀玉礼数这般周全,欢欢喜喜地让他聘走一只三色花猫,还送了些小猫喜欢的零嘴做“陪嫁”,并附上养猫手册一份。

楚怀玉想着婉姝见到猫崽时的开心模样,对这小东西的嫌弃消散许多,面上也露出笑意,到家后,更是亲自拎着猫笼下了马车。

不料才进家门就被告知婉姝回了娘家。

说是昨日给顾府送冬衣的下人回来禀告,岳母发动了,婉姝担心母亲,当即便动身走了,只留下话,让他安心上值,等孩子洗三时再去顾府。

楚怀玉:……

晚食过后,楚怀玉一个人在善忠楼消磨时间,一会儿在书房看书,一会儿到堂屋下棋,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无意间瞄到被他随意搁在地上的猫笼,才发现里面的小东西过于安静。

据季明说,幼猫忽然换环境会非常不安,叫上三天三夜也是有的。

楚怀玉疑惑地走到猫笼边,透过缝隙盯了猫崽一会儿,这小东西在季明家时还算活泼,听说还是个早慧的捕鼠之才,又正好符合阿姐的要求,他才选了这只。

此刻见它缩在一角一动不动,楚怀玉有些这小东西是不是被吓出毛病了,于是打开笼盖,伸手抓了过去。

如果是只要死的病猫,他得在阿姐回来之前换只康健的来。

楚怀玉抓起猫背翻过来查看,看见猫崽正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朝自己哈气,精神的很,这才放了心。

“以后我就是你男主子,再凶我,不给你小鱼干吃!”

楚怀玉将猫举到眼前,试图用恶狠狠的表情威吓对方,结果下一瞬鼻梁一痛,被小东西抓了一爪子。

楚怀玉惊得撒开了手,顾不上逃窜的猫崽,立刻走到卧室铜镜前看自己的脸。

好在猫崽力道尚小,没有见血,但依旧在鼻梁上留下两道白印子,很快泛起一道红痕,估计没两日好不了。

他这样还如何去顾府?

楚怀玉气得双目发寒,恨不得去剁了那小东西的爪子,最终沉着脸找出药膏给自己涂上。

翌日一早,楚怀玉发现鼻梁上还有淡淡的红痕,只能歇了请假去顾府的心思,并在出府之前对猫崽实施报复。

“将那小东西关到二楼去,不许随意走动。”

在阿姐回府前,他不想再看见它。

第113章 亲亲

傍晚时分, 婉姝赶到顾府,洗漱更衣一番后才进偏房,还没得及问一句情况如何, 便听见产房内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啼。

“生了生了!”

“母子平安,恭喜顾老爷再添麟儿!”

产婆第一时间出来报喜, 阖府上下顿时一片喜色。

顾贤心里的大石头也终于放下,到底上了年纪,顾及儿女在旁, 才守着规矩没有立刻进产房探望妻子。

他也算是老来得子, 心疼妻子是真,添子高兴也是真, 在产婆抱孩子出来见人时,立马笑得合不拢嘴,就连训斥婉姝都是咧着嘴说的。

“不是让你洗三再来, 怎么急着赶来了, 路上积雪未化, 让你娘知道还得惦记你。”

婉姝也不生气,看了几眼襁褓里黑不溜秋的小弟, 就想进屋探望母亲, “这么大的事,我可坐不住, 我娘怎么样?”

产婆看出婉姝意图,立马说里头正收拾着,太太也要休息一会儿, 让他们等一等再进去,说完将孩子抱回产房。

婉姝只好与父亲嫂嫂待在偏房。

“怀玉呢,你自己来的?”梁氏问。

“我出门太急, 想这几日城令司正忙,他请假繁琐,便没知会他,留了话让他过两日再来。”婉姝解释道,说完看向父亲。

岳家添子,倒也不需要当女婿的多殷勤,顾贤挥挥手表示不在意。

不久,产房收拾妥当,几人得以入内。

瞧见脸色虚弱的母亲,婉姝心疼极了,只是有父亲在前,轮不到她主话,加上母亲需要休息,探望时间不宜太长,从进屋到出去,她也只来得及关心几句。

楚氏也想念女儿,只是婉姝尚未生育,为免吓着她,从不让她在屋内久留。

纵使婉姝一片孝心,在娘家住这两日,与母亲见面的时间还没有见小弟多。

顾承封已经买好了宅子,等小弟满月后才搬出去,明日洗三,他今儿回来的早,给父母请过安后到小弟房中看了眼,见婉姝在,也没急着走。

“怎么愁眉苦脸的?”

