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男生对朋友的划分没有女生那么等级森严。
顾超和廖敏之的关系有点特殊, 说是朋友,吃喝玩乐这些都沾不上边,但有事都能多问几句。
其实也就是何雨濛那事搞的。
何雨濛有个男朋友, 青梅竹马, 分分合合。
高一两人不同班,但在同一个楼层, 下课期间经常走动来往。
范代菁安排何雨濛和廖敏之同桌,那时候范代菁是极力鼓励廖敏之积极融入集体, 何雨濛是班上的心理委员,对这位特殊同桌很关照,很多活动都是拉着廖敏之一起参加。
时间久了,男朋友受到冷落,颇有微词。
小情侣吵架闹分手, 原因多多少少牵扯到廖敏之, 移情别恋还是第三者插足, 只有何雨濛一个人能说得清,何雨濛有些话吞吞吐吐, 模模糊糊,传到班上, 流言并不好听。
廖敏之实际的交际范围很窄, 很多事情都是经过何雨濛才了解的, 很久后才知道这事。
何雨濛的男朋友也有意无意找廖敏之的麻烦, 有些讯息廖敏之能接收, 有些——丽嘉不能。
后来是上升到动手层面,当然还不至于校园暴力, 只是球场或者路上搞点小动作, 权当挑衅。
廖敏之通常都是一声不吭, 一派温良,默默忍耐。
顾超也是刚被爹妈流放到北泉高中,日子过得放纵,校园八卦也比较灵通,无意旁观了几次,对廖敏之产生了兴趣,有意走近了几步,不过连个普通朋友都算不上。
最严重的那次动手,是一次班级聚会之后,何雨濛的男朋友私下找廖敏之,不知道因为哪句话,两人打起来。当时候顾超也在场,直接扯开了廖敏之,撸袖子帮忙,他念初中那会,打架是家常便饭,下手有轻重,虽然把人揍进了医院,但好歹都是皮外伤。
事后顾超咬定事情因自己而起,担了全责,他有家里关系撑腰,范代菁又在学校护着两人,何雨濛也调解了很久,事情算是彻底摆平了。
顾超身上也多少负了点伤,没敢告诉爹妈,廖敏之也没说什么,上门送药和鸡汤,相处了一阵子,后来廖敏之把位子搬到了班级最后一排,两人才走得比较近-
三人走在路上,几分钟的时间,顾超长话短说,讲了自己替廖敏之打架这个重点。
顾超帮忙打架的理由也很简单,廖敏之那个助听器很贵,要是弄坏了,怕是挺麻烦的。
贺兰诀听完,有些茫然。
所以,这就是……何雨濛事件的前后始末?
廖敏之嫌弃她多管闲事,可是她问了他那么多遍,他从来没有解释过只言片语,害得她只能瞎猜,猜想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
不想解释,因为根本不想把她当朋友-
三人在路口分开,贺兰诀忧心忡忡往家走,况淼淼和顾超折身返回,慢悠悠走在路上。
周边人群那么嘈杂,这种独处时刻,却又仿佛很安静。
“廖敏之能遇上你,挺幸运,你帮了他很多忙。”况淼淼笑道,“知道你仗义,不知道这么仗义。范姐应该给你颁个见义勇为奖。”
“也没什么。”顾超从兜里摸出手机,低头盯着手机屏幕,“一时冲动。”
“难怪那么多女生都喜欢你。你这样还挺酷的。”况淼淼调笑,“说真的,就真没想过谈个恋爱?”
“你觉得贺兰诀怎么样?咱们班女生里,就她最可爱了。”
顾超挑眉,无奈摇头:“你们女生是不是就爱聊这个。”
况淼淼嘴角含笑,抚摸自己的发辫:“没有吧。”
顾超抱着手,脚步懒散,沉默了一会,解释了句:“我初中有个女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后来她全家移民,分手了。”
“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况淼淼皱了下眉,偏头看他。
“北泉这边同学少,知道的人也不多。”
“分手的时候,我们有个约定。她不谈恋爱,我也不谈。”顾超懒洋洋伸展双臂,“等什么时候她有新男朋友了,我也会找到新的女朋友。”
“是么……”
顾超叹了口气,神色微有落寞,抬头望着天上一弯寒月。
况淼淼看着他,转回了自己的视线。
有顾超在,付鲲鹏偃旗息鼓,不再来招惹贺兰诀。后来况淼淼听室友说,职高学校也开始了晚自习考勤,劝退了一批长期旷课的学生,付鲲鹏还指望那张毕业证,乖乖关在学校,出不来了。
贺兰诀彻底松了口气,又恢复了以前悠哉悠哉的日子。
况淼淼跟顾超相处不错,下晚自习一起回家,有时候看见贺兰诀,一起去校门外吃宵夜,三个人时常能凑在一起聊两句-
最关键一点,期末考试的脚步不远了。
贺兰诀的学习积极性全靠考试调动,本学期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一次考试,丝毫不能出岔子。
她跟廖敏之的关系依旧不好,有时候横眉冷对,有时候还能彼此刺两句。
何雨濛的事情上,贺兰诀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是廖敏之敷衍她在先,要是运动会上他留在操场,她就没机会偷听他们在小树林的对话,也没可能接触何雨濛这个人。
说来说去,还是廖敏之彻底伤了她的心。
只要贺兰诀不主动找事,廖敏之对她视如空气,连眼风都懒得瞟过。
但高灵和曹清蓉找廖敏之的次数频增,体育课打球或者集体活动,班上女生经常过来喊廖敏之参加。
贺兰诀觉得他有够虚伪,旁观这种场景,通常心里冷哼一声,扭头回教室写作业。
她咬着笔杆埋头做题,后来廖敏之也进来,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挽起毛衣袖子,贺兰诀察觉身边的腾腾热气,很不高兴地皱眉,偏头瞪他。
他鬓角有汗,身上的气息侵占了她的地盘……那时候的贺兰诀还说不清那种味道,糅合着香皂和洗衣粉的洁净,还有一点身体或者皮肤的气息,随着汗意和热度,触角一样弥漫开来。
贺兰诀觉得受到了打搅,用笔帽顶着他的胳膊,嫌弃式的把他往旁边推了推。
如果廖敏之那时候没在仰头喝水的话。
他抵着胳膊咳了两声,抖抖胸口洒落的水渍,而后皱着眉,扭头睨她,眼神又静又亮,说不上冷漠如冰,至少也是不耐烦和忍耐的,有股“不可理喻”的嫌弃。
贺兰诀斗鸡一样翘起了自己的下巴。
她是圆脸,面颌线条都藏在婴儿肥里,拗脸色的时候下巴颌线很柔美,就是有种“能耐我何”的娇惯。
廖敏之淡淡的眼神上上下下扫视她的面容,最后落在她嘴角,摆出种嘲笑微讽的神色。
贺兰诀手猛地一捂,她最近吃多了炸串,嘴角有点溃疡,连着起了一串小水泡,抹了好几天的药都没消下去。
“你烦不烦!”贺兰诀捂着嘴气急败坏,抬脚踩他的鞋—— 从小学用到现在,对付讨厌男生的老招数。
还没等贺兰诀攻击落地,廖敏之耷拉着眼,伸手拽拖她的椅子,四个椅子腿翘起两个,在地上拖出尖锐的吱嘎声,而后猛然往前一推。
贺兰诀跟着椅子转了半个圈,趔趄了下,身体“哐当”扑到了书桌上。
廖敏之拎起书包和外套,大步迈出了教室。
贺兰诀气炸了,伸手碰他的桌子,在他的书上恨恨锤了两下,摸到他的录音笔——廖敏之桌子角落一直搁着只Sony的黑色录音笔,但从没看他拿出来用过。
她摁着开机键,忿忿留下“虚伪变态不可理喻冷血神经病傻缺”这些词汇,叽里呱啦骂了他一回。
如果有一天他打开这只录音笔,他就知道,她骂他的话,想听不见都不行,都留在芯片里了-
喷泉广场开了全市第一家汉堡店。
北泉没有西式快餐,要吃点炸鸡薯条,还得去省会宛城。
外公外婆来市里办事,赵玲领着贺兰诀,再接上表妹赵璐璐,五个人逛完喷泉广场,买了新衣服新鞋子,再去楼下吃汉堡。
也是犒劳两个孩子念书,快学期末了,贺兰诀和璐璐都忙,晚上回家还点灯熬油做作业。
汉堡店人挺多,贺兰诀点餐的时候,意外看见熟人——付鲲鹏。
付鲲鹏站在点餐台前指引顾客,贺兰诀第一眼没认出来,再仔细端详,他带着棒球帽,穿着色彩鲜艳的员工制服,迥异于往日的吊儿郎当,清爽又正直。
两人不可避免碰面,再遮遮掩掩打了个招呼。
付鲲鹏毫无芥蒂,仍然是嬉皮笑脸:“这不是巧了么?兰诀同学。”
贺兰诀摆出嫌弃脸。
好歹没喊她兰诀妹妹。
“办个会员卡吧,有优惠券,可以抵扣几块钱,划算点,以后还能积分。”
“怎么弄?”
