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结束,两人聊到正题。
陈铭这次联系她,是受了季铮的委托,来处理她读书的问题。这件事情下午的时候季铮跟她提过,他一走,就派人过来安排,军人的行动力简直惊人。
陈铭已经从蔡纪那里要来了姜格的行程表,她现在的通告不算多,但都是娱乐圈顶尖的资源,陈铭给她排了时间表。
“等《谷雨》杀青以后,你读书的事情就可以安排起来了。”陈铭说完,抬眼看向姜格,端详着她。
作为律师,陈铭见过形形色色的明星,而姜格和他平时见的明星不太一样。明星们几乎都被赋予光环,在这层光环下,变得浮躁、傲气。姜格话也不多,可她不是傲气,反而挺有礼貌,和娱乐八卦中报道的不太一样。
姜格看着陈铭制作的时间表,察觉到他的视线,她并没有抬头,只问了一句:“怎么了?”
端详被撞破,陈铭也并没有不好意思,他双手交握在一起放在桌上,道:“你和季铮还挺像的。”
听了他这句话,姜格抬头看了他一眼。
垂眸看了一眼姜格手上的计划表,陈铭身体后靠在椅背上,笑着分析道:“一个是娱乐圈当红小花,资源加持,星途无量,但却放弃这娱乐圈大好前程,回来读书准备上班。一个父母都是商界大鳄,不但不继承父母衣钵,还去做了特种兵,一心扑在战场上。你们两个人,都挺让人意外的。”
听着陈铭的评价,姜格微微走神,脑海中是男人离开时的画面。走神片刻,姜格回神,淡淡地说:“我们只是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而已。”
有足够的物质基础,也就不在乎钱多钱少,更在乎的是自己喜不喜欢。这样的人生,真是让人羡慕。
陈铭微眯了眯眼,笑了起来。
事情谈完,两人分别,离开时,陈铭还递了几本书给姜格,和她道:“这是我找电影学院的老师要的教材,你可以先看一下。”
姜格接了书,道了声谢。
在姜格道谢后,陈铭看着她,犹豫片刻,问道:“你知道季铮的父亲是谁吧?”
原本低头看书的姜格抬起头来,她对这个名字的印象还停留在上次《情嗜》杀青宴上,白宗昀误会她是和季凡在一起了。季铮的母亲是玟谷媒体的创始人,父亲身份地位也很高,这样一联想不难联想得到。
“知道。”姜格合上书,问道:“怎么了?”
季凡和季铮上次是在军区大院闹得厉害,但外界并不太清楚,其实他们父子俩的关系一直不算特别好。但有次陈铭去参加宴会,听到元亨院线集团的人闲聊了两句,说季凡和儿子好像因为一些事情闹崩了。
季凡不太喜欢明星,在娱乐圈这么多年,身边就没有明星。估计上次和季铮闹崩,也是因为姜格。
院线和娱乐圈关系还是挺近的,院线集团排片影响票房成绩,决定了电影生死,一般拍完以后,主创会专门去请院线集团的负责人吃饭。姜格现在会拍电影,又是主角,以后说不定会和季凡碰上。姜格是季凡和季铮矛盾的根源,如果碰到的话,说不定会做些什么事情影响姜格。
当然,这也只是他的猜测。陈铭没多说,只点了一下,道:“没什么,以后如果有事情,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姜格心思通透,自然也理解陈铭话里的意思。她和季铮在一起,季铮的家里人他的奶奶和父亲反对最强烈。但他的家人都很有修养,即使不同意她和季铮,也没有用过手腕针对她。
陈铭也是好心提醒,姜格点了点头,礼貌道谢后,离开了咖啡厅。
离开咖啡厅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夜幕降临,车水马龙,夜晚的南城一派安详与繁忙。姜格上了车,开车回到了白鹭湖公寓。
指纹解锁开了门,客厅里黑漆漆,静悄悄的,门打开后,走廊的灯光垂落在地板上,西瓜坐在门口,正歪着脑袋等她。见姜格回来,冲她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姜格面无表情的眉宇稍微松动,眼底浮上一层光,她打开灯后,走进门后弯腰抱起了西瓜。弯腰时,腰间还有些酸涩,姜格把西瓜抱在怀里,想起了今天下午的疯狂。
季铮已经离开了,现在可能在出发去行动的路上,家里就只有她一个人,但季铮的气息却充斥在房间的每个角落。
午饭吃得晚,姜格并不饿,她陪着西瓜玩儿了一会儿后,就回到了卧室洗澡上了床。床上的床单被罩还没换,姜格趴在上面,闻着雪梨与薄荷缠绕的香气,心脏莫名又悬了起来。
她睁开眼睛,翻了个身看向了天花板。
这个感觉不难受,但不舒适,心脏像是被什么缠绕,然后高高挂起,下面没有着落点,格外不踏实。
姜格躺着看了会儿天花板,在不清晰的心跳声中,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李楠和小螃早上七点的时候来接了姜格,姜格的睡眠一向不怎么样,他们已经习惯了她的起床气。但她现在比以前稍好些,最起码不乱发脾气了,只是沉着脸望着窗外发呆。
在吃过早餐后,姜格拿了陈铭昨天给她的书翻看了起来。她演技不错,虽然是自学成才,野蛮生长,但好在也有共通的地方,看着不算困难。
姜格今天没发呆改看书,李楠从车镜里看了一眼,笑着问道:“姜爷,你看的是什么书啊?”
“教材。”姜格道。
李楠和小螃面面相觑,副驾驶上小螃索性转过身来,扒着座位探身往前一看。看到书的名字以后,小螃惊得睁大了眼睛,道:“姜爷,你看教材做什么的?”
姜格头也没抬,道:“我准备过段时间去电影学院读书,如果顺利的话,会留在那里教书。”
“什么?”小螃和李楠异口同声。
李楠和小螃还有蔡纪,一直是她的小团队里的,这件事情蔡纪知道,但还没有通知道李楠和小螃,他们难免会这么大惊小怪。
姜格抬起头来,浅棕色的瞳仁清澈,她对两人道:“这两年我也还会拍戏,但不会走流量路线了。我的工作室交给蔡纪打理,会签艺人,以后你们两个可以跟新艺人。”
李楠和小螃听着姜格说着,在她说完后,两人均沉默了。
平时他们都挺聒噪的,现在倒没了话,姜格看着他们,小螃身体缩在驾驶座后,一双眼睛看着姜格,道:“姜爷,你怎么跟吩咐后事一样。”
对于这个消息,李楠和小螃一样,五味杂陈。姜格在人气鼎盛的时期离开,肯定有损失。但她是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这又挺让人开心和期待的。而她在临离开前,都还没有忘了安排好他们俩,简直是感动。
听了她的话,姜格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道:“胡说八道什么。”
到了剧组以后,姜格去了化妆间换衣服化妆,昨天她请假,为了不影响行程,她今天戏份不少。
正化着妆的时候,钱颖拿着卷成筒的剧本走了进来。化妆间里的人都叫了一声“导演”,钱颖应了一声,朝着姜格走去。
她是来找她的,在她走过来时,姜格就转过身来面向了钱颖。钱颖看到她后,拉了椅子坐下,表明了来意。
“《谷雨》月底杀青,下月中旬制作,到时候有个饭局,主创人员都去,你提前把时间留出来。”
姜格通告多,所以钱颖提前过来通知。
“好。”姜格点头,问道:“什么饭局?”
“和电影院线的负责人吃饭。”钱颖随口一说,怕姜格再问,补充道:“是元亨电影院线集团的人。”
姜格唇线一抿。
☆、第86章 第 86 章
姜格抿唇没说话, 钱颖见她犹豫,问道:“时间安排不过来么?”
