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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妇产圣手 金面佛 36797 字 2个月前

我想去苔弯(捉虫)

余秋周身笼着低气压, 面无表情地朝前走。

一路上她都在告诫自己, 忍住, 千万要忍住。

陈招娣一个人带孩子太辛苦了,还需要多个人的工资。他们家的小姑娘年纪太小, 需要父爱支持。现在还不能杀了他。

廖副书记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命悬一线,还有脸在后面一个劲儿咂着嘴强调:“不行啊,胡杨。我跟你讲要跟上,你这个思路必须得跟上, 起码的得建招待所。你看看哪个先进典型不把招待所给搞起来?不然来的客人一波又一波,你让人家住在哪儿啊?”

现在上杨树湾参观的客人基本上都被安排去红星公社过夜。在刘主任的积极张罗下,红星公社招待所办得有声有色。

但这其实不方便,渡船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有的呀。

胡杨的眼睛还在一个劲儿盯着那位二小姐,又不时朝余秋投来一瞥。

嘿, 原来东胜哥说的二小姐就是这样子的呀。说个不太好听的话, 当真有些其貌不扬,个子好小,瞧着还没有余秋高。长得也不如她姨母气派,放在人群当中挺不起眼的。

听见廖副书记喊自己,胡杨才应了一声:“噢, 我知道了, 我尽快安排。”

没想到后头又有了个声音:“哎呀,算了, 你们杨树湾事情多, 要搞得也多。不如就住在我们白子乡吧。”

白子乡去年刚上任的大队书记居然没跟着船回家, 而是悄无声息地缀在了队伍的尾巴上。

这会儿他乐呵呵的:“你看杨树湾就靠着我们公社,现在路都修得差不多了,来回也方便。客人们想看个山啊景啊,随时都能过去看,这才是最妥帖的嘛。”

廖副书记竖起了大拇指,瞧瞧这才是实打实的父母官。很不错很好,有这个意识呱呱叫。当不了龙头,也得当龙脖子,要有被辐射的周边意识,做好配套服务工作。

他用力拍拍人家的肩膀,肯定地点头:“那就动作快点儿,别磨磨蹭蹭的。”

众人上了村里头新修的大马,周大夫他们邀请二小姐一块儿去医疗器械厂。

这个点儿,大家当然不是为了参观学习,而是直接安排住宿的地方。

二小姐来的匆忙,杨树湾事先没有得到一点儿风声,自然也不会额外做准备。

现在整个村子里最合适的安置地点就是医疗器械厂的宿舍,也就是那栋楼房的顶楼。

原先那儿是被当成临时病房使用的。从卫生院开完刀的癌症病人就转到这边来休养。

后来村里头妇幼保健院建起来,红星公社卫生院又加了一栋新楼,那病房就被改成了职工宿舍。最顶层的屋子简单装修之后,就成了临时客房,专门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条件很简陋,廖副书记都觉得拿不出手。

他一个劲儿搓着他那两只肥厚的手掌,拼命表达自己的歉意:“实在对不住,我们的干部就是实诚人,都把时间精力花在了抓生产上头,这方面的服务工作做得不到位。我们有错误,我们一定积极改正。今天只能委屈大家了。”

二小姐皱着眉头,目光反复打量着这栋五层楼。除了妇幼保健院,这儿就是整个杨树湾气势最恢宏的建筑物。也许放在整个江县,它也是毫不输阵仗的。

廖副书记可以自豪地宣布,这儿虽然地方简陋,但卫生绝对过关。因为这里的服务人员也是医院的护工,完全按照同样的规则进行工作。

二小姐却始终不吭声,好像完全没有上楼去看看的意思。

廖副书记心里头打鼓,又小心翼翼地提出建议:“要不,咱们先去县城,明天早上再过来?”

二小姐手往上抬,然后摇头:“算了,来来回回太麻烦。我打扰你们了,我就住山洞好了。”

廖副书记立刻笑开怀,点头如小鸡啄米:“山洞好啊,冬暖夏凉,山洞就是好地方。”

他指着胡杨道,“我跟小胡书记住一个山洞,就同你们的山洞靠在一块儿。你要是有什么吩咐,我们随时听招呼。”

胡杨大吃一惊,廖副书记不打一声招呼就想鸠占鹊巢,非要跟他一起睡山洞也就算了。反正他早就不对廖副书记的节操做任何奢望。

可他怎么能把二小姐塞给余秋呢。这是要出乱子的,会有大问题。

廖副书记可没觉得有任何不妥的地方。他还在催促余秋:“动作快点啊,好好收拾一下,贵客我就交给你了,你可得好好招待。”

说着他还一个劲儿的朝余秋使眼色。别搞得好像光他占了她便宜一样,要是这位财神爷给医疗器械厂下订单,那可是大笔的外汇。

再说了,他跟周医生打听过。苔弯人也信中医呢,他们用中药。杨树湾的中药材要是能卖到苔弯去,那又多了一条销售渠道。

金疙瘩就在面前,赶紧想办法好好捧着呀。

余秋心里头一千头草泥马奔腾而过,她毅然决然地下了决定。

好了,不忍了,宰了他拉倒吧。

就陈招娣的人才,任何时候都可以开启人生第二春,少了这么个坑爹货,说不定人生还能更风光美妙。

至于他们家的小姑娘,算了,按照陈招娣的能耐,新找的后爹肯定要比亲爹强,说不定人生还能少许多崎岖。

所以这家伙还是直接推进河里头淹死得了。

廖副书记还在美滋滋,感觉老天爷都帮他的忙。

正巧呢,林教授回老家省亲了,刚好有船空出来。其实林教授在也没关系,反正她老人家常年就住医院里头,永远都是24小时,山洞根本用不上。

其实也不怪廖副书记脑袋缺根弦。毕竟二小姐的八卦主要集中在飞扬跋扈方面,比方跟人拔木仓相对之类的事情。这事儿虽然耸人听闻,但在经历过舞斗年代,自己本身就是造反出身的廖副书记看来,就压根不算什么了。

当年他们几派人马争权的时候,别说是手木仓了,大炮都能拉上街去。二小姐年轻时的手段落在了廖副书记眼里,不过是小姑娘耍脾气,压根就不当回事的,距离女魔头的标准还远着呢。

至于她完全做男装打扮,穿着一身蓝色中山装,这进了廖副书记的眼,就更加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妆爱武装。这个年代很多女同志都剪着短头发,完全不愿意特别彰显出女性特质。终身不婚也没啥大不了的,不结婚的女同志多了去了,林教授不也将自己的人生全都奉献给了医学事业嘛,正常的很。

于是这种种阴差阳错之下,廖副书记压根没有想到传说中二小姐对女性更加感兴趣。

二小姐脸上笑容不变,还转过头礼貌地朝着余秋的方向微微颔首:“那就打扰你们了。”

余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不打扰。”

完了,何东胜,姐姐绝对没有对不起你啊。你要相信姐姐的定力与节操。姐姐其实是个颜控,看脸看身材的,相当肤浅。更高尚的人生追求还有待探索,你不用担心。

胡杨可不能不担心,作为标准的高干子弟军二代,他当然知道更多的八卦内幕。作为何东胜的好兄弟,他必须得提防自己兄弟头上有点绿。况且山洞里头还住着田雨呢。小田这丫头傻乎乎的,完全没概念,说不定还会主动要求跟人家一个被窝,冬天睡在一块儿比较暖和。

小胡书记灵机一动,立刻拼命地朝余秋使眼色,然后煞有介事地强调:“你们那洞里头的老鼠灭的怎么样了?前头我看见好大的一只。”

小田老师虽然吃田鼠,然而还是怕老鼠,闻声花容失色:“老鼠!”

余秋立刻心领神会,愁眉苦脸道:“你还说呢,讲好了要帮我们抓老鼠的,结果到现在都没动。”

胡杨拍脑袋连声道歉:“都是我不对,工作没有做好。”

廖副书记气得吹胡子瞪眼,疾言厉色地在旁边批评:“灭鼠是农村医疗卫生的重点工作,看看你们是怎么做事的。”

胡杨这家伙也真是的,咱们这个时候专门提这茬呢?

胡杨缩着脑袋担下罪名,然后小心翼翼地朝着二小姐笑:“要不,您还是住在这边吧。这儿楼高老鼠爬不上去。”

二小姐却饶有兴致地笑:“老鼠呀,刚好我最会打老鼠了。”

小田老师不明所以,还满脸天真地看着这个做男装打扮的苔弯女客人,好奇不已:“你怎么打老鼠呀?”

胡杨简直要疯掉了,感觉自己很有可能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亏得关键时刻,他还是有师弟。医疗器械厂里头跑出来人,放寒假了,李红兵跟着他师傅值夜班。

他接到了妇幼保健院的求救电话,赶紧过来转述:“小秋大夫,你快点儿,医院有个大肚子生不下来,情况很危急。”

余秋顿时顾不上想七想八,立刻抓着手电筒就往医院方向冲。大家伙儿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里。

二小姐笑了一句:“跑得比兔子还快。”

余秋一路狂奔,差点儿跑掉自己半条老命。她冲进产房里头,喘着粗气,结结巴巴地问:“谁,哪个不好了?”

韩朝英今天主班,正在接生台前看大肚子,闻声茫然地抬头:“怎么了?小秋姐。”

余秋满头雾水:“不是你们打电话到机械厂去的吗?”

她跑得心脏都要衰竭了。

韩朝英跟助产士面面相觑,非常肯定地摇头。他们以为余秋今天在卫生院不回来了,压根就没想过要打扰她。

余秋不放心,害怕李红兵那小子传话说不周清,是其他的地方有情况。

她又打到新生儿病房。

新生儿科大夫同样很肯定,目前情况平稳,他们没想过要找余秋。

余秋还要一个个打电话去产前产后病区,结果刚才没情况的大肚子突然间破水了,然后一条圆圆的脐带就脱了出来。

妈呀,这就是经产妇最叫人害怕的地方。她们常常可以宮口开全了,胎儿的头还高高地浮在上面。假如是初产妇,接生人员基本上都会很紧张,担心胎儿头盆不称,搞不好要剖腹产。

但是经产妇是神奇的存在,她们从来不会按照产程图生孩子,经常是一两个宮缩,高浮的胎头就跟跑步一样迅速冲出来,根本就不需要外界的任何干预。

可是,当宮缩猛烈、宮口开全,胎头又高浮的时候,最讨厌的事情就是突然间羊膜破了,脐带随着羊水流淌下来。这时候要是不赶紧处理的话,胎儿会宮内窘迫乃至死亡。

余秋一声吼:“拿产钳过来!”

这会儿不能等,都到这份上了,与其开刀不如直接上产钳,赶紧把小家伙带下来。

助产士立刻打开产钳包。韩朝英上手摸胎位,然后做了侧切上钳子,可算是把这小家伙给捋下来了。

就这么点儿功夫,小东西下来浑身就青紫,又是摩挲背部又是拍脚板,他才发出响亮的哭声。

众人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齐齐长叹一口气。

然而这像一个不祥的征兆,后面的大肚子开始接二连三的不太平。

胎心突然间掉的一塌糊涂,生完孩子以后子宮收缩乏力血淌个不停,产前检查没发现高血压,结果生了一半突然间抽搐起来;反正就没有消停的时候。

到了天边显出鱼肚白,整个夜班组的医生护士实习生全都默默地将目光投在余秋脸上。

大家没出声,然而那意思已经昭然若揭了。余秋还不如不回医院支持呢,她来之前风平浪静,她来以后鸡飞狗跳。

为了广大人民群众以及医务工作者的身心健康着想,她还是不要没事就上医院晃荡了。

余秋翻着两只死鱼眼,她的内心同样很崩溃啊。为什么在她自己建立的医院,她的夜班同样镇不住。

韩朝英积极地端来了冲好的麦乳精,一个劲儿的吹彩虹屁:“小秋姐,幸亏有你在。刚才我都吓死了。”

理论上,余教授是今晚的二线班,可是不到迫不得已,他们都不好意思打扰余教授。因为大家都清楚,余教授的手是真的毁了。没有人会愿意在这位老人的伤口上撒盐,反复刺激他。

余秋喝了口麦乳精,夸奖了句韩朝英:“你进步很大,这几个产钳拉的都不错。我觉得你已经找到感觉了,后面继续多锻炼,以后你就不用怕拉产钳这件事了。”

韩朝英不好意思起来:“都是小秋姐你教的好,你上次说看头发给我启发很大。”

余秋吓得浑身一个激灵,眼睛都瞪大了:“我说看头发?”