付鲲鹏教贺兰诀注册会员。
“你……在这上班吗?”
“嗯。”付鲲鹏自然回她,“网吧工作辞了,我周末有一天在这打工。”
大家都是同龄人,她每天还眼巴巴伸手问父母要零花钱,他已经开始自谋生路了。
别看着嬉皮笑脸,其实也挺惨的。
“时薪高吗?”
“还行吧,至少能白吃白喝。”
贺兰诀挠挠头:“虽然有点辛苦,但总比网吧熬夜好吧。”
付鲲鹏噗嗤一笑:“你还挺关心我。”
贺兰诀立马闭嘴。
送餐的时候,贺兰诀这桌是付鲲鹏送过来的,也没多打搅,放下托盘就忙别的去了。
还有特殊照顾,薯条和鸡块都堆积成了小山,一份抵了两份的量。
吃人嘴软,贺兰诀对他的印象好了那么一丢丢。
第22章
班上的多媒体电视经常被男生霸占看体育赛事, 女生们怨声载道,集体到高峰那告状。
“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能不能清净点, 让人好好复习。”
“电视是放教学片用的, 天天占着看球赛,我们想看个电影都要排队, 是不是太过分了?”
“再这样,我们就去范姐那告状, 谁也别想用。”
“对,鱼死网破。”
高峰是个和事佬,挥手:“我也没办法啦,我说过好多次。不然,你们去找顾超他们, 主要是他们在看比赛。”
女生们面面相觑, 把方纯推出去:“纯儿, 你去跟草谈。”
“为什么是我?”
“你是学霸,草敬重你, 一向给你面子。”
方纯拽着贺兰诀:“兰诀,你去。”
“为什么是我?”
“你人缘好, 跟草关系更好。”
“没有吧。”贺兰诀微懵, “淼淼跟他们每个人都很熟。”
况淼淼过来:“这事我管不了, 他们不听我的。”
最后三位女侠打了个商量, 联手出击, 叉腰围住顾超和周边一圈男生:“遥控器交出来。”
“真不在我这。”顾超跷着长腿,“我没见过遥控器。”
“敢不敢让我们搜?”
顾超大方一让:“请。”
动手的人是况淼淼, 在他桌子里翻了个底朝天:“真没有。”
“哪去了?”方纯板着脸敲桌子, “不说, 以后你每天的英语作业,等着去范姐那罚抄吧。”
方纯是班上的英语课代表,一向罩着顾超。
顾超一整个被拿捏住了:“得得得,我坦白,被人拿走了。”
“哪去了?”
“刚给了老八。”
“超哥,都说好的。你咋能投降呢。”那个叫老八的男生跳起来,况淼淼上去拎他的衣领,“淼姐,淼姐,男女授受不亲,授受不亲呐!”
遥控器从老八手里飞出来,扔向另一位男生,全班女生出手去抢,班上炸开了锅,开启了一场遥控器抢夺战。
最后是许端午献祭,主动把遥控器献给了敌方首领方纯。
“许端午,你这个叛徒。”
“阿弥陀佛,愿世界没有战争。”
自此高二七班的电视控制权落到了女生手里,时不时放点《忠犬八公》、《我和狗狗的十个约定》这样的温馨催泪大片。
理科班的沦丧-
高二是单休,周六晚上没有晚自习,但临近期末,很多同学会自觉留下来做作业复习。
没有老师坐堂,范代菁只叮嘱大家晚上回家注意安全,又用剩余班费买了些泡面饼干之类,犒劳学生。
南方的冬天通常阴冷,教室门窗都关着,室内温度高,比家里都暖和,气氛也很好,有人看电影听音乐,有人玩游戏聊天,有人做作业讲题,各忙各的。
甚至有人偷偷把外卖带到教室,再有一股泡面奶茶麻辣烫小炒肉的香气,屋里空气混浊,但是鲜活喧闹。
贺兰诀不在自己位子上,抱着练习册去了方纯和许端午身边,这两人是前后桌,做完作业会帮忙讲讲题,惠及身边的芸芸众生。
她一走,曹清蓉就占了贺兰诀的位置,和廖敏之并排坐,两人也不怎么说话,曹清蓉偶尔会跟廖敏之请教作业。
教室另一侧有人喊。
“真心话大冒险,有没有人玩?我们有牌。”
“缺几个?”
“人越多越好玩咯。”
贺兰诀和方纯、许端午都凑过去,况淼淼喊顾超和其他几个玩游戏的男生,贺兰诀回头喊了高灵和曹清蓉,大家把桌椅凑一排,围坐一大圈,又堆了几包瓜子零食,正要开始,曹清蓉喊:“等下。”
她朝着讲台过去,在廖敏之身边站定:“要不要一起玩?”
贺兰诀手撑着脸颊,微微鼓着嘴巴,眼睛往上瞟了瞟。
廖敏之在吃晚饭,热水就着椰蓉面包,挺安静地低着头。
他背对着他们,眼神甚至都没往后瞟过,压根不知道后面那群人在做什么,直接对曹清蓉摇头。
曹清蓉也没勉强,走回来,坐在位子上:“开始吧。”
大家依次抽两张牌,亮出牌面,摊平在桌上,女生嘻嘻哈哈的笑。
第一轮接受惩罚的有顾超、高峰、许端午。
众望所归。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
“你看哪个老师最不顺眼?”
高峰拍桌子:“……你们这是送命题啊!物理老师,他太帅了。”
咦,不愧是班长,情商一流。
“如果要把班上一个同学送走,送哪个?”
许端午结巴了一下:“顾,顾超,他太帅了。”
众人起哄:“切——你跟高峰学啥?你明明最想把方纯送走!做梦都想甩掉万年老二的帽子。”
“没,没有,你们冤枉我。”
“我们班女生你有没有喜欢的?”
“没有。”顾超一锤定音。
女生们一片长叹:“草,肥水不流外人田呐。”
下一轮的输家是贺兰诀、方纯。
“选一位在座异性,对着他的耳朵持续哈气,十五秒。”
“这是什么狼虎之题,我要举报你们。”方纯捂着脸,“换题。”
“愿赌服输。”
方纯选了许端午,拎他的耳朵:“别乱想啊,纯属报复你,姐姐的宝座你也敢肖想,不要命了?”
许端午整只耳朵都熟透了。
“选一位在座异性,对他做你一直以来幻象做的事情。”
贺兰诀笑哈哈念题,想了一圈,最后锁定顾超。
“能不能把你袖子挽起来?露出那个纹身?”
“哇哦。”人群一片惊叹。
顾超挑眉,把长袖挽到肩膀,露出胳膊上的字母纹身。
旁人议论:“这是英文还是法文,花体字看不懂啊。”
贺兰诀从桌上捡了块橡皮,笑嘻嘻越过课桌,拿橡皮猛擦顾超的纹身。
两撮橡皮絮蹭下来。
顾超哭笑不得:“你干嘛,搓泥宝啊。”
“你这不是纹身贴啊?”贺兰诀挠脸,“这样的纹身贴纸,我也有一张,第一次在你身上看见,没绷住,差点笑死了。”
她当时觉得这哥们真有意思,这么热的天用纹身贴装饰,虽然很酷啦,但不怕一身汗后胳膊搓出泥来么。
顾超卧槽了一声,脸色有点挂不住。
后来大家从顾超的纹身切题,对他的感情史提出了一系列的问题。
“这个纹身是因为某个女生纹的吗?”