平时对于电影上的事情,姜格从来都是积极配合的。如果她真没时间,钱颖倒也不会怎么样。只不过这种饭局, 主创一起去比较好。电影院线也是利益至上,好电影自然会有好排片。而好电影的根本除了好导演,好剧本, 还有好演员。姜格演技好, 又是流量, 这一年可谓风头无两,很有票房号召力。
脑海中还是陈铭的叮嘱,姜格思考了一下, 这种电影院线的饭局, 基本上都是负责人出面,季凡应该不会参加。
她摇摇头, 道:“电影杀青后我没什么通告了, 会出国一段时间。等这边饭局定好,提前联系我回来就行了。”
见姜格答应, 钱颖笑起来。她应了一声,事情敲定, 姜格继续化妆,钱颖没有离开, 问姜格:“你去国外干什么啊?待这么长时间。”
化妆师正在扑着散粉, 做最后一步收尾, 姜格回答:“去看姜桐。”
提到姜桐,钱颖笑了起来,问道:“你妹妹最近怎么样?”
两人一起拍了这部戏,未来还有两部,算不上亲密朋友,但比普通同事的情感要深厚,偶尔也会聊些私事。当初姜格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大家都知道她有个妹妹,但谁也不知道长什么样。只听说她进圈拍戏是为了给她妹妹治病,两人相依为命一起长大,感情不错。
“最近都挺好的。”聊到姜桐,姜格眉眼稍松,道:“谢谢钱导。”
《谷雨》的拍摄在十月底正式结束,剧组杀青,姜格参加了杀青宴。第二天,她把西瓜托付给李楠,坐上了去英国的飞机。
姜桐来英国治疗后,姜格先是处理自己的事情,后来又陪着季铮做恢复训练,一来二去,一直没有时间来看姜桐。经过这次病后,姐妹两人心意互通,姜桐也比以前懂事了不少。她很想姜格,但知道姜格忙,一直没缠着让她来看她,只是每天跟她通个视频电话。姜格这次过来也没告诉姜桐,想给她一个惊喜。
姜桐来英国治病,因为语言不通,异国他乡也不太熟悉,蔡纪专门派了个女助理在这边照顾她和宋百合。到了伦敦机场后,女助理早就等着她了。两人汇合以后,女助理开车朝着姜桐缩在的疗养院驶去。
十一月初的伦敦气温很低,现在已经是傍晚,正在下雨。女助理姓王,是个细心健谈的人,外向阳光。姜格隔着车窗玻璃,雨水刮在了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姜格听她说着姜桐的最近的情况。
姜桐在治疗结束后,就转入了疗养院,现在在疗养院接受后期的康复疗养。姜格和她通视频的时候,屏幕后的姜桐看着气色仍不算太好,但精神不错。
姜桐的疗养院在伦敦的乡下,这是高端疗养所,周围环境僻静而自然,车子驶入疗养院,王助理停好车,帮着姜格拎着行李,笑眯眯地说:“桐桐肯定很高兴,她特别想你。”
王助理和姜桐也打了几个月的交道,关系已经比较亲近了。姜桐和姜格通话通视频的时候乖乖的,但每次挂断以后,都会怅然若失地发会儿呆。
她今年才十七岁,还是个孩子,而且就只有姜格一个亲人,这么长时间都在国外治疗,并不好受,却没法和自己的亲姐姐拥抱说话,确实挺难受的。
进了疗养院大厅,姜格点了点头,她收了伞,问道:“她现在在她的房间么?”
王助理抬腕看了看时间,快到晚饭时间了,她道:“她现在应该刚刚做完康复治疗,和医生谈话。”
姜格转了个方向,道:“那我去那里等她吧。”
姜桐坐在医生办公室内,听着医生说着自己的情况。这半年时间,她手术清醒,病情稳定后,就开始学英语了。现在,基本上能和医生简单对话。
医生夸奖她最近康复训练做的积极,心态乐观,她现在恢复的十分不错。姜桐一一应着,等医生说完,让她回去吃晚饭时,她问了一句。
“那我能提前回国么?”
医生是个三十岁的中年男人,听了她的话,遗憾地摇了摇头,道:“手术和术后的康复训练是配套治疗,要想彻底好起来,就要耐心等康复治疗结束。”
少女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医生笑了笑,问道:“着急回家?”
“嗯。”姜桐应了一声,道:“我想回去找我姐姐。”
对于病人的情况,医生并不知道,但她是中国人,而且生病这么久只有一个小姨陪伴,这么小年纪独自在外,没有家人来看望,想来也是孤独且想家的。
医生又鼓励了她一下,递了她一根棒棒糖,姜桐笑着接过,和他告别后,起身出了办公室。
姜桐从小到大一共去过三个地方,北城、南城和伦敦。北城是北方城市,干燥少雨,南城相对来说降水量高了不少,但这个伦敦,一个月里二十天下雨,从夏季到现在初冬,几乎天天阴雨连绵。
姜桐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这所疗养院的建筑风格很英伦,往来间都是标准的伦敦腔英语,行走在走廊中,在这阴雨蒙蒙的傍晚,有种电影的质感。
而在这人来人往,电影般的场景之中,姜桐看到了电影的主角。她穿着风衣,扎着马尾,身材高挑地站在走廊的窗边。她没化妆,眉宇间浮着淡淡的温柔,嫣红的唇角勾起,浅褐色的桃花眼眼角微弯,冲她笑着。
姜桐嘴上含着棒棒糖,甜意顺着舌尖蔓延,让她想起小时候,姜格从外面卖冰糖葫芦回来时,给她吃的冰糖葫芦上掉下来的糖渣。
去了南城以后,姜格通告忙碌,也很少回家,她和她也有半年多见一次的时候。但那种感觉和现在又不一样。
她从手术中醒来后,知道了姜康杀姜格的事情,也知道了几年前姜格顶替她是她报警抓的姜康。她成熟了,人经历了事情,人生才会变得厚重,也会用广阔的眼神看世界。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像姐姐一样爱自己的人。
舌尖甜意浓郁,姜桐的眼眶却有些酸,但她没哭,把委屈也压在了心里,她笑着跑到姜格身边,一把抱住了她,说:“姐,我想死你啦!”
抱着姜桐,姜格笑了起来,道:“嗯。”
她怀里是健康,活力,青春,朝气的姜桐,外面仍下着雨,可她和姜桐人生中的雨季已经过去了。
姜桐的房间是套房,两室一厅,甚至还有厨房。英国的食物实在是一言难尽,好在宋百合可以在房间里做饭。
知道姜格过来,宋百合也很开心。到了房间以后,宋百合一手一个抱住了两个孩子,开心地转圈圈。
转完了以后,宋百合抬手摸了摸姜格的脸颊,眼睛里隐有泪花。事情都过去,就不要再提不开心的事情,只提开心的。想到这里,宋百合看着姜格,问道:“你怎么自己过来的,季铮呢?”
姜格和季铮在一起后,宋百合和姜桐就知道了。偶尔视频的时候,季铮还会入境。对于姜格和季铮在一起,宋百合满意加放心。季铮一看就是个很靠谱的男人,会保护姜格不再像前半生那样风雨飘摇。
“他有行动。”姜格回答。
家里人都知道季铮的身份,也知道他前期恢复训练的事情。听了姜格的话以后,姜桐遗憾道:“那我只能回国才能见到我的姐夫啦。”
宋百合不满地提醒,道:“哎哎,还没有求婚,没有结婚,不能这么快改口。我们是女方,要矜持的。”
从小城出来,虽在南城待了这么久,但宋百合还带着些小封建。
姜格不在意地笑笑,姜桐捂着耳朵不愿意听她唠叨,嚷嚷道:“知道啦。”
一家三口吃过晚饭后,外面的雨停了,姜格陪着姜桐还有宋百合出去溜达了一会儿。姜格还要调时差,走了一会儿后,三人回到房间去休息了。
房间是两室,姜桐的房间大,王助理安排了新床进来,姜格和姜桐一个房间。洗漱完毕后,两人躺在了床上。
国内时间比伦敦要快,现在这个时间点,姜格差不多睡了。她倒没什么困意,姜桐更是,叽叽喳喳和姜格说着自己的生活。
她在疗养院的生活和在国内的生活差不多,除了每天下午三点以后的康复治疗外,白天的时间会有私教老师来辅导她功课。在疗养院里,她认识了几个新朋友,她会邀请他们来她的房间吃饭,还挺开心的。
姜格一一听着,姜桐性格比她开朗得多,到哪儿都能交朋友,不会闷得慌。
“姐,我明天带你见见我的朋友。”姜桐道。
两人都是侧躺着,房间里开着小夜灯,灯光很暗,但能照亮人影轮廓。她们面对着面,姜格能看清楚姜桐眼睛里闪烁着雀跃的光芒。
“好。”姜格道。
姜桐自顾自笑起来,她很开心,所以兴奋得有些睡不着。想起姜格说她会在这里陪她半个月,姜桐更是高兴。
“我生病以后,你很久没陪我这么长时间了。”姜桐陈述道。只是陈述,并没有不满。
除了没有时间陪伴,偶尔回到山遥小区,她大部分时间也都是在睡觉,姐妹两人很少会谈心。姜桐不知道她的心事,她也不知道姜桐的成长。
姜格应了一声,道:“以后会常常陪你。”
姜桐眼睛又亮了亮,悄悄笑了起来。姜格随着她笑了笑,抬眼看向窗边。窗边有个书桌,上面摆了些教材。姜桐今年高二,现在有人辅导她的功课,可她一直学习不好,而明年高考后,总归要选择一条路。
姜格收回视线,看着还在笑着的姜桐,问道:“你还想进娱乐圈么?”
