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岑如更是不爱评判,有舍有得,全看人心所向。人生说白了就是冷暖自知。
“当初毕竟是我爸先和你们家提的,我想,最好也由我们这边结束。”明秋仪说,“只是需要一个时间点,我已经在安排了。”
宋岑如很快明白她的意思,“需要我做什么?”
明秋仪认真道:“帮我一个忙就好”
过了这周快到今年最后一个月,京城大街张灯结彩,车流比往日还要拥堵些。各家企业都在盘点年末财政,活动也多,俩人都忙得团团转。
瑞云还涉及国外市场,圣诞节过完就是元旦,再没一个月就是春节,接二连三全是要筹备的业务。于是末月他们就没怎么聚,都加班加点的处理工作,然后睡前通个电话,熬过旧年最后这茬“苦”。
谢珏这一出国,宋岑如要弄的东西可多了去了,再加上学校里还有项目,要不是金助理在旁边,真能给他累进医院。其实像他这样亲力亲为管理企业的二代真不多,多数都是一纸信托,在家躺着等分红。可惜瑞云现在和宋岑如同辈的都端不上台面,只能逮着他一个人薅。
金助理就是进了瑞云才体会到什么叫豪门无真情。这会儿马上中午,他刚找宋岑如签完审批,这就准备下班过假期了。
“你今儿没约吗?”金助理问,“晚上跨年呢!”
宋岑如抬头,镜片闪过一丝清光。
“哦,忘了。”金助理拍了下嘴,“不打听你私事儿,当我没说,你弄完早点回去吧。”
“好。”宋岑如笑了笑,“假期愉快。”
这天还真有安排。
年底清空手头事务不就为了能好好歇段时间么。大杂院那几个就约了今儿晚上一起吃跨年饭,在那之前,宋岑如跟霍北得悄悄再去趟坡岭山。
他惦记着给宋溟如烧纸,霍北想着还愿。
这回就不靠腿了,天寒地冻的,直接坐缆车上去。他们下午出发,登顶刚好赶上落日,今天山上的人不比之前少,有的人是觉得新年头香才灵,有的人是纯来看景的。晚上这片点起灯,绵延至山脚,煞是好看。
宋岑如找了个小道长讲明来意,给宋溟如供了盏灯,烧纸的时候霍北刚还完愿,过来后就在旁边看着。他还真没怎么干过这事儿,爹妈去的早,也就陆平领养他那年给二位烧了一趟,之后再没弄过。
这般孽缘,有什么必要?
再就是帮着老太太给他未曾谋面的太姥太爷烧过几回。不过陆平也不是特别在意这个,每年清明烧足烧够,其他时候放心里就好,而且这么多年说不定早转世投胎了呢。
环视一圈,周围人嘴里都念念有词,就宋岑如安安静静的,什么话也不说。
那炉子烧的热,滚烫的,飞出来的火星触到冷空气就融了。宋岑如半张脸都被映亮,墨黑的眸子里闪着火光,瞧不出情绪,站在那儿就像一潭雪。
黄裱纸很厚一沓,少爷一张一张烧,烧到最后手上没了都没发现。霍北一把抓住他的腕子,“今儿晚上不吃火锅吃烤爪子是吧?”
“走神了。”宋岑如说。
霍北掏出湿巾把沾上碎屑的手擦干净,趁没人注意就往指节上亲了一口。
宋岑如瞪大眼,“有你这样儿的。”
“我就这样。”霍北笑笑,牵手往自己兜里一揣,黑灯瞎火的没人看见,“你哥来拿钱,这不正好跟他打声招呼,认认他弟的对象。”
走出道场,外面的灯已经点亮整座山,就像那天上的星星掉下来,铺成蜿蜒的河。
“刚跟你哥说什么了,这么入神。”霍北问。
“我都没开口,你怎么就知道我说话了。”宋岑如说。
“谁能有你会藏啊,就你这心里搁了得有好几吨事儿吧。”霍北说,“小时候就跟个老头儿似的。”
宋岑如蹙眉看他。
霍北一乐,捏着他的下巴,“漂亮老头儿。”
宋岑如用脑袋撞他,然后说:“是说了会儿话。想起小时候去庙会了。”
两人走到一处观景台,就靠着栏杆,看灯火。
“我们家每年都有去庙会烧香的习惯,一大堆人,开车去,开车回。”宋岑如说,“那次也是元旦,城隍庙人特别多,烧完香还剩最后一个祈福仪式,得我哥参与,我就在外面等。”
“我等了很久,那扇门一直没开,后来等到腿麻了,有别的人从里面出来我才知道他们早就走了。”
霍北拧眉道:“走了?”
“嗯。”宋岑如说,“他们做完仪式就走了。”
“然后你等了一整天?”霍北说。
宋岑如看着他,“嗯。我知道可以让庙里的工作人员帮忙打个电话,但就是有点儿轴?”
“我想可能是因为人太多才把我忘了,或者突然有急事儿我不知道,这种事发生过很多遍,是真忘了还是假装,还是觉得丢了也没多大事儿,我以前不敢想的那么清楚。但是又特别轴的赖在那儿不动,等他们把我记起来,幻想把我接到以后怎么跟他们发脾气。”
霍北一脸的我不信。
要真能把脾气撒出来就不至于长成这个憋屈性子。
“最后谁发现的,你哥?”他问。
宋岑如点头:“他上车就睡着了,睡醒到晚上叫吃饭的时候才发现我不在,然后喊人去接我。就是回家以后也没发成脾气,三更半夜的,都歇了。”
已经过去很久,说实话能把四岁的事儿记得这么清楚也是奇迹。那天他就是盯着那道入口,祈祷下一个走进来的人是父母,盯得眼眶泛热了,就蹲在原地数蚂蚁,抬头数人,数天上的云和叶片。
会来的,肯定下一个就是。
会来的吧
会来吗?
