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然后迷恋
Episode21
指腹残存的温度摩挲过, 更是加深了她唇色的秾丽。
裴骁南的不疾不徐地看着她,眼神里勾连着几分玩味。
浑身的电流像是从尾椎骨攀升,直通到她攀着他肩头的指尖。
她这么倚靠在他怀里, 连骨头都变得酥软。
时晚寻也补充了个借口:“我喝酒会过敏, 佧爷别见怪。”
贺祈山正挽着手上的袖口,闻言,手上动作微顿。
小姑娘的五官无害精致, 鼻头微红, 像一只躲避着猎手的兔子。
他看着那张纯到让人不忍亵渎的脸,扯出个礼貌性的笑容:“原来时小姐喝酒过敏, 上次是我唐突了。”
“没关系的, 贺总。”
她言笑晏晏道,“上次毕竟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本来是宽慰的话,却让贺祈山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就像是雨水降落迸溅,在面前编织成一片水雾。
况且看着她跟其他的男人动作亲密,他咬着后槽牙, 只能装出一派淡然。
烧烤摊的香味儿涌入鼻息, 不一会儿老板就又烤好了一把脆骨和羊肉串。
“你们先吃, 又什么想吃的再加。”
裴骁南顺带着跟老板说了声:“老板,给她拿一瓶酸奶。”
老板咧开个笑容:“酸奶在冰柜里头, 我现在手头忙不开,要不然麻烦您起身拿一下。”
他没说什么, 将人抱到另一张凳子坐好。
跟着叮嘱了句:“乖乖坐好。”
脱离了他怀抱的桎梏, 时晚寻稍感自在了些。
但气氛在裴骁南离开后仍旧不尴不尬。
西佧在跟身边的人寒暄,也会照拂到贺祈山的面子。
她拿着烤串尝了一口, 一抬眸, 便撞上了一道炽热的视线。
夜色浓稠, 唯一头顶的棚内倒映下濯濯光线。
贺祈山只是坐在位置上,慢条斯理地拿纸巾擦拭着桌面,看上去没什么胃口吃这些烧烤。
想来也是,她上次去过贺家。
料到贺祈山平日里的生活肯定是相当奢靡精致,拉他来吃路边烧烤摊,总感觉有股格格不入的错觉。
而且可能是吸取了上回在拳击馆的经验,身后负责保护他人身安全的保镖又多了几个。
贺祈山那双浅棕色的眼瞳里弥漫着笑意,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上回对时小姐照顾不周,今天晚上如果合胃口的话,为了弥补歉意,我来买单就好。”
“贺先生已经尽到地主之谊了,不用这么客气。”
她眨眨眼,模样乖软。
夜风微凉地穿梭过脖颈间,也捎来了他轻声的话语。
“还有……时小姐很冷吗?”
贺祈山轻笑了声,见她离开男人的怀抱,一直抱着双臂取暖。
她愣了愣,拿着烤串签子的手微顿。
没想到他敏锐细节到如此程度。
甚至可以说,无论周围人怎么谈笑,贺祈山的目光始终澄澈如水地看向她。
这样的感触让时晚寻奇怪又有一丝捉摸不透。
不待她反应,坐在桌子对面的男人已然起身。
他修长的手指解开了穿着的西装外套,一片深色中,十指更是被衬得雪白。
贺祈山走过来,颀长的身影全然笼罩。
跟着坠落的是他携着几分体温的西装外套,很淡的马鞭草味道,像是酸甜相间的柑橘。
时晚寻展现出几分推拒:“贺总,不用您这么照顾的。”
没料到贺祈山的语气却是温柔到难以拒绝,用了几分力道将外套给她披好。
“不用多想,总不可能让女士冻着。时小姐先披着,可以吃完再还给我。”
好巧不巧,裴骁南正好抽完一根烟回来。
他手里拿着一瓶酸奶,舌尖顶了下左边的脸颊,笑得有几分不羁。
更多时候,裴骁南就是如此,瞧着让人危险又欲罢不能。
他刚刚烟瘾犯了,又不想在小姑娘跟前抽,所以去了不远处的屋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火拢烟。
直到青烟直坠,烟雾丝丝缕缕地包裹住他的周身。
晚上的西城更添了几分禁忌的暧昧,不少女人知道他不好接近,可又抱着那点儿刺激的念头,妖媚的目光恨不得上上下下将他打量透。
女人们心底的结论自然是一致的。
男人表面的野性中包裹着一股子内敛,抽烟都很有味道,哪怕是春风一度也很值。
就是没想到他刚一回来,就看见眼前这种“挖墙脚”的戏码。
简直每一个动作都往他的心尖上戳,那点儿压制着的占有欲像蹿起来的火苗。
可惜时晚寻尚未感知到危险。
她眼睫微垂,没忍住问出了呼之欲出的疑问。
“贺总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
话音未落,她就看到了手边多出来的一瓶酸奶。
裴骁南倚在椅背上,浑身上下气压很低,像是暴雨前天空着氤氲着的水蒸汽。
“看来贺总对我的女人很感兴趣。”
嗓音冰冷到让人如坠冰窟。
他陷落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大喇喇地坐着,没太多讲究,流畅利落的下颌线像是最锋利的刀。
西佧这回出来带了一个妖里妖气的女人,本来他还跟自己女人调情,一听闻旁边的动静,立刻敛了神色,又摆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
“怎么了?看起来贺总跟小裴爷闹得不愉快?”
女人还在往他怀里钻,做了亮钻美甲的手剥了一个葡萄喂到他嘴边。
“佧爷,您先吃。”
西佧囫囵着吞下葡萄,眼神还游离在三人的关系间。
贺祈山睨过去一眼,唇边扬起一抹弧度:“裴总多虑,只是看时小姐比较冷,怕她冻着。”
这话说得裴骁南神情愈发冷了几分。
他冷笑几分,就着旁边的啤酒瓶往他杯子里倒了一杯,又给自己的倒满。
都是男人,有点儿什么心思也别藏着掖着。
裴骁南神色未改,端起酒杯跟他相碰:“这不是得谢谢贺总照顾我们家小夜莺。”
贺祈山淡淡一笑,风度十足:“裴总客气。”
时晚寻如坐针毡,本来想跟裴骁南解释,可在两厢对峙的气氛里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更何况怎么说都会显得欲盖弥彰。
她咬着下唇,只觉得贺祈山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的那件外套愈发灼热了几分。
“我已经不冷了,还是把外套……”
她礼貌性的话还没说完,就遭到了裴骁南的否决。
他单手压制着她小巧的肩头,指尖轻轻敲着,像是经过钢琴键,从头摁到尾,叫人心弦轻颤。
“别啊,这不是贺总的一片心意么?回绝了显得我多小心眼。”
“小心眼”那三个字被压得很重。
明眼儿人都看的出来,小裴爷身上那醋劲儿都要溢出来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生气了,时晚寻怎么做都不是,对着他那副痞坏劲儿没办法。
她都快忘了。
这男人对她的温柔是一方面,他是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更多时候别人都要因惧怕他的狠戾而礼让三分。
“裴总没生气就好。”
贺祈山也隐忍地抽动着腮帮,隐匿在金边眼镜下的那双眼格外漆沉。
两个男人,一个桀骜不羁,一个斯文温和,坐在桌子对面,却像是隔了一个银河。
时晚寻咬着吸管,戳破酸奶上的铝纸,咕咚灌了一大口。
多余的奶渍沾染上唇角,多了几分不言而喻的味道。
“裴总……”
她看向一动不动的裴骁南,杏眼里满是水意。
本来想哄人安抚下情绪的,可话到嘴边又给吞了进去。
裴骁南一阵烦躁,弄得像谁欺负了她似的。
“过来,没凶你。”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耐心地揉了下她脑袋。
男人的声线很低,甚至带了几分宠溺的温柔。
她的头顶被温暖的掌心抚着,时晚寻又觉着好笑了几分。
她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裴骁南装出来的吃醋方式,总之霸道中彰显着几分幼稚。
气氛稍感缓和后,她默默脱掉了身上的外套,又整整齐齐地叠好给递过。
“我真的不冷了,谢谢贺总的衣服。”
她轻笑着,却满是礼貌疏离。
贺祈山倒也不觉得尴尬,笑吟吟地说了声好。
那件外套甚至残留了几分她身上的茉莉香。
最后,裴骁南被西佧灌了不少酒,连眼神都迷离了几分。
贺祈山也不例外,他勉强用手肘撑着桌沿,桃花眼里似醉非醉。
只有他自己知道,后面的时候,都是他自饮自斟,像是发泄着心中不满的情绪。
一旁待命的管家看着他这架势,出言相劝道:“贺总,您的身体……”
“没大碍。”贺祈山拂了拂手,眼底的情绪翻江倒海。
西佧坐在那儿打着酒嗝,还想跟其他人举杯相碰。
“来,裴总,贺总,这一单要是成了,咱们再一块儿出来喝酒。”
兴许是喝了酒身体发热,裴骁南领口微敞,凌厉的眉峰下,那双眼里的如冰雪消融,暖流暗涌。
他知道今晚西佧是来试探自己消息的,所以他一直没松口,只留了足够的余地给西佧去权衡。
西佧是谨慎,但有时候也会被膨胀的野心蒙蔽双眼。
接下来,只要切断了西佧其他的走货来源,他冒着再大的风险,可能要将新型A1这批烫手山芋运出去。
喝完酒,今晚商谈的事儿才勉强有了着落。
西佧看上去醉了,头脑却还清明着。
南江一带设防最是严重,一旦他只身涉险,恐怕人货惧亡。
裴骁南的消息他还没有轻言相信,约他出来,也是为了试探和考量。
西佧摇摇晃晃站起身,面色涨红:“散场吧,老子的女人都急不可耐了。”
扶着他的女人嗔怪道:“佧爷,您说什么呢……”
贺祈山点点头,沉声回应:“我先走了,裴总、佧爷你们慢走。”
……
劳斯莱斯的车身疾驰在柏油路上,拉长了窗外的霓虹灯光,像无数流星坠落。
贺祈山的手臂还搭着那件西服,抬起另一只手摁了摁眉心。
管家:“贺总,您醉了吗?”