“对呀。”韩朝英点点头,“上回你讲我,看发旋的方向也不应该是那样啊。我觉得你说的非常有道理,我就仔细观察过了。的确可以按照头发来判断头的方位。”

余秋要疯掉了,小崽子生下来的时候头发有啥区别呀?韩朝英不愧是她师傅,未来的产科学大佬,简直就是自带bug啊。这居然都能让她看出门道来。

韩朝英见她面色古怪,以为她是累到了,赶紧招呼她去睡觉:“现在没事了,你好歹打会儿盹。”

她话音刚落下,外头就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大夫快救命啊,大夫,我老婆不行了。”

余秋悲伤地拍了下韩朝英的背,咬牙切齿地强调:“我怎么跟你讲的呀?值班的时候永远不能说没事。”

不然肯定一堆事。

余秋忙到太阳爬得老高,医院食堂都结束了早餐工作,才饥肠辘辘地从手术台下来。

天知道为什么宮外孕、黄体破裂还有卵巢扭转可以连着过来呀。三台刀开下,她感觉整个人生都好不了咯。

她摇摇晃晃地走在太阳底下,回家找胡奶奶。就算没有早饭吃,按照奶奶的习惯,家里头肯定还备着面条。她烧了开水,给自己下一碗鸡蛋面,凑合着对付肚子吧。

最好家里头有香菇酱,这个拌着面条吃最香。要是剩下的雪菜炒干子就更棒了,下面条简直一绝。

她刚美滋滋地走出医院,拐上回家的路,就在路边听见李红兵正在跟胡杨吹牛:“小杨哥,这你可得表扬我吧。你得说医院的事,只有提到医院,小秋大夫才可能配合。”

胡杨在旁边奇怪,十分佩服他的狗胆包天:“那医院万一没事儿呢?回头余秋能拧了你的脑袋。”

“嗐,怎么可能!”李红兵满不在乎地一挥手,不假思索道,“你还不了解小秋大夫嘛。她这人啊,只要沾了医院的边,就没有歇下来的时候。她肯定一夜忙到天亮,眼睛都不眨一下。”

余秋咬牙切齿,阴侧侧地笑:“我谢谢你啊,李红兵同学。”

可怜的小李同学没想到被抓了现行,赶紧躲到胡杨身后,一个劲儿地朝她挤眉弄眼:“小秋大夫,你好啊。”

然后他一个劲儿地提醒胡杨,赶紧的,大师兄,师弟他可是解决了大问题。

没想到胡杨很有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毫不犹豫地出卖了李红兵,而且还不肯承认他的功勋:“你白忙活了,二小姐没住我们的山洞。”

余秋好想翻白眼,这二小姐太不讲究了。最起码也得装一装嘛,自己一走,她就不要住山洞。这让旁人怎么想啊。

胡杨表情诡异:“她要住在山里,住山上的山洞。”

余秋先还没反应过。等到胡杨一言难尽地盯着她看的时候,她才猛然意识到,麻蛋,又自作多情了。

人家说的住山洞从头到尾就是指老人家曾经住过的那个山洞,才不是她跟田雨住的狗窝呢。

余秋眨巴眼睛,感觉更加难以置信:“那你们就让她住了?”

开什么玩笑啊?虽然山洞里头的床铺没有撤掉,还有专人每天过去打理。但这不是客房呀,这可以被当成遗址的。

那个破山洞将来肯定会成为红色教育基地,附近的中小学生以及机关企事业单位每逢活动就必须过来瞻仰。

二小姐要住,他们就让她住了?廖副书记的政治站位呢,个脑袋瓜子不好使的家伙。

胡杨的表情如便秘,说话声音颇为沉闷:“廖副书记说,可以住在旁边的山洞里头嘛。刚好与神仙洞靠着边,同样也能够感受老人家当日的心情。”

这说法已经经过了小胡书记的美化修剪,廖副书记目标更明确。

在省委领导看来,既然这么多人来杨树湾,大家又对这个山洞如此好奇——听说老人家就是在这儿下了决定,要跟苔弯好好谈,一定把事情谈下来再说;那完全可以对外开放山洞。谁想过来体验,掏钱就好。他估摸着外国友人跟港澳台同胞好奇心更强,这也是挣外汇的一个门路呢。

余秋要晕过去了,她就没见过比廖副书记更没下限的人。没话说了,赶紧跟陈招娣商量,让她准备好改嫁吧,省的人生猝不及防地颠沛流离。

李红兵在旁边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道:“她的野心居然这么大啊。我还以为她就是想套走小秋大夫掌握的技术呢。”

“你说错了,小兄弟。”二小姐从山里头绕出来,朝着医院方向走,笑容满面,“我想套走的是你们小秋大夫的人。”

她朝余秋点点头,“怎么样,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为了加强我们双方的合作,你去苔弯的话,效果会更好。”

余秋摇头,满脸认真:“我在这里能够做更多的事。苔弯的生殖中心不用担心,我们会派出一支专业的队伍,绝对不会耽误工作的。”

二小姐颇为惋惜的样子:“你真的不想去苔弯吗?苔弯其实很美的。”

余秋笑了起来:“这儿也很美啊。而且说实在的,我不是很适应在岛上生活,说不出来的感觉。”

二小姐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太可惜了,你们居然都不想去苔弯。我还想着这次回去的时候,可以多带几个人呢。”

廖副书记赶紧在旁边帮腔:“怎么会没人愿意过去呢,你说的是小秋大夫一个人。我们这边还是有很多我们只愿意过去学习生活的,这样才能加深交流嘛。”

“我,我愿意去!”胡二姐端着空木盆冲过来,她是去医疗器械厂楼顶上晾晒洗好的床单的。

因为医院每天要清洗的布巾实在太多了,医院楼顶跟前面的空地不够用。为了让床单衣物尽快被晒干,医疗器械楼的屋顶也被征用了。

胡二姐满脸激动,相当勇敢地毛遂自荐:“我在海南岛呆了三年半,我非常适应海岛生活,我愿意去苔弯。”

苔弯,天啦!这比冒死逃岗可好的多。她要去苔弯,她想去苔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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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真是善良啊(捉虫)

胡杨的脸色瞬间变了。

李红兵不明所以, 一时间还以为他病了。哎, 小杨哥就是太累了, 看看身体吃不消了吧。

廖副书记更加搞不清楚前因后果,这会儿听到了胡二姐的话还挺高兴, 转过头就朝二小姐强调:“你看看,我们并不以为苔弯是龙潭虎穴。我们一直宣传苔弯是祖国的宝岛,大家都喜欢也愿意了解苔弯。”

胡二姐看过电影,知道廖副书记是个不小的干部, 还在老人家面前露过脸。

此刻有了他的肯定,她更是高兴的忘乎所以:“对,我想去苔弯,让我去吧。”

她还专门加了一句,“我不嫌弃苔弯的。”

其实如果条件允许, 她当然更加愿意去香岗。只不过没鱼虾也行, 而且胡二姐有自己的逻辑。大路天天宣传香岗不好,可还是有很多人千方百计的逃岗,宁可被海水淹死了,被边防军的枪打死了,也要逃去香岗。可谁也却没见过香岗人逃到大路来啊。

人往高处走, 水往低处流, 这就说明香岗现在过得肯定比大路好。

同样的道理大路天天说要解放苔弯,苔弯人民生活在怎样的水深火热当中, 可她见这些从苔弯来的医生就觉得人家又气派又干净, 跟大路完全不是一回事, 可想而知苔弯人过得肯定不差。

况且她又不是没听过那边的广播,好多下放的知青都自己组装的短波电台,专门用来收听那些所谓的敌台。其实人家才没有水深火热呢,人家的日子又轻松又自在。

她要去苔弯,她要过好日子,她再也不要当臭烘烘的农民了。她爸爸脑壳不好,不把儿女当回事,光晓得要光荣,还不知道,人家都在背后笑他傻呢。既然指望不上家里头,她就自己拼出一条路来。

胡二姐斗志昂扬,活像一只亮相的小公鸡。

余秋保持微笑,轻飘飘地落下两个字来:“好啊。”

胡杨急了:“余秋!”

就他二姐这样的,去了苔弯就是另外一个陈东平。人家陈东平还没来得及当间谍呢,就被抓了。她过去的话,不知道会给国家造成多少损失。就是没心,也会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胡二姐立刻一把推开弟弟。她现在真觉得这个弟弟就是另外一个爸爸,反正是不愿意她过一天好日子的。

她只盯着余秋,一再的确定:“真的吗?”

她可不敢相信这个成天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赤脚医生会这么好讲话,还不晓得她要发什么陷阱等着她呢。

余秋点点头:“真的。”

然后她抬头示意医院的方向,“不仅是你,这所医院里头所有的医生护士,都会分批次到苔弯去做技术指导工作,从资历最久的人开始。”

胡二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觉得自己这一趟杨树湾真是来对了。嘿,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看样子这个赤脚医生也没有坏到家。

胡二姐兴冲冲的:“那我什么时候走?我可得马上回家收拾东西。”

余秋扑哧笑了起来,目光温柔地看着她,活像老师注视自己心急的学生,充满了温柔与宽和:“你不要着急,我明白你迫不及待想投入生产工作的心情。不过你才刚开始接触医学,需要系统的进行学习并且实习熟悉工作之后,才能单独承担工作。”

胡二姐顿觉不妙,感觉这儿是陷阱等着她。然而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够加到的机会,她又岂愿意轻易放弃。

将军家的二姑娘立刻追问:“那我需要学习多久?”

余秋轻描淡写:“正常的医学本科学习要经过四年课堂外加一年的实习期。”

胡二姐要跳脚,五年的时间啊!五年以后她都多大了?她都是个彻头彻尾的老姑娘了。这人诚心不想让她过去,故意折腾她的吧。

余秋慢条斯理:“不过我们这儿的情况有所不同。为了适应生产生活的需要,我们已经将课时压成了三年。就像你现在接触的一样,一边学习一边实习,从最基本的工作做起。”

胡二姐还是没办法接受,三个月的赤脚医生速成班,她咬咬牙也就认了。让她在这儿洗三年床单,那还不如杀了她呢。

海南再不好,冬天也是暖和的。哪里跟这儿一样,都滴水成冰了,她还要去晒被单,冻死人了。

她连连摇头,一再反对:“不行,这太慢了,我等不及。”

余秋脸上的笑容不变,还很有长者风范的轻轻地拍她后背,像是在安慰心急的孩子:“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快点儿。我们这儿实行的是学分制,你要是尚有余力可贾的话,也可以提前完成学业。比方说你们韩朝英老师,她到现在进行系统学习的时间还不到两年,但已经可以开始上临床工作了。你是高中毕业生,底子好,一定不比旁人差。”

胡二姐却满脸茫然:“什么蛊?海南不是云南,我们那儿没有蛊。”

胡杨面色铁青,声音简直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头蹦出来的:“尚有余力可贾,贾,商贾,买卖的意思,就是说还有余力可以使用,学有余力。”

胡二姐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这样啊。那直接说清楚不就结了,干嘛这么掉书袋?到底是教授家的姑娘,说话真是奇奇怪怪。

李红兵在旁边怀疑地看着胡杨。小杨哥是不是眼神不好?就他姐这样的还林黛玉呢,林黛玉好歹是个出口成章的才女啊,又不是成天哼哼唧唧,这儿不舒服那儿不痛快的就成了林黛玉。胡二姐分明就是个傻大姐呀,而且还没傻大姐勤快。

胡杨则是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当真丢不起这个脸。

余秋却饱含鼓励地看着胡二姐:“你不要着急,饭要一口口的吃,事情要一件一件的做。我听你们组长说了,你最近表现非常好,学习也很快。我相信,你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学业,然后全身心的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事业当中去。”

胡二姐被夸的怪不自在的,却还是贼心不死:“我先去苔弯,在苔弯学习不行吗?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余秋摇摇头,语气严肃:“我问你,你出门做客会故意穿件旧衣裳吗?两岸同根同枝同源,是手足相亲的兄弟姐妹。你上亲戚家做客难道不要带点好东西?一样的,我们去苔弯,是为了帮助苔弯建立起他们的医学生殖中心。去的都是立刻能上手做事的人,不然就耽误工作正常开展了。”

