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梦醒时分(2 / 2)

后半夜,傅云佯装被青生安抚睡去,神魂抽离梦境,睡去前,不忘留下一句:“老师,我困极了,让我多睡一阵……别叫醒我。”

*

梦中年年岁岁,现世不过两个时辰,如今还是傅云入梦的当天,窗外夜色正浓。

“成功了吗!”系统哽咽一下:“后面我怎么叫你你都听不见,好像有一堵墙挡在中间,我好怕……“

“好在结果不错。”傅云把窃取来的精元封入符箓,藏入阵法空间深处。

系统疑惑:“为什么不快点炼化?”

傅云语出惊人:“我还要回梦里一趟。”

“采补师尊”,这师尊还是青圣,足够傅云被斩首几十次。可指引一缕精元,还不够保傅云一命。

他需要更多。

系统直白:“你已经出梦,万一青圣已经发现不对,回去不是找死吗?”

傅云:“我对青圣就像一只蚂蚁,人看见蚂蚁却不杀它,要么是觉得蚂蚁有意思,能多玩一会,要么蚂蚁对他有用——比如能顺着找到蚁穴。”

傅云一默。

“所以这次入梦,你不要跟来。”

“我看见你把精元存在符箓里了。”系统却问他:“所以采补低阶修士、积少成多,是可以的。”

傅云:“是,我骗了你。”

系统第一次这样冷声:“你还要冒死去见青圣。”它越想越崩溃:“你喜欢他?你舍不得梦里那些师徒情,宁愿死,也要在梦里见他?”

傅云没有时间耽误,飞快解释:“我入梦确实是为他……因他是我心魔之一。”

系统:“那你还说你不喜欢他!”

傅云:“心魔与情爱无关,楚无春也是我心魔之一。他们能让我执迷不悟,因为我太想赢了。”

“只有赢,我才能解开心魔,”傅云说,“我要了解我的对手,我想赢一次……哪怕死。哪怕是在梦里。”

系统沉默一会儿,问:“赢了的话,你会更开心一点吗?”

傅云说:“会。”

系统又一阵沉默。

它说:“好。我会等你。”

傅云立刻交代它:“入梦前我留了一具傀儡在内务司,里边有我分魂……如果感应不到傀儡,你马上跑,再别回来。”

傅云还有一个入梦的原因没说。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建木残魂跟云姬有关系。

云姬怎样死的,他一直查不出。

是云姬给了傅云这条命。他陪不了她命,也该让害她的人赔命。

这一刻,压抑多年的猜疑、思念、仇恨和野心交融,发酵,在心脏爆开,汹涌流淌过脏腑,连呼吸都带着欲望的滋味,和酒一样,辛辣,灼人。

胃在滚烫地翻涌,脑海却是冷的。

交代完系统,也才过了不到半刻钟。

傅云清醒又疯狂地再入梦。

*

离了凡界小院,去到广厦仙门,又回到傅云最最熟悉的——青圣峰。

弟子们从四方赶来,远远便停下,在十丈外齐齐跪拜。

“恭迎青尊。”

此时的青生和傅云记忆中高踞云端、俯瞰尘世的青圣形象重合。

傅云同样受到簇拥。

青尊在应付长老,弟子七嘴八舌:“昀师兄天资卓绝,定能得道成尊”“昀师叔是尊上第一个亲自带回的弟子,想来有非凡之处”“可否分享您与尊上相处的经历”……

傅云笑道:“很简单,诸位现在闭眼。”

“然后呢?”

“然后睡觉,做梦,就能和我一样了。”

傅云见完圣峰弟子,就被青生带走,御剑入云端,风声带走了耳边议论,唯余下青生柔和如旧的安抚:“莫怕。”

傅云面无异色,“师尊在,我就不怕。”

青生道:“不要叫师尊,还是按原来的叫法。”

傅云推辞:“这样太失礼,弟子也怕师兄们多心……”

青生淡淡道:“不必想着与你师兄比较,你和他们不一样。”

傅云眼底流过沉默的阴翳。他低头,低笑:“是。”

青圣对小徒弟无边纵容,毫无底线。

傅云在梦里伤人、杀人,杀的人太多,伤的是青生识海。可青生看他的眼神丝毫不变,只会纠正傅云的灵力运用。

这夜,傅云提着一颗新人头,正要用脚勾开殿门,门自己开了。

长明灯的光晕铺满大殿,亘古不熄。青生的影子安静地投在地上。

青生看向人头,似乎是哪个内务司长老的,问:“哪只手杀的?”

傅云把人头抛给青生,意思是“老师帮我善后”,然后将两手负于身后。青年人肩宽腰窄,挺拔如松,姿态从容:“术法杀人,没有接触。”

腕间突然一凉,傅云眼见自己的手被藤蔓缠住,从背后强行拽出。

青生轻叹:“又不记得净手。”

藤蔓蔓延,温润的木灵流淌,涤去傅云手指沾染的血腥和死气。长明灯下,青生的眼皮微微一动,柔和的暖黄便像水纹般荡漾开。

青生能够夜视,圣殿不点烛火,长明灯鸡肋但贵重,管事弟子不敢随便挪用,那就只能是青圣自己点上的了。

青生说:“今天是你入门的日子。”

是。太一每届拜师大典,都定在二月二龙抬头前后。修士拜师后踏入道途,如获新生,所以入门日也称为“再生辰”。

借着伸手的姿势,傅云顺势讨要:“老师,礼物。”

青生道:“想要什么?”

“当年人间清明时节,您带我看了人间,”傅云说,“弟子还想再看一次。”

青生说:“好。”

傅云说:“这次我想看整个太一。”

青生说:“可。”

傅云说:“要看木灵的术法。”

青生这次没说好,只是手指一抬,漫出灵力。

如露珠坠入静湖,漾开万千涟漪。

灵光过处,枯木逢春,抽枝绽叶,山崖转瞬披上葱茏绿意。花苞于枝头刹那绽放,万山回春。

殿外传来弟子们隐约的惊叹议论。

傅云遥望这改天换地的神迹,这时,一片桃花瓣被清灵裹着,悠悠飘入殿中,盘旋在他与青圣间。

傅云看向青生。

华殿仙宗不见,花海流萤不见,弟子笑闹声不见……所有声响模糊,光影坍缩,天地一切静静地、又如潮水汹涌地向后退去。

只见这一人,一山。

入门三十年,傅云习惯揣摩青圣身上的细节,但从没有一日看这样清——因为青生允了他。

傅云确定了。

这座圣山就是青圣灵台本身。

梦中景象都是虚假,只有灵台和化身是真,可以变换千万种形态。在这次的梦里,它是一座山。

傅云露出一个端庄的、毫无棱角的笑。“弟子不喜欢这礼物。”

青圣没有半分斥责,“那就换一个。”

傅云的笑和殿外春景一样,绽开了,唇角上翘,定格在一个灿烂的弧度。

尽管说的是:“我更想看青山为我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