兄妹俩感情好,说好没什么忌讳。

婉姝瞥了眼在外间忙碌的奶娘,小声道:“爹说小弟太丑了,要想越长越好,就要取个丑名,于是取名阿丑,叫娘骂了一顿。”

顾承封斜眼看向妹妹,见她叹了口气,双眼发愁瞅着暖床上的小弟,接着道:

“与源儿澈儿比,确实有点丑,但取名阿丑也实在过分,娘好不容易生的呢,还不如叫黑蛋。”

你也没放过他。

顾承封看出来了,他妹子随了老爹,是个看脸的,不禁笑了起来。

“叫什么都没关系,以后指定丑不了。”

婉姝看见兄长的表情,有种不好的预感,下一刻便听他说。

“因为他和你刚出生时长得一模一样。”

“哦,你可能不知道,在你三岁之前,爹私下里一直喊你丑娘。”

婉姝:……

晚上,顾贤宣布了小儿的名字,乳名乌兰,大名顾承昼。

顾承封品了品,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乌兰,听着像是蒙语?”

顾贤咳了一声,“你娘说是乌兰代表太阳的红色,为父觉着甚好,北方鲜卑室韦隔三岔五进犯边城,总有一日,吾国的太阳会普照北域。”

顾承封:……

解释的够光伟的。

你们也没放过他。

婉姝气鼓鼓地盯着父亲,乌兰乌兰,怪好听的,同样黑不溜秋,儿子叫乌兰,闺女就叫丑娘是吧?

……

楚怀玉是在夜间赶到顾府的,见过岳父兄长后便去了西厢房。

第一次名正言顺进入婉姝闺房,说不兴奋是假的。

得知婉姝才躺下不久,楚怀玉快速洗了漱,上床后搂过婉姝撒娇。

“阿姐,两日不见,想不想我?”

婉姝轻哼一声,“没空想你。”

“哦。”楚怀玉立时蔫巴了。

好一会儿没人说话,婉姝忍不住转过身子,气呼呼地说了父亲取名的事。

原来是被气得没空想他。

楚怀玉眨了眨眼,听婉姝是觉得乌兰好听,不由失笑。

“阿姐听没听过一句话?红到极致便是黑。”

婉姝:……

“那也比阿丑好听!”婉姝胡搅蛮缠。

楚怀玉顺毛哄,“是是,阿姐明明漂亮又乖巧,可爱的紧,应当叫乖乖,宝贝,与丑字一点关系都没有。”

听到“乖乖”“宝贝”的字眼,婉姝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蛋唰地红了,亏得床幔已经放下,光线昏暗,使她脸色没那么明显。

她气赌气似地推了下怀玉,又背过身去。

楚怀玉紧跟着贴上去,在婉姝耳边小声道:“阿姐,今日我找大夫看过了,伤已无大碍。”

不知是心气未顺,还是回了娘家底气足,婉姝拧了把怀玉不安分的手,“再胡闹就出去睡。”

楚怀玉嘶了一声,立马撒开手,委屈道:“阿姐还说会多关心我,多疼爱我,原来都是哄我的。”

婉姝觉得冤枉,“人廖大夫都说了要养十天半个月,我是为你好,忍不住也得忍着。”

楚怀玉不服,“那阿姐都没问过我这两日过的好不好。”

婉姝无语。

楚怀玉哼哼,“我被狸奴抓伤了脸,差点毁容,阿姐都不知道。”

婉姝诧异转身,摸向怀玉的脸问伤了哪里,见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接着又是一喜。

“狸奴?你已经聘来猫官了?毛色如何,多大了,是不是很可爱?”

楚怀玉幽怨地深深看了婉姝一眼,然后学着她的样子气哼哼转过身背对着她。

婉姝半撑起身子,扒着怀玉摇了摇,探头学他撒娇,“你脸上看不出伤口,定是伤得不重,已经好了,我再关心你也做不了什么,别假装生气了,你跟我说说嘛,好怀玉。”

楚怀玉哪里受得住,当即便笑了,又故意忍住笑,转过头,昂起下巴,“谁说我假装生气?阿姐能做的可多了,不想说好听的也行,可以亲亲我。”

“阿姐亲亲我,我便高兴,我一高兴,阿姐叫我说什么都行。”

婉姝默默俯视着怀玉,后者保持着动作,静静与她对视,等待她做出选择。

最终婉姝妥协,俯下身子朝怀玉脸颊吻去,想要故技重施,速战速决。

楚怀玉早有准备,在婉姝低头的瞬间以手掌扣住她后脑勺,偏头衔住其唇瓣,不容拒绝地探索深|入。

越缠越浓,渐渐失控,手掌向下滑去。

婉姝贝齿微合,令怀玉吃痛退开。

“不行就是不……”

楚怀玉张嘴轻咬回去,不肯分离,手掌锢住婉姝的腰,猛地一用力,使她腰身贴向自己。

“呜呜。”

她仰身往后躲,他便倾身往前追,高低渐变,婉姝的腰也越发下弯,最终形成十分暧昧的姿势。

楚怀玉手掌挪向婉姝的衣带,下一刻,小腹钝痛。

楚怀玉闷哼一声,愕然睁眼,唇间柔软退去,只见婉姝一骨碌坐起来,举着拳头威胁。

“还想不想?”