胡二姐还想说什么。

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二小姐转头看廖副书记:“我要的都是熟练工啊。我开场子的话,我不负责帮你们带学生。”

看看眼前的这个姑娘,十之八.九是下放知青。叛逃的知青她也见过,头脑简单的很,成天就想这些不切实际的事情。好像以为他们过去以后就应该被当成祖宗一样供起来,简直莫名其妙。

二小姐皱起了眉头,又强调了一遍:“我需要的是合格的工人,我开的是工厂,而不是福利院。”

廖副书记大喜过望,他就说主席老人家法力无边,光芒普照大地。瞧瞧这位二小姐,不过是在老人家旁边的洞里头睡了一晚上,立刻就大彻大悟了吧。

廖副书记拍着胸口跟二小姐保证:“这你放心,我们这有专门的技术培训学校。你们需要什么样的工人,我们都培养,并且经过考核以后才会送去工厂。”

二小姐这才微微颔首,表示可以勉强接受。

胡二姐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她本来指望这位苔弯客人可以帮自己说两句话,没想到资本家就是资本家,对待劳动者残酷的,一点儿情面都不讲。

其实如果她一早表明自己的家庭背景的话,二小姐当然会网开一面。倒不是非得要培养胡二姐当特务,只不过假如自己的手下有中公权贵子弟,那自己在大路就是做生意也会顺风顺水许多。

别说什么社会煮义,什么公产党跟其他所有党派都不一样。二小姐自己长着眼睛看呢。天下之事有共通之处,那就是既得利益者肯定会想方设法维护自己子孙后代的利益,利用自己手上的职权,光明正大地获取更多的资源。

胡二姐这样的将军之女,那就是隐形的通行证,可以为她所在的企业提供诸多方便。

这也不怪二小姐看走了眼。

他们之前的调查资料里头倒是知道胡杨这号人物,也晓得这是位军区大领导的儿子。胡二姐是这个月才来杨树湾的,而且她跟胡杨长得并不像。何况刚才胡杨的态度也没显出跟胡二姐特别亲密。所以二小姐只是把胡二姐当成普通的知青看了。

余秋轻轻拍胡二姐的后背,柔声细语地安慰她:“你加油,争取早点学有所成,早点儿去苔弯。现在两岸已经开放交流,你去了苔弯,熟悉了工作环境,就可以带你父母也过去看看宝岛风光了。到时候你爸妈肯定会为你骄傲的。”

她如此和颜悦色,胡二姐都不习惯了。再一听父母会为自己骄傲,胡二姐顿时来了精神。

没错,现在爹妈天天挂在嘴上的就是小弟,活像她跟哥哥做了多丢脸的事情一样。到时候她去苔弯过上了好日子,叫爹妈睁大眼睛看看,到底谁才是争气的孩子。

胡二姐捧着木盆连奔带跑地走了。她要赶紧去上课,争取把进度赶上去。

韩朝英,不就是个初中毕业生嘛。自己一个正儿八经的高中生,难不成还比不过她?

余秋看着她斗志昂扬的背影微笑,姑娘,你要是能够战胜未来的医学界大佬韩朝英同志,你的前途也不可限量啊。

好好加油吧,学习使人明智,脑袋瓜子越不清白越是要好好学习。

人啊,必须得自己想通了,才不至于脑袋瓜子是浆糊。否则进行再多的思想政治教育都没有意义,只会越听越反感。

廖副书记在旁边赞许地点头,给予了肯定的态度:“不错,很好,就是要有这股劲儿,不能叫人比下去。”

他凑过头,一张圆滚滚的脸上全是笑,直接招呼二小姐,“您看,这话赶话的,咱们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那就干脆利落点儿,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咱们就把厂子的事情列出个大概来。”

说着,他还对着余秋露出一副假惺惺的关心嘴脸,“哎哟,昨晚上又一夜没睡吧?看看你这张脸哦,赶紧回去睡觉,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千万要好好爱护。”

余秋在心中冷笑,她就没见过更虚伪的家伙。不就是害怕二小姐拉着她说生殖中心的事情,顾不上谈论他想要的厂子吗?

廖副书记这个周扒皮什么时候关心过她的身体健康了?不向来是快要累死啦,那不是还没累死吗?没累死的话接着干活。

余秋扭过头,跟二小姐打了声招呼,直接抬脚回家睡觉去。

她管廖副书记死活呢,有人想要早死而且生怕自己死的不够快的话,作为大夫,她也只能成全。

谁让命是人家自己的呢?

余秋回到家,准备躺上床睡觉。到底肚子饿的吃不消,她还是被迫艰难地进了厨房,给自己下面条。

胡奶奶去大酱厂上工了。越是接近年底,杨树湾的食品销售就越火爆。不少人会买了备年货或者走亲访友的时候当成礼物相送。

罩子底下摆着一碟子早上吃剩下来的雪菜烧豆腐,刚好可以就面条。

余秋从抽屉里头拿出鸡蛋,准备油煎个荷包蛋,然后下水煮面条。

胡杨垂头丧气地进屋子,过来给她把锅放在太阳灶上,然后闷闷地说了一声:“谢谢你啊。”

其实刚才他真的要忍不住了,直接对着姐姐破口大骂。她到底晓不晓得羞耻两个字怎么写?她这么硬凑上去,难道不嫌丢人吗?

他这种反应其实还有个难以启齿的动机,他想自己先骂了二姐,这样余秋也不好再说重话,不至于让二姐难堪到要去闹自杀。

没想到余秋不仅没有骂二姐,反而还给二姐画起了大饼,没叫二姐丢大脸。

胡杨心里头快要委屈死了,他姐怎么就成这个样子了?爸爸说了那么多,自己也讲了好多回,她怎么就不听劝呢?

余秋笑了起来:“又不当个事,我再看不上你二姐的有些做派,她也是你姐姐。我当着外人的面,怎么着也得维护她的面子。不然人家笑的不是她,而是我们这一群人。”

她往锅里头抹了油,打了鸡蛋等着慢慢煎熟,又笑道,“即使你二姐也不是一无是处,她挺有意思的。当她想要做什么事情,就直接了当地提出要求,还晓得积极为自己争取机会。这就是优点啊,多的是人明明有想法却死活不肯讲,非得人家把机会硬塞进他手里头,他才跟受了天大委屈一样勉为其难地接受。比起他们,你二姐够坦荡的了。”

胡杨急的嘴上要冒燎泡:“她那不是坦荡,而是脑子里头缺根筋,什么都想当然。”

为着二姐的事情,他真是要愁白头了。除了那个黄莺以外,二姐就是他见过的脑袋瓜子最糊涂的人。

余秋笑着摇头,也不给胡杨留面子:“你二姐真没那么差劲。她不相信你跟你爸说的话也正常,因为苔弯人整体生活水平却比我们好呀。人都是希望生活优渥的,按照生存层次要求,只有在物质条件充足的情况下,人才会考虑更多的精神世界。像你跟你爸那样超出对物质生活追求的人其实是少数。

你二姐从小在大院里头生活,你们都是搞特殊供应的。她从小所见所闻跟你父亲教育她的道理根本不是一回事,她怎么可能相信?

你们说人人平等,但实际上当你们喝牛奶吃面包甚至犯愁每天被大人硬逼着吃鸡蛋多痛苦的时候;明明还有很多人在忍饥挨饿,别说鸡蛋了,就是一口大米饭都没的吃。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等到她下乡以后,她见过更多穷苦生活不堪,甚至家里头连条完整的裤子都拿不出来的人,你觉得她会相信她受到的家庭教育吗?这明明跟社会事实教育完全相背左。

同样的,我虽然不认识你哥哥也从来没有见过他,但我估计他的情况也差不多。

当他们发现他们真正体验的社会生活跟书本以及家庭教育根本不是一回事的时候,他们会对所有的官方教育都嗤之以鼻,认为那都是糊弄老百姓的东西,并不适用于他们特权阶层。

久而久之,这个思想会扩大到他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他们知道或者说相信自己是特权分子,他们不需要受社会规则束缚,他们完全可以侵犯他人的权益而毫无愧疚之心。

因为在他们看来,普通老百姓跟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甚至难听点儿讲,就好像现在有一盘排骨。他吃饱了的时候,可以将剩下的部分施舍给狗。可要是他想吃,那狗就坚决不能过来抢,否则就要被打。”

胡杨惊讶地抬起头,下意识地否认:“还不至于,我姐没这样。”

余秋摇摇头:“我不是说你姐,起码你姐下放了这么长时间。我是想告诉你,这种思想在你们大院子弟当中压根就不稀罕。你的很多同伴早就习惯了特权生活。

善良点儿的,大概也就是认为全国老百姓过的都跟他们一样的日子,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不过同样的,假如社会上有表示不公平或者强调困难的声音,他们也会认为那是在无病呻.吟,压根就没有这种事。

恶毒点儿的,明明知道他们享受的生活是基于社会不公而获得的,却认为理所当然。甚至在其他困顿不堪的人想要发出抗议的时候,还会对着那些人发出恶毒的咒骂,甚至拳打脚踢,因为嫌弃这些人干扰了他们享受生活。”

胡杨沉默不语,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反驳余秋的话。可他清楚,其实余秋说的大概是对的。二姐说外人讲爸爸傻,应该也是事实。

余秋叹了口气,没有再逼迫可怜的小胡书记。

这是一个全世界或者说贯穿人类整个历史的难题。社会要发展就得稳定,可是很多时候稳定就意味着向上的渠道被堵死了,众人都墨守成规,最好是子承父业,这样才最稳妥有效。几乎所有的统治者都不希望阶层有太大的变化,因为这就意味着动荡,意味着不稳定因素。

可是如此稳定持续的时间长了,生产力的发展又会迫使生产关系往前推进,然后固有的社会阶层被打破,这就称之为革命。革命一起来,那就天下大乱了。

古人常说的天下之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其实也挺有道理。

余秋安慰胡杨:“我觉得你姐其实有个挺大的优点,就是天真,而且脑袋瓜子想的少。她这样的,还挺适合搞技术工作。因为大部分技术工作者要求的并不是脑袋有多聪明,而是够一根筋做事够认真也够执着。她要是将她的天真单纯应用到这方面,说不定大有成就。”

胡杨苦笑着摇头:“你对我姐可真够宽容的,居然还会帮她找优点。”

余秋笑着盛好了煎好的荷包蛋,轻描淡写道:“因为你姐到今天为止最多也就是白吃了几碗饭,既没有抢占别人的名额,也没有搞贪污受贿那一套,实在算不上罪大恶极。”

比起那些堂而皇之出卖国家利益的高干子弟买办集团,只想着混吃等死的胡二姐真是一股清流啊。

胡杨心情沉重地走了,他想跟爸爸好好聊聊。

也许家里头的教育方式的确有问题。就像余秋说的,对于哥哥姐姐,爸爸妈妈应该□□育理念,不能一个打一个护。还有就是,有教无类,但针对不同性格的孩子要有不同的教育方式,应该尽可能多鼓励多支持多赞美,而不是一味的打压。

另外就是,他得提醒爸爸了。说不定爸爸周围的叔叔伯伯阿姨家里头就有着想出卖国家利益的小孩,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跟二姐一样,对资本煮义灯红酒绿世界充满向往的人肯定不少。说不定他们当中更多。因为他们有内部电影可以看,比起大部分老百姓,他们对资本煮义世界了解更多。

余秋就着雪菜烧豆腐吃完了一大碗鸡蛋面,然后摸着肚子回窑洞。

她人都躺上床了,又挣扎着起来开始写信。

一边写,她一边在心里头各种骂。天呐,她到底为什么想不开?要给廖副书记擦屁股!她就看着这人早死早超生最痛快。老虎的屁股摸不得这个道理,他难道不懂吗?好歹也是省委干部了。

唉!谁让陈招娣看上了这么个家伙呢。谁让陈招娣家的姑娘不幸摊上了这么个爹呢。谁让小姑娘才这丁点儿大呢。

算了,看在孤儿寡母的份上,她还是给林斌写封信,好歹打打预防针,省得到时候老人家直接咔嚓了廖副书记也就算了,他自己气出个好歹来才真叫问题大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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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一下,主席本人很推崇《红楼梦》,认为至少要看五遍,看不够五遍就没有发言权。从1972年开始重新印刷和发行了一批古典文学作品,如《红楼梦》等,一时在社会上掀起了热读“四大名著”的高潮。这也是为什么李红兵会知道林黛玉跟傻大姐的原因。感谢在2019-11-25 12:45:17~2019-11-25 19:27: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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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山还比一山高(捉虫)

小林大夫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惦记上了, 正蹲在屋子里头收拾行李。

现在讲究大学办在田头办在工厂, 大学生要深入基层为人民服务。作为中医学院的学生, 林斌同学放的寒假是要跟着学校组织的大部队一块去附近郊县深入到生产实践一线的。

他窸窸窣窣地忙碌了半天,也没个停歇的时候。

坐在藤椅上闭目养神的老人似乎已经等得不耐烦, 直接开口催促:“你就不能快点儿吗?”