宋岑如记得挂着灯笼的屋檐,烟花在头顶爆开,司机一个人走到他旁边说了句“你在这儿啊”。
是啊,我在这儿。
周围所有人都很开心,他用力提起嘴角,因为新年就该高高兴兴。
“”霍北看着他。
宋岑如叹口气,然后又笑了。身侧的目光就一直没挪开,眸里装满灯火,灯火中间是笑着的人。
霍北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在视线对上的那刻,还是没忍住把人往怀里兜。
宋岑如微愣,胳膊环上去。紧接着就听见这人低声骂:“操他丫的。”
“真不文明啊你。”宋岑如轻声笑了下。
“你故意的。”霍北道,“故意说这些话让我心疼。”
“嗯。”宋岑如说,“我故意的。”
霍北兜着他的后脑勺,手指都插进发丝,就没说话了。记忆里还是少年的宋岑如也老在等,等在雪天,等在窗前,等在路口。
不等了,我不想让你等霍北。
等人的滋味儿不好受。
那种悬在半空的不确定性、反复期待又失望、一遍遍拿着放大镜企图找到对方是在意我的蛛丝马迹的感觉不好受。
宋岑如就是拧巴,犟,沉默中做事沉默中爆发。明秋仪的事完全解决以前不想让霍北跟着提心吊胆。
夜变深了,他们还得回市区跟李东东他们吃跨年饭,俩人坐缆车下去。静山之中,车厢在夜幕下像游动的、发光的珠子,缓缓地被风拨动。往窗外望,又是一片热闹缤纷的城市霓虹。
“这给你。”霍北塞给宋岑如一袋糖,“万和观周边上新的零食。”
宋岑如说:“你还买这个呢。”
“嗯。还愿完正好看见就买了。挂了一牌子,说里头有姻缘运势签文。”霍北说。
刚要撕开包装袋的手突然就停了,宋岑如把糖塞回去,“那不看了。”
“怕什么。”霍北笑笑,“好的才灵,坏的那就是封建迷信。”
宋岑如觑他,“你来吧。”
“行。”霍北把手放上去,迟迟没动。
“”宋岑如看着他笑了出来。
霍北啧了一声,撕!
糖就是沾满酸粉的水果味儿软糖,签文印在包装内里。霍北往宋岑如嘴里塞了一颗,然后借着车厢里的灯光查看。
“写的什么。”宋岑如问。
霍北:“花好、月圆、人寿。”
宋岑如松口气似的,“没了?”
“还有句诗。”霍北念道,“最是凝眸无限意,似曾相识在前生。”
“真的假的。”宋岑如看着他。
“谁知道呢。”霍北又喂了一颗,笑着说,“咱俩好就行。”
信好不信坏,霍北就这么一个人。
越接近零点,市区越是热闹。
他们约在一家火锅店,窗外是漫天彩灯,街上游人如织,都是出来庆祝跨年的年轻人。
热腾腾的白雾扑在脸上,几口羊肉下去很快暖了身子。李东东和大福逮着朋友圈的消息批判,黄新宇,这人现在整天过得可滋润了。照片里那嘴角咧到耳朵根儿,正跟女朋友一起在游乐园守零点的烟火大会呢。
几个人在底下跟了一堆“99”的留言,虎子挑着李东东那条回复:咱小年夜再聚!
这个就回:玩儿你的去!甭特么招人烦。
“欸对,小年夜少爷来跟咱一块儿吃饺子啊。”大福从屏幕中抬起头来。
宋岑如愣了一下,小年夜,小年夜是明秋仪说的日子。
“帮我一个忙。”明秋仪那天说,“我会让媒体在下月三十号公布婚讯,在那之前请你务必帮我演好这场戏。”
说演戏,其实就相当于什么都别做,在明维业或宋文景问起时装作一切安好的样子。只有让两边都放松警惕她才有可能顺利推进计划,届时这张鸳鸯谱自然不得不告吹。从外界角度,虽对企业影响不大,但少不了绯闻猜忌。
“我知道有些强人所难,按照最稳妥的做法,该由我先说服我爸两家再沟通。但这事儿本来就没问过我们的意见,他们也不在乎。所以只有先捅破,就算为了面子他们也不会继续强迫。”明秋仪说,“到时候你就装作不知道,是被我骗的。”
宋岑如摇头:“他们不会猜不到。”
明秋仪眼神黯了黯。
“不算帮忙,如果今天先开口的是我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换个方法而已。”宋岑如说。
明秋仪没有多问,“好。”
“又撒癔症。”霍北给他夹了一筷肉卷,“那天不方便?”
宋岑如转过头,“小事。”笑了笑又说,“小年夜对吧,正好提前把年货给你们送过去。”
“那敢情好。”大福看了眼手机,举起杯子,“来马上要零点了啊,都端起来端起来!”
街上的人越堆越多,窗外灯火辉煌的,京城最热闹的估摸也就元旦这段时间了。餐厅里的食客也都举起杯子准备,就等那最后几声倒数的零点钟声。
李东东和大福扯着嗓子跟众人一块儿报数,3!2!1——!
随后“铛——”地一声,周围的人都跟撒丫子似的欢呼雀跃。
“新年快乐!”
“万事大吉啊各位!”
“新年好新年好!”
“我操,你酒泼我裤子上了傻逼!”李东东把大福推开。
“你这就不懂了吧!”大福一个劲儿乐,“遇水则发你丫要发财了!”
李东东用手沾了酒水往他身上掸,笑道:“让你特么也发发财!”