想起今年春节,她想参加女团选秀,和姜格吵得那一架。她微微一愣,道:“你不是不想让我进娱乐圈吗?”
“那时候不想。”姜格道,“你身体的原因是其次,我怕你进了娱乐圈,曝光了自己,未来如果我真的被姜康给……他还会找你的麻烦。公众人物就是活靶子,行程被掌握,最容易出事。另外,那时候我在尔嘉传媒,自己都保护不了自己的周全,更不能保护得了你的周全,我不能让你在娱乐圈里出事。”
说完,姜格道:“现在你要是真喜欢进娱乐圈是可以的,我可以护你周全了。”
暗影中,姜格安静地和她解释着上次和她吵架的原因。姜格对她的事情上的决定,都是有她的想法的。但那时候她没法跟她解释,宁愿让她误会,也不想让她知道当年是她顶替了她,告诉姜康是她打的电话报警。
如果姜格告诉她了会怎么样?姜桐不会任凭姜格去死,她宁愿自己死。姜格知道她会这样做,所以直接没有告诉她。
她为了保护她,用了很多心思,而她以前真的像个白眼狼。
“姐,我一点也不怨愤生在我们家。就算妈妈早死,姜康是个人渣,但我还有你这个姐姐,我觉得我很幸运。”
姜桐说完,抬眼看着姜格,想想她的人生,心中涌上一阵心疼。
“可是你……”
“我也很幸运。”姜格说。姜桐抬眼看着她,姜格笑了笑,说:“我遇到了阿铮。”
就像是一场暴雨,终归会雨过天晴,所有的苦难,也总会有个终结,季铮就是她人生的分界线。
后方阴沉痛苦,前方璀璨快乐。
姜格这句话,让姜桐心底的酸涩稍稍缓解了些。想起季铮和姜格,姜桐笑起来,说:“是的。姐,你睡吧。”
姜桐没再说话,姜格应了一声后,闭上了眼睛。她现在入睡比以前要快,更何况坐了一天的飞机,现在又到了国内的深夜,不一会儿,姜格就睡了过去。
距离季铮参与行动已经过去了十几天,姜格开始的心脏不适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她睡眠很浅,鲜少有梦,但偶尔也会做梦。
她来到了一片与非洲草原景色截然不同的雨林,雨林里气候潮热,姜格皮肤上都是潮气。蚊虫飞过,撞在了她的脸上,她站在草里,草叶割着她的腿,痒痒的。
季铮穿着作战服,若不是那双清黑的眼睛,简直和茂密的树林融为一体。但即使如此,也能看得出是个模样清俊的男人。
他站在她的面前,手上是□□,□□枪托抵在地上,枪口朝天。枪口上,插了一枝雨林里根本就不存在的白色梨花。
季铮脸上抹着厚厚的油彩,一双眼睛清澈而温柔。他微笑着看着她,高大挺拔的身躯微动,随后姜格视线下垂,季铮单膝跪在了她的面前。
“姜格。”梦里男人的声音依然低沉好听,像第一次在草原上遇到他时的那样。周围是士兵的起哄声,他笑起来,问道:“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用草叶编了一枚戒指,放在了他的食指和拇指间。他抬眼看着她,眼底是真诚和温柔。
姜格看着他,点了点头后,伸出了手。
在她伸出手指,让季铮给她戴戒指时,在士兵的祝贺声中,爆炸声响起。季铮的身体像一张照片,被火苗吞噬,瞬间燃烧成了灰烬。
姜格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第87章
天边放亮, 十一月的伦敦,清晨都是潮湿阴暗的,没有丝毫的阳光。姜格身上出了一层冷汗,心跳像是还在梦中跳动着。
“姐, 怎么了?”姜桐也醒了,后肘支撑着身体起来看她。天色亮了,黑影中姜格的脸色有些苍白。
姜格坐在床上, 回头看着姜桐, 唇线抿紧。呼吸慢慢平稳, 心跳也沉寂下来,房间内有些冷,她抱了抱手臂, 道:“没事, 做噩梦了。”
姜格说完回过头去发呆,姜桐没打扰她, 也躺下了。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能听到浅浅的呼吸声。
脑海里,梦中的场景还在重现, 季铮的身影在火光中消失。姜格喉头发涩,她拿了手机出来, 点开了屏幕。
她和季铮的短信还停留在半个月前,他休假从部队回来直接去片场找她。那天下午, 他去参与行动, 而后就是长达半个月的失联。
在参加任务的时候, 他是不能和她联系的,这比前段时间分开时的思念更为厉害。
姜格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滑动,她和季铮的短信记录有好几页。她也已经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当发呆,或者没事干的时候,她就通过这种方式来想他。
重新翻看了一遍记录,姜格望了一眼窗外。天还没有全明,现在是早上六点四十五,国内的下午。她从床上起身,对姜桐道:“你继续睡,我去打个电话。”
姜桐原本就没睡醒,见姜格脸色渐渐恢复,就放下了心。她点点头后闭上了眼睛,姜格穿上鞋,披了一件毛呢大衣出了房间。
疗养院里已经有起来的病人了,今天没有下雨,天边渐渐放亮,也有家人陪着去花园里散步的。走廊的窗户开着,呼吸一口,全是湿冷的凉气,姜格清醒过来,拿了手机打了个电话过去。
黄怡君是建筑设计师,手上一个设计项目刚结束刚开完会。接到姜格的电话,她还有点意外。电话是上次去老宅的时候,她主动找姜格互换的,好以后有事情有个联系。姜格是明星比较忙,而且她不爱说话,没想到会给她打电话。
“喂,姜格。”黄怡君笑着接了电话。
姜格应了一声,道:“有没有打扰你上班?”
电话那端,黄怡君依然是笑着,开门见山道:“没有。有什么事么?”
姜格望着天边,沉默半晌后,问道:“阿铮去参加行动了,季老先生那边有没有他的消息?”
季家一般每周都有小型聚会,家庭氛围很好,有什么时候大家都在聚会的时候说出来。姜格没法和季铮联系,但季显在部队有很多部下,如果季铮有什么事情,他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这种噩梦和季铮离开后的心悸并不是没来由的,也不能任由她这样下去,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打探消息,确认季铮没事,她也能放下心来。
黄怡君笑了笑,道:“这倒没有。不过如果他出事,我们家肯定是第一个知道。任务中是没法联系的,以前都是这样,你放宽心就好。”
说完以后,黄怡君沉默一下,问道:“担心了?”