“没有,起码意识还清醒着。”
贺祈山知道自己酒量在哪儿,更何况今晚的裴骁南才是被西佧灌得最多的那一个。
微凉的晚风袭来,他又想到走之前时晚寻的手指还攥着裴骁南的袖子,眼眸里亮晶晶的。
心底的沉郁如同一条冰凉的河缓缓流淌。
他闭了闭眼,说:“回去庄园吧。”
随后车辆驶入车流,隐匿于夜色。
也不知道裴骁南是真醉还是假醉,总之他今晚没带司机出来,现在这样根本没办法开车,只得先去Hour之上的酒店歇脚。
前台看了眼裴骁南,立刻把房卡交给他:“裴总,还是您之前来的房间。”
他对这地儿驾轻就熟,一路带着她乘电梯上楼。
时晚寻架着他肩膀,感受到他将身体一半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肩头,行走的挪动都显得有几分困难。
走到2501门口,她才敛睫问:“裴骁南,你房卡呢?”
“房卡在我裤子口袋里。”
“……”
虽说喝了酒,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仍像肆意的潮水绵密包裹。
过道里的光线昏暗,男人微微俯身,靠近过来时,两个人的影子在无声地接吻。
耳根后喷洒着他濡湿的呼吸,像是无声的厮磨。
时晚寻心跳如雷,还得耐着性子问他话。
“在哪边口袋?”
“左边还是右边?”
他噙着一抹微醺的笑意,很痞,“我有点忘了,要不然你自己看一下。”
“……”
嗓音蕴着淡淡的磁性,震荡在她涨红的耳根。
时晚寻快有点儿喘不上气,只得想着办法速战速决。
她先将手触碰他裤子的右边,好像只有一支打火机。
刚想换到裤子左边时,却被拽着拖入怀里。
男人的身影居高临下,手臂桎梏的力道很大,根本挣脱不得。
裴骁南撩起眼皮,好整以暇地问她:“摸哪儿呢?怎么还没好?”
一股子吊儿郎当的气质,偏偏能让人心跳不已。
“……”
她脑子轰得一声,像是千万朵烟花乱坠。
时晚寻收起瑟缩的手,慢吞吞汲取着呼吸:“快了,应该是在你裤子的左边口袋。”
他侧了侧身体,带着醉意看她,黢黑的眼眸如同令人沦陷的漩涡。
温热的呼吸像羽毛轻扫,夹杂着些许清冽的酒气,弄得她拿房卡的动作更慢了。
直到房卡一刷,房间门才开了一道小缝。
时晚寻先将人扶到床上,她都不知道该怎么照顾一个醉酒的人。
更何况是醉酒的男人。
下一秒,她被裴骁南的动作连带着栽倒在柔软的kingsize床上。
偏棕的长发散乱在雪白的床单上,犹如不规则的花瓣散落在铺陈的新雪之上。
可能是怕她摔到哪儿,男人的手掌轻柔地扶着她的后颈。
他的指尖顺着后颈线摩挲,时晚寻脖子这块儿怕痒,没忍住轻|吟出声。
风轻云淡的动作,愣着被他做出来几分轻拢慢捻的意味。
时晚寻刚想起身挪动,却像是碰到了什么。
她瞬间僵化在原地,不敢乱动,那份热度像是碾入了每一寸肌肤纹理。
腰间的温度急剧膨胀,她的心跳更是重重漏了一拍。
她颤着嗓音开口:“裴骁南,你能不能……”
那张房卡还攥在她手里,房间没来得及开灯,两人陷落于一片黑暗的昏昧之中。
心跳更是犹如不停歇的海浪,潮起潮落,敲击着胸腔。
她确实是怕黑的,于是跟他商量:“你喝醉了,能不能先起来?我去开个灯……”
这张床上还放置了一朵玫瑰,她正好被压制在玫瑰之上。
像是碾落了那些花瓣,玫瑰的香气融化在一呼一吸间。
倘若她是冰块儿,现在也要在温度的催化剂下慢慢稀释,变成一滩瘫软的水。
裴骁南哼笑了声,眼尾扬着促狭的弧度:“你是不是太低估男人的危险性了?嗯?”
作者有话说:
这章20个红包!!嘿嘿
第22章 然后迷恋
Episode22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即便他要做点儿什么,她也是那只被关在笼子的夜莺。
毫无招架之力。
更何况男人确实是危险的。
尤其是像裴骁南这样的男人。
游离在黑白的两端,背负着善恶的交锋, 身份也成谜。
时晚寻背对着他, 虽看不清脸,也想象到他此刻的神情。
一定是戏谑中含着几分痞气的。
他的手臂还紧箍着她细软的腰间,没用多大力道, 却足以让她屏住呼吸, 一动也不敢动。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我怕黑,先让我去开灯好不好?”
她放软了语气, 想跟他打商量。
裴骁南本来就没有要做什么的心思, 他只是单纯地心里还蕴着几分不爽。
原因无他。
贺祈山的态度扑朔迷离,偏偏贺家又不能得罪,一旦时晚寻在这地儿脱离他的视线范围,很可能陷入不自知的困境。
感知到他松了手,时晚寻摸黑起身, 根据微弱的光亮找到入门处放置房卡的位置。
头顶的光线霎时间倾潮而下。
裴骁南用手背挡了下翕动的眼睫, 随后撑着手肘从床沿坐起。
他并没有醉多少, 最多算得上微醺,理智清醒, 甚至连敏锐度都比平时要增加几分。
听到她换上拖鞋趿拉过来的脚步声,裴骁南才靠在床头, 唇边噙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笑跟不笑时差别很大, 不笑时整个人都冷如长夜,一笑起来又很痞。
本来是想捞打火机的, 可一想到她还在, 裴骁南又压着指尖收敛了动作。
她覆上他肩头, 将人摁在原处:“我先去洗澡,你别乱动。”
生怕他醉了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事儿一样。
实际上,时晚寻纯粹是想到自己上回喝醉,记忆是混乱了,但那些羞耻的片段还一个劲儿地在脑海里回放。
她又拿过来床头柜上的压片薄荷糖塞他手里:“裴总,你先吃片薄荷糖清醒一下,说不定可以解酒。”
“……”
他瞥了眼手里的糖,轻哂一声。
时晚寻这回洗澡没洗太久,由于浴室是磨砂玻璃样式的,她心里蕴着几分忐忑,淋浴动作都不自觉地在加快。
镜面中氤氲着些许雾气,她对着镜子挽着发髻,裹了件浴袍就出来了。
白色的浴袍偏宽大,恰巧遮住了她身上所有起伏的线条,只露出那一截莹白的脚踝引人联想。
裴骁南暗沉的眼眸无声地注视着,声调缓缓。
“站那儿半天了,怎么不过来?”
糖纸扔在垃圾桶里,而他的口腔里甚至还弥漫着薄荷糖清甜辛辣的味道。
“你不用去洗澡吗?”
时晚寻清清嗓子,“裴总,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可以小心一点儿洗的。”
这些天过去,他背上的伤应该好了很多,不需要她再帮忙擦拭了。
言外之意是催促他可以自己洗澡来着。
裴骁南不是不懂这姑娘的心思,捞起一件浴袍随口道:“衣柜里还有一床被子,你先睡,不用等。”
她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将被子从衣柜里抱出来铺好,又将那些被碾碎的玫瑰花瓣清理出去。
明明都不是第一回 躺在一张床上,她的心跳仍快如雷奔。
不同于刚被他救下的忐忑不安,现在的气氛愈发多了丝旖旎。
时晚寻拍打了下脸颊,吐纳着呼吸,试图稳定下心绪。
浴室里。
裴骁南将衬衫一团,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
男人腹肌饱满,称得上没有一丝多余的线条。
他拿起花洒,打开热水器开关才发现,这水热得浇在身上都烫人。
这姑娘平时洗澡都开这么烫的水么?