楚怀玉揉揉腹部,卸力般平躺回去,一脸老实,“不敢了。”

婉姝瞪他一眼,扭身将叠放在里侧的被子搬到怀玉身上,然后钻进自己的被子,将被子左右掖到身下,严密包裹自己。

意思很明显,不许他进她被窝。

无视某人委屈的盯视,婉姝冷声道:“这样再忍不住,就去偏房睡。”

“阿姐好生冷漠。”

“你无理取闹。”

“阿姐你无情。”

“你无理取闹。”

“阿姐……”

“你再说一句试试?”

“……”

翌日,众人早早起床准备洗三事宜。

顾府喜得麟儿,没有大肆操办,只请了比较亲近的亲朋好友。

楚洪夫妻代表青州楚家送上重礼,楚悦也以父母名义上了礼,此为楚氏娘家人。

顾家这边请了几位顾贤同辈好友。

大家都在婉姝嫁人那日一起喝过酒,气氛十分融洽。

正因如此,周家人刚登门便引来旁人注意。

顾家虽然提前得到了消息,有所准备,但当着客人的面,还是适当表现出意外。

周亚自我介绍乃怀玉舅舅,顾贤立马面露惊讶,将人请到书房私谈。

“从前未能与怀玉相认,连他婚礼都未能参加,实乃周家之过,今日不请自来,一是贺喜,二是感谢贵府将怀玉抚养成人,三是请贵府做个见证,周家从前愧对怀玉,日后定尽力弥补,若有不足之处,烦请指正。”

双方都清楚今日是走个过场。

同为长辈,周亚姿态放得很低,令顾贤有些惊讶,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热情地握住对方双手。

“亲家这话见外了,失散多年的亲人相聚乃是大喜,怀玉能有亲舅舅帮衬,我们只有高兴,以后常走动才是。”

一声亲家,瞬间拉近彼此距离,也能看出周家对怀玉这个女婿的看重。

女眷这边,周亚妻子郭氏直接送上两箱金银首饰,并热烈盈眶地表达了对婉姝两口子的感谢。

“夫君都与我说了,我们娘几个这次能死里逃生,全是怀玉帮着筹谋,顾家定也没少出力。“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等贱商不懂高门规矩,唯有些许黄白之物聊表心意,还请亲家莫嫌弃才是。”

洗三这日无需产妇见客,女眷这边由梁氏主持大局,婉姝帮忙招待。

郭氏更是不敢拿长辈架子,对待梁氏十分恭敬。

梁氏适当表现出晚辈之惶恐,忙道都是一家人,让亲家舅母无需见外,无需这般重礼。

“应该的应该的。”

楚氏无法露面不代表不能主事,郭氏清楚梁氏定是得了婆母的首肯才会对自己这般和善,说明这门亲人算是认下了。

郭氏也不是那等小家子气的,送出去的礼不可能收回,还与婉姝道:

“初次见面,舅母本该亲自将见面礼递到你手上,转念一想若是搬来,还得教你再麻烦运回鹿城,于是自作主张叫人送到了楚府,可莫要觉得舅母不重视你。”

光听“搬”“运”的字眼便知这见面礼不轻,坐在不远处的楚悦暗中望向几人,一时不知该先羡慕谁。

婉姝离开鹿城时没听说周家女眷的消息,想来是这两日才到鹿城,她知道周家没做害怀玉的事,心无恶感,对待郭氏也显亲近。

男女分席,两边都向众人介绍了周家人,借今日之宴正式公开周家与怀玉的关系,也代表着两家从此天然站在同一立场。

……

洗三礼毕,周楚两家一同离开。

回鹿城的路上,郭氏几次想要和婉姝同乘一车,好亲近亲近,都被周亚制止了。

“人新婚小夫妻,你就别去打搅了。”

郭氏冷笑,“咋,嫌我年纪大了,不解风情?”

周亚哪好意思当着妻子的面说自己光得了舅舅的名头,其实在怀玉跟前和孙子似的,无奈道:

“这是哪里的话,怀玉才出外差回家,公务又忙,难得请两日假,今日应酬喝了不少酒,你若与外甥媳妇同乘,教他去骑马,还是又来应付我这个舅舅?我也是为了你好。”

郭氏翻了个白眼表达对周亚的不满,没再提同乘一事。

另一边,怀玉正窝在婉姝颈边哄人。

“我真的好了才喝酒的,阿姐莫生气嘛。”

“阿姐明明知道我有多想早点痊愈,哪敢随意饮酒。”

“其实我偷偷吐掉了,嘿嘿,阿姐,我聪明吧?”

什么吐掉,明明是喝吐了。

双颊酡红,眼神迷离,说话也傻里傻气,他醉的还不轻。

婉姝再次推开满身酒气的怀玉,嫌弃道:“臭酒鬼,离我远点。”

楚怀玉微垂下头,抬眼看着婉姝,表情像只委屈小狗。

等了一会儿也没等来安抚,目光逐渐染上怒气,直接扑了过去,将婉姝扑倒半躺在长椅上,死死抱住她的腰,埋首其胸间。

“我才不臭。”说完深吸了口气,痴迷道,“香香的。”

婉姝:……

救命,能不能来个人帮我打晕他?