“是。”顾超肯定。
“你还喜欢她吗?打算喜欢多久?”况淼淼问。
“换题。”顾超笑着挥手,“我拿五十个俯卧撑换。”
几圈之后,轮到顾超针对贺兰诀。
他脸色不太自然,吞吞吐吐:“你有没有偷窥我?跟踪我?”
“没有。”贺兰诀抓狂,喷他,“你配吗?躲厕所不敢出来的家伙。”
曹清蓉问:“贺兰诀,真心话。班上男生,你对谁最有好感?”
贺兰诀认真想了会,把廖敏之的脸挖坑埋了,灌上水泥,再踩上几万脚,双手合十,郑重朝拜,“许端午,他成绩最好,希望他的圣光能笼罩我。”
许端午回礼:“承蒙怜爱,不辱使命。”
顾超讪讪搓了一把脸。
他也想不起来,他哪来的迷之自信,觉得贺兰诀对他有意思?
这事说起来挺丢人的。
真心话大冒险上没空细说,贺兰诀大概也察觉到什么,事后过来跟顾超聊了几句,隐晦解释自己对他没有什么想法。
顾超当场就尬住了,故作高冷地回了一声“嗯”,甩甩头发走了。
他搓着自己的下巴,满怀疑惑,问身边人:“我自作多情了一个学期?”
身边人摊着身体,没搭腔。
“你坐贺兰诀身边,感觉出来了没有?我有时候觉得她好像也不是暗恋我,有时候觉得她又有那么点意思。”
他跟贺兰诀平时走得不算近,有那么点避嫌的意思,还因为廖敏之和贺兰诀同桌的关系,顾超特别叮嘱过廖敏之,真哥们的话,千万别在同桌的柔情攻势下,泄露自己的生日、喜好、过往事迹,免得给自己添麻烦。
顾超打了个哆嗦,搓自己的头发:“这特么也太丢脸了。”
他窝在沙发上嘀咕:“我为什么会觉得她喜欢我?到底是谁给我的错觉?”
廖敏之目光沉沉,仿佛是个无光的黑洞,一直没说话,只是不停地搓着手中的橙子。
黄澄澄的橙子,在他的修长十指间滚动,被或轻或重的力道捏来捏去,攥来攥去。
这只硬邦邦的橙子最后被捏得表皮柔软,搁在桌子上,被光亮一照,像水彩画一般凝静,隐隐约约印着浅浅指痕。
他看见她了,跟她的那个好朋友,两个人勾肩搭背,叽里呱啦,站在路边小吃摊,等油锅里的炸串。
眼前的一切都很生动,冷飕飕的寒风,杂乱却热闹的色彩在流淌,食物的香气顺着风飘来,路人的笑脸,五官神情,甚至是耳边的发丝都很清晰。
廖敏之以听力为代价,换来是绝佳视力,他对色彩、线条、轮廓这些都很敏锐,如果家里有余力让他去学习画画,应该是个很好的选择。
香喷喷的年糕出了锅,煎得金黄酥脆,浇上一勺糖浆,两个人都笑嘻嘻咬了一口,不约而同地皱眉跳脚,吐着舌头说烫,又一脸满足地眯着眼,嚼着松软雪白的黏食,舔舔甜蜜的唇角,两人互相偎依着,勾着胳膊走在人行道上-
“妈,我出去跟同学写作业。”贺兰诀拎起书包,站在门口换鞋子。
“手机留下。”赵玲伸手。
姜还是老的辣,赵玲摸得门儿清,要是出去玩,聊天八卦,那贺兰诀肯定手机不离手,要是去做作业,倒是能把手机撇下。
“真去做作业。”贺兰诀悻悻掏手机,“手机换零花钱,我们去奶茶店。”
赵玲给贺兰诀扔了张百元大钞。
没有手机联络,贺兰诀直接去况淼淼家——今天是况淼淼约她,同屋的高三学姐整理房间,翻出了一沓高二的考试卷子,这不是快期末考了嘛,有上届的期末试卷在手,不指望老师出一样的考题,但考点应该大差不差。
贺兰诀想把试卷拿去复印一份,把卷子做一遍,做个考题参考。
况淼淼家里开着空调和音响,声音挺吵的,贺兰诀没进屋,站在门外等,过了会,况淼淼收拾东西出来:“走吧。”
两人下楼梯,正巧遇见了廖敏之,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敲顾超家的门。
是任怀曼做的红焖羊排,超市事情多,进货看店理账照料孩子,母子三人伙食都很简单,难得做点花心思的大菜,但既然做了,任怀曼也帮儿子惦记点人情,特意给顾超送一份。
顾超顶着个鸡窝头,看看廖敏之,再看看楼梯间两个女同学,睡眼朦胧:“大家……进来坐会?”
第23章
顾超行事随意, 招呼人进来,打着哈欠进卧室换衣服。
“你们坐会,要吃要喝要玩, 自己动手。”
客随主便, 廖敏之和况淼淼常来他家,直接进了门。
贺兰诀站在门口犹豫了一小会, 也跟着进去。
一人独居,屋子气质和主人一样慵懒疲怠, 门口堆着高价篮球鞋和各色购物袋,桌子上堆着啤酒可乐罐、香烟打火机、各样游戏机和零食。
简直是高中生的“酒池肉林”。
怪不得班上男生把这当大本营,也怪不得况淼淼总是念叨这里。
沙发上的抱枕衣服杂物都堆在一起,况淼淼手动清空,推着贺兰诀在沙发上坐下, 塞了包薯片在她怀里:“随便坐, 想吃点什么自己拿。”
卧室门半掩着, 露出条细细窄缝,顾超抓着衣角把T恤往上掀, 露出遒劲结实的后背,况淼淼默不作声瞄了眼。
有手机铃声突然拔高——顾超的, 他接电话。
“已经起床了, 在家……”
卧室的门闷闷一弹, 隔绝了声音和视线。
廖敏之把保温桶里的饭盒送进了冰箱, 转身, 看见况淼淼朝他招手。
“你两人今天有活动吗?干嘛去?”
“没有。”廖敏之平和道,“我过来, 送东西。”
“哦。”
他瞟了眼沙发。
贺兰诀乖乖坐在沙发上, 好奇打量客厅的陈设和布置。
他过去把茶几收拾一下——至少把啤酒瓶和桌上的烟蒂扫进了垃圾桶。
再递了瓶巧克力牛奶给况淼淼。
况淼淼顺手接了。
递一瓶给贺兰诀。
贺兰诀没接。
手仍是那双修长的手, 指骨分明,过白的肤色,肌骨的线条有种雕塑的静美感。
但她已经失去了欣赏的心境。
她扭头问况淼淼:“桌上的PSP我能玩一下吗?”
“玩呗,随便拿。”
廖敏之的手在半空停顿了几秒。
静静地垂下去。
贺兰诀握着PSP,低头胡乱摆弄。
最经典的吃豆人,咔嚓咔嚓的音效很响亮,她翘起了唇角,全神贯注盯着屏幕,显然是沉浸进了游戏里。
顾超接完电话,懒洋洋从卧室出来。
“你俩去哪?”
“先去趟复印店。”况淼淼想起正事,从书包拿出几张卷子,“我从学姐那找到了她们高二上的期末卷,不知道有没有用。”
在座四人,廖敏之成绩最好,顾超垫底,况淼淼把试卷给廖敏之看,他顺势在沙发上坐,先看了数理化那几门:“有用。”
“跟老师布置的考点,差不多。”
抄跑道了!
顾超这么一听,也有了兴趣,平时考试爹妈不管,期末考试成绩好歹要拿回去交差。
最后决定四个人一起出门。
兵分两路。
顾超还没吃早饭,况淼淼早上只吃了个苹果,两人要去米粉店吃牛腩粉。
贺兰诀和廖敏之去打印店复印试卷。
最后在“甜蜜蜜”奶茶店汇合。
贺兰诀对这安排很不满意。
廖敏之就在旁边。
“我自己去就行了。”她没点名,冲着顾超和况淼淼说话,“他在奶茶店等可以吗。”
顾超和况淼淼知道他俩不对付,不淌浑水,先行一步:“你俩商量。”
两人站在路边,贺兰诀板着脸扭向另一边,廖敏之一声不吭站着。
隔着点距离。
她扭头,颇为嫌弃地扫他一眼,故意怼人:“你很讨厌。”
两人闹了那么久,大干戈没有,小动作不断,私下相处,贺兰诀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有什么说什么。
她真不想和他在这种环境下独处。
“彼此。”他平静回她。
咬字很重,听起来语气格外不善。
贺兰诀去了常去的一家打印店。
老板问:“要几份?”