气氛欢腾,所有人都又笑又闹的,连铜锅飘上来的雾气都跟着变浓了。
桌子中央一片氤氲模糊,挡住对面那俩人的视线。
霍北就凑过去,捏了捏宋岑如的手,“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宋岑如看着他。
会快乐的,我们会一直快乐。
第59章 小年夜
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就在这天,俗话说的“二十三,糖瓜粘”就是用糖粘住灶王爷的嘴,好让他上天向玉帝禀报这家人的善恶的时候多说些甜言蜜语。
不过这都是很久之前的习俗了,现在大多人还是习惯吃饺子,南方一般就吃汤圆。陆平就下了通知,那几个兔崽子甭管工作有多忙都得滚回来吃饭。
宋岑如提前置办好年货礼,装了一整车,又开到霍北公司楼下把人接上。其实宋岑如作为一个既不是邻居更不是亲人的身份来说,凡事年节都给大杂院留一份心意,是照顾的有些“过头”的。
但从来没人提出不妥,这小孩儿送东西就收着,不搞拉拉扯扯那套。
从陆平到大福他婶,乃至不常露面的李东东他爷,就没有不喜欢宋岑如的长辈。
不过偶尔心底也会有个声音在说,再亲那也是别人家孩子,那家庭背景和人生轨迹都是拿尺子划出来的干净整齐的道儿,跟他们胡乱下笔的一团浑墨不能相提并论。
可变数也出在这里,当初要不是跟他认识了,那帮整天只会插科打诨的猢狲指不定长成什么样。
老太太文化水平不高,但她知道这样的缘分难能可贵,什么都比不上真心实意。她真心拿宋岑如当外孙,宋岑如也真心爱护姥姥。
陆平早早等着了,今儿就是家家户户都备好酒好菜,你往我屋送些,我去你屋给点儿,一个院儿里相处的好那就跟大半个家人没什么区别。
宋岑如停好车,霍北把年货从后备箱里提溜出来,一人一半,四只手都占满。
“那谁还掉门口俩豆包儿啊,都粘灰了,我刚给扔了啊。”霍北手肘顶开门,抬眼愣了愣。
宋岑如跟在后头,进门也一愣。
这么多人呢。大福婶靠在电视柜旁嗑瓜子儿,范正群和大福在厨房,老太太坐沙发上,旁边还有一个面生的姑娘。大伙儿齐齐望过来,下意识又去瞟那姑娘。
“我,我掉的。”范正群举手道,“你瞿阿姨做的粘豆包儿让我端过来,这不一个没拿稳掉俩,可别跟她说噢。”
“就您这手以前还好意思端枪呢。”霍北进屋把门一关,礼物都搁边儿上。
大福婶放了瓜子张罗着,“岑如来了,快,我刚熬了甜汤,先喝一碗祛祛寒。”
“谢谢婶婶,您不着急。”宋岑如礼貌跟屋里所有人都打了个招呼。
剩下那位姑娘不认识,隐约又觉得应该是在哪儿见过。
“小吴,这是宋岑如。还记得么,以前住8号院那个。”陆平笑着说,“小吴住隔壁胡同,南口出去再往前走两百米那条路,小时候应该打过照面。”
小吴一点头,“你好。”
“你好。”宋岑如琢磨打过照面估计也对不上人名,都多少年了。
霍北扫了一眼,没说话。
“欸。”陆平冲霍北一扬下巴,“杵着干嘛呢,人小吴特意来送水果,你跟人打个招呼啊。”
小吴望过来,就瞟霍北呢,指尖含蓄的往袖子里缩了缩。
宋岑如一下就明白了。那桌上茶水和坚果盘空了一半,估摸小吴早就来了,怕不是就在等霍北回来。
屋里所有人都没吭声,大福婶和虎子看着是背身在舀甜汤,其实耳朵调了个面,准备听下文。
陆平跟霍北使眼色,这人就当没看见,视线在小吴身上很轻的点了点,“你好。”语气特官方,跟见客户似的。
“我拿了点儿草莓过来。”小吴说,“有奶油和淡雪两种,我家今年就是买太多了,吃不完。”
“谢谢。”霍北说完,转头对宋岑如小声道,“刚在车上不是说嘴干么,我屋里有唇膏,新的。”
“”宋岑如看着他,眉心挤出两道浅纹,人冲你来的,现在溜号儿?合适么。
霍北眨眼,一屋子人呢,我可不伺候。
“欸,那大个儿!你过来啊。”陆平冲他一摆头。
“他不舒服,我给看看。”霍北拽着宋岑如衣服。
余光里好几道视线都落在身上。宋岑如暗吸一口凉气儿,大哥,躲这么明显生怕别人看不出来吗。
“小岑不舒服?”陆平立刻就担心起来,招手道,“怎么了这是,我瞧瞧。”
“不用,我带他进屋,您二位聊。”霍北一拽胳膊,“走。”
霍北说的屋就是他原来的卧室,买新房之后也不留宿,就把那床换成沙发,装了个大斗柜搁东西。门一关,寒气被挡在外面。宋岑如坐沙发上还有点担心,但霍北要真过去跟小吴聊天他肯定吃醋,现在就已经是五味杂陈的。
长辈操心小辈,人之常情。尤其陆平年纪大了下意识就是会担心,这兔崽子是真没爹又没妈,一直没个人搭伙过日子,再往后该怎么过啊。
抽屉一拉,拆了个新唇膏,囤这东西就是后来养成的习惯,家里一套,这儿一套,谁要就直接拿,反正肯定能用上。
“抬头。”霍北说。
宋岑如仰起脑袋,脸被一只手托着,霍北就拿着唇膏往他嘴上抹。
“这么把人晾在那儿是不是不太好”宋岑如说。
“怎么不好,你情我愿的道理谁不懂,就没那意思还非得硬凑么。”霍北边抹边说,“而且我要真去了你能高兴?”
宋岑如皱起眉。
霍北笑笑:“知道你是个体面人,但顾体面就得受委屈,我不要体面,我要你高兴。”
宋岑如没吭声,心软,胸腔还发胀。唇膏是椰子味儿的,带点薄荷,渗进唇缝尝到甜香,都是油脂和蜂蜡哪儿来的甜啊
“还难受吗。”霍北搽得仔细,把那起皮儿的地方都给润化了。
“好了。”宋岑如盯着他的嘴唇,冬天都是又干又燥的,“你不涂吗,我帮你?”