裴骁南默默将开关旋到右边,迅速冲了个五分钟的战斗澡,当然,还是冷水的。
期间,时晚寻本来是想找瓶水喝,刚找到余光又不小心瞥到那一方磨砂玻璃。
愈发让人脸红心跳了。
……
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小姑娘已经躺在被子里蜷缩着,眼睫轻颤,一看就知道没睡着。
裴骁南没喊她,搭着肩颈处的毛巾被他拿下,慢条斯理地擦着发丝间的水珠。
突然间,她感觉眼底拓下一层阴翳,鼻息间尽数是同款沐浴露的气息。
裴骁南黑发未干,滴落的水珠顺着他下颚没入浴袍内里。
她小心翼翼掀开眼皮,瞧见男人的浴袍只在腰间系了个带子,半个胸膛一览无余。
锁骨之上弥留着几颗水珠,那颗红痣像是玉上的绯色,引人遐想。
“不是还没睡着?”
他哑着嗓音在她耳边,像戳破幼稚小朋友的戏码。
时晚寻竭力平稳着呼吸,仍旧一动不动。
裴骁南捻起一缕她的发丝在她眼皮上扫了下,精致的眉眼间满溢笑意:“小朋友才玩儿装睡的戏码。”
“是吧,小朋友——”
接下来的语气温和得像春天的澜雨。
时晚寻怕痒,终究没忍住,迟疑着睁开,手指还蜷缩着抓住被子一角。
很没安全感的姿势。
房间内只剩下床头灯的光线寥落,他的五官也因此更显深邃,看一眼就令人目眩神迷。
“我都二十三了,也不是小朋友了。”
她跳过级,二十岁大学毕业,满打满算也有三年工作经验。
时晚寻言之凿凿的,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从抱着膝头坐起。
“我比你岁数大,你确实是小朋友。”
裴骁南黢黑的眼眸渐深,一派似笑非笑。
倏然间,她抬眸看他,神色愣怔。
说起来,她确实对裴骁南一无所知。
比如,他能查到她的资料,知道她的职业,了解她的年龄甚至是籍贯……
而她对眼前男人的了解像是掌心的流沙,根本把握不住。
她小声说:“我也不知道裴总的年龄……”
“比你大四岁。”
他倒是很坦诚,回应她的话声也轻似情人间的呢喃。
她舔舔唇,看起来有了兴致:“裴骁南,我能不能继续问你几个问题?”
灯火阑珊,他睨过去一眼,就感觉身体内的酒精又在酝酿着燃烧。
小姑娘浴袍的领口松垮,香雪隐匿其中。
明明生了一双含着春水的无辜眼,此刻眼尾上挑,面颊上泛着绯红,更像含苞待放的玫瑰。
纯欲而不自知。
都说酒后吐真言,她也是下了点决心,想在今晚问出个所以然来。
“你问。”
裴骁南屈腿坐着,眼神避开小姑娘平滑细腻的肌肤,喉间一阵干涩,“不过我也不能保证自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仍旧持有保留态度,如同餐厅的旋转门,需要耐心,更需要时机。
时晚寻突然有点儿怀疑他今晚是否真的醉了。
都说“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
万一裴骁南现在真清醒着,她觉得自己想到的问题恐怕根本不会得到回应。
她还故作大度地来了个规则:“那这样吧,裴总,为了保证公平,一人一个问题,轮流着来。”
他不置可否,率先开了口:“你跟姓贺的什么关系?”
贺祈山看她的眼神充斥着的占有欲很浓烈,都是男人,他不会看错。
上回在贺家享用晚宴,他更是一针见血地提了要求,按照贺祈山稳健的行事作风,应该不会是一时兴起。
两人现在不像在促膝长谈,更像是在一片隐晦的海里交锋、试探。
任由一个个问题如浪拍打,享受博弈的乐趣。
“说实话,我第一次见贺总,对他并不熟悉。”
思忖片刻,她接着说:“我也不知道贺总是不是之前见过我,但我怎么都想不起来,本来今晚准备问他的,你那时候正好回来了。”
裴骁南啧了声:“怪我回来得不是时候?”
她也不知道他怎么这么曲解,直白道:“没,只是你问的这个问题我自己都没有答案……”
“那轮到我问你了。”她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你的身份是不是保密级别的,不太能说?或者说,因为你肩负的使命很沉重,所以我最好要蒙在鼓里……”
时晚寻的暗示意味很足,摆明了是来试探他。
末了,她还补充了句:“回答不能说谎。”
“如果说谎了呢?”裴骁南低笑道,语调上挑,“小夜莺,在西城,信任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事情。”
作为毒品的泛滥之地,那些毒贩之间尚且尔虞我诈,为了利益争斗不休。
所谓的承诺更多时候也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她的想法确实足够天真,以为可以彼此互信作为交换的筹码。
时晚寻声如蚊纳,却字字坚定:“如果是你说的,我就信。”
暖色光调下,她瞳孔偏棕,怔怔地看向面前的男人。
短发利落干净,剑眉星目,侧脸轮廓流畅硬朗,在笑意的晕染下才有几分玩世不恭的味道。
裴骁南头一回生出一种被热烈包裹着的感觉。
热烈的回应,甚至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侵蚀着他的四肢百骸。
两人静默了一瞬,突然间隔壁房间潮声渐起。
是那种压制的婉转嗓音与肌肤相碰的声音,绵绵不绝……
在静谧的夜里,像是炸开的烟花,在耳边不断迸射。
她也没想到这酒店隔音效果这么差。
更没想到,自己的旁边还坐着个裴骁南,非得枯坐在这儿被迫听人墙角。
问题的答案都可以暂且不计了,她眨着眼,窘迫万分又不知所措。
那些弥漫的声响如同窗外晃动的树枝,月色荡漾着树枝影,挠在人的心头。
隔壁的疯狂像是暴风雪没有尽头,衬得房间里莫名的氛围犹如膨胀的蛋糕,任何一点挪动的声响都会被不断放大。
时晚寻的大脑宕机,连耳根子泛着娇艳欲滴的红,迅速蔓延开来。
恍惚的一瞬间,清新的薄荷涌入鼻息。
他将人轻而易举拽过来,温热的掌心紧紧贴着她的耳侧。
直到将那些低靡的音色全部从耳廓周围隔绝。
那些声音不再明显,可他掌心贴着自己耳廓的动作也更显得暧昧,彼此的心跳更像是相撞的帆船。
十分钟后,那些声响终于全部消失。
比他预想得要快点儿,于是裴骁南松了手,嶙峋的喉结微滚。
他面不红心不跳,像是对那些声音免疫一样,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她小声嘟囔了句:“你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正常人的思维都觉得是社死现场了,他偏偏清风霁月的,眼皮都没抬一下。
弄得只剩下她一个人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
他深邃的眼眸牢牢盯着她,眼底情绪浓重,口吻却淡:“小夜莺,你确定你要知道我什么反应?”
“……”
莫名的,她又想到打开房间被他带着栽倒在床上时的场景。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腰后滚烫的温度。
他偏头,漫不经心地问她:“刚刚为什么想问我那个问题?”
她一字一顿道:“因为对你了解不够,我没太多安全感。”
伴君如伴虎不假,待在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身边,才更让人提心吊胆。
闻言,裴骁南眉峰微挑,不自觉放轻了声线:“我说过——”
“我会给你时间驯服我。”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然后迷恋
Episode23
他眉眼漆黑凌厉, 说“驯服”这个词儿的时候又格外一本正经。
时晚寻前二十三年就从没遇到过这种男人。
桀骜不驯又坏到骨子里。
这样的人也能被驯服么?
“在想什么?”见她呆滞着放空,他才出声打破静默。
“我在想……”她杏眼里水光泛泛,挺执拗地问他, “裴骁南, 你真醉了么?”
她怎么感觉他不仅思维清晰,眸色还比之前深沉几分……
“醉了。”他露出个轻挑散漫的笑容,“所以你再不睡, 保不准我会做出点儿什么醉酒之后的事情。”
“……”
小姑娘立刻拉上被子, 缩到床沿一侧,卷得跟个小虾米一样。
“睡过来点儿。”他拍拍身侧空余的位置, “我怕你晚上翻身掉下去, 我还得给你抱上来。”
“哦好。”她顺势往外侧躺了,软糯地跟他说了声,“晚安。”
过了会儿,身侧的人传来均匀的呼吸。
裴骁南不禁哼笑了声,说她低估了男人的危险性还真是不假。
不过到西城以来, 他还是头一回感受到这种既笨拙又真诚的信任。
就像是一杯掐好嫩芽新泡的茶, 入喉还有几分回甘。
……
一夜无梦。
时晚寻朦胧睁开眼时, 窗外夜色如海,尚未迎来黎明。
而床边的人已然不见, 连摸上去的温度都是凉的。
时晚寻拢着身上的浴袍,轻声趿上拖鞋走了出去。
她在酒店套房的窗户边看到了裴骁南。
风从窗口涌进来, 他虚拢着打火机, 火光摇曳,映照在他瞳孔里。
烟雾融到空气里, 缥缈袅袅。
不到凌晨五点, 天空万里无云, 空气里还含着几分霜露的寒意。
他咬着烟,偏头笑:“小夜莺,你怎么醒了连个声儿都没有?”