“各打印四,不,五份,我要五份。”
多的一份给唐棠。
打印费一共五十块钱,不便宜。
廖敏之往前迈步,伸手进兜里掏钱包。
贺兰诀把手里一沓卷子塞他手里,抢先一步,把钱给老板:“我来付。”
这个年龄,如果是零花钱足够,朋友之间很少有清晰的AA制理念,通常是你请我我请你,不太会计较几块钱的来往。
况淼淼经常请她喝奶茶,顾超也帮过不少忙,唐棠的关系更是另当别论。
这钱应该贺兰诀来付。
她一时忘记了距离间隔,就杵在他眼皮子底下,理直气壮挡着人。
贺兰诀今天松开了马尾,长发披散,长度只到肩膀,头发乌黑柔顺。
大概是睡莲、栀子花和雪松的香气,清新微甜。
廖敏之僵硬着往后退了一点。
两人出了打印店。
她在前面走,他抱着试卷在后面。
站在路口等红灯。
廖敏之递过来一张二十的纸币。
“我和顾超的。”
贺兰诀斜斜瞟了眼,脸一拧:“不用。”
没看见她的口型,但这动作,意味着拒绝。
“既然讨厌,为什么不收?”他目光直视着斑马线,“没必要,两不相欠。”
这话说得很直白。
她皱了下眉,心底是不高兴的,想了想,转身,板着脸从他手里抽过那张纸币。
粗暴地塞进了裤兜-
顾超和况淼淼已经在奶茶店二楼等。
两人占了同边位置,贺兰诀和廖敏之就自然在另一边落座。
四个人把卷子摊在桌子上,浏览各科考题。
顾超踢廖敏之,想了条捷径:“你把卷子做一遍,出个标准答案给我们,再附带列一下考点和公式,考前我背一遍,也就差不多了。”
廖敏之迟疑点头:“数理化我可以,语文和英语,我不行。”
况淼淼转向贺兰诀,抛了个媚眼。
贺兰诀塌下肩膀:“好叭……”
但她可不想要廖敏之的标准答案。
两人低头做题,况淼淼和顾超在一旁翻课本,提供场外援助,顺便玩手机,再去楼下买奶茶和零食。
英语卷对贺兰诀而言很简单,下笔飞快,小作文选题很眼熟,她参考书上有个类型的题型,到时候背两篇范文,那就基本过关。
第二份卷子,她挑了自己最头疼的物理卷。
贺兰诀做作业有个习惯,会先把自己一眼会做的题做完,再慢慢磨那些不会做的题。
这是考试的标准做题法,但在平日题海战术中,数本参考书摞在一起,花过多的时间去重复已经掌握的知识点,再以自我满足的心态去面待难点和痛点,那就很成问题。
廖敏之顿住了笔尖,盯着她的卷面。
“只做自己会做的题,就不可能进步。”他一针见血,“你这是事倍、功半。”
贺兰诀抬头,手臂下意识罩住自己的试卷,针锋相对:“要你管?”
他漆黑的眸子盯着她。
“期末大综合,简单的,要学会忽略。把你的错题集和试卷结合起来,反复看。”廖敏之想起她的错题集,声音冷静平直,单刀直入,“你的花里胡哨,和舍本逐末,也是很大的问题,眼睛看见的东西越多,会,破坏你的,注意力。”
贺兰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突如其来的指点和批评,她稀罕吗?
不可理喻。
这话让郑明磊或者方纯来对她说,她可能还能听一听。
“关你什么事,多管闲事,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老师都没说什么,你多嘴什么。”贺兰诀心头不快,语气忿然,“谁允许你肆意评价别人,你真的了解吗?”
廖敏之目光清冷,而后直接动手,抽她的一叠卷子。
很不礼貌,一如她时不时拽他的练习册。
两人做了一个学期的同桌,他冷眼看了很久,其实很熟悉她的学习风格,也大概知道她的知识掌握度和弱点,只是以前根本不想说。
廖敏之直接在物理试卷上,给她圈题标重点。
贺兰诀推他一把,烦他:“还给我。”
廖敏之低着头,胳膊挡着卷子,岿然不动,没躲。
这人有病!
她看他的手横亘在眼前,恼羞成怒,伸手掐住了他的手背。
指甲戳进了肌肤,掐住了他的手背,皮肉是温热柔软的,不是冷硬的雕塑品。
手背传来刺痛。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是沉甸甸的静,仿佛黑色吸铁石,难以抗拒的吸力,拉着人往里深坠。
贺兰诀是真的生气了,揪着眉毛,唇角抿直,脸色极其不悦。
“再不放手,我可真不客气了。”
贺兰诀拗着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她也可以是很有脾气,很凶,很过分,很暴力。
两人不知道是怄气还是如何,今天就是不想对付。
“除非考场上,会做的题,不要一遍遍再做。”他尾音加重,“你又不是真的蠢。”
贺兰诀目光一簇,转动手腕用力,指甲改成了拧掐。
廖敏之吃痛,蹙起了眉,下颌线绷得格外锋利,笔下速度加快。
几张卷子迅速标注完,水笔“啪”落在桌面,他往后一瘫,盯着她,哑声道:“放手。”
贺兰诀松手,把自己卷子拢回来。
廖敏之手背一片红痕,深深的指甲印嵌在皮肤。
他垂着浓密长睫,手指捋过痛处,白的苍白,红的红肿。
贺兰诀已经在埋头收拾书包,把卷子和文具书本塞进去,打算回家。
廖敏之掀起薄薄的眼皮,抿了下唇,喊她的名字。
“贺兰诀。”
她有个很有侠气的名字,不绵软,飒爽直率。
而他的名字,就未免太过怜悯,柔弱。
贺兰诀才不理他。
她不喜欢他。
不真诚,不坦率,没有完整的性格线,看着温良无害,其实根本就穿不透内心。
也许除了顾超。
班上其他同学,譬如高灵和曹清蓉,和他接触增多,对他的感觉一如当时的贺兰诀。
顾超和况淼淼在楼下和人聊天,看见贺兰诀下楼:“你俩卷子做完了?”
贺兰诀要回家。
本来大家有想法一起吃午饭,贺兰诀要回去,廖敏之也要走,顾超约篮球队的朋友去打球,况淼淼也只得约其他的朋友。
四个人出了奶茶店,在路口停住,说几句话,打算往各自的方向走。
一辆凯美瑞在路边停下来。
开车的是个眼熟的男生,副驾车窗摇下来,是况淼淼的室友。
学姐探出车窗:“淼淼,我们出去玩,晚上可能晚点回来,你别反锁大门啊。”
“知道了。”
付鲲鹏在后座,笑嘻嘻探出个脑袋:“贺兰诀。”
贺兰诀耷拉着眼睛,没应他。
他下车,递过来一袋东西,直接给了况淼淼:“你俩拿着吃吧。”
“什么呀?”
“我们在游戏厅抓的零食,一大包,你们分一分。”
“谢了。”况淼淼接在手里。
付鲲鹏朝贺兰诀招手:“看你这样,是不是又快考试了?我过几天去庙里,替你拜拜文曲星,保佑你考第一名。”
“封建迷信要不得。”贺兰诀手揣进衣兜里,慢腾腾回他,“我这辈子都考不了第一名。”
“我说第一就第一。那庙在我奶奶家那边,真挺灵的,每个月上香的人挺多,我给你添点香烛,求个如意符回来。”
贺兰诀想起兜里那张二十的纸币,掏出来递给付鲲鹏。
“不用你添,你拿这钱买两支香就成了。”
付鲲鹏眉开眼笑,接过钱:“包在哥身上。”
第24章
廖敏之的话很难听。
那几个词用疏离奇异的音调说出来, 听着像讽刺。
贺兰诀绝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
但做作业的时候,她会条件反射般想起这件事。
在学校里,有人轻轻松松就独占鳌头, 有人挑灯夜读也止步不前, 就算是同样的学习状态,成绩也有好坏之分, 说不清是天赋差异还是哪里出了问题。
贺兰诀念书不算刻苦,但也没有吊儿郎当不当回事, 从小到大在郑明磊的参照下,她坦然把自己归类于平凡组。
文理科分班后,她的确在某些学科上感觉到了吃力,尤其是物理,她刷了很多的题, 但成绩一直没有大幅度提升。
从学习方法来说, 贺兰诀信奉的是题海战术——学校配有与教材同步的解析书和练习册, 贺兰诀又买了《黄冈》和《小题狂练》,还配了一套试卷, 每本参考书的侧重点不同,至于刷题, 有些题型她会, 会想着多练一遍巩固, 有些题型解不出来, 她会记下来, 想着多花点时间再来好好研究一下。
可时间远远不够她回头去仔细复盘推敲,每天六门课, 她还要玩, 要聊天, 要看闲书,要吃东西,心思总是分散在各处。
那几张被廖敏之标注过的试卷,被她很是嫌弃地揉成了一团,但最后她还是带着不服气的精神,打开卷子。
一道道题做下来,基本是她觉得“似是而非”、“好像会又好像不会”、“对正确率没把握”的题型和知识点。
这就真的很气人。
贺兰诀觉得挫败,怨念地把头埋进书堆-
曹清蓉和高灵咋咋呼呼扯着廖敏之的袖子。
“廖敏之,你的手怎么了?”