霍北嗯了一声,按下宋岑如的手又捧住脸亲上去,一下、两下、三下,润润凉凉的椰子香,真给蹭匀了。
“抹好没。”霍北问。
“还差点儿。”宋岑如勾住霍北玉坠的绳子,往下拽就是腻歪,两下三下不够,那就四五六下。
幼稚病犯了什么都要争个有来有回。吻着吻着那呼吸就变了,也就这门和窗帘关得严,冬天衣领都高,凡是能被盖住的地方就疯狂撒欢,在昏暗的光线里寻找彼此眸心的光亮,那唇膏就白涂,全化在唇齿间的厮磨里了
没敢耽搁太久,怕叫人瞧出猫腻来。
霍北先推开正屋的门,扫了眼屋里,“哟,走了?”
老太太在沙发角用眼神剜他,“天都快黑了,人小吴可不得回去吃饭么!”
“来,岑如喝汤。”大福婶婶端着两碗甜汤过来,“刚是哪儿不舒服,现在好点了么。”
宋岑如赶忙接了,“就,太干了。燥得难受”真是好没营养的谎话,他迅速瞟了眼霍北,这人就笑。
“你南方人,肯定身体素质跟咱们不一样。”陆平关心道,“把汤喝了暖暖。”
宋岑如顺坡下,“谢谢姥姥。”
拉媒牵线无望,陆平从鼻孔里喘出粗气儿。先前好几个姑娘只是暗暗打听,现在有个胆大的追到家来了还是撬不动这颗大石头,她也是没招了,只能嘴上叨叨两句以解心头郁闷。
就不明白了,连开包子铺的王峰,就那副损臭德行的一个人都有小姑娘看上。他们霍北不比人条件差更不比人傻,怎么到这年纪了连个恋爱都没谈过?是哪有毛病还是偷偷谈了她不知道?
“岑如啊,你过来。”陆平拍了拍宋岑如的手,“坐过来点。”
“姥姥您说。”宋岑如靠过去。
陆平附耳道:“你悄悄告诉我,他是不是在外头搞对象了?”
“”宋岑如愣是不敢出声。
“没事儿你说,他不敢怎么的。”陆平说。
“哪有当面密谋的,我可听得见。”霍北道,“您甭问他,问我。”
“问你有屁用!”陆平大骂,“你就是个屁!”
那边干活儿又看戏的俩人笑了,范正群眯缝着眼,突然来了句,“来个人跟我去倒垃圾,一会儿包饺子给厨房腾个地儿。”
大福正和馅,大福婶在炸东西。这屋里还有谁空着又适合干这活儿,霍北起身道:“走。”
太阳刚下山,风渐渐变大,积雪堆在路边,路中间撒了盐都湿淋淋的。
天寒地冻,范正群扔完垃圾又要去胡同口买烟,兜里就剩最后两根儿了。他大方递出去一根,那小子居然不要。
“戒了。”霍北一摆手,把手机摸出来。
“嗬,稀奇了么。”范正群点上烟,“什么时候戒的?”
“戒仨月了。”霍北边走边打字儿,催剩下还没来的那俩。
“行吧。”范正群又问,“今儿不忙啊,平时你都最后一个到呢。”
“年底没什么事儿。”霍北一手揣兜,一手飞快敲键盘。
范正群:“欸那你后背的伤怎么样了,后来不影响活动吧?”
“不影响。”
“行,待会儿咱俩还能喝点儿。”
“嗯。”
“答应这么快,没开车啊?”
“没。”
“那正好。我待会儿把之前没喝完的酒拿出来,你瞿阿姨以为已经没了那瓶,我还藏着呢。”
霍北心不在焉的,就没太注意这人说了什么。
然后范正群很偶然地一句,“噢对,待会儿那饺子我调酱,你对象有忌口没有?”
“不吃辣。”
话音刚落,霍北猛地一顿。
他从屏幕里抬起头来,后知后觉地醒悟:“你特么诈我?”
范正群吐出一口烟,笑眯了眼,那脸上很得意的模样。小样儿,你还嫩着呢。
“操。”霍北是真有点慌,“损不损啊,审讯的招数往我身上使。”
范正群笑得见牙不见眼,粗着嗓子嚷嚷:“得了吧你!就你俩这点事儿我他妈早看出来了。”
“”霍北盯了他好一会儿,抬起胳膊就是一肘。
范正群提手格挡,伸腿,被霍北旋身绕了半圈,一掌劈在手腕,那烟就掉了下去。无论力量还是技巧他现在真干不过霍北,这小子仇心还大!
“你当心回头我给你捅出去。”范正群吓唬他。
“行啊。”霍北钳住他的肩,“待会儿我就跟瞿阿姨说你藏酒,还把她的豆包儿糟践了。”
“嘿你这小子。”范正群回头啧了声,又笑,“行。算我不讲义气没跟你俩通气儿,那我还不是怕你对象紧张么!他那心思一看就比你细,万一吓跑了呢。”
“去你的吧。”霍北松开手,“他比我强多了。”
这就维护上了,怪不得金不换呢。
范正群叹笑一声,弯腰捡起灭了的烟头扔进垃圾桶。
好歹是干警察的,观察力和见识就是比寻常人多。他刚觉出苗头那会儿第一时间就往这方面想了。再把这小子以前拼死拼活都要找到人的模样一琢磨,还有什么不懂的。
唯一惊讶的就是宋岑如竟然也喜欢这小子,实在不符合思维惯性,一般有钱到这种地步的眼里哪儿有真情真爱,他以前在案子里接触过的犯事的权贵也不少了。
没别的,就是难免担心。范正群年过半百,再没几年就该退休了。他跟瞿小玲因为职业的关系就一直没生孩子,来京以后认识这帮孩子也算小半个个亲人。往深了说霍北还能算他徒弟,感情不一样。
他看陆平着急难免跟着操心,这就没兜住。
“这事儿吧”范正群收敛笑容,“你要是我儿子打一顿也就过去了,可你姥姥”
“不是非得说。”霍北道,“她还有一支架呢,现在能瞒就瞒,实在瞒不住了我也不觉得她真就被吓崩了,好歹也是不走寻常路的老太太。”
要打要骂他都受着,陆平真性情,偶尔也被老观念带着跑,但肯定干不出什么以死要挟俩人必须分开这种事儿。
“是。”范正群点点头,“那小宋那边儿呢?”