听了黄怡君的话,姜格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心境影响他们,只道:“还好。”
“军人就是这点不好,何况季铮还是特种兵。”黄怡君没说破,安慰着姜格道:“不过季铮命大,参加了这么多任务,每次都能平安归来,你放心就好。”
季铮的职业非常危险,但即使上次被俘虏,他也活着回来了。不管怎么样,只要能活着就好。
姜格应了一声,道:“谢谢。”
“这有什么。”黄怡君朗声道,“我们马上都是一家人了。”
她说完以后,助理就叫她去开会,黄怡君道了句歉后挂断了电话。她最后一句话还在姜格的耳边回荡,姜格望着天边即将跳出天际线的红日,弯了弯唇角。
挂了电话,姜格放心了不少,她回到了房间的床上。现在是在休假,不需要起床那么早。在外面打了会儿电话,姜格手脚冰凉,她有点怀念季铮,他身上很热,如果现在他在的话,很快她就能暖和过来。
恋爱之后,姜格偶尔也会有些小女人的姿态出来,她不太适应,却又有些不由自主。
睡了一会儿后,起床起了早饭,姜格陪着姜桐,了解了她在英国这半年以来的生活。她还见了她的朋友,这些朋友里,有些是病人,有些是病人家属,还有一些医生、实习生。大家年纪都不大,姜格一一打了招呼。她本就不像姜桐那样善于交际,而且她这个年龄段的人,和姜桐的朋友也玩儿不到一块去。打过招呼后,她就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玩儿去了。
来伦敦的这段时间,姜格除了陪姜桐外,也自己放松休息。给黄怡君打过电话后,黄怡君也放在了心上,两人加了微信,一直在聊天。
黄怡君和她聊得最多的就是季铮的家人,从季铮的爷爷奶奶,到季铮的侄女,她全都给姜格做了介绍,还发了照片。黄怡君就是热烈的性格,格外热情,姜格一一接应着道谢。
季铮的家人很全面,爷爷奶奶生了三个孩子,姑母最小在国外,大伯父和大伯母膝下一儿一女,季锦和季钏。而季铮的父亲季凡,就只有季铮一个儿子,他和季铮的母亲离婚后就一直没有再找。
其实季铮大部分的亲人都很好说话,季铮当时介绍自己的女朋友是姜格时,大家都挺祝福的,毕竟只要他觉得幸福就好,在他的感情世界里,他们都是外人。但奶奶和小叔,因为一些事情的缘故,对这段感情不看好。
奶奶有她的坚持,是因为她自己是军人的妻子,知道重担在身,不是一般人能背得起。而姜格陪着季铮突破心理障碍以后,她对姜格的想法有了明显的改观。
现在最难的还是小叔季凡,他思想有些顽固,他自己也算半个娱乐圈的人,不管红的不红的明星,没少在他身上动过心思,所以让他对明星的印象不好。而且季凡脾气很差,全家都让着他,季铮这样的性格都没法和他友好相处,可见是一个多难相处的人。
“但小叔很爱阿铮。”黄怡君补充道,“他需要有些事情来让他明白,他爱阿铮的方式不对,他要转变爱他的方式。”
说完,黄怡君想起什么来,笑道:“或许你就是这个突破点。”
黄怡君说完,姜格没有回话,季灼非要过来和婶婶通话,黄怡君把电话给了她。季灼是个小话痨,格外童真,和姜格说话的时候完全不怯生,而且很喜欢她。唠唠叨叨地和姜格说了一堆后,最后甜甜地说了一声:“婶婶再见,我想你哦。”
姜格唇角一勾,应了一声,和季灼挂断了电话。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姜格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外面的阳光晒得她昏昏欲睡。她来了伦敦十天,今天是第一天晴天,阳光把空气中的雾气都晒散了,变得清新了不少。
十一月即使有太阳也依然是冷的,她坐了一会儿后就进了房间。房间里,姜桐正在上课。她的私教老师是中国人,男生,叫缪远,二十岁,是来伦敦做大学交换生的。他家境不太好,所以会抽些周末的时间出来打工挣钱。
姜桐不太适合学习,她注意力老是集中不起来,缪远给她上了一上午课,最后倒是他被气得不轻。
缪远有点学霸的清高气,又较真,姜桐不好好听课,他独自生着闷气,连宋百合让他留下来吃饭他都拒绝了,拧着好看的眉离开了。
回去的时候,缪远正离开,姜格看着他拧起的眉头,宋百合正在饭桌上教育着姜桐。姜桐不以为意,道:“我就脑子笨,又不是故意不学,他生什么气,我还生气他讲得快呢。”
两人对话的时候,见姜格进来,宋百合看着姜桐无奈地叹了口气,问道:“打完电话了?”
“嗯。”姜格应了一声,坐在了饭桌上。
姜格没什么朋友,即使来看姜桐休假,也是独来独往的,姐妹俩性格截然相反。
姜格进来后,姜桐的学习话题自然放到了一边,她递了筷子给姜格,凑到姜格身边,小狗一样眨着眼睛,道:“姐,你多陪我几天不行吗?”
姜格已经在伦敦待了十天,她原本的计划是两周,但姜桐发现姜格越待,她就越不想让她离开,总归还是不舍。
“过两天我有个饭局要参加。”姜格夹了筷子藕片,咬了一口后说道:“等下部戏拍完,我再过来看你。”
姜格现在重点基本上是拍戏,两到三个月的剧组时间,然后休息一段时间。
姜桐含着筷子“哦”了一声,失落一闪而过,随后笑着说:“那下次带着铮哥过来吧。”
“要看时间。”姜格道,“而且他不能随便出国。”
“只能等我回去了。”姜桐遗憾道,说完,她笑起来,“对了姐,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啊?”
姜桐话音一落,姜格抬眸看向她,她想起了上次做的噩梦。她嚼着藕片,还没回答,手机突然又响了。
她的手机平放在餐桌上,手机震动着,把姜格的心也震得微微一缩。她放下碗筷,拿了手机看了一眼,是黄怡君打过来的电话。
她们刚刚才挂断电话,姜格舌尖轻抵牙齿,按了接听。
话筒里,黄怡君的热情和欢快没有传过来,姜格的神情微微一滞,道:“喂。”
“姜格。”黄怡君叫了她一声,声音低沉,她说:“季铮出事了。”
姜格的心脏重重地一落。
作者有话要说:
甜文。铮哥没出啥事儿,不用担心。
我在高速路上码了一点,然后刚从高速路上下来,本来劳动节不更新的,可不更新又少了一朵花,我就…先更半章吧。其实这章还有个剧情,我想想下面是另外起一章还是直接放进这章
☆、第88章 第 88 章
姜格在接了电话后, 就沉默了。电话那边,一个女人说着什么,但听筒贴在姜格的耳朵上,姜桐和宋百合都听不清楚。姜格的脸色在接电话的一瞬间变得惨白, 而后慢慢回血,她神色沉静地和那边交谈着,最后等那边说完后, 她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静悄悄的, 宋百合做的午餐飘着淡淡的香气, 嘴里还有未嚼开的藕片,牙齿咬合时还会发出轻轻的脆响。
姜格的感官延迟了些,她全身的神经都凝聚在了脑海里, 里面还有黄怡君刚刚跟她说的话。
“季铮出事了。爷爷曾经的部下传来的消息, 季铮这次参加的行动即将结束,在最后冲破毒枭的老巢时, 发生了爆炸。先锋部队是季铮所在的小队, 爆炸持续了很长时间,结束后毒贩的老巢已经面目全非了。”
“找到人了么?”