廖敏之的左手手背微肿,他肤色冷白,连血管都清晰可见,一团青紫淤青浮在肌肤上,颜色反差过大,看着触目惊心。
皮肉上还隐约看见指甲的掐痕,飘着红花油的辛辣味。
这么漂亮完美的一双手,添了伤痕,也不知道谁下手那么重,都掐青了。
“没事。”廖敏之收回手,把手背藏进袖子里。
“是撞的还是回事?我有药膏,你要涂吗?”曹清蓉问,“等会我去寝室拿,很管用的,抹几天就好。”
“不用,谢谢!”
他神色柔顺平和,毫无半点情绪瑕疵,跟后桌的两位女生说完话,还微微点点头,转身回来,低头翻自己桌上的课本。
贺兰诀趴在桌上,在草稿本上画圈圈。
草稿本上是彩色笔迹,有随手记下的公式,有漂亮的英语字体,有发泄心情的感叹词,有简笔画,有贴纸,就是廖敏之说的“花里花哨”。
她索性把笔扔下,抽出了多复印一份的试卷,还有一袋巧克力,送到楼下给唐棠。
唐棠永远都是站在贺兰诀,替姐妹发声。
“别管他说什么,至少是惹你不高兴了,就算要挑毛病,语气也婉转一点吧,这人怎么从来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
“你真的不打算换座位吗?都这样不对付了,不是说那个曹清蓉跟他相处不错么,你跟曹清蓉换位置,跟高灵坐,我想你们班主任肯定点头。”两人平时消息八卦交流得多,唐棠对她身边的人也能点得出名字来。
贺兰诀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一来可能已经习惯,二来不想主动让渡位置。
没道理她成人之美。
“这学期马上要结束了,下学期再说吧,到时候范姐可能要重新调整位置……”
期末期间,连体育课都匆匆结束,改成了主课,大家都忙着复习,考试成绩决定了贺兰诀的压岁钱,也决定了春节阖家气氛,不努力不行啊。
贺兰诀又收到了郑明磊发给来的复习资料,说起来,她也有好几个月没有看见郑明磊了,只在光荣榜上看见过他的名字,好像是拿了什么优秀学生奖,全校表扬。
她和廖敏之突然偃旗息鼓,进入了火山休眠期。
不吵架了,明里暗里的小动作也没了,三八线越轨也不管了。
贺兰诀有时候还帮忙递个东西,捡个笔什么的。
廖敏之理所当然跟她说谢谢,她瞪着他,堵着自己的耳朵。
不想听见谢谢这两个字,总不能叫他闭嘴吧。
他默默转回了自己的目光。
两人除了没交集不说话,其他一切看着挺正常的-
付鲲鹏给贺兰诀发消息:“中午我路过你们学校,有正事找你。”
贺兰诀和况淼淼出了校园,果然见付鲲鹏在路边等,梳了个二八分油头,这么冷的天装酷,只穿着件薄绒的牛仔外套,跨在一辆旧摩托车上,看见两人,眉毛一飞,扬着手小跑过来。
那二十块钱没白给,付鲲鹏在庙里替她求了支学业签,上上吉。
他今天特意把签文带来给她。
“我在文曲星面前磕了三个响头,最后抽了个上上签,给,把这签文压在书桌下,考试倍灵。”
贺兰诀没想到他真去了庙里求签,觉得挺麻烦人家的,打开签文又觉得有点好笑,上面乱七八糟四句诗,什么功名富贵长安。
“谢谢。”
况淼淼跟付鲲鹏也还算熟,笑问:“我也考试,早知道也让你帮忙求个签了。”
“有有有,别急。”
付鲲鹏从包里掏出个粉红色纸符出来,塞给况淼淼:“给你带了个桃花符,把喜欢的人名字写在符上,心想事成。”
况淼淼又瞅了眼他的包,一大包的符纸:“你这是去搞批发去了?”
“都是佛祖开过光的,十块钱一张卖给我们学校那帮女生,也能挣不少。”付鲲鹏得意地打了个响舌。
他两人说话,贺兰诀看见旁边有个卖钵仔糕的小摊,过去买了十个钵仔糕。
她和赵玲都爱吃钵仔糕,打算带回家加餐,付完钱过来,递给况淼淼两个,又给付鲲鹏两个。
付鲲鹏受宠若惊,连声道谢,眉开眼笑地接了,揣进了兜里。
“不敢吃,我带回家供起来,这可是兰诀妹妹赏下来的吃食,金贵着呢。”
这人正经没一刻,又油嘴滑舌起来。
付鲲鹏没久留,后头还有事,骑着摩托车扬长而去。
两人吃着钵仔糕,况淼淼扭头:“我觉得你不讨厌付鲲鹏啊。”
“对。”贺兰诀想了想,“吊儿郎当的,不过自力更生,很值得人佩服。”
“那廖敏之呢?”况淼淼含笑,“你俩现在什么情况?”
贺兰诀皱着鼻子冷哼一声-
贺兰诀对付鲲鹏取消了□□在线隐身,这个设置被付鲲鹏察觉,仿佛一夜春风突然苏醒,他时不时刷存在感,找机会跟她闲聊唠嗑,看贺兰诀不理他,有时候也发视频或者照片过来。
爬山钓鱼、满城兜风,玩游戏打台球,酒吧飙歌,甚至还能去废弃厂房探险。
背景挺杂,朋友也很多,呼朋引伴,男生女生都有,认识的不认识的,甚至还有况淼淼和她的室友学姐出镜。
贺兰诀都不知道小小的北泉市有那么多能玩的地方,也不知道一个高中生的消遣活动能如此丰富。
【今天逃课去市民广场的水库钓鱼,你猜怎么着,两条大鱼。】
付鲲鹏问贺兰诀要不要,打算送给她,贺兰诀哪敢,连连拒绝,付鲲鹏跟朋友把鱼拎到了饭店,现吃现杀,还特意秀给了贺兰诀看。
一盘热腾腾的红烧鱼块。
她每天两点一线,家距离学校只有一公里,消遣就是在学校八卦聊天、吃东西逛学生街、偷偷玩手机,租书屋看两本盗版漫画。日常操心自己的成绩和未来的高考-
喷泉广场有一家人气不错的美发美容店,赵玲办了会员卡,贺兰诀正要去剪头发。
谁知付鲲鹏也顺藤摸瓜跟过来,神秘兮兮把贺兰诀吓了一跳。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贺兰诀惊讶,“我什么也没说啊。”
“我开了天眼。”付鲲鹏嘻皮赖脸,“心有灵犀,一猜你就在这。”
贺兰诀无奈翻了个白眼。
理发店小哥握着贺兰诀一把头发,笑眯眯问:“男朋友?”
“当然不是啦。”贺兰诀慌忙解释,“认识而已。”
“朋友,普通朋友。”付鲲鹏涎脸凑上来,“你剪什么头发?”
头发长了,贺兰诀只想简单修修,伸手比划了一下:“剪短一点点就可以了。”
付鲲鹏站在理发师身边,同撮起她的一截发尾,夹在指间。
贺兰诀觉得怪怪的,又说不出哪里怪。
两个非主流Tony凑在一起商量:“最近不是很流行那个,离子烫,她头发厚,做出来效果肯定又黑又亮又滑。”
“有刘海是不是会显得可爱点?”