“说句实话,你当初跟我说要找他我真觉得你痴人说梦,成年人都现实,这意思你懂。你俩分开这么久还能搭上我就没必要说那丧气话了,可他那情况真挺难弄的,不是说他人不好啊,就那么深的背景……我就说一条,胳膊拧不过大腿,别起正面冲突。好不容易挣出来的路别再搭进去。”
晚风吹进胡同口,刀刃似的剐在脸上,树叶早掉光了,树杈子哆哆嗦嗦的发出嘲哳声响。霍北听进去了,听得明明白白。可如果真到那地步他也不会放弃,从出生起就一无所有一个人,除了宋岑如,除了老太太,真没其他更重要的了
晚上吃饺子,就是京城老传统猪肉茴香馅的,茴香就是一股八角味儿,喜欢的人很喜欢,不喜欢的一口都沾不了。霍北给宋岑如开小灶多备了锅三鲜的,几个小辈围在岛台前一块儿包,宋岑如跟着学,就尝试么,小年夜热热闹闹聚在一起干什么都有意思。
霍北没说范正群知道内情的事儿,眼下也没机会,虎子跟大福闲聊刚才的八卦,李东东听个乐呵。
宋岑如这双漂亮手包的饺子没那么漂亮,转手递给霍北二次整形,目光碰一碰,那位就顺其自然接过来了,俩人这点小动作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悄悄干,面上不显,可会演。
就是这俩人站得近,手机一直在震,霍北已经往宋岑如的衣兜瞟了好几眼,“不接?”
“怕听了吃不下饭。”宋岑如说。
那就是猜得到是谁打的,霍北洗了手,伸进他的衣兜掏出手机直接摁了关机,“问起来就说没电了。”
“好。”宋岑如笑了笑。
带坏了就是,心甘情愿的变坏。那通电话百分百是家里的谁打过来的,一定是看见明秋仪公布婚讯的消息闷头一愣,然后兴师问罪让他给个交代。
他其实都还没来得及看那则新闻,反正内容已经知道,无非是底下的人如何评论,在企业二代的一种花花八卦里,这种消息算不上多炸裂,顶多让人觉得稀奇。也就极小一撮知道内情的会惊讶,明秋仪和宋岑如不是正在接触么,两家有意,怎么女方突然就结婚了?
吃过饭,众人收拾完厨房便坐在客厅里看卫视小春晚。
虎子搞了个小玩意儿,就前些年流行过的围炉煮茶,小时候烧炭取暖大火盆的变体。打开小半扇窗户,通通风,再往铁丝网垫板上搁点儿干果、板栗什么的烤着,再暖壶茶水,熏好了一人一盏汤。
这会儿虎子跟女朋友煲视频粥去了,霍北接手炉灶,给烤了一批柿子,留下最甜那个给宋岑如。
宋岑如刚回完电话,接过柿子坐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从手机上调出明秋仪的新闻往霍北跟前一摆。
“”霍北怔愣着,读完傻眼了。
咬一口剥好的柿子,热乎乎的焦香软糯,宋岑如被甜的眯了眯眼,小声说:“缓兵之计,下次什么时候逼婚也不知道,但近两年我妈肯定不会再提。”
霍北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生日那天和生日之后那天宋岑如处理这桩麻烦去了,虽然对方没说,但他猜到个大概。只是万没想到俩人合谋搞出这么个走向。
都是外界眼里光风霁月从不作妖的天之骄子,可也都有心底的坚持,人生这条路太长也太短,从年少轻狂再到垂垂老矣时候的繁华看遍,历尽千辛,最终都是要找到、守住对自己来说真正重要的东西。
“你家是不是”霍北估计那通电话应该打得非常艰难。
“我爷爷骂挺难听的,把我卡停了,回收股份,让我回家过年的时候想好怎么跟家里交代。”宋岑如不咸不淡道,趁大伙儿注意力都盯着电视,往霍北嘴里塞了小半块柿子,“甜吗。”
“”甜的都发苦了。霍北瞧他跟没事儿人似的心里就难受。
是,宋岑如这么做不光是因为霍北,还因为他就不想再被所谓的“责任”摆布,继承公司是责任,奉命成婚是责任,亲戚账户里每年拿到的分红都是他的责任,那谁来对他负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宋岑如想要对自己负责,首先需要停止的就是过度承担。但霍北的确是宋岑如这样“叛逆”的源头,是伊甸园里那条狡诈的蛇,诱惑他吃下这颗名为自我的苹果。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里想吃饺子的我点了份饺子
第60章 坏消息
宋岑如擅长把真实情绪藏在背后,很多时候并非刻意,是下意识的反应。停卡,撤股份,这些都是他有所预料的情况。
再过不久就是春节,家里又是一堆亲戚聚在一块儿装模作样的吃顿饭,躲是躲不过去,也没必要躲,至于说的怎么跟爷爷交代没什么好交代的,事实如此,两相无意何必强拧。
“等春节过完,咱俩去办个手续。”霍北突然说。
“什么手续。”宋岑如问。
“回来再说,提前跟你讲就是让你惦记着点儿,省的这个年过的没盼头。”霍北说。
宋岑如撑着窗沿往墙边一靠,眼睫低垂再撩起,目光慵懒地扫过去。霍北可喜欢他这副冷淡又轻挑的模样,瞧着不在意实际正琢磨那句话呢,眸光暗暗流转,能把人看痴了。
两人都明白这事儿没那么简单,霍北知道对于家里来说宋岑如稍有一点不顺着长辈的意思就等于造反,他拿不准宋岑如家里会不会做出更过分的举动,只能力所能及多做打算。
后来的几周,宋岑如一直往学校跑,落下的项目都得在春节前赶回来,顺便定下回家的时间。
已经知道逃不掉家里的问责,倒不是害怕,就是越接近那个日子心里越烦躁,除了读书写字,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缓解,或者只有跟霍北待在一块儿的时候才舒服点儿。
这人想法多渠道又广,京城但凡有点名气的生意他都认识人家老板。
就上回那个开露营场的,旅游回来之后趁着冬天的露营歇业期就转做汽车影院,霍北那天跟宋岑如去,专门挑的恐怖片专场,说是看这玩意儿解压。
结果看着看着,宋岑如发现霍北前半场压根儿就没正眼瞧过幕布。一米八八的大个儿裹紧了毯子,那鬼一出来,就闭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操”。
像发现什么新大陆,宋岑如电影都不想看了,一个劲儿瞧他的反应。
“你看我干什么。”霍北说。
“你后面好像有东西。”宋岑如双眼微微睁大。
“操!”霍北猛地回头,就一激灵,鸡皮疙瘩全都炸起来。
其实哪有东西,是车里的挂饰被暖风吹的打晃。
宋岑如没忍住笑,乐的也顾不上装傻演戏,伸手摸着他的脸,“我怎么就没想到你会怕鬼呢霍老板,嗯?真怕啊你怎么这么可爱。”
霍北当时就觉得臊,跌份儿么。又可特么赖皮了,往人身上一挂,脑袋埋进颈窝,我藏了二十来年的秘密被挖出来了,赶紧的你得负责,哄不好今儿晚上就甭睡了。
恐怖电影确实解压,跟片子没关系,宋岑如攒的烦躁全被霍北的小秘密扫了个干净。真好啊,有人能这么关心着你,护着你。这个人的手从很久很久以前,第一次在8号院门口被宋岑如拉住的时候,就没再松开过。
心里平静了,宋岑如算着时间开始收拾回家的东西,不过就在这天下午他突然接到顾漾的电话,陡然打乱了先前做好的心理准备——明秋仪车祸住院了。
车祸?
