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2 / 2)

“殿下。”

外面的风雪大概是有点大的,沈絮的发丝上沾了些冰凉的霜色,衬得他的笑意也冰冷无情。

他一改往常,恭恭敬敬地行礼,俯首说:“久等。”

谢恒端坐未动,手中捏着那只酒杯,眼神一错不错地落在沈絮,从头到脚,一处不落。

“沈絮,你听过农夫与蛇的故事吗?”

沈絮神情不变,安静垂首:“殿下何解?”

“我想与你聊聊你姨母的事。”谢恒说,“你姨母在宫中并不好过,我母妃权柄滔天,因她是蜀地郡主,陛下广开恩善,必不会薄待了她。昭仪虽未犯什么错,可有你这么个拖油瓶,她想施展也施展不开。”

沈絮没吭声,反倒让谢恒心中痛快了点。

沈絮虽看着病弱,可要将一个人高马大的成年男子一击毙命,可见手中必有功夫底子在。

且能屈能伸,厚积薄发,谢恒绝不敢小瞧他。

他虽理解沈絮的动机,却不能轻易与他一笔勾销。

“你知你自己的传言不如何吗?”

沈絮骤然抬眼,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转而一笑,温和道:“竟有此事?草民不知。”

“别装了,你袖中的刀剑与毒药我不计较,今夜唤你前来实乃公事并非私事。”谢恒说,“你无半点官职,宫中日子也难过,事事不得疏通,即便有心也无力。我不论你与我有什么私仇,看在你姨母的面子上,万望冰释前嫌,这样才是完全之法。”

谢恒并不是什么会委曲求全之人,他富裕日子过惯了,全然不知体谅二字怎么写,即便这原身杀过人,他也不愿为了活着而背这黑锅。

能另辟蹊径就绝不将就,他可不愿意为了一堆不属于他的记忆来反复买单。

室内静谧无声,只有灯罩里快燃尽的烛火晃晃,劈啪作响。

沈絮把握着手中的茶杯,背脊挺拔如松,视线微垂,辨不出真实神色。

半晌后,他才缓声说:“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谢恒知道他是在说暗杀的事,谢恒难道会直言都是血与泪的历史与教训吗?他深沉一笑,并不言语。

有时候与聪明人谈话就是如此轻松,沈絮分寸拿捏得极好,点到为止,并不继续追问。

“殿下为什么愿意帮我?我是……罪臣之子。”

“罪臣之子怎了,左右我的名声也没救了,还差这一条。”

罪臣之子四个字说的跟有人用刀架在脖子上逼得似的,他若真纯善,谢恒才是真见鬼了。

眼下杀掉一个人来说对谢恒而言并不难。

只不过他的处境也不如何,先不说贵妃究竟是真受宠还是假受宠,皇帝纵容他享乐,却不一定纵容他杀人。

他在民间威望低至谷底,若此时再闹出人命,谢恒再想笼络人心,就难了。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之际,这条办法都是他的下下策。

“……”

沈絮并不知道谢恒都在想什么,他只觉得一股陌生的悚然感在眼前的这人身上攀升。

他曾经听说,天下的皮囊若选在一起,总会有一两个极其相似的。

沈絮忽然感到十分荒谬。

……这人是谢恒?

他印象中的谢恒,是个一事无成的好色之徒,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绝无可能与他相谈条件。

这个事实似乎超乎了他的认知,强烈的未知在谢恒身上蓬勃而出,几乎冻结了他的血液,耳膜里鼓动着溺水的轰鸣。

如果谢恒一直以来都是伪装的,那他……

“沈絮,我们合作吧。”

“……”

“……”

沈絮或许是不知现在的自己是何种模样的。

但在谢恒的眼中,他近乎是呆在了原地。

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仿佛一根随时可以被折断的芦苇,精神却恍若惊弓之鸟,茫然和无措像潮水般淹没了他,极易惊慌,极易失手。

谢恒不由得感觉心口空荡荡的。

只见沈絮微微垂着眼,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缄默地同意了。

谢恒大松半口气,总觉得沈絮这话有点熟悉,但余光里沈絮的眼神已无戒备,半信半疑地松完了最后半口气。

他说:“那就好。”

见沈絮不说话,谢恒还颇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一回想起沈絮的家世,即便与他无关,可一见对方单薄的身形,仍忍不住替原身道个歉:“不好意思啊,从前对你做的那些事。”

沈絮抬头,不知为何,谢恒忽然觉得他的目光有一瞬间极度巨颤一下。

那双冰冷似琉璃的眸子微微敛着,虹膜边缘浅淡地藏着其余不易发觉的情绪,最后像是回避般地扭过了视线。

“你怎么了?”

伸出的手才抬起,冰凉的触感贴紧了他的皮肤。

有根寒光凛凛的长针正抵着他的喉管。

是身后的侍女。

谢恒一僵,听得沈絮轻缓的声音从侧面响起:“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他瞳孔微微睁大,沈絮不愿看他,像是为了告诫自己一般,对他说:

“我只信我自己。”

……

……

人在濒临死亡的时候是很难做出常理的思考的,谢恒在太平时代生活了太久,也忘了人其实也是生了利齿,会伸爪子攻击的生物。

而真正被囚禁过、压抑过的生物,绝不会因为这么三两句无足轻重的话,亦或者微乎其微的利益放弃能够撕破猎物脖颈的机会。

谢恒明白了,与沈絮合作这件事,打从一开始……就是行不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