“染个颜色也不错,最近很流行巧克力色。”
“喂,付鲲鹏,你能不能不添乱。”贺兰诀扯开自己的头发,“给我随便修一下就可以了,我们学校有规定,不能染烫。”
“这么长的头发,随便修不是可惜了吗?”
“其实你很合适做个造型。”
“小妹妹是不是还在上学,冬天洗头也麻烦,短一点,来个日系短发,原发色,特别俏皮可爱。”
“对对对,短发,跟日剧那种一样,叫什么,元气,卡哇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纯粹把贺兰诀当空气。
后来,不知道是贺兰诀听晕了还是被劝动了,理发师精雕细琢给她剪短发,又烫了发尾。
为了这个脑袋,贺兰诀在理发店坐了三个小时。
付鲲鹏悠闲自得蹬了把椅子坐在她身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坏笑陪她坐了三个小时。
最后出理发店的门,贺兰诀围好自己的毛绒围巾,风吹动她的细碎头发,柔软发丝落在卷翘的睫毛。
付鲲鹏笑了,两手揣进裤兜,顶着寒风。
“这才是初恋的模样。”
“你初恋不是个大姐大吗?”
“以前那些都不作数。”
“无耻,渣男。”
天快黑了,华灯初上,贺兰诀加快脚步。
她着急坐公交回家,再不回去,老妈又好唠叨了。
“贺兰诀,我送你。”付鲲鹏追上她。
广场上的音乐喷泉擎出水柱,两人从喷泉旁绕过。
贺兰诀瞄见个熟人。
廖敏之穿黑色羽绒服,浅蓝色牛仔裤,帆布鞋,裤管空荡荡的,显得腿格外修长,脸庞在灯光的映衬下莹白如玉,眉眼清隽如刀刻。
他手里抱着个汉堡店的纸袋,一手牵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梳羊角辫,嘴里叼着棒棒糖,两人杵在喷泉前,看水花坠落腾空。
贺兰诀跨上了付鲲鹏的摩托车。
“坐好了。”
摩托车启动,发动机发出一声低吼。
她一上车就后悔——这摩托车没有头盔。
“我要下来!”
车子窜出停车区,贺兰诀一声尖叫。
“啪!”
她的脸砸在付鲲鹏后背。
“抱住我的腰,别摔了!”
付鲲鹏车技不错,自如穿梭在车流里,摩托车驶出了主干道,拐到市区边缘的支道,绕一个大圈去北泉高中。
这边行人少,车也少,路上还算空旷。
车速逐步提快,声音轰隆隆的,霓虹灯和路边的广告牌飞快掠过,冷风拍打在脸上,凛冽冰寒的气息让人喉咙发痒。
贺兰诀没敢说话,紧紧揪着付鲲鹏的外套。
仿佛要飘起来,身体和脑子都是空白的,很刺激,好像又有一点模模糊糊的快乐。
和枯燥乏味的学海生涯不一样。
摩托车停在巷口。
“刺激吗?”
从摩托车上滑下来,贺兰诀的还在扑通扑通跳,腿有点发软,长长地吁了口气,连谢谢都没说,埋头往家跑。
付鲲鹏支着腿,慢悠悠点燃一支烟,烟头冒出星火,他看着那个纤细背影,轻飘飘吐了一口青烟。
淡淡的烟雾笼罩着他的眼睛。
第25章
贺兰诀的新发型受到了一致好评, 连赵玲都夸了几句。
她马尾当然可爱,但短发格外清新灵动,乖巧俏皮, 她又爱笑, 歪着脑袋,眼睛弯成月牙, 星眸闪着光。
是个糖分超标的小甜妹。
摩托车飙车事件后,贺兰诀偶尔还会回味一下“自由”的感觉——她连自行车都没有畅快骑过, 在游乐园里和小孩玩碰碰车就很开心。
她和付鲲鹏的接触也逐渐增多,付鲲鹏打着朋友的名号,相处很有分寸,何况有况淼淼这个联系纽带——况淼淼知道付鲲鹏喜欢贺兰诀,但大家都是朋友, 自由社交, 走到哪一步任由各自发展, 她不撺掇,也不拦着, 是放任派友人。
冬天学校没有午休,贺兰诀回家吃完中饭再去学校, 这也成了她的摸鱼时段, 挤点时间去租书屋或者逛学生街。
她在小吃摊买糖炒栗子, 付鲲鹏路过, 特意过来打招呼。
“怎么总是能遇到你?”
“哥们要约会, 我当司机,正好在这附近闲逛。”
他和况淼淼室友的男朋友是铁哥们, 倒真的常在北泉高中附近转悠。
“我跟两个男生同路过来。”付鲲鹏扭头, 眼睛望向一侧, “那两人,是不是你们班的。”
贺兰诀转身一看——廖敏之和顾超。
两人走在马路另一侧,送了个眼风过来,显然也是看见她了。
“对。”
“那个穿限量球鞋的,叫顾超?是那幢楼的大红人吧。”付鲲鹏语气闲闲,“又帅又有钱,况淼淼跟他走得挺近的,还挺帮他说话的。”
就是前阵子下晚自习,护送贺兰诀回家的男生。
“嗯。”
“另一个呢?那个皮肤白的,刚才下楼梯,看了我好几眼,我寻思我也不认识他,那眼神冷飕飕的,跟冰块一样。”
贺兰诀低头剥栗子,扔进嘴里:“我同桌,廖敏之。”
“你同桌?就他啊。听说是个聋子,说话怪腔怪调的。”付鲲鹏啧了声,“浪费了这张脸,送我多好。”
贺兰诀秀眉猛地往下一压,不高兴:“听说?”
“听谁说的?淼淼告诉你们的?她这样说的?”她语气明显冷淡下来,“他不是聋子,他听得见声音,只是听力障碍,说话也不奇怪,他话说得很好,你们用词能不能尊重下别人。我打电话问问淼淼……”
付鲲鹏看她神色似乎不悦,连忙解释,也不是他直接从况淼淼嘴里听到的,就是大家坐在一起闲聊,有些话传来传去,学姐们说起北泉高中的帅哥,点名况淼淼班上的顾超,再提及廖敏之,有这么一号人物存在,还在顾超那见过真人,人是真的帅,就是有点生理缺陷,跟正常人不一样,没法正常沟通,要不然女孩子早就蜂拥而上,又集体八卦了一番何雨濛的事情。
贺兰诀没想到在付鲲鹏嘴里听见何雨濛的名字。
付鲲鹏见她听得入神,一股脑倒出来:“何雨濛踹她男朋友,不都是为了这个……廖什么来着。她劈腿被逮住,说看他可怜,又是同情又是怜悯什么的,把自己撇了个干净,事情搞大了闹起来,还打了一架,把自己男朋友送进了医院……后来这事也就悄悄过了……”
顾超长话短说,没提及的事情,贺兰诀今天听了个明白。
她手里攥着颗栗子,心绪有一丝抽离,不知是听八卦的心态还是别的,跟付鲲鹏聊了一回,看时间不早,扭头往学校去。
顾超和廖敏之两人杵在校门口,看见贺兰诀飞奔过来。
顾超懒洋洋换站姿,撞廖敏之的肩膀:“走了。”
“你俩怎么在这?”
“等你呗。”廖敏之不说话,开口的人只能是顾超,“看你俩叽叽咕咕聊了半天,那男的又缠上你了?”
“也不是。”贺兰诀扭捏了一下,“我和他……勉强也算个朋友吧,没什么事。”
“没事就行,你自己小心点。”
“知道啦。”
三个人往学校去。
没有况淼淼,气氛就很尴尬。
顾超面对贺兰诀,总是有点心虚,还好自恋的事只有他和廖敏之知道,不然真要遁地走。
廖敏之又一副无波无澜的模样,谁跟他说话,真不如省点力气。
贺兰诀一时也不知道聊什么。
进了教学楼,顾超去了洗手间,贺兰诀和廖敏之走向教室。
只有脚步声回荡在耳边。
“离这种人远一点。”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冷不丁冒出了一句话。
声音冷静又克制。
“什么?”
贺兰诀愕然扭头。
“近墨者,黑。你根本不会交朋友。”他漆黑的眼神锁着她,冷淡到近乎冷酷,“什么都不懂。该学习的时候,只会给自己找麻烦。”
这下贺兰诀懂了,知道他说的是谁。
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近墨者黑”。
也从来没有因为付鲲鹏,影响过自己的学习。
这人有没有一句能听的话?