生怕怀玉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举,或是说什么羞语,教外头人听了笑话,婉姝愣是没敢再反抗,小声在他耳边道:

“你若是能做到,接下来途中不说话,不乱动,待回家,我让你亲亲好不好?”

楚怀玉倏地抬起头,眯着眼近距离打量婉姝的脸,似是在确定她没有哄骗自己,良久,点了下头,然后再次趴了回去。

婉姝头靠在厢壁上被压得不舒服,推推他,“你起来。”

楚怀玉不动。

婉姝:“我脖子要断了,你起来,我让你躺我腿上。”

楚怀玉乖乖起身,静静盯着婉姝,见她坐起来,摊手让出腿上位置,立马歪身躺了下去,也不嫌姿势难受,唇角微微勾起,一脸满足地闭上眼。

睡觉时间会变快,等到家了他再醒,就可以马上亲亲啦。

*

楚怀玉是被王小叫醒的,睁开眼懵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身处前院书房。

昏暗的隔间内,唯一的光源是床头的烛台。

他以为才从信都回到鹿城,揉了揉额角,问,“什么时辰了?”

“卯时了。”

楚怀玉动作一顿,这才知道已是第二日,脑海中闪过昨日记忆。

显然是阿姐嫌弃他一身酒味,故意没喊醒他,将他丢在这里。

楚怀玉眼中划过懊悔,昨日不该喝那么多酒,又庆幸没在阿姐面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他只得了两日假,今日要去上值,梳洗过后,没去打搅婉姝休息,在前院用了早食,而后骑马离开。

……

婉姝昨日疲累,回府时天色也晚,洗洗便睡了。

今早才见到猫崽,教她亲香了好一阵,心里有那么一丝丝后悔昨夜让怀玉宿在书房。

“小姐,昨日安管家让人送来不少东西,说是周家舅母给您的见面礼,奴婢不知您有何打算,暂收在主院偏房。”

云霞提起这事,婉姝才想起来,赶紧放下被撸到没脾气的小猫崽。

“长辈赐不可辞,舅母是实诚人,我们做小辈自然也不能缺了礼数,让人列单收进库房吧,再去问一问舅母何时得空,到时备些厚礼,上门拜访。”

婉姝又说了昨日在顾府认亲之事。

云霞瞬间明了,周家往后就是亲舅爷,立刻重视起来。

“奴婢这就去办。”

半个时辰后,婉姝也动身前往主院,见陪嫁大管事李忠。

“李叔,那小乞儿可找到了?”

“找到了,现已有六个孩子愿意来咱们善堂,暂时安排在庄子,按照小姐的要求,有三处比较合适的地方。”

李忠分别描述了三处房产的优缺点,只待婉姝下决定便买下动工修缮,最迟也能在年前让孩子们住进去。

婉姝相信李叔的判断,在他建议下定了建康坊的那一处,曾是家小染坊,占地不小,房间也多,近期不必担心孩子增多住不下。

最重要的是距离城令司衙署不远,前临主街,后是平民住宅区,环境简单,治安良好,又不会太封闭。

“就买这处吧。”

李忠又汇报了大致工期与后续事宜,便立刻着手去办。

婉姝正在考虑今日要不要去庄子看看那六个孩子,云霞拿着礼单过来让她过目,神色略显古怪。

婉姝大概扫了一眼,面露诧异。

“这么多?”

婉姝虽有心理准备,周家舅母出手阔绰,但没想到会这么阔绰。

不提那些颇具异域风情的精致摆件,光是那套红蓝宝石赤金头面便足够贵重,更别说还有一匣子流光溢彩的各色宝石,随便一颗便值千金。

说句不当讲的,这不像是长辈给晚辈的见面礼,倒像是贿|赂。

婉姝忽然觉得这份见面礼有些烫手。

这时,去周家询问时间的人传来回话,说周家明日搬进新宅,请他们明晚过去热闹热闹。

晚上怀玉回来,准备歇下时,婉姝坐在床沿与他说了见面礼的事。

楚怀玉浑不在意,“不必多想,收下吧,阿姐若过意不去,明日乔迁礼备重些。”

婉姝本就重视周家乔迁,备好了重礼,听怀玉这样说,又觉得不够,便问他送什么好。

楚怀玉想了想,“我记得库房有尊金镶玉的聚宝盆,就它吧。”

婉姝面露犹豫,这礼物贵重是贵重,但送长辈的话,“会不会有些俗气?”

楚怀玉盘腿靠在床头,闻言笑了笑,“送礼就是要投其所好,周家三代行商,聚宝盆再适合不过。”

婉姝点点头,被说服了。

楚怀玉拍拍床里侧,“阿姐,时辰不早了。”

婉姝看他一眼,脱了鞋子上床,放下床幔后趟进被窝,见怀玉没有动作,疑惑道:“怎么不躺下?”