“姜格。”黄怡君声音在颤抖, “建筑都已经炸没了,建筑里的人就算找到也已经……”
爆炸威力很强, 姜格没接触过真正的爆炸,但她演过爆破戏, 如果离得近些, 都能感受到震波把人的**撕碎, 人的**在这些杀伤力强的兵器面前是不堪一击的。
姜格想到了她来伦敦时做的梦,爆炸声后,季铮的身体被火焰吞噬,渐渐化为灰烬。
房间外的走廊传来了几声打闹声,阳光明媚的天气,视线内姜格却感觉到眼前暗了暗。她的感官慢慢恢复,听觉,嗅觉,触觉……重重落下的心脏像是刚好落在了冰冷锋利的冰尖上,冰尖贯穿了心脏,血液从心脏的血管流出,从冰冷的冰块上滑落,疼痛感鲜活淋漓。
走廊里的打闹声渐渐远了,胸膛内已经血肉模糊一片,姜格轻轻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空气灌入腹腔,把她的腹腔冰冻住,然后吞没了。
这样的感觉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等到姜桐的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姜格冷凝住的眼神才微微动了动,她抬眸看了一眼姜桐。姜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她还是个孩子,害怕的同时,又鼓起勇气看着她,动了动唇想要安慰她,却不知如何说起。
姜格回过神来,她的精神把她的身体支撑住了。反手握住姜桐的手,她的手指像是冰锥一样纤细冰凉,她拿了水喝了一口,对姜桐说:“我没法陪你了,阿铮出了些事情,我要先回国一趟。”
宋百合在姜格接电话的时候,就猜测可能是关于季铮的事情,姜格的神色并不好看,再联想到季铮正在出任务。姜格说完后,她心下五味杂陈,神情一紧,轻声道:“季铮怎么了?”
姜格抬眼看着宋百合,抿了抿唇,道:“失踪了。”
“失踪……”宋百合心一落,喃喃重复了一句。
餐桌上三个女人都沉默了下来,姜桐道:“姐,你先联系蔡纪哥给你买机票吧。”
姜格点了点头,她拿了手机,拨了蔡纪的电话。电话接通后,她边打着电话边去了姜桐的房间收拾东西。
餐桌上的午餐还热着,但没有人再动一筷子。姜桐的手指捏着筷子,漂亮的手指弯曲,骨节渐渐泛白。房间里姜格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听不到情绪起伏,姜桐想着她刚刚接通电话时的脸色,还有她说的话。
特种兵在执行任务中失踪,所谓的“失踪”,不过是牺牲的另外一种说法罢了。
“我也很幸运,因为我遇到了阿铮。”
她困苦前半生,迎来光明的后半生,但是现在,那个给她幸运和希望的人已经死了。
“桐桐,失踪的话是不是……”宋百合眼神微哀,找姜桐确认着。
“没死。”姜桐打断了她的话。
姜桐的语气很冲,像是想利用这种语气来让她也相信也笃定她嘴上说的结果。宋百合那边没了声音,姜桐拿了筷子,夹了藕片塞进了嘴巴里。
心像是被切割开,姜桐回忆着姜格的生活,她才刚尝着些生活的甜头。她嚼了两下,轻轻地呵了一口气出来,眼眶通红地看着宋百合,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小姨,你说我姐她怎么就那么命苦?”
蔡纪给她订了机票,最快也要下午四点,姜格没在疗养院久待。她简易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行李,拿了签证和身份证后,准备先行赶往机场。
临走前,姜桐和宋百合去送她。宋百合叮嘱了两句,姜格一一听了,打开车门扔上行李,准备上车。上车前,被姜桐一把抱住了。
少女身上有一种充满朝气的青春活力,她抱着姜格,姜格愣了一下,回抱住了她,姜桐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笑着说:“姐,我会乖乖在这里养病。你要是有什么事情,要让我知道。我虽然什么都做不了,但陪伴还是可以的。”
午后的太阳并不算毒,姜格听着她说着,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身上了车。
在机场等待了两个小时后,飞机起飞,十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了南城机场。现在国内时间是正午十一点多,姜格戴着口罩和墨镜,从人群中悄悄离开了机场。
落地以后,她给黄怡君打了电话。
“姜格。”黄怡君的语气里仍然有些消沉。
姜格站在路边,南城现在的气温刚好,不冷不热,她戴着口罩,声音在风中有些小,也带了些沙哑。
“我回国了。”姜格道。
黄怡君惊讶了一下,随后问道:“你要回去休息一下吗?”
从她给姜格打电话到现在,不过十几个小时,姜格肯定挂了她的电话后,就买了最近的航班飞回来了。想来听到这个消息,她也是待不住的。
“不用。”姜格说完,问道:“有什么进展么?”
“搜救工作一直在进行。”黄怡君长话短说,叹了口气,道:“搜救还没放弃,只不过……机会渺茫。”
姜格没再说话。
电话那端,有个老人的声音透过听筒传了过来。姜格听不到老人具体说了什么,他好像在和黄怡君讲话。
黄怡君应了一声,道:“是姜格。”
老人又说了一句什么,黄怡君应声说了一句好。说完以后,她回过神来和姜格道:“姜格,爷爷说你要是没什么事情的话,可以来军区大院等消息,这里消息来得快。”
季显一直和军队通着话,如果那边搜救工作有进展,会第一时间告知老将军。
黄怡君说完以后,电话那端沉默了半晌。她想到季铮在家里提起姜格时的尴尬情况,以为姜格过来不自在,黄怡君道:“爷爷只是提议这样,你要不方便过来也没什么,有了消息我会马上打电话通知你。”
“我过去。”姜格道。她刚刚走神了,想起些什么来,和黄怡君道:“原本我第一次拜访,应该是阿铮带着我去的。”
姜格和季铮的家人们并没有什么交集,如果不是季铮,他们彼此都是陌生人。但现在这个情况下,陌生仍是陌生,但因为季铮,又生了一些看不见的羁绊出来。
黄怡君轻叹了口气,姜格和她道谢后就挂了电话。挂了电话后,姜格打了辆车报了地址,司机回头看了一眼姜格,没多说话,开车朝着军区大院驶去。
中午路上不算太堵,到军区大院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姜格从接了黄怡君电话到现在就没有合过眼,但她并没感觉到疲累。
等到了军区大院,黄怡君已经在门口等她了。两人碰头以后,黄怡君带着姜格进了大院。
这是姜格第一次来军区大院,大院的建筑都有些年纪了,且比较朴素。这是季铮从小长大的地方,他跟她说过一些小时候的事情,她甚至能从季铮跟她说过的回忆里找到一些熟悉的场景出来。
到了一栋二层小楼前,黄怡君开门,姜格随着她走了进去。
在季铮说带她回家的时候,姜格还想过,如果见了季铮的家人自己该叫些什么,做些什么。她虽然从小没有家人教她,但她是第一次上门,该有的礼貌不能丢。那时候她甚至想象了一下她的心情,应该是激动而羞涩的。然而现在,她站在客厅外,却没有那时候想象的心情。
客厅的装修很古朴典雅,客厅里一片冷寂,季显和梁清阁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季铮的大伯和大伯母,另外一边的沙发上,坐着季锦一家。季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看着气氛不对,窝在爸爸的怀里老老实实地看着大家。
在季锦的对面,坐着来国内出差的季钏。
客厅内气氛凝滞,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神情凝重,眼底是沉甸甸的担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他们在等消息,等待军方发过来的搜救结果,是死亡还是生还,亦或是仍然失踪。
姜格进门后,季显先看了过来,老人神色微凝,在看到姜格后,眼底浮上一层温和。他今年已过古稀,但腰脊挺拔,姜格能从眉宇间看到一股温润来。
和季铮很像。
“季老先生。”姜格点了点头,打过了招呼。
听到姜格的声音,季显抬头看着这个只从屏幕中看过的女人。她没化妆,穿着打扮也很简单随意,身形也比电视要略瘦些,长得很漂亮,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眼底带着些许平和的光芒。
黄怡君说她在得知消息以后,接着从英国赶回来了。十几个小时的奔波,眉宇间没有一丝疲态,而且精神还挺平稳的。
季显是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季铮先前跟他说过的——姜格能做好一个军人的妻子。
季显打量间,又想到了季铮,他眉头轻轻一蹙,从这股悲伤中抽离,他笑了笑,道:“你是姜格吧。”
“是的。”姜格应声。
在她说完的时候,季显身边的梁清阁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姜格抬眼看过去,梁清阁并没有看她,转身去了茶厅。
刚刚活络开的气氛仿佛又凝滞了下来,姜格看着梁清阁离开的背影,她抿了抿唇,起身跟了上去。
梁清阁坐在茶厅的红木桌旁,她穿着一身暗紫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看到姜格进门时,她眼底眸光流转,定定地看向了她。茶厅里只有她们两个,梁清阁仍是她往日的姿态,神色淡淡:“你来做什么?”