贺兰诀冷哼,撇撇嘴:“我当然不会交朋友啊。活该眼瞎,错把冷血蛇当朋友,还被反咬一口。”
“拜托,你才应该,不,我才应该离你远一点。”
廖敏之脸色一滞。
她趾高气扬地走进了教室。
贺兰诀有种炫耀式的逆反心理。
其后某天,她在廖敏之的视线下,跟付鲲鹏去了台球室。
台球,一个从未触碰过的领域。
另一种和贺兰诀完全绝缘的球类运动。
台球室摆了几张球桌,一群男生围着,看见付鲲鹏来,接二连三吹起了口哨。
看来都是熟人。
这群人乌烟瘴气的,贺兰诀本来也没多大兴趣,揣着手悻悻站着,看了一遍玩法:“我走了。”
这条街她也熟,经常路过,往前走就是几家网吧,十字路口一拐,就是商业街,有一爿小吃店和卤味店,她过来买只卤鸭回家。
付鲲鹏把她送走,又折回了台球店。
“大鸟,你新追的马子?”
这群人平日相处惯了,出口成脏,还喜欢来两句港台腔装酷。
“什么马子。”付鲲鹏笑嘻嘻拿巧克力粉砸人,“我妹妹。”
“你姐妹也不少啊。”有人直接唱起来,“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啊,为何每个妹妹都嫁给眼泪~”
“滚!”
“挺清纯的啊,北泉高中的?到手了没有?”
“急什么?慢慢来,是我的,跑不了。”付鲲鹏一竿入洞-
期末考试来得很快。
六门考试,两天半时间,时间安排得很宽裕。
考完之后再补课七天——公布期末成绩,老师讲评试卷,总结本学期的知识点。
接下来就是万众瞩目的寒假,姗姗来迟的春节。
贺兰诀把手机锁进了抽屉,铆足了劲临阵磨枪,挑灯夜战。
考前最后一天。
郑明磊意外出现在高二七班门口,朝贺兰诀点头微笑。
她顶着班上同学的好奇目光,“蹭”地跑出去招待贵客。
郑明磊送了支钢笔过来。
笔身金灿灿的,上面还刻着字,像是比赛奖品。
“幸运钢笔。”郑明磊把笔给她,“笔没有什么特别,但这个奖我纯粹是靠运气得的,很幸运,希望把好运气分享给你。”
贺兰诀握——丽嘉着笔,有点疑惑。
她和郑明磊在学校极少主动来往,以前也从来没送过东西。
“我前几天去自来水公司找我妈,遇见赵阿姨,聊了几句,赵阿姨说你这阵子挺紧张的,熬夜到很晚才睡,还叮嘱我,要是在学校看见你,让我好好鼓励你几句。”
像是赵玲的作风。
“哪有那么夸张。”贺兰诀嘟囔,不过还是感激地把笔收下,“谢谢。”
郑明磊换了个话题,笑容温柔:“贺兰诀,高中已经过了一半,想好念什么大学了吗?”
“没呢。”
以贺兰诀的年级排名和往年北泉高中的录取率,如果不退步,大概只能上个普通二本,哪个学校,还真的不好说。
“没想去首都吗?”
“首都谁不想去,当然要有实力啊。”她有点丧气,“我不行欸。”
就算是首都最差的二本院校,分数线也远超省内录取线。
郑明磊停顿了两秒,缓声道:“我要做的事情很多,暂时只顾得上自己。我走的是竞赛保送这条路,现在是一月,决赛大概在今年十月份,那时候我们已经在高三……如果保送成功,那我不参与高考,后面的时间自由支配,如果保送不成功,我跟大家一起奋战到明年六月。”
他看着面前的女孩,她昂着头看着他,眼神明亮又认真,一如儿时。
“贺兰诀,今年是我们至关重要的一年。”他微微一笑,“要好好学习,只要有决心,就没什么不可以。”
贺兰诀有点焦虑,又有点茫然地看着眼前人。
明年,她就要高考了-
第一天考的是语文和物理,拿到试卷,贺兰诀松了一口气。
题型很熟悉——多亏了况淼淼从学姐那拿来的试卷,在某人的刺激下,她真的有好好琢磨某些知识点。
最后一场是英语。
监考铃声一响,贺兰诀放下笔。
这几天她考得很流畅,不管是笔,还是思绪。
十一点半出考场,下午休息,贺兰诀已经跟赵玲提前申请,考完跟朋友在外面玩,门禁时间是晚上八点。
贺兰诀先去找唐棠。
高二高三的期末考是同时进行,考试一结束,学生街人潮汹涌,两个年级的学生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逛,每家店都插不进脚。
贺兰诀很喜欢这种热闹。
两人先去拍大头贴,再找地方吃午饭,下午唐棠班上有茶话会,两人又回了教室。
自己班上人不多,几个男生围在一起玩手游,贺兰诀跟同学聊了会天,收到班级群消息,今天班上小集体活动,有搭伙看电影的,有去游乐园的,有人报了个地址,说是班级组织的KTV,喊大家过去玩。
况淼淼一直在找贺兰诀,她在校外的奶茶店,约着贺兰诀一起去KTV。
付鲲鹏也打电话过来,祝贺贺兰诀顺利结束考试,问要不要过来玩,他们那边很热闹。
活动太多,贺兰诀拿不定主意,索性去校外和况淼淼汇合。
况淼淼正在和顾超打电话,顾超今天更忙,赶场子,有三个局。
“我们先去,顾超他跟篮球队那帮人聚会,晚点过来。”
“行。”
两人打车去了KTV,其实也不远,北泉很小,去哪里基本都是起步费。
付鲲鹏打电话给况淼淼,问到哪儿了?需不需要过来接?
贺兰诀疑惑:“我们去哪家KTV?谁组织的?”
“皇家一号,学姐和男朋友搞的。”淼淼低头狂发消息,“人挺多的,付鲲鹏他们都在,有不少高三的学姐学长。”
“不是班上组织的KTV吗?”
“不是啊,付鲲鹏不是也给你打过电话了吗?说我们俩一起过去。”
贺兰诀撑着下巴:“电话太多,我都被你们搞糊涂了。”
去的地方是家综合休闲场所,装潢金碧辉煌,一楼酒吧餐厅,二楼KTV,楼上洗浴桑拿酒店都有。
贺兰诀以前和同学去的都是学校周边的小型KTV,条件普通,纯K歌。从没踏入过这种场所,一路好奇张望,小土鸡一样跟着况淼淼走。
上了二楼,拐进了一间包厢,沉重雕金大门乍一推开,鬼哭狼嚎之音和五颜六色的舞池灯光扑面而来。
躁动又自由的气氛。
音乐鼓点咚咚咚地回荡在屋里,贺兰诀觉得自己的血液和心脏也在鼓动。
与其说是KTV包厢,不如说是派对套房,大厅一溜金丝绒沙发,套房里还有麻将室、私人音乐包厢和休息室。
人真不少,或站或坐,聊天说话,玩游戏打闹,挤得满满当当。
付鲲鹏正在和朋友喝酒,捏着酒杯,从人群拨过来,笑嘻嘻说欢迎光临,聊了几句,又被人拽走。
里有人唱歌,有人玩跳舞毯,也有打麻将,有谈天说地的。
墙角放着几台游戏机,贺兰诀玩的是个捉迷藏的游戏,顺便听旁边学姐们聊天八卦。
服务员送了两托盘酒水过来,玻璃小杯子盛着五颜六色的液体,还浮着小冰块,剔透漂亮。
大家都分了一杯,贺兰诀问淼淼:“这是什么呀?”
“雪碧兑的果汁酒,有点酸酸甜甜的,跟啤酒度数差不多吧。”
贺兰诀的老爸有喝啤酒的习惯,每年夏天,贺兰诀都会在老爸的酒杯里嘬两口冰啤酒,她端着杯子,小口抿了下,橙子和菠萝味,混着一点酒精,酸酸甜甜很清凉。
屋里又闷又热,大家都脱了外套,脸上都浮着红晕,贺兰诀坐了会,已经觉得有点口干舌燥,到处找水喝,桌子上的果汁酒还有剩余的。
贺兰诀又抿了一杯。
再过一会,她摸到自己面上滚烫,身上软绵绵的,觉得不对劲。
“淼淼,我们回去吗?”