话声含糊中含着几分散漫,一扫他背对她站着时心事沉重的模样。
正如此刻,身后的亘古长夜有了破晓的迹象。
她揉了下眼睛:“裴总醒这么早?”
他修长的指间取下烟,顺手掸了掸烟灰,“等日出。”
“过来一起?”裴骁南顺带问了句。
随后他捻灭了烟,手臂撑在窗台边缘,瞧着比昨晚要清醒不少。
时晚寻靠过去,跟他并肩站着。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任由晨间的风吹拂过耳,地老天荒仿佛不过一瞬。
直到橙红的太阳慢慢上升,破开绵密不绝的云层,撕开雾霭沉沉,金色耀目的光线洒向大地。
那一刻,温暖、悸动足够让人铭记到心弦发颤。
她眉眼弯弯,笑意清浅:“裴骁南,你看——”
两人相视时,她清楚地在他的眼瞳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苍穹之下,天光大亮。
万千光线像是驱散了所有阴霾,他也被普照万物的阳光照耀着。
男人穿了件黑色外套,下颌线利落,连长睫都像落了层金粉,任由柔和的光消融掉他身上的戾气。
这一刻,时晚寻才有了最真实的感受。
他终于不再孤身活在阴影里。
……
傍晚,吃过饭后裴骁南带她到楼下随便逛了逛。
左边就是富人集中区,大部分人会齐聚赌场这种销金窟,灯光魅影,从不停歇。
至于街道一侧的居民区破坏,连墙壁都像在掉灰,甚至有的只剩下断壁残垣,满目疮痍,徒留一些幼稚的涂鸦画作。
“别往那边走。”裴骁南给她拽过来,“那边打着仗,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枪击战。”
齐弘生手头还押着一批军火生意,他自然是最知道近来的局势。
时晚寻被他的力道带着踉跄了下,应声说好,目光仍流连在战火洗礼后的街道。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到如此矛盾的一座城市。
罪恶、贫穷、毒瘾、战争……几乎每一样都是曼陀罗花,足以吞噬掉人的性命。
可她一看见拐弯处包着头巾的阿婆年纪很大还在卖花,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酸涩。
时晚寻蹲下身,想要问这些花多少钱一朵。
结果发现阿婆可能是听力障碍,说的语言也是她听不懂的。
裴骁南垂下眼皮,耐心地跟她翻译:“她用的是缅甸语,问你要多少朵?”
新鲜的花束按捆缠绕着,仿佛沾染着经年的露水,一靠近便花香馥郁。
最终时晚寻要了一大捆,足够让阿婆早点收摊回去了。
裴骁南付了钱,又拿了张报纸给她包好摇曳的花朵。
男人修长的手指拂过纯色的花瓣,几朵花瓣像是下一秒就要不堪白皙指节的轻抚,在风中颤颤巍巍的。
明明是不含任何意味的动作,被裴骁南一做,偏偏看得人耳热。
阿婆又说了一串她听不懂的语言,时晚寻眨眨眼问他:“婆婆说了什么?”
晚风袭来,她抱着那束百合,莞尔一笑。
裴骁南看愣怔了几秒,喉头微滚。
“她说——”
“祝我们白头到老,一生相爱。”
可能是阿婆误会她跟裴骁南现在的关系了,只是两人落在旁人眼里,实在太像新婚燕尔的夫妻。
男人高大笔挺,女孩儿纯中带着风情,光是扫一眼就觉得格外登对。
时晚寻也没办法解释这种误会,只好轻点头回应着阿婆的热情。
可能看她穿着打扮好,又抱着一束捧花,路途中迎面跑过来一个小男孩,估计是要向她乞讨什么东西。
在他身后,还有好几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儿,同样流露出渴望的目光。
时晚寻看他一眼,神色疑惑:“他们是想要钱?”
裴骁南用舌尖顶了下腮帮,警告道:“小夜莺,收起你的同情心。”
“还是说这是你的职业病?”
看见个人间疾苦都想去调查清楚发生的真相再去施以援手。
可惜这一套规则并不适用于弱肉强食的西城。
时晚寻没想到他突然这么凶,清澈的眼眸看过来,一下子让他没了脾气。
他解释说:“之前发生过很多这样的事情,利用小孩儿当人|肉炸|弹,就算不是,这地方传染病滋生,一旦感染,没人救得了你。”
她耷拉下眼睫,很乖地点了下头:“知道了。”
裴骁南敛回视线,还不忘打趣她:“走吧,时记者,再在这儿杵着,我都怕你直接开始掏出相机工作了。”
时晚寻:“……”
昨晚住的酒店楼下就是Hour,原路返回时,裴骁南直接带着她走了进去,看样子是要巡店。
酒吧内DJ舞曲劲爆,喷洒的干冰像是缥缈烟雾,迸发出来的一瞬间也点燃了全场的热情。
他穿着一身黑,起先并不起眼,直到穿梭过舞池时,周遭的女人才像发现了猎物,一个劲儿地要凑过来。
俗气的脂粉味儿让他心口一窒,直到凸出的腕骨一动,握住一截纤细的小臂。
淡淡的茉莉香充盈鼻息,裴骁南才觉得像是春风澜雨降落,将那些厌恶与排斥浇熄。
他就这么拥着她穿梭在人群中,力道虚拢着,却牢固地不让任何人有碰到她机会。
在舞池里开辟出一条路相当难,但裴骁南就这么拥着她轻盈又坚定往前走。
“抓紧点儿我。”颗粒感的声线震颤在耳侧。
他指腹的粗粝感摩挲过手腕,轻而易举地就引起她心房一阵颤栗。
两人像是在舞池里共酣,却明显与周围人的沉醉呈现出天壤之别。
像是他在带着她私奔。
不顾世俗的目光,一路前行。
直到到了包厢门口,时晚寻的心跳还一直尚未平复,感觉呼吸里还全是他身上凛冽的气息。
她靠在墙边,撑着膝盖,像搁浅的鱼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就这么点儿本事。”他出声轻笑,有几分戏谑的意味。
周围员工一见是裴骁南来了,立刻双眼发光般蜂拥过去。
他在这一片混得很开,只要跟裴骁南打过交道没有不服他的,再加上男人长了副靠脸就能吃饭的好皮囊,极致的反差感就更吸引人了。
“裴总来了,好久没见着了……”
“难得裴总有空巡店,这回可不能急着走了。”
“你们懂什么,人家裴总忙着自己正事儿呢,不是要陪媳妇儿么?”
这种直白的话听得她耳根子都在发烫。
郑青宇单手抄兜走过来,咂摸了下:“该干嘛干嘛去,裴总一来,你们工作劲儿才上来是不是?”
等到周遭又安静了,郑青宇才人模狗样地露出个笑:“欢迎裴总来巡店。”
“有事儿?”裴骁南睨过去一眼,“别藏着掖着了,有情况你直说。”
郑青宇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明明自己一个字儿还没说来着。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东西,神色转为严肃:“刚在马桶抽水机的隔层里发现的。”
那是一包白色粉末,裴骁南掂量了下重量,极有可能是纯正的“四号”。
对Hour经手后,他对手下有过规定,所有人不允许吸毒,也别碰毒品,这地儿更不可能成为瘾|君子交易的地儿。
“人呢?抓到没?”
郑青宇赔笑,狗腿道:“人没抓住的话,我怕是提头过来向裴总谢罪了。”
他冷着嗓音:“带过来。”
“咔哒——”
裴骁南掏出打火机,凑近了烟点燃,身影携着几分落拓。
“裴爷,这小子藏的货。”郑青宇走过去,踢了那人几脚。
匍匐在地上的男人看样子挺年轻,一头卷毛,看着他的眼神很不老实。
“认识我吗?”裴骁南笑得矜冷,像是要与身后的霓虹迷离融为一体。
男人被郑青宇踩在脚下还不老实,拿手指指着他,嘲讽道:“你他妈不就是齐爷的一条狗吗?”
众人低着头,噤若寒蝉。
又觉得这男人可能是真疯了,居然敢这么说裴爷。
那男人进一步出言讽刺:“没了齐爷,你算什么东西……”
“哦?这样。”裴骁南笑得更冷,仿佛一点儿都没有被激怒到。
时晚寻看着那个男人双手被捆绑着,可能来之前被打过一顿,唇角血迹都没干,倒有几分骇人。
不待反应,她的眼前就浮现出一抹宽肩窄腰的身影。
男人高大的身影倾身过来,几乎是挡住了她眼前所有的光线。
他转过身,灼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叮嘱道:“害怕就别看——”
真实的裴骁南,本身跟危险、血腥、暴力沾染的,跟她怀里抱着的那束纯洁到没有一丝瑕疵的百合花天差地别。
裴骁南好整以暇地看过去,戴着一只黑色皮手套,手掌掐着那人的脖颈,薄唇轻吐出几个字。
“你的货哪儿来的?”