一个知书达理的千金大小姐,怎么就车祸了呢?
外人不会懂,也就了解宋岑如或是知道宋明两家原本准备缔结关系的人能猜到,就不可能是偶然的交通事故。
那天顾漾也是陪朋友去医院体检碰巧遇见的,他留了个心眼,明维业虽然不爱老婆但确实疼女儿,瞧那架势明秋仪不像遇害,估计就因为私下跟相恋多年的男朋友在国外领结婚证这事儿,跟她爹大闹了一顿。
不过具体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顾漾也是担心,小年夜曝出来的那则新闻让外界众说纷纭,有讲明维业教女无方、明秋仪恋爱脑;讲宋岑如惨遭戏耍、没吸引力;也有讲俩年轻人就是不想搞富豪圈虚假婚姻那套目前车祸的消息没几个人知道,其实连这桩绯闻也就只是小圈里传,毕竟不够猎奇刺激。而且普罗大众谁特么没事来关心这帮有钱人的吃喝拉撒,更别说瑞云一直都低调得很。
但作为朋友和知道一点内情的人,顾漾不可能不给宋岑如说一声,万一有点什么情况也好提前做准备。
于是当天宋岑如就联系了明秋仪,跟霍北一块儿挑了个方便的时间去探病。
对方已经真诚提前摊牌情感关系,宋岑如没理由刻意瞒着,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也算同病相怜。
病房里没人,明秋仪还在跟她爹打拉锯战,除了医生护士谁来都不让进。宋岑如敲门往里走,就不用明说,明秋仪一打眼瞧见俩人,瞬间就能看懂怎么回事儿,甚至还让她更放心了些。
“你们聊,我去打个电话。”霍北放下探病带的一堆礼物,点头打了个招呼便把门带上。
明秋仪还输着液,起身有点费劲,“其实留在这儿也行,我不介意。”
宋岑如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帮她把床背调高了些。明秋仪说这话是出于信任,不想让霍北参与其中的人其实是他,虽然他俩这关系就不可能撇得清,可人总有犯拧的时候。
明秋仪这伤不算特别严重,就是磕着头有点儿脑震荡,按理说没几周就能出院,但医生说还得再观察观察。宋岑如瞧她精神不济,这心里出问题了可不就连带着身体恢复不过来么。
不出所料,来医院路上宋岑如就猜到几分,这车祸的罪魁祸首还真是她爹。
明秋仪的男朋友或者说丈夫,叫宁栩,俩人认识五六年了,从同学到情侣再到领证,这男孩儿一直不知道她是个千金小姐,还特认真在婚前协议里写了个条款。大概那意思就是,明秋仪的钱就是明秋仪的,我的钱也是明秋仪的。
其实明秋仪也没刻意隐瞒,本来就不爱露富,相处时间长了反而更难说,结果没曾想这段感情能直接把他送进看守所。
“我查了,板上钉钉的证据,甚至我爸都没否认,就是他找关系弄进去的可宁栩就是个普通人。”
“这傻子当初在国外上学连吃饭的钱都没了也没开口问谁借过钱,就自己挣,好不容易攒了点钱转头就给家里打生活费,剩下还捐了小半给残障儿童助学会,后来连银行卡账户都是我给管着,前两年为了救一个自杀的小姑娘还骨裂过一回。就这种人他上哪儿犯罪,能犯什么罪?”
明秋仪说这话的时候就没表情,一双漂亮的眼睛毫无神采。
就是小年夜当晚她准备跟宁栩坦白背景,在去的路上得知他莫名被带走的消息,一个没留神就撞上电线杆了。
除了她爸不会有其他人用这种效率干出这种事儿。明秋仪清楚最后宁栩大概率不会怎么样,最多关十天半月就出来了。
可工作呢,征信记录呢,父母和朋友会怎么想,她甚至想象不出如果宁栩是从别人嘴里得知自己到底是被谁送进去的时候会有多混乱无措。
宋岑如就看着她,一颗心也揪着。
从来都温和健谈的明维业竟真能使这种下作手段,他现在都记得当时在宁瑕斋新店开业典礼上,明秋仪他爸端着酒杯亲亲热热的模样,再之后的几次见面,也从未露过半分戾气。
终究是在生意场里混了几十年的老滑头,能把企业做到这种地步的有几个是善茬。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有点突然,但我实在找不到能听我讲这些话的人了。”明秋仪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宋岑如,你觉得他会怪我吗,会后悔认识我吗?”