林斌吭哧吭哧地又凑到了老人身旁,颇为认真地强调:“你得配合,他们给你扎针的时候,你不能躲。给你推拿的时候,你不能嫌烦。你要好好吃饭睡觉还有大便。”

老人家闭着眼睛不搭理他, 似乎嫌他烦人。

林斌急了:“你只有好好配合才能够长命百岁呀。”

没想到已经活了八十几年的老人压根对长命百岁毫无兴趣, 居然还嫌烦:“不要, 活得越久越受折磨, 难受,不要活这么久。”

林斌开始跟他打商量:“那咱们就是不长命百岁,也得起码再活10年。”

老人任性的很:“不要,我事情都做得差不多了。把剩下的事情再收个尾巴,盖棺定论就可以顺便把我放进棺材里了。不, 不要棺材, 一把灰直接撒掉。”

林斌眼睛瞪得大大的,毫不犹豫地戳破了老人的幻想:“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 你还有好多工作要做呢, 10年都不够。”

老人完全不同意, 10年太久了, 他才不要再遭10年的罪。长命百岁, 没病没灾那才叫好福气,要是活了100年,天天这儿痛那儿不舒服,那真是比坐牢还难受。

林斌在旁边跟他打商量:“10年哎,起码要好好活10年。你看,两边统一了,酥连要打我们的,他们肯定早就看我们不顺眼了。美帼也会打苔弯的,不然它面子往哪儿挂?”

“不会打的,美帼不会打苔弯。”老人的眼睛没睁开,手在空中一挥,“美帼人才没有那么大方呢。他们怕疼怕淌血,不会多事的。要防止和平演变,他们会把演变的希望放在第3代第4代人身上,就是你们。打仗不划算,他们打怕了。越南他们也不想打的,要晓得会这样,他们肯定不愿意打,只会让旁人打。傀儡嘛,就是这样,扶不起的阿斗,填不完的无底洞。”

林斌追着问:“酥连呢?酥连还压着那么多大兵呢。”

“叫你多看书你不听。”老人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自己看书去,参考也可以多看看。不要一天天的,什么都不懂。”

林斌哪里肯放弃,非得缠着老人问个准话:“酥连打进来怎么办?”

老人不愿意睁开眼:“那就放点儿地方,让他们陷入人民战争中。”

林斌吓得心慌手抖,心里头凉飕飕的,完蛋了,这事真的要打了,虽然从60年代中后期中苏边界冲突不断开始,大家伙儿就做好了深挖洞广积粮的战斗准备,可毕竟战争似乎有点儿远。而且进入70年代以后,好像也不打了。

结果这一回,大家伙儿真的要亮胳膊啦。

“打啊,要打起来,美帼肯定得高兴死。世界上所有的帝帼主义都会高兴死。”

老人闭着眼睛,说话慢吞吞的,声音有些含含混混,“美帼空下来了,可以好好琢磨了。”

林斌突然间反应过来,对呀,美帼人已经完全撤离越南了。要是中帼跟酥连打起来,美帼人真是要笑死的。

酥连应该不会笨到这个份上,这时候还要跟中帼打吧。

那美帼跟酥连会不会联合起来,一起对付中帼呀。

不过好像也没差别,不是一直说反对苏修美帝嘛。再说这两个要合伙的话搞不好回头就能给对方来一木仓。不是东风压倒的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嘛。

老人家闭着眼睛,一副要睡着的样子。现在天冷屋子里头暖呼呼的,就让人昏昏欲睡。人果然跟猫儿似的,愿意待在暖和的地方。

他嫌弃林斌一直呆着,又开口催促:“快点儿走吧。”

屋子外头进来个人,抓了个信封塞给林斌,还笑着调侃了一句:“女同志写的信哦,你还是看完了再走吧,省得路上太激动。”

林斌扫了眼信封,顿时明白小郑是在捉弄自己。余秋写的信,那真是算不上女同志啦。

他好奇地拆开信封,主要余秋很少给他写信。她实在太忙了,根本顾不上写信。实在要说什么事情都是打电话去学校找他。

拆开了信看里头的内容,林斌兴致勃勃,不等老人家开口问,就开始主动宣扬:“红星公社选举领导啦,他们原先的领导去县里头了,这回选了粮管所的女干部。嘿,他们自己选的,公布结果的时候,大家都有些懵。我看放在全帼,都没几个这么年轻的公社主任。”

老人家对女干部三个字来了兴趣,问了一遍:“当真是女同志?”

“是啊。”林斌兴致勃勃,“她家的臭豆腐做得尤其香喷喷,撒上胡椒面可带劲儿了。”

小林大夫又感慨了一句,“这干部可不简单,她是红星公社的外来户呢,居然干的叫大家都服气。”

农村人乡土观念最强。外头来的干部就是做得再好,大家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把他们当成自己人。

老人家不以为意:“干得好嘛,老百姓自然就满意。老百姓心里头那杆秤才是最公平的。好不好,他们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林斌嘴里头一面应着一面继续往下读信。

胡杨不想当公社干部,因为他要在杨树湾倒腾新能源,要把太阳能技术跟沼气技术相结合。

现在农村建的沼气池都是常温自然发酵。但是厌氧菌生长有适宜温度,在自然条件下,它们受温度的影响,半年超常发挥,半年产能不足,产气的波动性极大,不利于稳定的利用。

小胡书记受到了大棚蔬菜技术的启发,决定利用太阳能来调控沼气池内的温度,从而达到恒定产气的目的。

除了解决燃料问题,他还要自力更生,利用太阳能跟沼气发电,来满足家庭生活需求跟小型社队企业的生产需求,好让帼家把燃煤跟石油都用在工业大生产上。

老人家笑了起来:“年轻人想法是好事嘛,让他慢慢搞,说不定就能倒腾出结果。”

老人自言自语,“这个搞好了是好事啊。能救人命的,冬天苦啊,家里头没衣服穿,没被子盖的,会冻死人的。再往北边去,鼻子能冻掉的。北边下雨少出太阳多,太阳最大方,它肯救穷人的命。这个想法好,让小何他们去做。不能光搬苔弯的经验,苔弯热,一年到头都不下雪的。我们帼家这么大,除了南方还有北方。北方冬天更冷,会冻死人的。”

林斌讪笑:“这不至于的,一般不出屋子都还好。”

“不要哄我,我有数。房子都要塌了,住在猪圈里头的都有,能挡什么风啊?”老人眼睛合上了,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人民不容易,人民还没过上好日子。”

林斌赶紧继续读信,好歹能从这个话题打岔开:“大家的想法都很多,包括廖副书记,他……”

小林大夫急刹车,在心里头跺脚。余秋也太不够意思了,居然还来先扬后抑这一手。

前面把大家伙儿夸成一朵花,原来不是为了报喜而是为了压惊,后面还有颗重型炮弹呢。

廖副书记可真是好胆色,完全不怕炸的粉身碎骨。他搞私人厂子也就算了,反正他时刻都有资本主义的嫌疑。这私人老板还是从苔弯过来的,这差不多快赶上里通外帼了。他居然要人家在他们省搞投资,把培训过的返城知青直接送进去当工人。

林斌一时间都不晓得这大炸弹下头的小炸弹到底哪颗威力最大了。因为他脑袋瓜子都被炸蒙了,眼前一阵接着一阵发黑。

老人等了半天没听见他继续出声,不由得奇怪:“怎么啦?她写字丑归丑,已经叫你认不出来啦?这个不行当大夫的写出来的病历又不是密码,病人都不认识,那还要病历有什么用?”

林斌也顾不得在心里头嘀咕病历其实是给大夫看的,他就抓紧了信纸,一本正经地强调:“我不念啦,这是人家写给我的信,我自己看就好。”

老人来了兴趣,还看了眼林斌,颇为认真地告诫他:“朋友妻不可戏呀。”

林斌跳脚:“才没有的事,我们正经的说公事呢。”

老人眼睛就这么半睁半闭的,仿佛对他的话很是存有疑虑。

林斌受不了了,赶紧先打预防针:“我说行,但是您老人家不许动气,不然的话我就不念了。”

老人家表情却颇为严肃:“是有人贪污腐败了?还是欺男霸女了?”

林斌苦着脸:“那倒也不至于。”

不过这事情的性质说不定比贪污腐败还严重。他忐忑不安地悬着一颗心,一边偷偷觑着老人的脸色,一边慢吞吞地念信。

老人嫌他念的慢,还催促:“念快点儿,不要跟个蜗牛似的。”

林斌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读信里头的内容:“……廖副书记说主席讲公私合营能搞,都已经派人去苔弯办医院了。既然如此,礼尚往来,大家是同胞兄弟,那让苔弯人到大陆办厂子也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我虽然知道他是胡搅蛮缠念歪经,不过他都把主席‘自力更生为主,争取外援为辅’的话搬出来了,我竟然一时间找不到话来反驳他。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在胡作非为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唉,我现在只求老人家知道消息的时候,千万不要气坏了身体。还有就是能不咔嚓掉他还是留着他这条命吧。他老婆死心眼不肯改嫁,也不愿意跟他离婚,他女儿现在会走路了,最先学会喊的是爸爸。看着这对母女我就觉得,他这条命留着不是毫无意义。”

林斌心快悬到嗓子眼了,一刻不停地偷看老人的脸色。

没想到老人却笑出了声,闭着眼睛还不忘调侃他:“我就说女同志怎么会给你写信呢?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林斌不服气的反驳:“她是给我写信的,是你非要听的。”

老人可不承认:“明明是你自己要念的。”

说着他又感慨了一句,“他老婆倒是难得,对他不离不弃的。大后方搞得好,很不简单。你再看看我们的高级干部,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遭了点儿难就迫不及待地闹离婚,生怕对方连累了自己。享福的时候怎么没发现自己跟对方不是一条心啊?一点骨气都没有,同志之间都能互相批评帮助,夫妻之间却做不到,就想着沾光。”

林斌在心里头腹诽,不是你们号召要划清界限的吗?

老人家却想起了别的话题:“老石离婚啦?他们不是不批准离婚申请的吗?这回终于批下来啦。”

林斌赶紧作答:“这回他们的态度很坚决,所以就批准了。”

老人很不赞同的样子:“做的不好。都已经放出来了,那边就不能低下头好好认个错,然后把这一页翻过去吗?都是这么多年的夫妻了,连这点都做不到,离了也好。”

林斌叫他搞晕了,说好的也是他说不好的也是他,可真麻烦。

老人却开始叹气:“他好,想离婚就离了,多少人想离还离不了呢。”

林斌心里头一个劲儿地嘀咕,嘿,现在晓得不痛快了呀。谁让当初眼睛不睁大点儿的啊。在个人生活问题上,老人家做的可真不如王老先生。

小林大夫脱口而出:“我看啊,个个要像王老先生那样,这个天下就太平了。”

老人笑了起来:“你们光看到王老先生能干,不晓得他家的大姐有多厉害。是你们王老先生怕人家讲他们搞夫妻店,才不让他家大姐出来做事的。不然的话,最起码一个部长没得商量,她做事厉害的很。”

林斌不假思索:“王老先生做的对,家事就不能跟公事混杂在一起,不然会起乱子的。”

老人又叹气:“他家的大姐委屈哦,明明很有能力的,是很出色的女同志。”

“那也只能为大局牺牲啊。”林斌无奈,“不然的话,无论她做什么,人家都以为是王老先生的意思,这就乱了嘛。”

老人像是想到了什么,喃喃自语:“是这么个道理,他家大姐明事理。”

林斌可不这么想:“那也是王老先生肯定特别提过,有意压着的。不然的话,人家能力那么强,怎么可能不冒出头?”