看样子他云淡风轻,实际上他手臂青筋直涌,力道再大一点,卷毛可能就要活活在这里窒息。
看着他奄奄一息后,裴骁南才脱了黑色手套,满意地勾唇笑着。
卷毛大口喘着,仿佛要将这辈子的空气都吸入肺腑:“岩康让我从西佧那儿劫的。”
前段时间岩康的女人被西佧带走,岩康丢了面子,也咽不下这口气,冲冠一怒为红颜,干脆让人将西佧要走的“四号”海|洛因全给劫了。
这一步计划也几乎是正中裴骁南的安排。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再说了,西佧没了赖以生存的“四号”,才会花更多心思在新型A1上。
裴骁南活动了下脖颈,像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审判者:“佧爷昨晚才请我吃完饭呢……”
卷毛嘶吼着:“那又怎么样,这批货你要是吞了,岩康、西佧,都会来找你麻烦,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他不冷不淡地开了口:“你都这样了,嘴还这么硬……”
“为了避免麻烦,看样子还是把你丢给佧爷处置吧。”
“正好呢,佧爷也会还我个人情。”裴骁南说得很轻松,就跟在处理什么令人愉悦的事情一样。
郑青宇知道他意思了,给手下使了个眼色,随后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直接从酒吧后门出去,被塞到一辆黑色的车里。
裴骁南捻灭剩下的一截烟,神情晦暗不明。
郑青宇适度开口:“包厢里挺热闹的,裴爷要不过来玩玩儿,正好去一去心情被影响的晦气。”
包厢里的人特多,歌曲放着,没人去唱,更多的是在喝酒玩儿游戏。
点的那首歌正好是《少女的祈祷》,歌曲正唱到——
“祈求天父放过一双恋人怕发生的永远别发生”
“……”
裴骁南一来,沙发上的人自觉往两边靠,给他挪出个位置。
时晚寻捧着一束花,皮肤奶白,红唇微张,一过来显得像是误入凡俗。
“过来坐。”他喊了声,缓解了众人目光在她身上打量的尴尬。
时晚寻也不知道今晚要陪他演什么戏,默认般跟随过去。
他靠在沙发背上,随意自在地将果盘往她那边推了下。
“想吃就吃,别等我喂你。”
这话说得暧昧,完全不同于他进来包厢时看都不看其他女人的表现。
不过这态度也没能使一群莺莺燕燕打退堂鼓,不一会儿,一个短发的女人端着酒杯,袅袅婷婷走过来:“裴总,我敬您——”
她笑得娇俏,也确实长得漂亮,一众人间甚为夺目。
“昨晚上喝多了,今儿不想喝。”他腔调懒散,看都没看她一眼。
女人捏着玻璃杯的手指缩紧,几乎要将杯子捏碎,又放软了嗓音问:“裴总一直在看什么呢?怎么都不看我一眼?还是说裴总不敢看了……”
裴骁南还是那派兴致缺缺的模样,哑声道:“自然是在看我的人。”
他的目光就没从小姑娘身上离开过。
女人咬着牙关,如果眼神能吃人,时晚寻觉得自己已经在众人的目光中被啃得连渣都不剩。
她蹬着高跟鞋忿忿离开,又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有人呼唤道:“裴总好不容易过来一趟,上回过来,来一会儿就走了,这一次可要多待一会儿。”
他冷峻的脸上表情散漫:“你们想玩儿什么?”
郑青宇提议:“这么多人,不玩儿点刺激的怎么行?”
“你们说,我听着。”
后面一众人等选择了常用的报数游戏,从1开始,两个人不能在同一时间报一个数字,当然,最后一个没报上数的也要接受惩罚。
郑青宇第一轮就输,他开了瓶XO往杯子里倒,啧了声:“时运不济啊,兄弟们。”
“罚个能让郑总出糗了呗。”
“你们说让他干嘛。”
“要么学狗叫,要么当众叫个人爸爸。”
“……”
商量来商量去,郑青宇认了个更能让自己接受的,还是后者。
要不然学狗叫这事儿传出去,他在西城这一带得多没面子啊。
他的眼神逡巡过周遭一圈人,最后只能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裴骁南面前。
众人又是爆发出一阵起哄声。
“裴总有福气啊,突然多了个儿子。”
“……”
“裴总。”
他清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喊了声:“爸爸。”
郑青宇说出来后,发现这事儿也没他想象得这么难。
裴骁南吊儿郎当地诶了声,一点儿没觉得不好意思。
满座又笑。
“都是一家人,别这么客气。”
郑青宇扶额:“你们等裴总输了的时候再整他,我跟你们说,谁不整他,谁是孙子——”
没想到后面几轮,裴骁南愣是一点儿错没被抓着。
而在几轮过后,输游戏的是时晚寻。
她也没想到正好跟刚刚那个短发女人报了一个数字,还在接下来的环节里输给了她,颇有几分冤家路窄的意味。
郑青宇挑眉,哟了声:“妹妹游戏输了啊。”
“那就让妹妹跟裴总当众接吻怎么样?还得是妹妹主动的那种……”
“哎,你满脑子能不能有点儿别的什么事儿?”
“怎么了,裴总不是都没说话么?你在这儿阻拦个什么劲儿。”
裴骁南的一双眸漆黑如岩石,他将视线睨过去一眼,还在起哄的众人瞬间不敢讲话。
他把控着小姑娘的细腰,摁向自己怀里,一股子颠倒风流的意味。
这是一场他亲手为她打造的天罗地网的一场局。
她像是恓惶的小鹿,落入那张网中。
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一边是刚刚汹涌的起哄议论,一边是他滚烫的气息。
时晚寻觉得自己要在今晚的声色犬马中溺毙沦陷。
又或者在这一场逢场作戏之中,也不知道是谁入了戏。
也许是紧张,她贴着沙发的腿侧往里收了收,沿着他的裤线上下游移。
很乖,连软腴都贴在他硬朗的胸膛。
她跪坐在他的两腿之间,只留一个白皙的脖颈引人遐想,在光线的照耀下几乎白到透明。
裴骁南上半身仍躺倒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好像是真的在等她主动。
看她差点跌坐到腿间,他又笑道:“我还没做点儿什么呢,你就腿软了,嗯?”
呼吸间,她只能听见男人压低着声线的询问:“敢不敢?”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然后迷恋
Episode24
她埋首, 将下颌枕在男人肩侧,呼吸温软:“裴骁南……”
凛冽的薄荷味扑到鼻尖,她整个人僵直到一动也不敢动。
只能感受到男人指腹残存的茧子轻碰到颈侧的皮肤。
“求你——”
她白藕一样的两条手臂还轻抵着他的肩头, 明明含着几分求人的软, 眼睛依旧澄澈安静,蕴着几分天然的媚意。
只是这两个字。
他的欲念轻易而举被勾动,如同坠入一张勾缠的网。
到底谁是猎物, 谁是猎手, 变成了一个不甚明晰的问题。
红唇贴近锁骨,她的视线落到了他肌肤的那一颗红痣上。
小姑娘不仅吻了, 还生涩地试探出舌尖舔舐了下。
操。
裴骁南觉得自己有一天可能会死在她身上。
男人扶住她腰际的胳膊倏地收紧, 嗓音低到近似呢喃,只有彼此能听见。
“小夜莺,这算是讨好还是弥补?”
时晚寻顶着那张乖到不行的脸说:“如果我说都不是呢?”
像是对他昨晚避开回答问题的报复。
是了,报复。
裴骁南抬手勾好她脑后的碎发,手法相当温柔。
空气里仿佛都是浓稠的麦芽糖, 糖汁四溢, 满是甜腻。
郑青宇出声催促道:“妹妹还吻不吻了?别让大家等急了啊。”
他眸色渐浓, 没理会周围人的起哄:“我们家夜莺害羞,吻这种事儿还是我主动来。”
“把眼睛都闭上。”
裴骁南的命令无疑是冰冷的, 而且没人敢不听。
毕竟这间酒吧都是他在当老板,谁不配合, 随时可能会被他请出去。
郑青宇啧啧两声, 调笑道:“还是裴爷会玩儿兴趣,行, 大家伙儿都闭眼, 看妹妹跟我们裴总能亲几分钟。”
他拿出秒表, 看样子真的要计时。
男人挑起她下巴,濡湿的吻并没有落下来,而是轻咬了一口她的颈侧。
四周静谧,依然听到这一声带来的响动。
时晚寻吃痛,感觉电流从脸颊传遍全身。
“小夜莺,我给你留牙印了。”
他胸腔震颤着,瞥了一眼种下的草莓,眉骨微抬,似乎是对这效果很满意。
她闻言一怔,清凌凌的眼睛睁圆,含着几分羞愤地看他。
“再这么看着我,我可就不止这样了。”
说着威胁的话语,声线依旧蛊惑得凛冽如泉。
再这样下去,他保不准自己会做什么,但不是现在。
无论是场合还是氛围,都非常不合时宜。
这一点克制与清醒,始终存在于他的脑海里。
直到裴骁南出声提醒,众人才敢睁眼。
“裴总真的是金屋藏娇,连个吻都不给我们看的。”
“怎么?让裴总搬张床去你家啊?”