好歹也在手机里聊了个把月,还合谋造了次反,如果说之前他们只是目的一致利益结盟,现在就真是某种意义上的队友了。
宋岑如紧蹙着眉,偏要压下心头这股不安,“不会的。”他稳住心神,“他不会后悔,宁栩了解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不会后悔,反倒是你,得先养好身体。”
“真的?”明秋仪有些语无伦次,“那养好之后呢?我爸让我离婚,答应离婚或许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早点让他出来,但只要我一天不放弃宁栩就总得被针对。我我以为我能处理的很好,可事实好像错了。”
“无论如何我都是有退路的那个,宁栩不是。我爸要是真有那个心思随随便便就能弄得他走投无路,可他什么都没做这些东西也本来不该他承受,这么坚持下去还有意义么。”
还有意义么。
宋岑如出了病房,这话就一直在脑海里打圈。
他手心好像就攥着一把汗,又像被什么狠剌了一刀,这把刀明晃晃的很刺眼。
外面起风了,那种刺骨的冷风,寒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从腥膻的泥土里一股股渗出来。避无可避,无物可挡。
霍北拉过他的手揣进兜里,问:“你俩聊这么沉重呢。”他很轻地叹了口气,很快就散在风里,“我刚也听说了车祸的一点儿内情。”
宋岑如转过头,挺诧异的。
“是顾晟。”霍北说,“刚那电话就是打给他的,上回说要聊合作,时间定在大年初二,聊着聊着就提了一嘴明秋仪的事儿。他想着你跟我关系近,还是他弟关系最好的同学,大概担心你受舆论影响。”
又往前走了几步,宋岑如突然就停下了。站在风最大的路口,天色昏沉着发着红光,连月亮的一丝影儿都没有。
他盯着霍北,眼神开始有些闪烁。
霍北的耳朵恨不得都被风吹裂,他侧过身替宋岑如挡住风口,又靠近了些,“怎么了?”
宋岑如喉头滚了滚,嘴唇微抖,把明秋仪的事儿原原本本复述出来,似乎就也想要个答案。
如果原本不该承受,坚持又有意义吗。
明知道可能产生伤害,明知道活在由多数人的想法所形成的世俗价值的世界里,这样坚持有意义吗。
“你呢。”霍北看着他,却换了种问法,“你觉得宁栩会怎么想。”
宋岑如即使被攥着手,指尖也是凉的,今天太冷了,好像马上又要飘雪。他整个人都像浸在寒潭里,一把抱住霍北,沾染他衣服上的冷空气,拼命的想要捂热。
霍北张开胳膊接住,满满的一个回应。
“宁栩宁栩不在意‘该不该’。”宋岑如贴着他的脖颈,热息流转在衣领间,洇湿了睫毛,“这事儿没法计较,根本就不会计较。”
霍北把搂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紧到一丝风都钻不进来,“嗯。我觉得也是。”他像是笑着,低沉的声音从胸腔透进宋岑如的心脏,“没事儿,不会有事的。”
京城就是越临近春节街道越空,路上就没什么人和车,树杈间挂了许多灯笼在风里旋转打晃。莹白晶亮的东西飘下来粘住睫毛,眼前笼了一层滤镜,看什么都是模糊的,可能也是城市太大了,一不小心就会弯进死胡同,迷失方向。
雪下的很细很密,地上迅速就积满了银亮的屑,离停车的位置还有段距离,两人出门时就没带伞,走在马路边淋了两身淡淡的白。
紧牵着的两只手都冻的发红,霍北从外侧口袋掏出来一双手套,给宋岑如戴上。
“哪儿来的啊。”宋岑如没见霍北戴过,就素白色毛线的款,针脚织得挺密,不厚重但保暖,“你新买的?”
“充话费送的。”霍北说。
“神经。”宋岑如笑了出来,他把手举到跟前看,这光一照就很明显了,市面上就没这种样式,“你织的?什么时候弄的啊。”
“这你甭管了,就说好不好看吧。”霍北说。
“好看是好看”
宋岑如一直觉得霍北动手能力很强,以前徒手做玩具,打手把件,不管什么东西好像只要跟着教程就能弄得像模像样,“但这两个标写的什么?”
左右手手腕那儿分别都缝了一小条皮标,上头是钢印压烫出来文字,左边是“NorthS”,右边是一串数字,宋岑如反应了两秒,是霍北的电话号。
“做个记号么,”霍北说,“万一弄丢了还有人能送回来。”
“为什么写你的不写我的,”宋岑如明知故问,“不是送我了吗。”
“你懂不懂浪漫。”霍北拧着眉,“再说你号码能随便露在外面吗?”
“那只有一边有也不管用啊,万一掉的是这只,”宋岑如晃晃左手,“还有NorthS算什么,这撇号的所有格能这么用”
“欸宋岑如我发现你这人啰嗦话也不比我少。”霍北把他的手摁下去,那矫情的小心思知道就行了还特么非点出来,脸上臊得慌,“别叨叨,再进一嘴雪。”
宋岑如笑了笑,那双眼就是冰天雪地里最漂亮的一对弯月亮,“噢。”
他不知道霍北怎么做到的,总能用各种办法让他放松,甚至都不是刻意,就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惊喜,紧绷的弦就能松一松。
至于这手套,就是先前看瞿小玲给范正群织围巾、给糖豆织帽子,他就找机会装作不经意的说了一声,“姨,这到底有什么好玩儿的?”