老人轻声嘀咕:“是这个道理。”

林斌小心翼翼地竖起耳朵,准备等待指示。

没想到老人却像是说完了一样,只靠着藤椅,又合上了眼睛。

外头的工作人员又送了报告进来,老人没有睁眼看,直接让工作人员开始念。

听了两句,他突然间睁开了眼睛,笑了起来:“还真是打预防针啊。”

林斌趁机强调:“我说您老人家歇不下来吧,起码10年,你起码得用10年的时间事情把事情捋顺了,才能功成身退。”

“哪个人真的功成身退哟?走的时候就算老百姓不骂,再过个几年还是要骂的。”

老人示意工作人员把报告交到林斌手上,“你念,接着念下去。”

林斌只好硬着头皮接工作,一字一句的念报告。这其实是一封申请,廖副书记要喊苔弯人在他们省办厂子的申请。他在报告里头说的那叫一个严肃正经,看着颇为慷慨激昂。

只不过事先已经有了余秋的信打底子,他这些口号式的宣扬就多出了一分滑稽的意味。

林斌一边念,一边又开始忍不住看老人的脸色。先前余秋写的信,他没有表态,反而叫老石的事情给打混过去了。现在正式的报告已经送到了面前,他总要有个说法的。

其实按道理来讲,这个层面上的申请报告应该不需要直接送到他面前。老人家又不是王老先生,什么事情都愿意管。

只不过因为牵扯到了苔弯问题,老人家先前又发过话,强调所有关于苔弯的事情必须得报告,所以廖副书记的狗胆包天才能上达天听。

林斌战战兢兢地念完了整封申请,老人突然间笑了起来:“他还挺聪明的啊,这叫什么?扛着红旗反红旗。”

林斌差点儿当场跪下,他嗓子发干,浑身冒汗,只能结结巴巴地重复:“廖副书记是野路子,他这人脑袋里头没什么条条框框的限制。”

老人的头往后仰,像是要睡觉,又像是为了调整出一个最合适的姿态,半晌才发出一句:“脑子里头没有框框架,也没有规矩哦。”

说完了他又久久不发声。

林斌想说话,又怕自己一不小心反而帮了倒忙,只能拼命地瞪着面前的申请报告,恨不得用目光在上头戳出两个窟窿来。

这人胆子怎么就这么大呢,在全省搞工副业,在农村弄社队企业在城里头搞街道工厂也就算了,这回居然还想拉上苔弯。

唉,余秋还真不该心慈手软,真的不如直接霍霍掉他拉倒算了。

老人问了一句:“他们有多少返城知青啊?”

林斌赶紧报数据,这个在申请报告里头提到了。

老人苦笑:“他压力也不小哦。”

虽然说现在全帼都在搞工副业,但老人家心里头有数的很,从上面制定政策到下面推行,没个几年功夫是出不了成效的。

这么多人一下子回了城里头,不把他们的饭碗问题解决掉,会出大乱子的。

林斌嘀咕道:“是他自己托大,一下子要这么多人,现在晓得头疼了吧。”

老人却叹气:“他哪晓得有这么多人不愿意待在农村啊。”

为了回城结了婚的要闹离婚,后来听讲可以把老婆孩子一块儿带着回城,又有人起歪心思,开始突击结婚。

看样子除了高级干部,这些人也不把婚姻当回事,就差明标价码的拿出去卖了。

连亲情跟家庭都拴不住,那还说什么其他呢,回城的人这么多,总得想办法解决掉吃饭的问题。

老人沉吟片刻,喊工作人员:“去把他们找过来。”

这就是□□的同志要过来商量这个事了。这不是普通的办厂子。

这件事情就是一个风向标,它的处理结果会直接影响着一条线的发展。

工作人员追问了一句:“全都喊过来吗?”

老人竖起手,晃了一下:“不要,就把他们几个找过来。”

说着他报了好几个名字,然后自言自语,“其他人来了又要吵架,头痛,不想听他们吵。”

工作人员领命赶紧去处理。

林斌缩着脑袋,小心翼翼地帮廖副书记讲了句好话:“他总是想着老百姓的,愿意啃硬骨头,虽然被硬骨头磕了牙。”

老人眯着眼睛,也不晓得有没有听进去,半晌不吭声。

屋子里头静悄悄的,气压都低了许多。好在外头又送进了一封挂号信进来,总算能够打打岔。

林斌抓着信封挠脑袋,不明白余秋为什么不干脆在一封信里头写完事情算了,居然还来第二封。

按照她吝啬的个性,就算信超重了还要再贴邮票,同样得花钱,那一封信解决问题起码还能省个信封不是吗?

林斌怀疑是余秋担心上一封信刺激太大,又来一封好安抚情绪。

于是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希望跟老人家分享点儿轻松的好消息。

结果他才开始念,就又后悔了,妈呀,这帮人究竟是什么胆子?一山还比一山高,廖副书记想找苔弯人过来投资也就算了,反正这家伙一向胆大妄为。

怎么红星公社新选上来的这个主任胆子更大,居然想找日苯人进来投资。

一封信林斌念的磕磕绊绊,声音越来越低,后面简直就是蚊子哼。

老人家不由得奇怪:“你又怎么啦?”

林斌快要哭了,报出了一个名字:“北田武,那个日苯红未兵,他要在红星公社办电子厂。”

嘿,那小子不是留在红星公社学习医疗合作社制度的吗?怎么一下子跑去搞什么电子厂了?这跨度也太大了点儿。

哦不,他跑偏题了,是这帮人胆子也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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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灵丹妙药(捉虫)

北田武要在红星公社投资电子厂, 完全是个意外。

虽然受到美国正策冲击、石油危机以及国内需求增长减速等因素影响, 为了保持经济增长, 日苯国内商界近年来加快了对海外的投资力度。

不过,他们的目光虽然落在亚非拉, 但还没有来得及或者说压根想象不能要将投资的地点选在中国。

毕竟意识形态相差实在太远,中国直接消灭了所有资本家。

而大部分搞海外投资的人都是高瞻远瞩型的,对国际局势各方面皆分析的头头是道,否则大把的钱投下去不就是扑通一声响,连个水花都见不到吗?

奈何凡事总有例外, 充满了各种阴差阳错。

就好像当年美国运动员不小心错上了中国乒乓球队的大巴一样, 北田武那位在老家开电子厂的舅舅来中国也是硬着头皮。

北田家就外甥这么一位继承人。北田武人在中国迟迟不归, 愤怒地北田家主决定放弃这个不成器的逆子, 改而准备收养养子来继承家业。

北田武的母亲当然没办法接受, 她泪眼婆娑地跑回娘家找年纪最小的弟弟。

同样没有继承医药世家家业的小舅舅实在扛不住姐姐的眼泪,只好平生一次踏出国门,千里迢迢来到红星公社,想将这个外甥带回家去。

毕竟就算不说家业的事情, 北田武的父母现在年纪也大了,哪里能游着儿子继续在外头浪荡呢?

结果不晓得是人到异国各种新鲜的事物实在吸引人还是北田武那张嘴当初能够笼络那么多追随者, 也不是盖的,他舅舅居然被他说服了, 同意他留在中国继续学习实践。

但是好歹也是自家人, 小舅舅总不能让他继续跟在人家屁股后头当学徒工吧。

电子厂业主想来想去, 觉得应该给外甥找点儿正经事做。

刚好他又发现红星公社商店中虽然各种食品还算丰富, 日常生活用品也尚可,但是有个巨大的市场空白——家用电器跟电子产品。

不是这里的人平常用不到,而是没得卖。虽然讲凭票供应,但手上有票店里没货是常态。

这位小舅舅感觉自己成了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中国是片多么广袤的市场,中国有八亿人口啊!

小舅舅的最初想法是在红星公社成立个经销部,直接销售自己从日苯运送来的产品。经销部就由北田武来负责。

可想而知,为了管好熊孩子,天底下的长辈都操碎了心。

但很快,小舅舅就发现这件事不划算,且不说进口的手续有多复杂,就是运费也不是笔小数字。何况还要涉及各种各样的税收征费。

这个时候,他又意外发现中国的工人工资是跟低生活必需品相持平的,人力成本低的让人目瞪口呆。最最重要的是这些工人工作热情很高,学习新知识新技能的情绪高涨,工作质量也很不错,而且很有纪律观念。令人惊讶的是,这里的年轻工人基本上都识字,有一定的文化。

几个条件加在一起,就让北田武这位在日苯办电子厂的老板舅舅心动了。

他要在中国也办个电子厂,利用这儿便宜的人力劳动成本跟巨大的销售市场,来获取更大的利润。

这事儿要是放在其他地方,他要敢龇这个牙,估计北田武的小舅舅已经被赶走了。

开什么玩笑,中国人民经过沧桑百年的奋斗,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封建主义、资本主义、帝国主义三座大山,现在帝国主义跟资本主义居然又要卷土重来,想都不要想,直接乱棍打出去!

可李秀云不是一般人。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外来户,还是中国传统文化常被戴着有色眼镜看的寡妇,能够让粮管所这么职工跟家属服服帖帖,又叫红星公社来来往往的客人挑不出一个理儿来,那她的胆量跟魄力可想而知。

李秀云认为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是她心心念念想着推进红星公社进行产业转型的机会。

没错,她用的是产业转型这4个字。别说是基层干部了,眼下恐怕很多省部级的领导都不明白这个词究竟是什么意义。

简单点儿讲,她已经发现了危机。目前红星公社的社队企业虽然红红火火,但是基本上都有个致命的问题——产业技术含量极低。

他们能搞的,其他地方也能很快就弄起来,不说十成十,起码七八分不成问题。当全国都这么做的时候,他们的产品就已经很难有竞争力了。

尤其是按照现在的交通运输水平,想要扩大销售渠道其实非常难。他们的产品进入外地,跟当地的东西比起来就会输在价格上。

与其大家伙儿一块儿厮杀,那不如他们主动升级转型,去做新的行业,旁人没那么容易可以直接模仿的行业。

在这种背景下,她一眼就相中了北田武那个单薄到苍白,基本上就几句话的办厂申请。

北田武被走野路子出身的舅舅一顿教育或者说是忽悠,坚定地相信在中国办厂是帮助中国建设现代化工业的最好方式。

他想办厂子,但具体厂房在哪里,厂子要怎么经营,他全无概念。

李秀云却只加抓住了电子厂这三个字,其他的在她眼里都不是问题。

厂房可以由公社提供,工人也是公社组织,大家可以合伙做这件事。厂子要怎么经营?不会的话那就先学。

余秋还在为廖副书记心惊胆战的时候,李秀云就已经开始风风火火地在公社挑选合适的办厂地点。

可想而知,余秋听说这件事情的时候究竟有多崩溃。

她发现胆大包天是一种传染病,随风扩散的那种孢子型的,通过呼吸就能够传播。

最要命的是,他们之间还会形成共振,相互鼓励,愈发胆大妄为。

廖副书记完全不觉得李秀云想要日苯人过来合作办厂有任何不妥的地方,反而觉得北田武这小伙子不愧是格命青年出身,瞧着可真来劲。

林斌可以从余秋的字里行间看出她的崩溃。他都忍不住同情倒霉的同伴了,怎么净摊上这种人。

老人从头听到尾,似乎也愣住了,到后面居然笑出了声:“我就说女同志的胆子很大的,要是甩开手让女同志做事,她们能做出很大的成绩。”

此事似乎引起了老人无限的兴趣,他居然慢吞吞地起身,开始在屋子里头踱起步来。

这对于入冬后就不太愿意动弹的老人来说,是件比较稀罕的事情。可想而知,他此刻内心的激动。

老人嘴里头重复了两遍:“这位女同志很有想法。”

林斌小心翼翼地在边上做补充:“她把粮管所弄得红红火火,就连职工家属都被她找出事情来做,家家户户都搞得不错。她还给职工盖了宿舍楼,每家都有单独的屋子。”

“这个很好,让人有的吃有的住,才能定下心来做事嘛。”