楚怀玉抱胸挑眉,“阿姐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

“昨日我可没醉的不省人事,阿姐说过什么,我记得清清楚楚。”

婉姝:“……”

二人对视片刻,终是楚怀玉主动倾身附唇。

不知吻了多久,婉姝耳边想起粗重的呼吸。

“阿姐,我可以了。”

“不行。”

“不信你摸……哪里不行?”

“……”

翌日一早,楚怀玉神清气爽上值去,踏入公房时险些被黑虎偷袭,都没能影响他心中愉悦。

他的好心情一直维持到傍晚下值后接上婉姝前往周家,在周家门口碰上了周檀。

周檀主仆二人正站在门前与周府管家说话,手中提着礼盒,显然是来参加周家乔迁宴的。

楚怀玉目光在周檀身上停顿一瞬,转身将婉姝扶下马车,携其同往大门走去,毫不掩饰夫妻关系亲密。

管家反应迅速,热情相迎。

走近时,周檀主动打招呼,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与婉姝说话时语气格外熟稔。

“之前在宫中不便请假,没能参加你们的婚礼,实在抱歉。”

婉姝福身回礼,闻言笑道:“周大哥这话见外了,周伯父特意让人从青州送来贺礼,还有小妹的祝福,全是心意,该是我感谢你们才是。”

楚怀玉笑着接话,“应该的,我们夫妻二人在此谢过周大哥惦念。”

说完感激拱手,婉姝随同再次福身。

第114章 生孩子吗?

见夫妻二人唱和相随, 举止亲密的模样,周檀垂眸笑笑,掩下眸中苦涩。

他明明知道, 单凭楚怀玉和顾府的关系,婉姝便不可能受亏待, 却还是忍不住去想,倘若当初他果断一些,动作再快一些, 如今站在婉姝身边的或许就是自己。

可惜世事无常, 终是他与婉姝有缘无份,再如何不甘心, 也怨不得旁人。

“府中已经备好热酒热茶,请两位大人和楚夫人移步。”

周管家见双方寒暄完毕,立刻出声请人进府。

其实周家今日只请了楚家, 打算两家人同桌吃顿家宴, 周檀的出现属实意外。

同是青州周氏, 往上数三代还是比较亲近的表亲,人家主动上门恭贺乔迁, 断没有将人赶出去的道理。

好在周家不是那等小气人家, 备席从来都会富余,很快安排好分席事宜, 且未教客人发现任何端倪。

令人意外的是,周檀此来还真是认亲戚的。

虽然两家早已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但他喊周亚一声表叔, 也没有算错。

周亚得知周檀身份,又见他是与楚家一同来的,便以为二人关系不错, 态度十分热情,席间不断传出周亚爽朗的笑声。

楚怀玉与周檀二人也不曾落下笑脸,任谁见了都会觉得他们相处融洽。

唯独周怀瑾坐立不安,周檀他不了解,但对已经见过几面的怀玉表弟,多少还是有些认识的。

他总觉得表弟笑意不达眼底,话里藏话,似乎对那位刚刚相认的表兄弟有意见。

同时,隔间女眷席上也很热闹,不同于男人那桌的貌合神离,婉姝得到了最高程度的热情招待。

郭氏共育一子二女,长子周怀瑾,娶妻龚氏,身怀六甲也不影响她伶俐热情,说话时中气十足,爽直模样肖似郭氏。

长女周瑛芳年十五,眉眼英气,略显沉默,但从简短的几次对话中,可以看出是个有自己主意的飒爽女子。

听说她喜欢舞刀弄枪,略懂拳脚功夫,打算将来学父亲跑商,婉姝目露惊奇与敬佩,浅问了几个好奇之处。

周瑛见这位出身官家的表嫂没有嫌弃自己粗鲁,不赞同自己跑商的想法,心生好感,也愿意多说几句。

可要说席间最惹人注目的,还是刚满七岁的周洁,其性情活泼,人小鬼大,什么话题都能插上嘴,才一顿饭的功夫便与婉姝熟络起来,腻在她身边讨巧卖乖。

听到母亲训斥,便将脑袋歪在婉姝胳膊上撒娇。

“我喜欢表嫂嘛。”

婉姝轻刮小丫头鼻头,对舅母笑道无妨。

郭氏见婉姝是真不嫌自家小女儿闹腾,无奈道:“这孩子就是个泼猴,若非是个姑娘,一天得揍八遍。”

婉姝扑哧一笑,她觉得周家女眷很有意思,与她们相处开心又轻松,便也不吝说起自家事。

“父亲常说姑娘家皮实些才好,到哪里都不受欺负,我小时候也淘气,常教母亲头疼。”

“哎呦,真是瞧不出来,都说女大十八变,洁儿将来若能养成婉姝这等仪态性情,娘怕是做梦都能乐醒。”龚氏笑道。

郭氏也笑,顺势打趣自家女儿,“便是能学五分像,将来也不愁无人上门求亲。”

龚氏闻言笑容微顿,下意识看了眼默然而坐的周瑛,后者眼皮都没动一下。

“咳。”

郭氏听见儿媳提醒,自觉失言,讪讪地收敛了些。

婉姝捕捉到几分异样,但对方不说,她也只当没有察觉。

唯独周洁没注意到气氛有变,乐得猛点头,“我以后要像表嫂一样漂亮,再找个像表哥一样俊的相公。”

“哈哈哈。”

“不知羞。”

……

因为怀玉与周檀明日还要上值,宴会并未持续到很晚。

准备散场时,郭氏婆媳与婉姝从隔间出来道别。

楚怀玉发现婉姝脸上不正常的酡红,立刻上前搀扶,关心询问:“可是哪里不舒服?”