“当然好玩儿了!来,你试试就知道了,我教你。”瞿小玲退了休闲着也是闲着,就这么教了。
不过这人为了不露馅比着自己手的尺寸织的,效果还行,稍微松点儿戴着舒服。
大风呼呼的,宋岑如把内衬捂暖了,摘下一边给霍北套上,空着那两只手就牵一块儿。
“暖和吗。”他问。
“嗯。”霍北笑了下,连带着宋岑如的手揣进兜。
他们一直一直走,走了好远好长,身后风雪抹平脚印,仿佛整个世界都白了。霍北的手紧攥着,扣住宋岑如每个凸起的骨节,就不愿松劲儿,因为一旦有了缝隙就会与人分开,会迷失在这片白
之后几天,霍北找范正群帮了个忙,在不影响正常程序的情况下给宁栩带了两句明秋仪的话,宁栩回了一封手写信,由宋岑如转交给明秋仪。
这事儿牵扯的东西太多,目前能帮的忙就这些了。那天明秋仪对着信纸哭了很久,向宋岑如和霍北道了很多句谢谢。
虽然不知信件内容,但宋岑如回忆当时她的神情,眼里终于是有光了。
人心么,总是有各自的弱点和软处,戳中那个点,心就乱了,再聪明的人也会变得迷茫无措。可无论时间多长,途径多少坎坷,哪怕面临分开的可能,只要知道彼此的心就不怕,不求自己,却唯愿对方一切都好。
宋岑如是除夕前夜回的老宅,就跟华叔简单打了声招呼,凌晨下的飞机,自己打了辆车,然后跟霍北发完行程状态后就睡了。
春节本该是阖家欢乐的日子,对他来说就像个任务,细数瑞云今年做了多少业绩,企业估值涨没涨,对一众亲戚的荷包还能鼓到什么程度有个交代。
转天晨起,宋二少例行跟爷爷奶奶问过安,就上回被谢珏打完那事儿又像不存在了一样,谁都不会提。他妈不停在接电话和打电话,要么是合作方要么是娘家亲戚,待会儿那些人都要过来,再一块儿出发去吃年夜饭。
宋谢两家虽然富贵却还挺传统的,其他像他们这种阶级的有钱人都喜欢趁这时候出去度假,顾漾就溜去拉斯维加斯纸醉金迷了,但还记得给他跟霍北发了条拜年短信。
宋岑如坐在席间边吃边回,除了顾漾和以前的同学,就是几个生意场里必须维系关系的老总老董,剩下就是他们研究生的小群组。
这顿饭吃的煎熬,听老爷子阴阳旁系小辈花天酒地的事迹,再暗戳戳引到宋岑如和明秋仪的这桩黄了个彻底的婚事上来。
总结中心思想无非两点,给家族丢脸,忤逆父母良苦用心的白眼狼。
偌大的家宴包厢隔音好,收音更好,什么细碎的杯盘碰撞声都停了一瞬,那一瞬间就是在瞧宋岑如。集中在他身上的目光藏了能有八百种情绪和不太好听的话,几个早就被剔除在“继承大业”的同辈又暗暗期待能发生点什么更刺激的事儿。
“你不该跟大家表个态吗,”老爷子说,“你爹现在还在病床上躺着,要没有明秋仪那件事他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没好。”
宋岑如垂着眸子,少有露出这种凉薄的神情,他扫过在场每张脸,像在笑着说:“瑞云到底是我的?我父母的?你们的?还是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份?”
“阿竹,你这说的什么话?”二叔岔了句嘴。
“蛋糕就这么大,谁有能力谁做,我以为白吃白拿的人虽然不用感恩戴德,至少也该安分守己。”宋岑如说,“当然,要嫌味道太差份量不足我不介意换个人做。”
“混账!”老爷子厉声喝道,桌子拍的啪啪响,转头瞪着宋文景,“你看看这就是你跟谢珏教出来孩子!”
宋岑如眉心很轻微地皱了下,这种畸形道德绑架从来就不是只套在他一个人身上。
“爸。”宋文景说完顿了两秒,明显也是压着脾气,而后沉静道,“今天大年三十,有什么等之后再说。”
说实话,宋岑如有点惊讶,以前他妈就不太可能明面跟爷爷对着干,尤其在他刚说完那些话之后。他不想,或者不太敢把它解读成维护。
当晚这事儿就没闹太大,毕竟真纠起来谁是吃苦受累的大伙儿心知肚明,但人就是这样,既得利益者永远不会承认自己有错,不得不承认在很多时候,所谓公平就是个笑话。
华叔敲开房门给宋岑如带了句话,宋女士喊他去书房一趟,又叮嘱了两句,上次老爷子蛐蛐宋文景不生孩子被他当面回怼的事儿她听见了人心是肉做的,即使再不喜欢那也是亲儿子,多少有些触动。
宋岑如进了书房,就站在他妈面前,不愿想华叔说的那些,经不起燃起希望再被掐灭的落差。
他是真心觉着,无论爹妈都把最真的爱给了彼此和宋溟如,再分不出多的了。那些话听完,然后呢,已经忽视他的存在这么多年,能改变什么?
宋文景寥寥几句把家宴和明秋仪的事儿揭了过去,不知私下和明维业聊了什么,是意外还是蓄意真能瞧不出来?
明摆着就是你知道我知道,我也知道你知道我知道,可偏要装傻,弄得像是做父母的宽容大度不跟你计较。
至于停卡和撤销股份,那是你应得的教训,等表现好了自然会还给你。
宋岑如那瞬间真的有点儿想笑,小时候执着的关爱在父母眼里完全就是个“奖励”。
“你爸出国之后我也冷静了下,承认我们以前的确有些地方做的不够好,也疏忽了你。”宋文景说,“但你不还是好好长到这么大,你哥就没这么好的命”
这莫名软下来的态度叫人觉得奇怪。
今天除夕,按规矩一会儿就得跟宋溟如上香,不知道是因为这个还是跟明秋仪合谋摆了他们一道,他妈跟以前相比实在变了挺多,宋岑如下意识就有些不安。
“你也没说错,瑞云是我跟你爸一手建立起来的,不是谁都能接得住,但你生在这个利益共生的家就是没办法,我也没办法。”宋文景看着他,“我今天跟你说这些的意思应该明白,以后公司里需要帮手你随时问我调人,我也不逼你再跟谁结婚,想滑冰还是爬山叫人给你安排,只要你好好守住这份业”
内容充满妥协意味的一段话,却让宋岑如一瞬间开始毛骨悚然。
“谁跟你说我去爬山了?”他紧盯着宋文景,指尖都有些发麻,“你监视我?”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