老人说了半天,却不提日苯人办厂子的事情。

直到正治局的同志们接二连三地到了,他才让林斌又拿出那两封信,从头到尾念给大家伙儿听。

小林大夫硬着头皮念到最后,发现反面居然还写了两行字,他立刻又翻过来,干巴巴的继续念下去:“他们说这就好比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重新组成小家庭,从此有钱大家一起赚,亏本大家一起扛着。”

大概是这个比喻实在过于通俗化,屋子里头响起了笑声。

老人家也是头回听他提这个,眼睛睁大了一些,也跟着笑:“这个说法倒是有趣。”

然后他示意正治局的同志们,“你们说说看,这个事情怎么想的。”

屋子里头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廖副书记想找苔弯人过来投资的事情,他们知道。但这多出来的日苯人,他们还是头回听说。

原本准备持批判态度的同志,看到老人笑了起来,似乎心情很不错的样子,又咽下了嘴里头的话,生怕触了霉头。

而心里头有章程的人则在观望,避免去充当那只出头的鸟。

老人叹了口气:“你们这个样子做什么?有话就说嘛。”

说着他还直接点名,“你讲,你是□□第一副总理,主抓的就是经济建设,你不讲谁讲?这一屋子的人,就你这几年往外头跑过。其他人吃的都是嚼过的馒头,你晓得馒头最早是个什么味道。”

被点名的邓公也没有再推辞,他斟酌片刻便开了口:“我觉得可以搞。”

他这一发话,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他家没有请过林斌出差,小林大夫同他唯一的交情就是那次在舞会上三个人共同捉弄江同志,最后被他提醒早点回家。

此刻看着年逾古稀的老人,林斌心里头一阵乖乖个隆滴咚。看样子胆大包天这种事不是年轻人的专利呀,这老中青三代的胆子都大的惊人。

邓公面部表情柔和,说话却是铿锵有力:“我记得您说过要古为今用洋为中用,既不要全盘西化,也不能否定外国的一切,要重在消化,吸收外国的长处。我们工业基础薄弱,这20多年来虽然取得了很大的成绩,但是与世界一流水平相比还是存在差距。前面几十年我们都是坚持自力更生,现在,还是要自力更生为主,但争取外援也可以搞起来了。”

老人摆手:“不要说我说过的话,要讲你的意见。好好讲,你怎么想的?你们有什么想法都各抒己见。不要光看着我,我也不可能永远不犯错误,我犯过的错误不少。你们在座的每个人都犯过错误,是人就不可能不犯错误。但是犯的错误还是要讲话的,还得继续做事。”

邓公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像是组织好了语言:“现在亚洲有几个国家地区经济发展势头很不错,新加坡、南朝鲜还有我们的香岗、苔弯地区就是其中之一。他们的工业化进程比较快,这个跟第一世界在二战结束后的这20多年来经济快速发展有关系。这几个亚洲国家地区的出口有地方。除此以外,他们大力引进外资也是他们能够迅速发展的重要原因。

除却正治意识形态不同,其实我们跟他们也有共同点,就是都受中华文明的影响,劳动者勤劳朴实而且勤俭节约。”

屋子里头静悄悄的,其他人既没有附和也没有反对,全都等着老人家的意见。

老人脸上看不出来悲喜,他只微微翘起了手指头,示意王老先生:“你怎么看啊?”

王老先生主管外交工作,他也是从外交正治上出发:“这其实是个办法。帝国主义原先光压迫我们,现在两边统一了,他们就会集中火力对付苔弯。苔弯地方小,抗打击能力弱,要是全力开火的话,它很快就会吃不消,出口市场没有了。

我们的优势在于国家大人口多,对内的需求量也多。两边加强合作的话,可以缓解甚至抵消国际市场变化造成的压力。

日苯的话,我觉得这也许是一个好机会。现在老蒋要派兵过去巡航,两边关系势必要紧张。我们对日苯民间投资采取一个比较积极的表现,可以传递出我们的态度。钓鱼岛的事不应该影响两国的根本关系。”

两人发了言,屋子里头的气氛稍稍热闹起来。这两桩事似乎成了拐点,反而能够解决不少问题。

云老沉默半晌,表达了自己的意见:“整体上我是支持的,但实行的时候一定要步子放稳了,否则容易造成动荡。”

老人没有对他们的说法发表点评,只又夸奖起农村基层单位的干部:“我们的同志胆子很大,也很有闯劲,不限在条条框框里头,只从最根本的问题出发。他们是从生产实践中来的,最晓得老百姓想要什么,也清楚怎样以最小的代价解决最迫切的问题。所以说,人民万岁,人民的智慧与勇气无穷无尽,人民才是智慧的源泉。”

说着他又着重表扬了一句李秀云,“女同志很厉害啊。女同志想问题胆子更大,我们要鼓励女同志积极发挥作用,不能束缚了她们。”

王老先生笑了起来:“妇女也顶半边天,我们中华女儿个个都厉害的很呢。”

屋子里头顿时一片笑声。

一直坐在角落里头沉默不语地王同志看屋里头的气氛融洽,大着胆子提了一句:“江同志的身体养的差不多,她想重新回到格命建设事业中来。”

原本欢乐融合的气氛一下子陷入了尴尬。王老先生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邓公不出声,其他人也静声屏气。

林斌则是讨厌死了这位王同志。不仅仅因为他当初差点儿害死了余秋的命,而且他这个时候提江同志做什么?好不容易经过这一年的时间才稳定下来,又要让她出来兴风作浪吗?

不仅仅是林斌,整个屋子里头的工作人员都跟着厌烦。江同志不出来才好,出来了又要闹腾。搞不好还会跑过来要求分老人家的稿费,反正她钱永远不够花。

老人合了下眼睛,重新睁开的时候,目光看不出悲喜:“她今年也60岁了,身体又不好,不用勉强。正治局的工作很重要,身体吃不消还是退休吧。我们年轻的同志要成长,要把位置多留给年轻的同志。”

屋子里头响起了吸气声,每个人脸上都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虽然这一年下来,所有人都清楚老人的态度了。可是厌弃与宠爱都是瞬间的事情,因为她特殊的身份,江同志不是没有翻身的机会,毕竟她是正治局成员啊。

然而眼下,谁都不清楚老人家究竟是出于什么考虑,居然釜底抽薪,直接断了她最后的退路。

虽然眼下她头上还挂着一个文格小组副组长的头衔。但现在都提建设,不提格命了,这个小组也不过是临时组织而已。

退休了,就意味着直接从这个舞台上下去了。

老人叹了口气,十分怅然的模样:“我也想退休哦,我真羡慕可以退休的同志。”

其他人都变了脸色,王老先生更是急得开口:“主席,你不能退,你退了,没人撑得住。”

老人睁着眼睛,喃喃道:“我晓得,我有数,做了的事还没有做完,你们不会让我退下去的。你们才不愿意给我收拾摊子呢。”

在场的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回话了,林斌赶紧过去给老人捏肩膀。绷紧的脊背松弛了下来,老人的模样看上去也轻松了一些:“不讲这个了,你们也一样的,现在还退不下去。按道理来说,你们大部分人的年纪都应该回去好好休息了。不要歇着,要做事,事情做了才能休息。”

他抬头看王老先生,“我们刚刚讲女同志是半边天都很厉害,就想到了你家大姐,也是很能干的女同志。”

屋子里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老先生脸上。

他正要开口,却被老人家制止了:“你不要老压着你家大姐。讲起来虽然你主管外交工作,其实你家大姐搞外交也很厉害。她是老格命,她做出来的成绩,我们都看在眼里呢。

要给她加担子,多做点儿事情。现在你们夫妻要避嫌,我也不拦着,只能委屈她在后方,搞好全国的妇女事业了。

他们那个计划生育领导小组,想把优生优育、妇幼卫生保健事业还有早教工作一块儿结合起来搞。我看可以,不让人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的生下去,那得帮人把娃娃生好了养好了。这个担子你家大姐挑起来吧。她做事细致认真,全叫你压着光了。”

屋里头响起了笑声,王老先生微微皱眉,却还是坚持己见:“那还是在妇联,用妇联的身份做这个工作。”

老人家叹了口气,像是颇为无奈:“随你们吧,我也不管是什么位置了。把事情做好了,现在是关键时期,人心惶惶,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稳住人心。”

旁边的秘书们拼命地记下他们的谈话内容。从这间不起眼的屋子里头传出去的命令将会影响到这偌大的国家甚至决定了国家走向。

这个午后稀疏平常,除了太阳分外灿烂些,古老的京中没有什么跟平常不一样。

阳光透过窗户打进来,落在老人沧桑又疲惫的脸上。他再一次强调:“我们要团结,团结一致做好事情。”

正治局成员当中有人发话:“那合资企业要怎么搞?是不是多引进些外资?具体要引进哪些项目呢?”

老人睁开了眼睛,挥挥手:“不着急,这个事情要稳扎稳打。我晓得你们在想什么,希望我们国家的人民能够尽快达到新加坡这些地方的生活水平,这样子我们老百姓也不至于冒死往外头跑了。

逃岗,我清楚。人家嫌弃我们日子苦还成天斗来斗去,不好好搞生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要跑就让他们跑吧。”

老人自嘲地笑了笑,过了半晌才叹气,“没有灵丹妙药的,我们的情况跟其他任何国家都不一样,不能照搬人家的模式。以前苏联不行,现在这些亚洲地方也不行。

他们地方小,而且都靠着海,可以完全依靠海上交通运输来走出口的路子。

我们有960万平方公里,8亿多人口,56个民族,我们有高山,有沙漠,有广袤的内陆地区,我们的情况要比他们复杂的多。有针对性的学习可以,照搬绝对不行,会出大乱子的。”

他像是愈发疲惫,又强调了一句,“不要出乱子了,再乱的话,人家就会趁火打劫了。搞,合资企业要搞,慢慢来,一口是吃不成一个胖子。”

云老开口提了自己的建议:“我觉得苔弯的投资可以多一点松一点。当初他们撤退去苔弯的时候,几乎全国各地都有人。这是一个契机,乡土乡情,可以让他们回自己的老家搞几个厂子。一来可以加强双方的交流,二来也是先试试水。”

老人没有表达意见,反而开口问邓公:“你怎么看?”

邓公点头:“我同意云老的看法。不过我还有个想法,既然允许外来的私人投资,那我们自己可不可以搞?”

林斌快要疯了,他觉得邓公不仅仅是胆大包天胆大妄为,而是天底下都是一个胆字。

私人也要跟公家搞合资吗?那到底是姓社还是姓资呀?这个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邓公却没有畏缩的意思,反而继续讲了下去:“现在民间有些小型的合资。有些地方回城知青比较多,地方正府安置压力也大。想办街道工厂,正府资金不够。有些知青就自己凑起钱来,搞小小的合作社,也是解决工作的一条出路。这些人既是工人也是自己的老板,合作社产生的经济效益由他们自负盈亏。”

老人家笑着叹了口气:“我就说下乡接受过锻炼不一样吧,我们的人民都跑在前头了。”

屋子里头终于有声音忍不住:“这是资本主义萌芽在抬头啊。”

老人没有睁开眼睛,却反问:“你给他们提供工作吗?提供不了,你让他们怎么办。再下乡去?恐怕贫下中农忙着搞生产搞工副业,也不愿意再收他们了。”

那发话的声音满脸焦急,却不敢再开口,生怕挨批评,成了不顾老百姓死活的反面典型。

老人叹了口气,开始自责:“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所以才这个样子的。人家要生产自救嘛。”

王老先生安慰老人:“这也是正策引导的结果,他们搞的算是全民所有制,挨不上资本主义的边,也是工副业的一种形式。”

老人睁开了眼睛:“不是一般的工副业啊。这个,先放放,看看它们自己生长的情况。不鼓励也不打压,看它们自己长成个什么样子。多注意这方面的事,不要随便扣资本主义的帽子。我看有些地方不是在割资本主义的尾巴,是在割老百姓的命。”

自从上次离京谈判过后,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跟这么多人讲这么长时间的话了。老人的脸上疲色越显,他伸手指着邓公跟云老的方向:“全国的工农业赶紧把计划定下来,今年是关键的时候,人家不过春节,也不会等我们过完春节再招呼。”

云老立刻应声:“农业计划已经差不多定下来了。停止开荒,调整农业结构,退耕还林退耕还草,防止土地荒漠化。水域充沛的地区,发展水面种植养殖业,增加粮食以及副食品产量。盐碱地种植盐蒿子,重点发展为油料作物,以此提高全国粮油产量。”

“不要一刀切。”老人迟缓地摇头,“不要闹岭南种油菜,结出来的菜籽还没有烂掉的种子多的笑话。你们笑一笑就完事了,老百姓一年的时间白耽误了,要饿肚子的。”

他的手一挥,“派技术员,技术员要深入到各个大队各个生产队,手把手地教会新技术。要是技术员不够用,发动起农学院的老师学生,利用节假日时间多下乡,学习结合实践。”

他叹了口气,“人到用时方恨少了吧。虽然打倒了一大片呢,结果现在遭报应了,想用人都没人能用。没法子,苦果只能自己咽,学校要招生,社会也得搞夜校,多培养技术人才。”

说完这些话,似乎耗光了老人所有的精力,他甚至连站起来送正治局的同志都做不到,他就直接合着眼睛靠在藤椅上,像是要睡觉了一样。

众人等了许久,没有再听到老人的话,屋子里头反而响起了鼾声。

大家三三两两的起身,有人开口问林斌:“主席是不是吃了安眠药?”