周家人还在旁边看着呢。

婉姝面上红晕更甚,暗中轻推了怀玉一把示意他收敛些,小声道:“只是饮了些果酒,没有不舒服。”

周家女眷皆好酒,便是七岁的周洁都要尝一口果酒才罢休,婉姝并非不能饮酒,长辈盛情,加上果酒甘甜,她不知不觉就多饮了几杯。

楚怀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头与周家人告辞,却始终没有放手,搀扶婉姝走出周家大门,一直将她扶上马车。

偏头见周檀伫立在不远处,笑问:“夜路不好走,我们送周大哥一程?”

周檀今晚饮酒不少,许是酒意上头,语气略有些生硬。

“我住的不远,走几步就到,不劳烦了。”

楚怀玉不以为然,颔首告辞,“那周大哥慢走,我们先行一步。”

婉姝听见二人道别,透过车窗朝周檀礼貌性地摆了摆手。

周檀笑着抬手回应,周府大门的灯笼照得他面色温柔。

楚怀玉弯腰进车厢时正好看见这一幕,当即伸手将车窗合上,发出啪嗒一声,随即坐到婉姝身边将她揽进怀中。

“晚上风寒,阿姐小心着凉。”

婉姝抬头看了怀玉一眼,应了声“哦”。

怀玉好像有点不高兴,为什么?

马车行驶了一会儿,婉姝又抬起头看向怀玉。

“谁欺负你了吗?”

“恩?”楚怀玉低头对上婉姝担忧的目光,笑问,“阿姐何出此言?”

婉姝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怀玉的唇珠,“你不高兴的时候这里会翘起来一点。”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脸上又露出笑意,“你小时候生气是不是会撅嘴?就像这样。”

楚怀玉先是面露茫然,然后又被婉姝学小孩子撅嘴生气的可爱模样逗笑了。

他对五岁之前的记忆并不多,隐约记得父母双全时,他好像是脾气不大好,经常向父母控诉自己的不满。

那时他有撅嘴吗?不记得了。

反而对母亲那时的反应记忆深刻,他清楚记得自己明明很愤怒,母亲却总是笑脸对他,好似他生气是什么有趣的事。

有一次,母亲也像婉姝方才那般用手指点他嘴巴,说他像小豕,气得他直跺脚,又去找父亲告状。

楚怀玉恍然记起,母亲并非一直那般歇斯底里,也曾温柔可亲,待他如宝。

楚怀玉尚未从突起起来的回忆中抽离,便听婉姝又道:

“等我们有了孩子,若是像你,一定很可爱。”

楚怀玉听见婉姝语气中的笑意,浑身一僵,心中波澜如潮水般翻涌,定睛对上婉姝的眼睛,似乎要将她看穿。

“阿姐,愿意为我生孩子吗?”

婉姝微微歪头,像是不明白怀玉为何这样问,“我们都成亲了,自然要生孩子的呀。”

再说那是他们两个人的孩子,怎么能说是为了他生的?

楚怀玉听到婉姝的回答却似被泼了一盆冷水。

是啊,成亲生子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甚至多数人都是为了生孩子才成亲。

可男子娶妻生子是为传宗接代,那女子呢?

父母当年也算相敬如宾,母亲也全心全意爱过他几年,后来却为了一个男人弃他不顾,视他为累赘甚至仇人。

这让他明白,也许母亲并非心甘情愿生下他,也不爱父亲,她只是顺应世俗规矩,按部就班的成亲生子,若无意外,便一辈子相夫教子,成为世人眼中合格的妻子母亲。

楚怀玉知道阿姐不同于母亲,也不觉得自己会英年早逝,但对于生孩子这件事,他始终觉得无爱生子是种罪恶,一种受天下人认可的,对女子和子女所施行的,纯粹的恶。

他不需要延续什么香火,对小孩也说不上喜欢还是讨厌,他只是不想阿姐不明不白的,单纯遵循礼教而为他生孩子。

婉姝迟迟没等到下文,狐疑地打量起怀玉的表情。

“你,不想要小孩吗?”

“阿姐爱我吗?”楚怀玉忽然开口。

“什么?”