姜格迎着这个目光,走到了她的身边。她没有说话,拿了旁边的茶壶和茶叶,安静地泡了壶茶。水汽袅袅,茶香在茶厅里蔓延,姜格给她沏了杯茶。
她把茶壶放下,抬眼正视着老人的目光,不卑不亢。
“我是为了阿铮来的。”
说完,姜格低头看了看茶杯里的水汽,淡淡道:“他应该不会想让自己的家人难过,我看看能不能随便替他做些什么。”
☆、第89章 第 89 章
梁清阁下颌一颤。
茶厅里陷入了寂静, 只能闻到淡淡的茶香。姜格说完以后,就安静地坐在了那里。正午阳光正盛,阳光穿透玻璃窗落在了她苍白的脸上,照透了她浅棕色的瞳仁。阳光下女人的面部轮廓精致, 精致中透露着凌厉感,像是被刀锋细致地雕刻过。眉宇间凝聚了一股锐气,支撑住了她的精神。
梁清阁看着她眼球上的红血丝, 想着她刚刚说的话, 一时间所有的情绪涌上来, 她眼底的精神微微坍塌,涌上了一层沧桑感。
接了茶,她喝了一口, 茶香在嘴里蔓延开, 她却尝不到什么味道。她放下茶杯,道:“他也不想让你难过, 我们可以替他为你做些什么么?”
姜格抬眸看了过来, 瞳仁微动,像是水面上蜻蜓点水后的涟漪。她看着老人, 能察觉出她对她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变化。其实从一进门时,她就没想过为难她。她或许是不满意于她和季铮在一起, 但从没想过为难她。
姜格看着她,没有说话, 梁清阁的视线对上她的眼睛, 补充道:“搜救工作已经进行了十几个小时, 没有丝毫进展。军队有其他任务在,不可能为了他们继续搜索下去。”
季显做了一辈子军人,梁清阁见惯了生死。这样的失踪,在部队执行任务中并不鲜见,而每次失踪的结果都是默认失踪者牺牲,最后追封功勋,衣冠入土为冢。
姜格沉默片刻,道:“您有话要跟我说。”
她是个心思通透的女人,梁清阁没回答,再开口,已经把话点透了。她看着姜格,道:“你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走不出去,你还可以,你有大好的年华,早点脱离……”
“我和阿铮不是夫妻……”姜格打断了梁清阁。梁清阁抬眸看她,姜格嗓音平静,微抿了抿唇,下颌收紧:“但不管是出于爱情还是亲情,他是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我对他的感情没有那么浅薄。”
梁清阁并不知道她和季铮之间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季铮对她而言代表着什么,她并没有生气梁清阁这样评价她和季铮的感情,但她会辩驳。
“我比谁都更想他活着,所以我也比谁更相信他还活着。我现在没有什么可以给他的,我只有时间,可以一直等他。除非他的尸体放在我的眼前,完完整整地让我知道是他,不然我会一直等他。”
说到这里,姜格语气一落,她看向梁清阁,道:“谢谢您跟我说这些,但我不打算放弃。该有的心理准备我也做好了,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忙,我自己什么事情都能处理好。”
姜格安静地说着,这些话像是在她心里演练了无数遍,把她现在的想法和状态都说了出来。她现在就是这样的,心里一股精神支撑着她。她不管什么经验之谈“失踪代表牺牲”,别人愿意信经验之谈那是别人,她只信自己——只要没找到季铮的尸体,他就是还活着。
梁清阁双唇微张,要说什么,可在看到姜格眼底的光芒时顿住了。
茶厅里又安静了下来,姜格说完后沉默着发了一会儿呆,原本她是来安慰梁清阁的,没想到最后却反被她安慰,然后自己絮絮叨叨又说了这么多。
她抿了抿唇,给对面同样安静的老人续了杯茶。不想辜负老人的好意,姜格想了想,道:“如果非要说能替阿铮做些什么的话……”
茶水倒完,姜格把茶壶放在一边,抬头看着梁清阁,叫了一声:“奶奶。”
梁清阁眸光一动。
视线里,女人眉眼微垂,睫毛盖住了半只眼睛,她修长纤细的手指摩挲着壶把,浅声道:“阿铮最希望听到我这样叫您。”
因为他想娶她,想让她做他的妻子。
姜格和梁清阁在茶厅里待了半 个小时,半个小时后,两人从茶厅里一起走了出来。梁清阁去季显身边坐下,姜格去季钏身边坐下了。黄怡君看着两人,心中五味杂陈。两人和进茶厅前并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气氛稍变了些。而这些改变,在现在的情景下看来,不管是对季铮还是对姜格,好像都没什么用了。
在姜格和梁清阁坐下后,季显问了她一句什么,她应了一声,对旁边的赵阿姨道:“老赵,你去做点东西给姜格吃,她刚从英国回来,没吃没睡,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她说完以后,客厅里的沉默被打破,姜格抬眼看向梁清阁,后者也看了她一眼,问道:“饿了吧?”
姜格现在倒没什么饥饿感,也没什么疲劳感,她感官不太清晰,只是能保持着清醒而已。她还没说话,旁边赵阿姨看了一眼姜格,叹了口气道:“太太,午饭已经准备好了,大家一起吃吧。从昨天到现在,您和季先生也都没吃什么东西……”
大家心情都是一样的,可再怎么样,还是要吃饭休息。
季显听她说完,点了点头,老人从座位上站起来,道:“走吧,去吃点东西。稍微吃一点,也不耽误等消息。”
老人话音一落,季锦抱着季灼,季钏叫了父母,梁清阁和姜格一起,一家人去了餐厅。
餐厅里准备好了午餐,都是些清淡的。一家人也不用客气,坐下后就稍微吃了些。姜格被安排在季铮的位置上,她不太饿,但接过赵阿姨递过来的粥后,她道了声谢,低头开始吃东西。
餐厅里渐渐有了些声音,也有了些活力,这个家因为季铮而委顿的气氛稍微活络了些。赵阿姨给大家盛好粥,心下稍慰,听到了外面的开门声。
开门声后,沉重杂乱的脚步声在客厅回荡,压过了餐厅里的声音。不一会儿,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停在了餐厅门口。
季凡站在餐厅门口,下颌线收紧,眉宇间带着他固有的浮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灰败。他气息还有些不稳,眼神看向季显后,还未说什么,转眸间,看到了坐在那里的姜格。
季凡的身形和眉眼跟季铮很像,但季铮温润,他凌厉,眉宇间带着一层戾气。这是姜格第一次见他,但并不是第一次知道他。甚至在知道季铮之前,姜格就多少听说过季凡。手腕强硬,脾气暴躁,说一不二,自以为是,偏执专、制……正是因为这样的性格,所以他才不想让季铮和她在一起,甚至为了让季铮听他的话,不惜和季铮断绝父子关系。
她和季铮在一起的阻碍,相比梁清阁,最大的其实季凡。
在季凡过来以后,餐厅里的气氛稍微凝滞了半秒。姜格坐在季铮的位置上,手放在白瓷粥碗旁边。姜格神色沉静,只在季凡看向她时,冲他礼貌地点了点头。
季凡没回应,他眸色微收,转身离开了餐厅。
餐厅里原本就没什么声音,这下更为死气沉沉,大家心情都不怎么样。姜格沉默半秒,放下了粥勺,她还没起身,一双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姜格回头,梁清阁站在她的身后,看了一眼她没喝几口的粥碗,叮嘱:“都喝完。”
老人说话的时候,双手还在她肩膀上宽慰似的拍了两下,姜格眸光微动,梁清阁道:“没什么,我去看看他。”
说完,梁清阁起身出了餐厅。
季凡站在二楼卧室的窗前,点燃了一支烟。他吸了一口,浓烟呛了一下,轻轻咳嗽两声。
卧室门没关,梁清阁走进去坐在了书桌旁的椅子上。季凡离婚后,不喜欢住在自己家中,有时间就会回来住。说是陪爸妈,其实是自己没地方去。
梁清阁进来时,季凡回头看了她一眼,把手上的烟摁灭了。梁清阁看着他的动作,问道:“吃过 饭了么?”