“怎么了。”况淼淼摸她的脸颊,“你脸怎么这么红。”
“我有点头晕。”她眼睛微饧,懒洋洋提不起劲来。
包厢里的人进进出出,已经换了一波面孔,连付鲲鹏也不知道哪去了。
“你去洗把脸。”况淼淼看时间,“这边也快散场了,顾超还有一会就过来,等他来了,咱们一起走好吗?”
“好。”
包厢里就有洗手间,不过一直被人占着,贺兰诀出了包厢,沿着走廊的指示标,出去找洗手间。
长长的走廊贴着暗紫色的壁纸,壁纸上一圈圈漩涡状的花纹图案,暗红的地毯也是花的,贺兰诀走过去,只觉得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从洗手间出来,贺兰诀眯着眼睛往回走,已经迷路了。
明明这边传来音乐声,一样的走廊,一样的包厢门,一样的房间格局和陈设,桌子还搁着一堆酒瓶,却是空荡荡的。
“那边那个。”几个在走廊的男生看着贺兰诀摇摇晃晃路过,“不是付鲲鹏追的那个妹子么?”
“怎么走隔壁包厢去了?”
“大鸟不就在里头睡觉么?”
几个男生对望了一眼,笑容邪气:“开搞了?”
“不是还没追上么?”
“这不是机会来了?”有人扬起下巴,“把门锁了,关上一晚,你们说大鸟要不要谢我们?”
贺兰诀站在空荡荡的包厢里,愣了几秒。
走错了吗?
大门“嗒”一声阖上。
贺兰诀回头,过去拧门把手。
纹丝不动。
她那一点半点稀薄的酒意,瞬间吓得无影无踪,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拍门喊叫,没反应。
狂按屋里服务铃,也没反应。
贺兰诀慌了,贴在门上,扯着嗓子喊人。
没有带手机,她是穿着毛衣出去的,手机塞在外套兜里,外套书包都在包厢里。
付鲲鹏被门外的声音一吵,那点酒劲也过了,摇摇晃晃从沙发上爬起来,开门一看,也是愣了。
两人异口同声:“你怎么在这?”
“隔壁太吵,我们挪了两箱酒过来拼酒,我喝多了,在这躺会。”
有同伴,贺兰诀心里的害怕退却了大半。
“我走错了,不知道怎么回事,门突然关上了。”贺兰诀问他,“你会开门吗?这门拧不动。或者打个电话,让服务员过来看看,这门怎么回事。”
夕阳的余晖投射在壁纸上,浅黄的绒面壁纸,折射着金粉的亮光。
屋里就他们两个人。
难得的独处时间。
付鲲鹏看她慌慌张张扭门把手,心里懒懒的,说不出的舒畅,好整以暇倚着门:“我手机没电了。”
“这门隔音效果贼好,你叫破喉咙也没人听见。而且是密码锁,你再晃门也没用,把门弄坏了,还得赔。”
“对了,晚上十二点,清洁工统一打扫卫生,会有人进来。”
贺兰诀小脸刷地一白,晚上十二点,家里要急疯了。
“那怎么办?”
“慢慢等呗。”付鲲鹏往沙发上一靠。
“我不能等。”贺兰诀急得跺脚,“我要回去了。”
“急什么,隔壁要是能发现丢了两人,肯定会找的,我们等着就是了。”
贺兰诀转念一想,她不在,况淼淼总能发现的吧,两个包厢就在隔壁,总有人能听见一点声音吧。
她就守在门边,找了个啤酒瓶,咚咚咚、咚咚咚敲着门。
付鲲鹏没个正形,有一搭没一搭跟她聊天。
一个小时后。
贺兰诀眼睁睁看着最后一丝余晖退出窗户。
她奔到窗边——外面是一堵围墙,还围着防盗网。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贺兰诀无头苍蝇一样撞在门上,回头看沙发上的人,“付鲲鹏,你能不能想个办法。”
付鲲鹏半眯着眼,默默看她很久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兰诀没由来心慌。
“我能有什么办法。”他懒洋洋走过来,倚在她身边,似笑非笑,“别哭丧着脸,笑一个?”
他语气飘着暧昧:“你怎么那么爱笑啊,看见人就要笑,一说话也笑,说完了也要笑。”
“我现在没笑。”贺兰诀悄悄往旁挪了一步。
她毫无笑意,甚至快哭起来了。
付鲲鹏倒是吊儿郎当笑了。
他往前迈一步,微微弓着腰,表情还是嬉皮笑脸的,眼神却盯在贺兰诀脸颊上,认真打量她。
窗外天色昏暗,包厢里的灯光也是暗的,很安静,安静得近乎诡异。
付鲲鹏的目光带着无形的压迫力,贺兰诀突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回荡在胸膛里,一种本能的不安泛起,她神色紧张,后背紧贴着大门,注视着眼前。
他笑嘻嘻撑着脑袋,长腿一跨,把她拦住,嘻皮涎脸:“当我女朋友,我想办法把门打开。”
“不行。”贺兰诀脸一沉,直接拒绝。
“那没办法,咱只能在这耗着了。”
贺兰诀缩了下肩膀。
他看她那副楚楚可怜又慌张的模样,笑容有些得意。
“你亲我一下,我来开门。”他指指脸颊。
“不行。”贺兰诀嘴唇颤抖了下,脸色很难看:“你快把门打开。”
他笑了笑,舌头刮着后槽牙,手臂撑在门上,身体支出一点空隙,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的女生。
偶像剧里,女孩子都喜欢这个“壁咚”姿势。
付鲲鹏直觉贺兰诀不讨厌他。
无人的空屋,暧昧迷离的灯光,激烈的强吻,强势的拥抱。
女孩子嘛,都喜欢欲拒还迎。
贺兰诀一颗心吊在嗓子眼里,屏住了呼吸,缩紧身体,悄悄往下滑。
付鲲鹏猛然凑过去。
她尖叫一声,伸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付鲲鹏捉住她的手腕。
微凉、纤弱、柔软、无骨,攥在手里,酒意和心闸轰然开了-
廖敏之去了网吧。
家里没有电脑,他想查点资料,下载些文件,要么去顾超家借用电脑,要么来网吧。
网吧里都是人,廖敏之找了个角落,登录□□,国内和日本只有一个小时的时差,他和老爸廖峰都是□□联络,快过年了,廖峰托人寄了点东西回国。
班级□□群里一直有人说话起哄,讨论的都是吃喝玩乐,他瞥见几张KTV的自拍照,把群消息关了。
顾超发消息过来,问他在哪,廖敏之回了两句,没打算参与班上的活动,在网吧留到傍晚,退机准备回家。
出了网吧,外面也是人头济济——这一条街算是北泉市的网吧街,汇集了几个学校的学生。
自行车停在马路边,廖敏之步行过去,几个男生明显带点醉意,勾勾肩搭背,晃悠悠从街那头走过来,嘴里叼着烟,吞云吐雾。
他瞟了眼。
不认识,但其中有个人见过两次,经常出入顾超那幢楼。
“你们说付鲲鹏会不会搞?”
“那KTV包厢有套,够他一夜七次。”
“追了那么久,连手都没摸过,要我说有什么好追的,北泉高中的女生个个都傲得不行,碰一下就要死要活的,睡起来没劲。”
“……”
廖敏之盯着那几人的嘴巴。
语速很快,口型不完整,他勉强能读出几个词。
廖敏之低头看手机,班级群里,况淼淼下午一直在群里聊天,贺兰诀也冒过泡,两人在一起。
他眉头微敛,握着手机,头脑空白了几秒。
任怀曼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买了薯条和炸鸡,廖可可眼巴巴等着他回去。
廖敏之跨上自行车,朝着家的方向去。
路过一副KTV广告牌,彩色串灯缠绕着话筒和音乐符,灯光跳跃在夜幕里,像一眨一眨的眼睛,俏皮地凝视着他。
廖敏之猛然刹住自行车,沉沉地吁了口气。
他低头按手机,修长十指在冷风中微颤——贺兰诀删了他的□□,而且,他并没有存她的电话。
【顾超,找一下贺兰诀。】
【找一下况淼淼,问问贺兰诀在哪儿?】
顾超没有回消息。
廖敏之等不及,直接拨了电话,盯着手机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