楚怀玉见婉姝一脸茫然,眼睫微动,抬手扣住她后脑拥入怀,下巴抵在婉姝头顶,不让她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柔声道:

“在我心里阿姐最重要,至于孩子,阿姐喜欢,我们便要,不想要便不要,能与阿姐白头偕老,我便足矣。”

婉姝微微瞠目,第一反应不是惊讶怀玉让她选择是否要小孩,而是震惊怀玉竟然真有不要小孩的想法。

难道他不喜欢小孩,只是因为她才勉强接受?

不知是不是醉酒的缘故,婉姝脑袋里冒出了点奇怪的想法。

待回家后,婉姝脑子晕乎乎的,不知怎么与怀玉一起进了浴桶。

直到怀玉开始对她动手动脚,婉姝猛然反应过来,推开他的脸,一脸正色道:“你放心,我不会逼你与我生孩子的。”

楚怀玉:??

婉姝正要逃跑,却被一把拽了回去,桶中水花四溅,她抬头对上怀玉那双透着无奈的黑眸。

“阿姐醉糊涂了。”

婉姝软绵绵的挣扎在楚怀玉面前犹如欲拒还迎,很快失守。

水波荡漾中,婉姝还在想着怀玉不想要孩子的事,情急之下,脱口叫道:

“我,我不想闹出人命啊。”

楚怀玉闷哼一声,深吸了口气,没忍住笑出声来,又很快收敛,低头在婉姝耳边轻哄。

“不会的。”

在成亲前他就做好了万全准备,只要他不想,行再多事,都不会……弄出人命的。

“我保证。”

婉姝察觉到身后的怀玉完事了,反手去推他,语气略显幽怨,“这种事你怎么保证,放开,我要去睡觉了。”

难得鸳鸯浴,醉酒的婉姝坦率又迷人,楚怀玉怎会轻易放过她,双手环住细腰,一个用力将人又按了回来,边轻吻她肩头,边向下滑动手掌。

“水还热呢,不急,我帮阿姐清洗。”

“我头晕。”

“阿姐靠着我,放轻松就不晕了。”

“我困了。”

“恩,睡吧,有我扶着阿姐,不必担心溺水。”

“……”

婉姝觉得怀玉学坏了,这种情况教她怎么睡,很快,婉姝没有心思胡思乱想了。

不知过了多久,楚怀玉发现耳边没了哼唧声,掰过婉姝的脸一看,不由失笑。

还真睡了。

……

时至腊月,两人成亲尚不足三月,提要孩子的事还早,一晚上过去,婉姝过了酒劲儿就没想起来这事。

她现在大半心思都在善堂上,虽然不必亲自盯着修缮等杂事,但对孩子们她还是比较关心的。

正好最近清闲,她打算去庄子上小住几日,了解一下孩子们的情况,顺便也躲一躲怀玉。

楚怀玉午时回家得知婉姝出发之前特意留话给他,让他在家按时吃药,晚上早些休息。

既是关心,也是暗示他别跟去庄子。

楚怀玉掩唇低咳两声,心中十分无奈。

他今早起床时有些咳嗽,但那是因为昨夜他担心阿姐湿发入睡着凉,只穿寝衣在床下为她擦了半天头发,这才略感风寒,真不是因为纵|欲才病的。

况且,他不过是连要了两日,还都把控有度,算哪门子纵|欲?

阿姐是对那事儿不够了解,还是对他那方面有误解?

楚怀玉陷入了深思。

当他得知阿姐去庄子连那猫崽都带去了时,当即决定假装听不懂阿姐的暗示,后天休沐,他明晚就要赶去庄子。

在此之前,风寒要先治好。

楚怀玉在府中用了午饭,又灌了一碗黑乎乎的苦汁入腹,然后裹紧大氅坐上马车往衙门去。

途中路过某条街道,一个看似普通的行人在与马车擦过时丢了个不起眼的小东西到车辕上。

是不足小拇指大的封筒,多是在信鸽传信时用来装纸条的。

王小眼疾手快地抓住,很快避开路人眼线递进车厢。

楚怀玉拿出封筒内的纸条,上面只有简短一句。

“新月望信,祈之子寿。”

昨日,望月城有魏洵涘的消息。

楚怀玉用火折子点燃纸条,火光短暂地映出他眼底的冷意。

第115章 夫妻夜话

去岁鹿城官员大清洗时, 罚没财产无数,其中如土地庄园之类不便打理的产业,皆由户部做主易主变现。

婉姝的陪嫁庄子便是顾府在那时买下的, 在鹿城南向五十里处,规模不算太大, 贵在依山傍水,环境优美,还有温泉。

楚家马车巳时从鹿城出发, 不到一个时辰就抵达庄子。

婉姝也是头回来此, 当日下午没做什么,与管事娘子杨妈妈了解过庄子大致情况后, 便在温泉院里好生放松歇息了一通。

第二日太阳升起她才起床,在用过饭后又四处转了转,快晌午时, 状似不经意地问起暂住庄子的乞儿。

“回夫人, 孩子们被安排在庄子西面, 吃穿用度都有人照顾,平日帮庄里人喂喂鸡鸭, 多数在玩儿, 短短几日就眼看着脸上长肉了呢。”

杨妈妈是从信都庄子挑来的陪嫁管事之一,忠心与手段都没得说, 但庄子里的奴仆多半是随庄子一起买下来的,难保有人阳奉阴违。

西侧是畜牧养殖区域,乃庄子除耕地外最重要的产业, 也最能看出一个庄子的管理情况。

婉姝打算过去看看。

“那是养牲畜的地方,夫人怎能踏足?”