季凡在欧洲出差的时候接到了季铮出事的消息,他和姜格前后脚回来,也没休息也没吃东西。
他没回答,坐在了床边,看着窗外。
“姜格是我叫来的。”梁清阁道。
她话音一落,季凡就转头看了过来。他看过来的速度很快,快到没有时间掩饰他下意识的神态。他眼底的戾气和浮躁都不见了,只剩了沧桑和灰败。他是个意气风发的人,创业到现在一路走来,从没有这么萎靡的神态。
微微收了收神,季凡眸光微垂,道:“什么都不重要了。”
不管是姜格还是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人总是这样,在爱的人还在的时候肆意妄为,等爱的人消失后,才会反思自己的言行举止。
季凡活了五十多岁,才有了他的第一次反思。他是个野心很大的人,能力也撑得起他的野心,所以他容不得别人的忤逆和不配合,不光对待事业,对待亲人时也是如此。
在刚接到电话时,心像是失重一般顶到了他的嗓子眼,而那时候他还在暴躁地骂季铮为什么不听他的话,非要去参加那么危险的行动。
在他火急火燎上了飞机后,他心里想的是,只要季铮活着,他就算绑着也要绑着他不要再去这种危险的地方。
等飞机飞行了几个小时后,季凡突然意识过来,他可能没有机会绑着他了。这种想法一出现,季凡的心瞬间凉了下来。
季铮的生命可能就这样结束了,在他和季铮的回忆里,是数不清的争吵,压制,甚至最后一次见面是和他断绝父子关系。作为他的父亲,季铮生长了二十七年,他了解季铮什么,给予过季铮什么?
前面的二十七年,他像是在梦中一样任性妄为,自以为是,独、裁、专、制……因为梦都假的,醒了可以重来。他和季铮虽有争吵,但他们是亲父子俩,最后都会互相原谅。
可现在,他不是在梦里了,季铮和他还是亲父子俩,他们还是吵架,但季铮永远不会原谅他了。
因为他没有了,任凭他后悔千千万遍,任凭他想通并且反思了他自己的所做作为,都没什么用了。
“都是父亲呵护、理解、扶持、鼓励自己的孩子,可是这里面,我一样都没有做到。”季凡望着窗外,声音沙哑,道:“我真对不起我的孩子。”
阴暗潮湿的地道分了不同的线路,站在岔路口,五个黑影聚集在这里,用手接了些顺着地道滴下来的地下水喝。
喝完以后,四个人凑在最高的那人身边,寻求着办法。
“队长,走哪边?”李可抹了抹嘴角的水渍问道。
他们闯进毒枭老巢后不久,就发现毒贩头目已经潜逃,循着踪迹追到了这条地道。他们进了地道后,通讯设备没了信号,和组织失去了联系。为了防止毒贩头目逃跑,小队五个人一致决定追下去,并且沿途留下了记号。
这个毒贩很狡猾,也怪不得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被抓获,地道才是他真正的“老巢”。地道很长,一条接着一条,且全是岔路口,稍有不慎就会追丢。这十几个小时的时间,在季铮精准的判断下,他们一次也没走错过。
李可问完以后,季铮指了指左边,确定路线后,几个人继续前行。
十几个小时的地道追击,对受过严苛训练的特种兵来说不算困难,甚至在追击中,还能交谈。
“队长,你确定路线都是靠经验判断的吗?”沈文问道。
“运气。”季铮道。说完,他补充了一句:“因为想回去向姜格求婚,所以运气特别好。”
☆、第90章
肩上梁清阁双手轻拍的触感还在, 餐桌上季铮的家人也在看她。姜格唇角微抿,时隔十几个小时,她其实并没有什么胃口。但在大家的注视下,她拿了粥勺, 重新又吃了起来。
吃过午餐后,姜格随着他们回到客厅坐着继续等待军方的消息。梁清阁在季凡的房间里没待多久也出来了,她出来后, 季显抬眸看着季凡的房门, 眉头一拧, 道:“他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他在房间里干什么?”
梁清阁坐在了季显身边,从季凡的房间里出来后, 老人的眼底就难掩疲惫与沧桑。在季显说话时, 她抬头看了一眼丈夫,夫妻两人视线相对, 季显皱紧的眉头缓缓松开, 最后收回视线,沉默着叹了口气。
季凡回到房间后, 就再也没有出来,姜格也没有跟他碰面。季凡离开的原因并不只是因为她, 他和季铮的父子关系一直很僵硬,但大家都知道季凡心中最重要的人就是季铮。现在季铮出了事, 或许在场的人里, 没有人比他更为难过。
现在这种情况, 大家无暇顾及其他,唯一的希望都在季显的手机上。从正午一直到黑影弥漫,每隔两个小时就会有消息传来,但每次传来的消息都没什么希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越是到了最后,希望越是渺茫。客厅里掌起了灯,灯光下每个人的脸庞上都笼了一层薄薄的阴影。
客厅里只有季显通话的声音,通话结束,不用季显说,大家也都知道了结果。原本沉默的客厅,气氛比刚刚更消沉了些。茶香在客厅弥漫,梁清阁看了一眼已经撑不住在季锦怀里睡着的季灼,轻声道:“怡君,你先带灼灼去睡吧。”
在梁清阁说完后,季显放下手机,抬眼看着家里的人道:“大家都去休息吧,今天没什么消息了。搜救队说,如果有消息会直接通知我。”
每隔两个小时打一次电话虽然并不浪费多少时间,但相对来说,还是影响了军队的工作。老将军刚正不阿了一辈子,不想在这件事上继续麻烦部队。
季显话音一落,客厅里的人俱是沉默了下来。这样说,代表下面的机会更为渺茫。梁清阁撑着身子骨,拍手道:“行了行了,大家都去休息,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别把身体拖垮了。”
说完以后,她转眸看向姜格,姜格来了家里以后,除了在茶厅里和她说过几句话,别的时间都是在沉默。她原本就支撑着精神,估计现在已经撑不住了。
眸光微柔,梁清阁对姜格道:“姜格,你不要回去了,今晚就在家里住下,季铮的房间空着。平时我都有打扫,挺干净的。”
客厅里的人正在在散开,听到梁清阁的话后,都转眸看向了姜格。
姜格的精神确实不怎么好,她现在也只能勉强保持清醒而已。梁清阁的话,她还反应了半晌,半晌后,她抬眸看着老太太,道:“不了,我回自己家吧。”
自己家住的还是自在些,况且家里还有季凡,姜格应该会觉得尴尬。梁清阁点头,冲赵阿姨叫了一声,道:“让司机送姜格回去。”
司机送姜格回到白鹭湖公寓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按照梁清阁的嘱托,司机在把姜格送到公寓门口后才离开。姜格开门进了公寓,打开了灯以后,去茶厅倒了杯水,而后回到了客厅。
在军区大院时,客厅里虽然大家也是沉默,但和现在客厅里的沉默也是不同的。那里的沉默里夹杂着心跳声和呼吸声,灯光也暖的。而现在这个家里,只有死一般的沉寂,甚至都听不到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姜格的精神和意志消沉下去,她像是被放了气的气球,身体慢慢蜷缩,最后缩成小小的一团,窝在了沙发上。
窗外是闪烁的灯光,在死一般的沉寂中舞动,世界更像是被消了音。直到这消音的世界,又其他的声音传了过来。
手机的震动声嗡嗡地在真皮沙发上传递,姜格回过神来,她舔了舔干涸的唇,接了电话。
电话是蔡纪打过来的,那边接听以后,没有丝毫的声响,蔡纪心下一悬,赶紧叫了一声:“姜格。”
过了半晌,那边传来身体揉捻沙发的声音,同时传来了女人一声淡淡的“嗯”声。
“你没事儿吧?”蔡纪问。
姜格端了水杯,喝了口水,道:“没事。”
蔡纪犹豫了一会儿,问道:“季铮那边……”
“还在找。”姜格打断了他,问道:“有什么事?”