老人有个规矩,他吃过安眠药之后再说的话不作数。他也晓得安眠药吃多了会出现精神症状,怕被人钻了空子。

林斌十分肯定:“没有,他不能吃那么多药了,副作用太大,他身体会吃不消的。他就是自己困了,现在本来就应该午休。”

王老先生发了话:“大家都忙起来吧。今年很重要,其他的问题都可以放一放,主席今天讲的事情千万不可以放松。赶紧动起来,不然的话,旁人可不能给我们犹豫的机会。”

众人不敢打扰老人休息,赶紧都退出了屋子。

林斌看着王老先生跟邓公还有云老商量后面的具体行动。

邓公建议可以在外逃最严重的地方开设特别区域,允许外面的东西进来。因为觉得稀奇,所以才拼命地要跑过去看。要是没什么稀奇的了,大概也就没那么稀罕跑了。

不能放任跑下去,不然人心会乱的。

外头的人越走越远,林斌再侧过头看着窗户边已经鼾声震天的老人。

他不由得无声叹了口气,哎呀,他得赶紧收拾东西了,他还要去参加寒假生活实践呢。

小林同志开始忙碌,原本打呼噜的老人突然间开口:“跟小何说了吗?太阳能,把太阳能用在沼气里头。”

可怜的林斌吓得差点儿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到底是在说梦话还是刚才根本没睡觉啊。

林斌战战兢兢地转过身,老人又打起了呼噜。

妈呀,合着他的睡眠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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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有场大地震(捉虫)

林斌的信晃晃悠悠地往北方走的时候, 余秋也踏上了北上的列车。

她的目的地是辽宁海城, 因为有个在京中经她手植入胚胎的试管婴儿父母是海城人。

本来出于保险起见, 他们是打算留在京中一直住到生的。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太骨感, 两口子都是正儿八经的工人,总不能为了生个娃娃就丢了铁饭碗吧。那到时候就是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了,这娃娃也得跟着饿死。

所以,孕妇在京中保胎治疗一段时间后,就直接回老家了。余秋他们也支持她家的选择。试管婴儿只是为了帮助妇女怀孕, 没道理一直让孕妇住院了, 该回家就回家,不然的话, 生个孩子的成本也太高了。

为了方便给她产检,海城医院还特地从杨树湾医疗器械厂购买了B超机以及胎心监护仪。当然,其他病人也可以用。

如此精心小意地一直养到二月初,差不多要到孕妇快生的时候了,海城医院特地打电话到杨树湾求救。他们没经手过如此金贵的孕妇,心里头没底,希望杨树湾这边的专业医疗团队可以过来帮忙。最起码的,在边上掌掌眼,也能叫他们心里头踏实些。

当真不怪海城这边的医务人员紧张, 这可是全国第二对试管婴儿, 又是差不多快要过年的时候, 意义非凡, 几乎可以赶上那对在国庆节出生的双胞胎了。

现在全国人民哪有不晓得那对龙凤胎的呀。

在如此背景下,余秋义不容辞,必须给姐妹医院以支持。

她下火车时,邮包也下了车,然后被邮政部门再转运分发,沿着邮递员的足迹,奔向目的地。签收员拿到信的时候,何东胜刚好从坑里头出来。

旁边的技术员扶着眼睛,认真地强调:“就是要保持恒温,当温度达到15摄氏度以上时,每立方米沼气池就可以产生0.1~0.2立方米的沼气,当温度下降到10度以下时,可数值会下降为不足10%。沼气产气量不稳定,是制约沼气技术发展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何东胜瞧向光能转化为热能的装置,又抬头看东北的太阳。因为风太大了,太阳似乎都被吹得摇摇晃晃。

他笑了起来:“我倒觉得可以试试看利用风能转化为热能,这样阴天也能保证沼气池的温度了。”

这几年都在东北主持工作的李大哥扑哧笑出声:“风力发电倒是历史悠久,只不过产生了电能然后再转化为热能接着促使沼气池发酵产生沼气,然后利用沼气来做饭……”

说到后面,他自己忍不住笑起来了,“那是不是有点麻烦?还不如直接用电取暖充当燃料,这样耗能还小一些。”

何东胜也笑:“我倒是绕远了。不过我想假如就是沼气池本身应用的话,也许风能可以直接转化为热能,然后利用烧热的水作为介质,就可以维持一个比较稳定的温度。我看外国的风力磨坊就是利用风来做工,同样的,假如我们用风产生机械能然后再转化为热能,说不定可以解决寒冷地区的取暖问题。”

李大哥的眼睛亮了,他情绪有点儿激动:“不仅仅是人取暖的问题,这对于发展种植养殖业意义非凡。”

东北的黑土地公认肥沃的近乎于流油,加上日照条件比较充沛,所以东北产的粮食质量很高。但作为粮仓,东北的气候也有个问题,就是寒冷的时间维持的太长了,不利于农作物的生长。

比方说南方地区,农作物一年可以两熟甚至三熟,而在东北,基本上只能收割一茬。

粮食相形之下还好办,因为晒干了好贮存。但蔬菜供应就成了大问题。蔬菜不经冻啊,天寒地冻人不爱动弹,菜也不愿意长。从外地运过来的菜还得找个暖和的仓库贮存,不然菜容易被冻坏了。

“其实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李大哥看着何东胜,“从你来东北要搞沼气池试验的时候,我就开始想这件事了。这个问题困惑了我很久,你的这个太阳能沼气试验,给了我很大的启发。假如我们真的能够利用温暖制热的话,我们不搞长距离运输,就区域范围内自己用,只用在大棚蔬菜以及养殖场保温上,效果一定不错。”

何东胜笑眯眯的:“那要弄好了可就不仅仅东北这边能用了。我看沿海地区搞海水养殖的也可以跟着用。他们那边搞鱼虾养殖,冬天的时候需要将水温搞到14~28度,才能够满足鱼虾产卵孵化的需求。当好沿海地区冬天风最陡峭,直接用来产热的话,能节约好多燃煤。”

李大哥脸上笑容更深了:“你去岭南调查逃岗事件,居然还顺带着看人家鱼虾养殖?”

何东胜有点儿不好意思:“我想看看是不是在淡水里头也能养。我们那儿江河多,可以好好搞养殖。多点儿新品种,大家伙儿也能尝尝新味道。”

李大哥点头,递了支烟给何东胜:“怎么样?这就是我们社会主义的优越性。”

他朝这个一直肩负着使命在外头奔波的年轻人笑,“我们是集体作业,要做事情的话统一做,是不是比台湾那边小打小来的大气多了?”

何东胜摆摆手,示意自己不抽烟:“他们的农业现代化搞得不错,因为工业发展快,所以农业也是工业化生产,效率蛮高的。不过,他们农业占总体经济比重已经在逐年降低了。大部分人是采取去城里打工的方式获取家庭主要收入来源。”

李大哥摇摇头,不太赞同的样子:“这么一来的话,岂不是妻离子散?不能搞资本主义那一套,那是不应该的。”

何东胜微微笑,未予置评。

旁边的技术员则看了眼李大哥,感觉他的说法有些奇怪。其实现在无论是下放的知青还是辗转全国各处工作的户外作业工人们,长期与家人分离是常态。

李大哥似乎没有察觉,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我现在很担心帝国主义会对我们进行和平演变。苔弯回来了,两岸交流加深了。有些人要对资本主义灯红酒绿的世界想入非非了。我很担心这样的危险。”

何东胜点头,笑着道:“主席他老人家高瞻远瞩,早就发出了警示,我们要善于向外国学习,要洋为中用,不要被旁人牵着鼻子走。”

李大哥如释重负,脸上浮出了笑容:“没错,主席一直都看得很清楚。搞修正主义那一套不行,搞小农经济也不好,不利于生产发展,必须得集体作业才能提高效率。”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颇为忧虑,“我现在就发现了一个严重而危险的趋势,农民在自留地以及家庭副业上花费的时间精力太多,导致集体生产反而被耽误了。久而久之,我害怕会动摇社会主义的根本。”

何东胜笑容满面:“其实这个问题的根本原因在我看来还是生产力不足。当然我是按照我们大队的经验来说的。农业生产的最大特点就是大部分时候要依靠老天爷,毕竟植物做的是光合作用。农闲时间发展工副业,可以有效地补充集体经济,也方便生产队购买机械化农具,从而进一步提高生产效率。

农民在家庭副业以及自留地上多花时间其实也没什么,因为机械化生产可以使得大面积的农田作业所花费的时间与精力大大减少,占据的比例就会降得比较低。

而当工副业发展到一定的程度时,农民也未必非得下田,他们可以踏踏实实地当工人,即便是农忙时也可以继续进行工业生产。”

李大哥变了脸色:“这怎么可以,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这样子会动摇,以粮为纲的根本的。”

何东胜脸上笑容不变:“因为田地里并不需要这么多劳动者呀。通过机械化收割以及栽种,一个人就可以管理上百亩田。我们有专门的农业生产组,就是负责粮食生产以及套种作物还有稻田养鸭养鱼的。这样专业人做专业事,生产效率更高。”

他半开玩笑道,“李大哥你要是搞继续搞导.弹的话,说不定现在是全国顶尖的导.弹专家了。”

李大哥眉头皱了起来,他认真地告诫何东胜:“你们还是要警惕,千万不要本末倒置,否则很容易被修正主义钻了空子。”

何东胜仍旧是温和的笑:“我们想着的是好好执行主席制定的路线,安定团结,把生产搞上去。”

他话音刚落,那头就有工作人员扎着信过来找何东胜:“何同志,你的信,从京中寄过来。”

何东胜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颇为尴尬。技术员在李大哥表情变严肃的时候,就偷偷溜走了。此刻何东胜只好麻烦李大哥:“你帮我接一下呗。”

李大哥故意调侃:“我可不敢接,万一是你女朋友写给你的情书呢?不然也不会这么急,非得现在送到你手上。”

何东胜笑容满面:“我女朋友人在杨树湾呢,你看看信封不就知道是谁了吗?”

李大哥这才接了信,扫了眼信封,轻描淡写道:“是小林大夫,他跟你还真是好哥们。”

难怪这封信要这么迫不及待地立刻送过来。

何东胜也开玩笑:“估计是他听说东北姑娘又漂亮又能干,他到今天还打着光棍。知道我来东北,想让我帮忙物色给他找对象呢。”

说话间的功夫,他们人已经进了屋子。

何东胜手上沾了黑乎乎的机油,工作人员赶紧打来了温水,又拿了肥皂让他清洗。

他一边往手上打肥皂,一边好奇地催促李大哥:“他这回又想相看什么样的姑娘啊?你帮我拆开信看看呗。”

李大哥连连摆手:“你开什么玩笑啊,这可是你的信,我还是尊重你个人隐私权的。”

何东胜不以为意,他慢条斯理地打出了泡沫,笑着接话:“只要不是我女朋友的情书,不管什么信,随便你怎么看。快点儿念念吧,要说在东北找女朋友,你对这儿地头熟,你帮他挑的话岂不是更合适?”