“……”
郑青宇还真的看了眼时间:“三分二十秒,裴总,还挺久。”
众人又笑,话题完全跑偏在了奇怪的画风上。
“裴总这样儿的不得半小时起步,上不封顶。”
“得,你们干脆让裴总再来个半小时的。”
“……”
裴骁南慢条斯理勾着唇,抬眸说:“你们再这么说下去,我怕吓着我家小姑娘。”
他没理会那些黄腔,一脸平和,游刃有余地替她避掉那些话。
即使在西城,这样的调侃不过是家常便饭。
人人都觉得他身边带来的女伴不过是玩物,随意开开玩笑也无妨。
但只有他没这么觉得,他尊重她的感受,且不想容忍其他人对她任何形式的亵渎。
下一轮,时晚寻又中招,她甚至觉得今晚的运气风向全是逆着自己在动。
郑青宇耸耸肩:“不如这样吧妹妹,让你做点儿什么,我怕裴总护着,又不乐意,给你来个简单点儿的问题呗。”
有人说了个提议:“在座的,除了裴总,如果让你挑一个跟,你最想跟谁?”
郑青宇一脚提过去:“看你这话说的,我们能跟裴总比吗?”
“比不了比不了,不过那么多好哥哥呢,妹妹大胆选就是了。”
裴骁南俯下身,在她耳边暧昧出声:“宝贝,你说。”
男人的身影逼近过来,低头专注地看着她脸颊泛红的模样。
“没有想跟的。”她仰着张清媚的脸,倒是很倔强,“我也没有备选。”
裴骁南。
眼下,她只有他,也只会相信他。
没有备选,也不存在什么如果。
更多时候,时晚寻都是清醒理智的,也不是假设理论者。
这世界上没有太多如果,那是她十五岁的时候才会思考的问题。
那时候的少女刚来到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班级,整天的心情也是阴郁的,会不停地自我折磨。
如果她没有被绑架,如果爸爸没有得到消息来救她,时振云是不是就不会因为救她而死?
愧疚感是心底永远的一根针,每当她以为已经有足够的暴风雪将其掩埋,日头一晒,又会重见天日。
就像面对这个问题一样,无论结局如何,裴骁南这个名字她注定会铭记此生 。
……
果不其然,当晚人跟消息就一同被带到了西佧这里。
卷毛已经被折磨得半死不活,见到来者是西佧,想说什么,却连话都说不出来一句。
手下将事情一五一十地汇报过来,西佧眉心皱着,同样憋了一口气。
女人是前几日他从岩康手里抢回来的,昨晚还带着一起去喝了酒吃了饭。
没想到今天他的货就被岩康给劫了。
听完后,西佧掐着跪在地上的女人,笑得玩味。
“没想到你有这么大的本事。”
他眉心轻拧,总有几分心神不宁的直觉:“阿绥,南江那边有什么消息没?”
“还等着佧爷您的意思呢。”
“废物,让你们看个货都看不住。”西佧发起脾气很吓人,手下人立刻都将头低着,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神色。
阿绥继续说:“昨晚您跟裴爷在一块儿喝酒,回来后您喝醉了,岩康那边可能是提前踩过点,才选了今天动手。”
西佧冷笑一声:“岩康要是落到我手里,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他向来手段狠辣,说到做到。
女人匍匐在地上,哭得楚楚可怜,愣是没让他生出几分怜惜的意味。
他讨厌只会哭哭啼啼的女人,听着就烦。
西佧叹了口气,思量道:“阿绥,这次行动我还是不会露面,但你作为我得力的手下,生意交给你,我才放心。”
“你先看看南江那边的意思,机会合适,你再过去谈。”
“是。”阿绥点头。
翌日,裴骁南终于收到林维泽的密讯——
鱼上钩了。
也到了收网西佧的最后一步,在这之后,他会想办法将小姑娘送出去。
林维泽听他语气还有几分意外:“怎么,裴大警官舍不得了?”
在警校的裴骁南简直算得上生人勿近,虽然学科成绩年年第一,有的测试记录至今未破,但他喜怒不显又清心寡欲,大学四年,什么时候看他对女孩子上心过?
被裴大警官冷着脸拒绝过的女孩儿倒是不少。
根据多年交情,林维泽自然敏锐地感受到了些许不对劲儿。
裴骁南用舌尖顶了下脸颊,淡声:“没有。”
“少来这套。”林维泽吐槽得很精准,“裴sir,你知道吗,你现在的声音跟失恋了差不多,是不是真舍不得把人送出去啊?”
“不会。”
他眸色暗了几分却愈发坚定:“任务还没结束,她留在我身边,只会多几分危险。更何况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也是时候让她回归到正常的生活轨道。”
……
三日之后,西佧的消息如约而至。
西佧走单之前,都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
会带着手下去上山,去到西城最大也是传说中最灵验的寺庙求神拜佛。
其实哪里是拜佛,分明是拜自己的欲望。
仿佛向着慈眉善目的佛祖就可以洗刷掉身上的血腥、狠毒、恶根。
殊不知神佛早已阅尽世间人的悲欢离合,有些罪孽根植深重,迟早要还。
出门前,西城的天色还阴沉着,光线并不明朗,只有几缕光隐匿在涌动的云层之下。
在毒贩横行、罪恶滋长的城市,宝塔寺就像是一块儿净土。
犹如苍顶之下的一缕雪白颜色,不由得任何人玷污。
寺庙位置位于山顶,台阶逐层递增,路陡难行,仍有人不远万里奔赴而来,只为求得一方心愿。
时晚寻走在他身侧,虽然不知道上山去寺庙做什么,可也感觉到了裴骁南与以往完全不同的气压。
他今天几乎都没说什么话,将事情如一团枯根憋在心头。
不远处青山如黛,山顶笼着层薄雾,丝丝缕缕如缎带缠绕。
一直走到山上的最后一段台阶,眼前的景色才得以全然展示。
佛寺矗立,铜瓦鎏金,霞光破晓而下,笼罩在寺庙之上。
倘若到了晚上,便可俯视西城被灯带环绕的全貌,将夜景收之眼底。
其实这么长一段路,裴骁南提议过要抱她上去,但来访宝塔寺的人实在不少,被他抱着走总感觉很奇怪。
时晚寻稍微缓了口气,清冽的气息被吸入肺腑。
西佧今天穿得很正式,还特意拿了把折扇,回头问他:“裴总,你不进去拜一拜?还是说真的没什么事儿可求?”
“佧爷,我不信这些。”他神情疏懒,说得轻松悠哉。
时晚寻眸光一动,她记得他说过——
他不信佛,只信自己。
西佧睨了他身边的小姑娘一眼:“时小姐若是要求什么事儿,可以来试试,到时候还能让裴总带你来还愿。”
她点点头,扯出一点笑意。
寺庙门口就有卖香的阿婆,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她便也买了几支香,准备踏入佛殿之中。
红尘万丈,她背影纤细,仿佛要隐匿于这袅袅烟火之中,
佛陀古刹,庄严肃穆。
佛殿内,佛光泛泛,梵音低吟,似乎能洗刷一切凡尘俗往,与尘世再无纠葛。
裴骁南咬着根烟,垂下头点火,露出的后颈线条峻拔。
他站在殿门外,犹如一颗屹立不倒的青松,怎么都压不垮。
橙红的火光飘摇,正如佛殿内的长明灯,灯火长明,绵延不断。
时晚寻想了很多愿望,最后留在脑海里的也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希望正义常在,好人平安。
裴骁南凝着目光,好像要将这一瞬间定格。
小姑娘跪坐在中间的蒲团上,抬眸瞻仰片刻后双眸紧闭,双手合十,背脊如嫩竹笔直,不知在许什么愿望。
莫名的,他想到了自己刚到西城卧底时,齐弘生说的那句话——
在西城待久了,好人也会变成坏人。
回得去吗?
他不知道。
什么时候能回去?
可能没有期限。
……
在这条缉毒的征程中,棺椁上盖着国旗的已然是少数。
更多的可能背叛了信仰、沉迷于罪恶、流连在地狱。
坏人当多了,谁还记得怎么当好人?