姜格不想多说,蔡纪就不再多问,他回归正题,道:“今天下午钱颖导演打电话给我了,说明天七点青竹轩的饭局。”
钱颖已经打过几次电话了,蔡纪本想直接拒了,但最后还是决定问问姜格的意思。
姜格又沉默了下来,蔡纪沉沉叹气,道:“你要不不去了吧。”
“去吧。”姜格说,她抬眸看着窗外的光,淡声道:“没什么大事儿,日子还是要过。明天让李楠来接我,顺便把西瓜带过来。”
“行。”蔡纪应了一声,道:“你给姜桐打个电话或者发个短信,小姑娘想找你,不敢找你,一直来我这儿打听消息,我这儿也没什么消息啊。”
“知道了。”姜格说完,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后,姜格就把电话给姜桐打了过去。小姑娘好像一直守在电话边,听到电话铃声后,直接按了接听。
蔡纪没什么消息,她这里又何尝有什么消息。伦敦回国内,路上十几个小时,从正午等到现在也好几个小时,季铮半点消息都没有。
姜格和姜桐说了基本的情况,姜桐表示了解,让她随时和她联系,姜格同意。最后,姜桐要去做疗养,就挂断了电话。
电话线路掐断的那一刻,客厅里又重归了死一般的寂静。心跳敲击着耳膜,呼吸声在空气中流动,姜格喉头滚动,躺在了沙发上。
沙发是季铮最后待过的地方。
姜格躺在上面,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她脑海里闪过一次又一次的季铮被火焰吞噬的画面,最后被她一巴掌拍碎了。
姜格捂住自己的脸,声音颤抖着给自己打气。
你可要撑住啊,姜格。
第二天,姜格没去大院。梁清阁让她在家休息,并让黄怡君随时和她联系。姜格在家躺了一天,傍晚五点,李楠和小螃来接了她,化妆换衣服后,李楠开着载着她朝着青竹轩去了。
姜格的精神并不太好,拿着手机双手抱臂靠在座位上发呆。李楠和小螃在前面坐着,看到姜格这个情况也不敢多问。
等到了以后,李楠下车拉开车门,姜格从车上走了下来。
十一月的南城,夜晚也有些凉意了。天色将暗,暗风吹过,吹得姜格眼球有些干涩。她眨了眨眼,在进青竹轩前,接到了黄怡君的电话。
军队今天给家里打过三次电话,早中晚,早上和中午的电话都不是什么好消息,夜晚的这一通,比早上和中午的更为绝望。大家都知道,随着时间推移,失踪代表死亡的可能性更大。
“没找到。”黄怡君道。
“嗯。”姜格语气平平,只是嗓子仍然有些哑。
黄怡君听着她的声音,想象了一下她现在的心情,心里有些难受。她和姜格说了今天爷爷接到的电话的其他内容。
“刚刚军方送来消息,说搜救工作的黄金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代表未来的机会会越来越渺茫,而且,搜救可能会随时终止。”说到这里,黄怡君声音卡顿了一下,像是收拾了一下情绪,准备安抚姜格:“姜格……”
“我知道了。”姜格道。
说完,她抬眼看了一眼走廊,钱颖他们正朝着这边过来,她道:“我还有工作,先去忙了。”
姜格挂断了电话,眼前的人有了些重影,待到走近叫了她一声,姜格才回过神来。
今天是正规饭局,姜格化了妆,换了衣服,把她灰败的气色提亮了些。但仔细看,仍然会看出些破绽来。
钱颖和姜格一起工作这么久,自然能看得出,她的笑容在看清姜格眼球上的红血丝后,微微一收,问道:“你没事吧?”
姜格眉头轻轻一蹙,将心底的那股刺痛感压下去,胸腔内鲜血淋漓,她笑了笑,道:“没什么。”
饭局是钱颖攒的,剧组的主创基本上都来了。除了导演和制片,还有几个主要角色。电影院线公司的人也来了一些,最后坐满了一桌。
钱颖和黄映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她是二代导演,虽然也是拍文艺片,但比黄映要商业一些。这种饭局少不了敬酒喝酒的风气,钱颖人也豪爽,看姜格精神不好,给她挡了不少酒。
院线公司的这个代表是钱颖一直接洽的,姓李。在电影人面前,院线公司的人就是爸爸,剧组的人都要好言好语地陪着。
李代表今年四十多岁,酒篓子一个,不算胖,但个子不高。院线集团的老一辈如今渐渐功成身退,集团青黄不接地时候提拔了这么一批相对年轻的人上来。
年纪轻轻做到这个位置,又是在娱乐圈这种名利场,圈子里的脏规则很多,人的道德底线难免守不住。李代表是什么人,钱颖一开始并没有点明,但喝了两轮酒下来,大家基本已经心知肚明。
不过这样的酒局大家没少参加,也知道如何应付。
李代表在喝酒的时候,他身边的助理从外面回来,和他说了句什么。李代表和包厢里的人道了声歉,从包厢出去了。
不一会儿,李代表从外面回来,笑着说:“抱歉,我们董事长今天也来这里吃饭,我刚去打了个招呼。”
钱颖笑着站起来,道:“这有什么,来,咱们继续。”
钱颖举了酒杯,但李代表却并没有从她这边过来,他脸上带着笑,沿着圆桌走到了姜格的身后。
这个姜格从进门来,只喝了两杯酒后就再也没有动杯子,倒是钱颖一直在替她挡酒。说来也是奇怪,剧组明显是导演制片最大,大家却都在照顾着她的心情。
李代表也并不去管他们之间究竟是怎么个安排,但在姜格进门时,他的目光就已经盯上她了。
这姜格,不光年轻漂亮,还自带了一股清冷疏离的劲儿,男人都是有贱格的,女人越是不搭理你,你越是上赶着找。
“我不能再和你喝了。”李代表笑着说完,拿了酒瓶,对着姜格的酒杯倒了一杯。红酒气息怡人,混合着女人身上的香气,李代表眼神迷离,笑着对姜格道:“姜小姐,喝一杯吧。”
姜格今天过来是为了电影,她既然过来了,自然是希望事情能顺利。酒杯放在了她的面前,她收回神来,她接过了酒杯,从座位上站起来,和李代表碰杯。
碰完杯以后,姜格仰头要喝,却被李代表给拉住了杯子。姜格不动声色地将杯子移开,李代表也不在意她这个小动作,反而笑起来,道:“这样直接喝没意思,我们喝交杯。”
李代表话音一落,钱颖脸色一变,道:“李代表,这不合适。”
在这样的饭局上,这样的调戏和玩笑并不再少数。李代表听了钱颖的话,笑容瞬间收了起来,他看着钱颖,道:“钱导,现在可是你求着我办事儿,合适不合适你说了不大算。”
说完,李代表回头看向姜格探出了他的胳膊到了姜格的胸前。他还没继续伸,姜格手上的酒直接泼在了他的脸上。
这样的发展李代表一时愣住了,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是怒火中烧。在这样的饭局上,他还没有被这样忤逆过。
“你他妈地小贱……”他手上的酒杯朝着姜格就要砸去,还没砸出去,李代表突然“啊”得痛叫了一声。
“啊!”李代表痛叫一声,骂骂咧咧地回头道:“他妈的谁敢拦我!”
原本以为是包厢内的人,而等看到握着他手的人时,李代表脸色瞬间变白,颤抖着叫了一声:“季……季总……”
姜格今天意识恍惚,黄怡君的话多少给了她一些冲击,原本就是在心神不定地时候冲动地泼了这杯酒。等她回过神来时,就看到季凡站在李代表的身后,拉着他的胳膊,手微一用力,就将他拽到了一边。
李代表手腕像是被捏脱臼了,他被甩到饭桌上后,看了姜格和季凡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他先是害怕,同时又识时务地开始道歉。
“对不起季总,我我我不知道您跟她……”
“她是我的孩子。”季凡冷眼看着李代表,气势压迫,沉声道:“我看看谁敢动她。”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的季凡就是,李铮没有了,那姜格就是他的孩子了。恭喜姜爷喜获大佬新爹!
另,铮哥明天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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