李大哥这才无奈地摇摇头,拆开了信封,一边往外头拿信纸的时候一边还强调:“这可是你让我看的啊。要是你们哥俩做了什么坏事暴露在这封信里头了,那可真怨不得我呀。”

何东胜完全不放在心上:“我俩要真做了什么坏事,肯定要求李大哥你帮忙掩饰,不然岂不是穿帮了?”

李大哥脸上挂着笑,也没接话,就拿起信纸开始念。林斌写信一向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想到哪儿就写到哪儿。

他先是照抄了余秋信里头提到的关于杨树湾选的新主任的事,然后又提起胡杨开始搞太阳能沼气,接着他又跳跃到老人家对何东胜的嘱咐,让他也往这个方向发展,东北天更冷嘞。

李大哥念着就笑了起来,抬眼看正好抬起头的何东胜,两人俱笑的开怀:“哎呀,我们还想着要悄悄地放回卫星,等到弄好了再给个大惊喜。结果,主席他老人家什么都想到了。”

李大哥又夸奖何东胜,“不过你又往前头多想了一步,都想到风能转化为热能了。”

林斌在信里头大喇喇地写着:“主席说了,你要多思考。那些产煤产油产矿的地方,现在早就发展成有规模的城市。可是这些东西总有一天会被采光的,要未雨绸缪,提前思考到了那一天这些城市要怎么生存发展下去。全国的工业格局也要好好想,怎样才能够用最小的代价做最大的事。因地制宜这4个字必须得时刻牢记在心里。”

李大哥一边念一边笑,然后叹了口气:“主席他老人家都这个年纪了,还要忧心这么多事。”

何东胜笑了起来:“这么大的一盘棋,得他执手落子呀。”

李大哥带着笑垂下眼睛去,刚扫到下面一行话,他脸上的笑容就凝滞了。

林斌跟顺带着一样,随手写下两行字:“老人家说江同志身体老不好,是因为太担忧工作了,还是直接退休静养身体才容易恢复健康。现在她已经办了退休手续了。”

李大哥念不下去了,他脸上的表情立刻凝重起来。

何东胜已经洗完了手,见他不动,就好奇地绕过去:“怎么了?这么快就念完了,他居然没有要求找女朋友?”

他下意识的接着念剩下的话:“我们都觉得挺好的,不然她容易受惊吓的毛病不容易好转。”

何东胜深以为然,“这倒是真的,上次她吓到了,整个舞会的人都吓坏了,生怕她身体会吃不消。既然不舒服,好好休养挺不错的。”

李大哥没有接他的话,他的目光还盯着信纸。

林斌絮絮叨叨地在信里头说了老人家要求王老太太多担点儿担子,还说因为王老先生的事情,白白让她委屈了这么多年,明明是红花,偏要做绿叶。不过不搞夫妻店好,不然人家就搞不清楚到底是谁的意思了。

关于这件事,小林大夫就三言两语简单介绍了下,然而这简单的几行字却在李大哥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结束了,他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三个字,结束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可是主席用举重若轻的方式结束了这场格命。暧昧的,含混不清的,不曾盖棺定论的,就这么轻飘飘地掀过了那几年。

他在老人身边长大,他对老人的了解更深。大概没有多少人会比他更清楚,这个退休究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彻底放下,彻底不给机会翻身了。

这件事对他的刺激实在太大,就连后面的台湾合资企业以及日本合资企业的事,都不曾在他心中掀起更大的波澜。

它们的存在,不过是论证前面的事。格命结束了,现在的重点工作放在了经济建设上头,政治要往后退,这就是持续了8年半的格命的结果。

哈,8年半,好像也就是弹指一挥间,直接带走了3000多个日夜。他没觉得时间长,不过好像抗战也就打了8年。

何东胜似乎没有理解他怔仲的真正原因,还以为他是被合资企业的事情吓到了,特地开口强调:“这两个企业必须得搞,这是一个政治表态的问题。”

李大哥却完全没有心思理会这些。他怀疑这封信真正的用意就是为了告诉他,京中发生了什么,主席又做了哪些决定。

真有意思,□□成员退休了,他这位主政一方的干部却完全没有听到任何风声,反而是通过如此迂回的方式获得了消息。

而这消息,恰恰是老人故意如此传递过来的。

一时间,李大哥如坠冰窟。他不觉得冷,他只觉着恍惚,两条腿无论怎么蹬,都永远踩不到实处。

他觉得累极了,身上所有的热量全都散失了。他走的这条道路,没有了前路。他景仰的那座大山前头弥漫着层层白雾,他都不知道到底得怎样才能登上那座山。

他甚至搞不清楚,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那座高山离他越来越远。

何东胜表达了一番对合资企业的感慨,旋即又安慰李大哥:“你不要太为主席他老人家担心了。我想江同志退下来也有好处,他身边也就多了人照应。”

李大哥神情疲惫,他在心中苦笑,他清楚地明白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说不定这辈子,江同志都不要想再见到主席。她不是退休,而是被完全地幽禁了。

何东胜似乎不明白他的忧心忡忡究竟从何而来,仍旧以一种农民式的笨拙试图安慰他:“你不用担心,主席一贯都会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李大哥笑了笑,重复了一句:“没错,他总是对的。”

何东胜笑容满面:“我们的人民永远围绕在主席身旁,我们永远沿着他为我们指点的正确道路奋勇前进。”

李大哥却没有配合他的表态,而是直接岔开了另一个话题:“行了,不说这些了。既然这边的事情忙得差不多了,那你赶紧出发吧,别耽误了跟你女朋友约会。”

何东胜惊诧莫名:“我事情还没做完呢,我现在可不能回家。”

李大哥笑容满面:“你久不归家,王宝钏过来找薛仁贵了,那你有没有背着她找个代战公主。”

何东胜直接摇头,完全不上当:“我们家小秋我了解,要她离开工作岗位一分钟都等于要了她的命。现在正是年前最忙碌的时候,大家伙儿都想看好病回家过年。今天都已经是小年夜了。”

李大哥笑着摇头:“你还知道是小年夜啊。余秋同志的确来辽宁了,人正在海城,当地有试管婴儿要出生,希望她过去支援。今天的火车,估计也就刚到吧。我本来想今晚开车陪你一块过去,给你个惊喜来着。结果我这人肚里头藏不住事,惊喜不了,你就自己过去吧。”

何东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李大哥笑着点头:“我骗你做什么?不信的话,你现在往海城医院挂个电话,一问不就清楚了吗?”

何东胜迫不及待地冲向电话机旁,拿起听筒的时候他才想起来:“号码,赶紧给我电话号码。”

李大哥笑了笑,直接报出一长串数字。他当年是名校高材生,大学时期成绩始终排前三,即使毕业多年,学霸的风采依旧。

何东胜拨通了电话,很快就找到了余秋。

电话那头的女友跺着脚抱怨:“我还想给你个惊喜呢,你怎么知道我来海城了?”

何东胜毫不吝啬甜言蜜语:“我是你肚子里头的蛔虫,怎么会不知道你要过来陪我过年呢?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就直接催促李大哥,“快点儿吧,把钥匙给我。我就不麻烦你当柴可夫斯基了。”

李大哥却摇头:“不行,路不好开,你这二道毛的水平容易出危险。到时候脸上毁容了,你女朋友掉头走人看你怎么办?”

他伸手招呼旁边的工作人员,“去把车叫过来吧,麻烦师傅跑一趟,送他去海城医院。”

何东胜上了车,从后视镜里头看到李大哥人还站在寒风,目光看着远处,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一样,脸上写满了疲惫与厌倦。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朝着司机笑:“师傅麻烦你了,我要去海城医院。”

汽车从沈阳出发,一路上渐渐飘起了雨夹雪。先前路上的积雪刚被铲除,现在又叫雨雪落下薄薄的一层,路面尤其湿滑。

饶是开车的是老汽车兵,短短150公里道路,也足足开了6个小时。天都黑透了的时候,何东胜才抵达海城医院。

他迫不及待地冲进医院,甚至因为路面湿滑,他还差点摔了一跤。

等他跌跌撞撞跑进妇产科,正在门口等候的余秋也直接冲了过来。

她紧紧地抱住了何东胜,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这儿是不是要地震了?他们说这两天监测到了不少微小的地震。”

上个月,国家地震局与辽宁地震办公室发出上半年辽东半岛有可能发生5~6级地震的短期震情预测报告,但是没有具体到发生地点。

但是这两天,有位孕妇的家里头搞地震监测工作的亲戚感觉微小地震非常频繁,按照经验很有可能会有大地震发生。本来他不应该透露给亲属知道,防止引起恐慌。但又因为亲戚是孕妇,他还是偷偷打了电话过来,想提醒自己姐姐想办法赶紧离开,不然危险就大了。

这孕妇打不定主意,就想问问余秋的看法。听说她是从京中下来的厉害大夫,肯定知道更多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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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要来地震啊(捉虫)

余秋压根不知道有没有地震。

国内地震她印象最深刻的是2008年汶川地震, 她正备战高考, 语文跟英语老师都给他们押了关于汶川地震的作文题。当年刚好赶上奥运会, 结果天灾人祸不断,大家都祈祷天佑中华。

再往前头数数, 那大概就是1976年唐山大地震,这事儿她实在印象太过于深刻。

公选课上,老师带他们看过电影,何况1976年发生了好多事情呢,可谓天灾人祸不断, 想不记得也难。

可是现在是1975年的2月, 东北有地震过吗?不知道,她真的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这是件残忍的事情, 因为大概只有死伤人数上万的地震才能够在历史上留下浅浅的一笔,让人们有可能记住。

至于其他规模不够大(当然是相对而言的)地震,即便发生了也很快就被遗忘。

只是对于经历过或者家人经历过的人而言,那却是永恒的悲剧。

胡二姐当场抹起了眼泪,她现在真后悔自己非要跟着余秋过来长见识。韩朝英亲自参与过世界上第一例试管婴儿的整个过程,光这件事就足够压胡二姐死死的。

所以听说海城这边有全国第二例也是全世界第二对试管婴儿双胞胎要出生的时候,秉着没鱼虾也凑合心态的胡二姐软磨硬泡,坚持要跟着余秋一块儿过来出差。

她哪儿想得到,她一来就赶上地震啊。

胡二姐真是心酸的无以复加, 当场就能嚎啕大哭。

余秋立刻拉下脸:“这只是传言而已, 又不做真的, 不要制造恐慌情绪。”

胡二姐现在特别害怕得罪了余秋, 这人就不让她去苔弯了,吓得立刻又收回了眼泪,只可怜巴巴地看着何东胜,希冀可以拿到免死金牌。

何东胜也是满头雾水,他事先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不过小秋已经提供了最重要的消息,那就是地震监测部门捕获了持续的微小震荡。

他搞不清楚这些究竟提示着什么,但专业人士有他们的专业分析方法,地底下的事情地上面的人看不见,他们还是相信专业判断会比较好一些。

何东胜安慰余秋:“你别着急,我先打电话问问看。”

余秋点头,让何东胜去忙碌。

其实即便地震部门证实了他们听到的消息是真的,也不能说明什么。因为地震部门也没办法预测地震,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真正能够做到预测地震。

人可以利用火箭卫星观察大气变化,精准到小时的预报天气,但却没有办法钻入几十米深的岩浆监测地壳的运动。

人类对地壳运动知之甚少,更加不知道地震发生的规律,也许地震本身就没有任何规律可言。科技即使发展到2019年,当地地震突然间发作的时候,人们照样满脸懵。

地震局的存在意义不是预测地震,而是研究地震。所有的地震预测就像世界杯时期的章鱼帝保罗,带有强烈的猜测色彩。对于那些号称自己成功预测了地震的人,也就是随机事件。预测千百回,猜对一次,这种所谓的预测成功有什么意义呢?

地震又不是天上下雨,预防手段带把伞就行。更要减少地震带来的损失,那可是大规模的撤退,最容易造成的就是群体性恐慌事件。搞不好发生踩踏造成的人祸比可能存在的天灾更严重。

余秋也搞不清楚,这些道理她都明白,那她为什么还要执着地去追问一个消息的真假?

大概是因为她人正身处海城的妇产科,这一层楼都是准备生孩子的孕妇以及刚刚生完宝宝的妈妈。

万一地震发生的话,他们的求生能力是最弱的。

她期待的是一个辟谣,地震部门并没有监测到那些数据。即使这并不能证明地震不会发生,起码也能够让她稍微心安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