倏然间,那截烟灰烫到了他的指尖。
裴骁南深吸一口气,想到了在西城初遇她的那一晚。
她问的那个问题幼稚中带着几分执拗,却带给他最热烈的信任。
让人相信,即使他泥足深陷,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拉起来。
——你可以不用做好人,但至少别做坏人。
寺庙钟声准点敲响,回荡在寂寥空旷的山谷之中。
裴骁南捻灭了手中的烟,看着青烟如梦似幻地回荡。
他站在那儿,以为自己真的无欲无求,可又看到了那一抹娇小的、笔挺的身影朝自己走来,只能自嘲地笑了笑。
下山的时候,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小雨,雨势不大,就像是山间云雾,顷刻便消散。
她走了那么长一段上山的路,下山的时候自然体力不支。
裴骁南没由得她拒绝便蹲下身,将人背过来。
“上来,我背你。”
几十层台阶,每下一层,她的心跳仿佛都会重重跳一下。
她圈着他的脖颈,像是汲取到了最贪恋的温度。
而他的脊背正是一面避风港,她可以完全停港于此,全身心依赖。
时晚寻话声柔软:“裴骁南,你就不想问我许的什么愿望?”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的。”他大步下着台阶,任由身后的小姑娘跟个小猫一样贴在他颈侧。
“那你呢,你就真的没什么愿望?”她搂紧了他几分,水眸里荡漾着探究的意味。
如果是现在的话,他的愿望可能是——
飞吧,小夜莺。
惟愿长风万里,她出去后能好好生活,忘掉在这里的一切。
他脖颈间挂着的那枚玉佛不知道什么时候取下来了,此刻正安放在她掌心。
“拿着。”
时晚寻神色疑惑:“我记得你说过自己不信佛。”
裴骁南一字一顿道:“为了让你相信——”
“你的愿望都能实现。”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25章 然后迷恋
Episode25
玉佛质地温润, 覆在她的手心之上,碧绿通透,不容亵渎。
裴骁南从来不信神佛。
可就在刚才, 她从佛殿出来的那一刹那。
他居然也生出一丝无端的渴望。
祈求四方神明降福于她, 保佑夜莺远航,奔向有光有自由的远方。
记得刚到西城那一段时间,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通常都是浅眠状态, 要不然就是靠抽烟提神,来度过一个又一个的漫漫长夜。
跟着齐弘生当马仔的时候, 他被分配到去给刀疤脸手下跑运输, 不仅接触不到毒品那些核心利益,就连生活的环境就是个破败的房屋。
一到夏天,杂虫遍布,湿热难耐。
走是走不掉,更不用妄想从这块儿地方跑出去。
毕竟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眼线的监视之下, 怎么跑都是死路一条。
有的人是为了赚钱误入这行, 真正见识到毒枭的心狠手辣后干脆想金盆洗手, 就此不干。
但毒品这条链就是甩不开的绳索,入了行就没有机会反悔。
怕那些人出去后透露什么风声。所以但凡有异议的都被刀疤脸噤了声。
硝烟四溢的西城, 连死个人都像是捏死只蚊子那么简单。
但总有千万人甘愿投身黑暗的烈火,挡住世人眼前的阴影。
于是, 世界就只剩下光了。
时晚寻小心翼翼地拿好, 又询问道:“这枚玉佛……对你来说很贵重吗?”
“如果对你来说很重要的话,我收了会不会不太好?”
她露出很认真的神色, 轻咬了下殷红的唇, 似乎有点苦恼。
裴骁南挪了挪唇, 没说话,又将人托得更稳了些。
好半晌,他才开口:“暂时没什么用,你先收着。”
他自己从来没求过什么平安符,但奶奶知道他要去出的可能是生死攸关的任务后,非得把这枚玉佛挂在他脖颈间,
说是特地去庙里求的,一定会保佑他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这么多年,他也就一直这么戴着,玉佛从不离身。
“那我会不会很重?你要是很累,可以把我放下来。”她瓮声瓮气地提醒着,好像真的怕自己把他压坏了。
就那么点儿重量,对于裴骁南来说,可能还不如自己曾经在警校训练时抗的麻袋重。
裴骁南胸腔震颤,反问了句:“你是觉得我的体力有问题?还是得让你感受一下……”
“……”
体力这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
时晚寻就算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不禁面红耳赤,咬了下舌尖,后悔到还不如不问刚刚的问题。
山色空濛,苍山玉翠,雨势越来越大。
山上的云雾雨来势汹汹,细雨砸在舒展的绿叶之上,洗礼掉凡世的所有尘埃。
她双瞳湿润,眸子也像飘入了细濛的雨丝,却还是一个劲儿地想替他遮风挡雨。
小姑娘用一只手圈在他的脖颈间,另一只手则是堪堪遮住他的发顶。
收效甚微,也是摆明了不想让他被雨淋。
裴骁南没办法让她冻着淋雨,便把身上的衬衫脱下,只留了内里的一件短袖。
衬衫罩在她头顶,闻得到清新的雪松香气。
经过雨水浸透,仿佛形成了一个包裹的磁场,让她全身心沉浸于他的气息。
两人的步伐较慢,而西佧早已在两人之前下山。
没办法,眼看雨要下得更大,裴骁南只能在半山腰这里停下来。
本来想在廊檐下躲雨,可能是常年失修,屋顶甚至在漏雨。
细雨斜风,寒意沁透到骨子里,她整个人如同泡在冬日的海底,冻得发颤。
深山之中,又快到黄昏时刻,天色灰暗,光影将他的背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再往前走了几步,眼前才浮现出一座山间木屋,门外的阿婆正好在倒水。
裴骁南走过去,用当地的语言跟阿婆交流了几句。
大意是说他们是来这儿拜佛的,没想到雨下得这么大,能不能先在她这儿躲躲雨。
阿婆长相慈蔼,看两人长相不俗,笑了笑便同意了。
木屋内一切简陋,只有基本的生活用品,看样子是阿婆一个人独居。
阿婆年纪大了,身形还佝偻着,拿出两个干净的茶杯放到低矮的桌上。
“下这么大雨,别冻坏了,先喝点热茶吧。”
时晚寻接过茶杯,眼睫上挂着几滴雨珠:“谢谢阿婆。”
阿婆打量了两人几眼,叹了口气:“这地方比你们想象得要危险,如果是来玩的,一定注意安全,早些回去吧。”
裴骁南知道阿婆是好意,也没解释什么:“知道了,多谢您帮忙。”
“等雨停了,我们再下山。”他偏过头,眼瞳黢黑,也像是汲着一汪深水。
时晚寻明显注意到了。
男人身上的衣服全被淋湿了,雨滴簌簌往下,整个人清透中含着几分不羁。
她细眉轻拧,问道:“你要不然先把衣服上的水渍拧干?”
阿婆这里也没有供他们换洗的衣物,只能拿来一条毛巾供他擦拭。
下一秒,裴骁南双手交叉,直接将短袖脱了下来。
时晚寻愣怔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她咬着下唇,捂住眼睛,浑身躬身如一只虾米。
这男人……怎么做什么都雷厉风行的?
裴骁南拧干短袖的水渍,又用毛巾擦拭着薄肌上的水珠。
他轻嗤一声,嗓音喑哑:“害羞什么?又不是第一次看了。”
话是这么说,但每次直白对视上都会让她心弦一颤。
“你不要暴露得……”
“这么突然。”
她垂着脑袋,不自在地捏着指尖。
“行,下次提前跟我们小夜莺说一声。”
他答应得倒是爽快。
就是也不知道哪里来得下一次。
时晚寻捧着茶杯取暖,乖巧地喝着杯子里的热茶,唇色泛起些微殷红。
她脑后的发丝松散着,湿润的发尾弥留在莹白的锁骨,像一弯勾月。
眼前的光线被他的身影挡住,时晚寻迷蒙地抬眼看他。
男人拢着她发丝,拇指的茧子轻轻摩挲过锁骨的位置。
她这才看见他手上的发圈,看样子裴骁南看出来了黏腻的发尾让她很难受,干脆起身给她扎头发。
“你这发圈哪儿来的?”她的神色相当疑惑。
裴骁南不咸不淡地答了句:“自然是从你这儿拿的。”
“酒店那一晚,东西掉我那儿了。”
时晚寻不禁想到那回在黑暗里,他故意让她过来捡发圈的事儿。
他眉骨微抬,似笑非笑道:“再说了,你的发圈不都是老子买的么?”
来西城后,她需要什么就跟张姨说,后来列了一份清单,把自己缺的生活用品全写上了。
没过几天,东西就已然准备齐全。
她以为是张姨帮忙着准备的,没想到他连这么细微的事情都会亲力亲为。
时晚寻勾唇轻笑着,觉得心脏也像被温水泡着,足以让她卸掉所有的防备。
脑后的发丝被他拢成一束,裴骁南的动作不甚熟练,也怕弄疼她,所以扎的时候力道不大,最后的成品就是个歪歪斜斜的低马尾。
大抵是底子好,就算这样,也看着不滑稽,反倒给她蒙上一层低龄感。
距离雨停不知道还有多久,两厢静默着,时晚寻还攥着那一条玉佩,红色的吊绳在她白皙的指间摩挲着。
脑海里却开始不可抑制地回荡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最后眼神不可自抑地停留了他轮廓分明的侧颜上。
“裴骁南。”她轻声唤他。
摇晃的灯泡之下,男人眉骨挺刻,凿如远峰,肤色被镀上一层暖色调,眉眼间冰雪的锋芒也像被一点点侵占、消融。
他神色微顿,声线偏沉,很轻应了声,等着她的下文。
“我是不是没有跟你说过我为什么要做记者?”
裴骁南虽惊讶于她会突然间提出这个话题,仍摆出一派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家里有人是警察。”她轻飘飘一句话,随着山间的雷电落下。
他笑了下,似乎并没有感觉很意外:“专抓我这样的坏人?”