“无妨。”

起初杨妈妈想要阻止,但听婉姝反问, 楚府每日入口的菜肉大都出自庄子,如何脏的让人无法涉足,她一时无言以对。

婉姝打算突击检查,于是道:“不必叫人特意过去打招呼,我随便看看就走。”

杨妈妈瞬间明白了其中深意,便没再说什么。

……

正值午饭时间,干活的庄户们陆续返家用餐,奴仆们也开始分批向食堂聚集。

六个孩子平日在禽圈帮忙打下手,距离食堂最近,跟着管事婆婆第一批进入食堂,排队打完饭后,两个五六岁的孩子与婆婆一桌用饭。

另外四个年纪稍大的如往常般走到角落桌子,坐下后,王德用脚踢了踢身边的小二,见他看过来,略凑过去,小声道:

“我觉得夫人这次来极有可能会见咱们,二哥想不想表现一下,让夫人记住你?”

王德与小二同年十岁,略长几个月,但因小二长得高壮,主动称呼他一声二哥,说话处事相当圆滑,只几日功夫便与不少奴仆相熟,也是几人当中最早知道消息的。

昨日他琢磨了半天,还是决定不单独出头,万一出错可能会被赶出去,但若大家一起上,就算受罚,平摊到每个人身上,也不会罚得太重。

王德想象很美好,面上也是不露精明,一脸“咱们是兄弟,有好事我才拉上你”的表情。

奈何他小小年纪精明太过,早成就了一副奸相,尖嘴瘦腮,恰是小二最讨厌的长相,加上他平常面对庄里人的谄媚样儿,更是惹小二生厌。

直觉对方没安好心,小二直接臭着脸回了句,“我们不熟,想表现你自己去,少攀扯我。”

小二长相与王德正相反,虎目鹰鼻,一看就不好欺负,凶起来还挺唬人的,多少能吓哭两个不谙世事的五六岁孩童。

王德被拒绝也不生气,耸了耸肩,收回身子开始埋头吃饭,余光瞧见小二与对面的黑瘦小子挤眉弄眼,暗自撇嘴。

真当他看不出来谁是哥谁是弟?

他虽然来鹿城不久,却在街上见过这俩人好几次,从前形影不离的两人竟然假装不熟,定是有鬼。

王德不由得开始深思。

听说城里的善堂已经在加紧修缮,年前他们就能搬进去,以后善堂的人肯定会越来越多。

人一多便会明争暗斗起来,分出高低,而他们这些第一批来的占据天然优势,怎么也能混个“长老”的名头。

话说回来,能做头目,谁又甘愿只做个长老呢?

想到此处,王德抬眸迅速看了一眼斜对面的小孩,心里满是震惊。

这俩人竟然已经开始布局争权夺势了!

若不是善于观察且脑子够聪明的人,根本不会发现他们的目的。

真是好深的心机!

王德嘴上喊小二二哥,其实只当哄小孩开心,他心里一直认为自己最聪明,且心怀大家,应是名副其实的老大。

突如其来的威胁感令王德内心不安,入嘴的油水都觉得不香了,扒饭的速度不自觉降了下来。

坐在他正对面的包子瞬间有所察觉,期待开口。

“德哥,你吃饱了吗?我可以吃你的剩饭哦。”

王德无语地看向包子,“这里饭管饱,你不够吃再去打。”

包子缩了缩脖子,不好意思地笑笑,“不,不用了,我就是怕你硬吃下去撑坏了,我肚皮厚,不怕撑,嘿嘿。”

“……”

身为一个合格的乞丐,包子同样骨瘦如柴,吃的还多,但他不是那种因为平时饿狠了突然吃顿好的就可劲儿造,而是真的胃口大。

王德知道包子胆小,不敢自己去打二次饭,之前他是无心管这种闲事的,但现在他急需小弟维护自己的地位。

快速扒完碗里的饭,王德一抹嘴,起身问道:“我去打饭,有一起的不?”

包子见另外两人没反应,眼珠子转了转,迅速咽下最后一口饭,起身道:“打饭的赵大娘好凶,我陪你去吧。”

“……”

打饭的共有两人,此时已有第二批人在打饭,二人自觉站在人少的队伍后头。

很快轮到王德,他双手捧着碗伸出去,笑嘻嘻道:“辛苦赵大娘了。”

赵大娘翻了个白眼,木勺随意在菜汤里一舀就扣进碗里,没好气道:“今儿馒头蒸的少,拿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