其实真正的毒枭应该是忌惮的,听了之后可能会杀人灭口也说不定,但是裴骁南没有。
他喝着杯子里的水,神色平静,眼眸无波无澜。
时晚寻觉得在这一场风雨中,她的倾诉欲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也像是撕开一道口子,对一些隐匿于海面之下的事情不再回避。
“总之我小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发生了一些事情之后,我就想,世界上没有人要走的路总要有人去走,能让封存的警号再次启封,延续那一份荣耀也没什么不好。”
她只是觉得很惋惜。
小时候的自己还不懂事,对父亲甚至是埋怨的,他很久没回家,想要抱自己姑娘,她都会躲得远远的,跟个陌生人一样不理解父亲。
她应该多抽点时间陪陪他的。
以前,她的生日爸爸都会记得,每一年都会为她准备礼物。
时振云就像变魔术一样,次次都能给她创造惊喜。
甚至稍一回想,父亲的那些话现在还萦绕在她耳边。
“阿寻,要好好学习,爸爸不能给你那么多的陪伴,但一点儿不比别的爸爸爱你爱得少。”
“爸爸也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一定要乖乖懂事,在家不要惹妈妈生气,知道吗?”
“……”
可惜时振云去世后,她再也没体会过被人热切地爱着是什么滋味。
妈妈在临城改嫁,组建了新的家庭。
苏茹有了新的生活后,整个人的重心就像地球仪发生了偏转。
少女被丢到一间租的房子里,没有跟新家庭一起住。
因为苏茹说新家庭的小女孩儿很霸道,所以只能委屈她先在外面住,保证得空一定会过来看她。
那时候的时晚寻,到底也只是十五岁的少女,不能理解成人世界里的利益取舍。
难道她就不是妈妈的亲生女儿吗?
难道妈妈曾经那么爱爸爸都是假的吗?
是不是只有她还记得爸爸的生日、忌日,每年都会跑到烈士陵园去献花?
……
苏茹对她的情感是偏执的,是病态的。
少女永远记得,有一回苏茹跟新的家庭发生了矛盾,过来照顾她时,说了最过分的话。
苏茹歇斯底里地说,是她害死爸爸的,她应该一辈子活在这种阴影之下。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人爱自己了。
神明从来没有偏爱过她。
裴骁南看出她眼底的动容,将气氛拉回了一点:“如果你当了警察,那现在应该变成你来抓我,是不是?”
“你现在想抓也可以,我会在你面前——”
他弯着唇角,故意将手掌搭在她的发顶上揉了下,薄唇轻吐道:“束手就擒。”
时晚寻心头一跳,一颗心也像是被剧烈地冲刷着。
裴骁南黑眸定定,又淡声问:“你怎么想到去做记者的?”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在临城日报社工作,什么任务需要到这里来采访?”
“之前有一个项目我是自己争取过来的,但是机会被别人拿走了,其实我也不奢望争第一,只是希望能得到自己配得上的东西。”
她苦笑道:“后面来了一个新的社长,对我的态度很暧昧,报社里传了一些不太好的传闻,说是他有妻子,我还要去靠一些手段上位,后来我就主动来西城做调查了……”
她只是讨厌临城,也想给自己的人生换一口气。
众口铄金都能积毁销骨,更何况蒙着眼的恶意揣测,足以让她身心俱疲。
“虽然很多事情我没必要去计较,但是那些经历就像是在告诉我,我不配,配不上那些好的——”
就跟苏茹说的一样,她该一辈子活在这种阴影之中。
她的声音如山间清泉缓慢流淌,说的每一个字却让他心痛万分。
裴骁南无言半晌,眼神却格外炙热。
他知道姑娘性子坚强清冷,跟一只刺猬一样,一碰就将自己缩成一个团儿。
从小到大,喜欢的时晚寻男孩子很多,真正走进她的世界却很少。
她用性格筑起厚厚的壳,可内里又跟椰子肉一样柔软。
裴骁南喉头微滚,抬着她下巴跟人对视,执拗且认真地说道:“你配得上,知道吗?”
时晚寻迷迷瞪瞪看过去,本来是不奢望他有什么回应的。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脸颊,眼神笃定。
时晚寻眼眶微红,红唇翕动。
他看得眸光一动,心脏里像是糖包,一戳就松散四溢。
裴骁南捏了下她的鼻尖儿,跟逗小孩儿一样,“我就这么一个小夜莺。”
世界上也只有一个阿寻。
接着他言之凿凿道:
“老子的人——”
“当然什么都得是最好的。”
……
终于,雨停了,阿婆给他们挥了下手送行。
下山后,一路上云海涌动,暮色霭霭,空气里漂浮着雨后的湿润。
山脚下还有卖烟花棒的,她看得心念一动,倒是很有兴趣的模样。
“想要?”
她点点头,眸光跃动。
裴骁南自掏腰包,真跟哄小孩儿一样,给她买了一束烟花棒。
小姑娘真挺好哄的,拿着就开始想点火。
裴骁南指尖夹着根烟,火星很淡,燃得不旺,他干脆凑过去,给烟花棒点燃。
烟花棒燃烧的一瞬间,火光四溢,照亮了一片黑暗。
他掐着烟,烟雾缭绕中,话声含着几分哑:“最近会尽快送你出去。”
时晚寻身形一僵,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说。
烟花棒燃烧殆尽,她惊讶地看着他,未置一词。
裴骁南勾唇,笑得痞气:“怎么,看傻了?”
“还是想感谢我的大恩大德?”
时晚寻郑重其事道:“谢谢你。”
他拉长了尾音:“谢我?”
裴骁南心念一动,步步紧逼:“我要的报酬可不是这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
来啦 下章搞点刺激的嘿嘿
第26章 然后迷恋
Episode26
坐在车里, 微凉的晚风拂面而来。
一路上,时晚寻的指间蜷缩在膝盖上,也没问裴骁南要的报酬到底是什么。
不过心情却是复杂的。
她知道他的承诺不轻易, 既然给了, 就一定会做到。
倘若她的猜测是正确的,之后又会留他一个人去面对无比危险的局势。
时晚寻正沉思着,无意识拨动着手上的剩下的烟花棒。
又听见裴骁南沉声跟司机开口:“调头, 去齐家的别墅。”
齐弘生?!
她眼皮微动, 不知道这个时候齐弘生为什么会突然把他叫过去。
裴骁南也是刚刚才收到郑青宇消息,说是齐老大的要求, 让他过去聊聊。
而且今天是伊文的生日, 这小子终于十八岁了。
齐弘生突然找他,想来跟西佧近期联系他的事儿脱不了干系。
裴骁南摁着眉心,略做思忖。
夜空疏星几点,别墅内灯火通明。
佣人见他来了就进去大厅跟齐弘生通传道:“齐爷,裴总过来了。”
“嗯好。”
齐弘生没抬头, 依旧专注于接下来要走的步数。
贺祈山坐在齐弘生对面, 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两人正在下棋, 旁边放了两杯茶,茶香袅袅, 蒸腾起轻纱的雾。
贺祈山靠在沙发上,姿态懒散清冷, 比起平日里的正式穿着, 他今天穿得很居家。
米色的针织衫勾勒着他的体型,显得肩宽腰窄, 分外斯文。
几乎是电光火石间, 裴骁南的目光跟贺祈山在空中对视上。
“齐爷, 裴总过来了,不如棋局先暂停?”他修长的指节端起茶杯,浅饮一口茶水。
齐弘生抬眼,沉吟片刻:“正好,阿南,你来得正是时候。”
“齐爷跟贺总好兴致,听贺总的话,感觉我来得不是时候,连棋局都暂停了。”
裴骁南单手抄兜,另一只手则是拢着她的手腕,往自己身侧带。
时晚寻跟他并肩站在一起,温声软语道:“齐爷、贺总,晚上好。”
“我这一步思考这么久都没个结果,这不是你来,救兵就来了。”齐弘生笑着,将他摁到贺祈山对面坐着,“所以接下来的棋我想交给你下。”
涌动的暗潮波澜起伏。
裴骁南睨过去一眼:“这样是不是对贺总有点儿不公平?”
贺祈山好整以暇道:“齐爷都场外请救援了,那我也请个救援,不过分吧?”
他双手交握,唇边勾起一个弧度:“时小姐?”
时晚寻也没想到他又会如此光明正大地喊自己过去,眼睫震颤着看向裴骁南。
有点儿求助的意味。
“看我做什么?不是贺总让你过去当救援么?”
裴骁南的眼神深沉锐利,僵持着与他周旋。
顶着几道目光,她只得迈着机械的步伐,落座到贺祈山身侧。
正好,伊文从楼上下来,欣喜道:“裴哥你来啦——”
他拿着个switch,正在玩儿最近很火热的一款游戏。
十七八的少年揉了揉一头乱发,邀请道:“哥,要不要陪我一起玩儿?”
齐弘生出声提醒:“伊文,没看到阿南正在下棋吗?你等会儿再过来。”
伊文瘪瘪嘴:“可是今天是我生日啊?下棋哪儿有打游戏有意思?”
“好啊,等我下完棋,就来陪你玩。”裴骁南的手骨节明晰,顿了顿后捻起一颗黑棋,下在了很冒进的位置。
兵行险招,剑走偏锋。
裴骁南的这一步棋,饶是齐弘生也看出了点杀气腾腾的意味。
不过片刻,情势便发生了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