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真的不紧张
余秋心跳瞬间飙上了180。
她恨不得面前有个坑, 她立马跳下去, 然后自己从坑边扒拉两盆土直接把自己给埋了。
她甚至丧心病狂的期待现在产房突然出现危机, 她一马当先,直接挽救大人孩子的生命, 顺带着也把她自己拯救出水深火热。
然而理想与现实之间的鸿沟就如那马里亚纳海沟,生活就是如此的残忍残酷又无情。
人皇驾到,就连玉皇大帝都得卖几分面子, 何况是送子观音。整个妇幼保健院风平浪静, 别说要紧急剖腹产了,连产钳都不用。
产房面对面两排台子, 10个大肚子,一个个小娃迫不及待地顺顺当地出生,生怕像错过了吸收领导降临的福瑞之气一样,人人都争气的不得了。
既不用安慰, 也不用帮助,更加轮不到她去治愈, 人家自己把孩子给生下来了啊。于是丁点儿用场都派不上的小秋大夫, 就这样被迫不及待地推到人前,接受老先生的审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人间霸主气势, 激荡起来的能量波直接作用到了孕妇的肚子。
从检查床下来的孕妇原本只是有点儿见红而已, 结果一瞧见老人的脸时, 先是一惊, 然后是一呆, 再然后她就直接捂着肚子,她现在感觉到痛了。
余秋二话不说,直接大呼小叫地找推车,煞有介事地张罗着推人去待产室做检查。
眼看着就要顺利大逃亡了,谁知道她人都出B超室的门了,廖副书记这个她命中的克星,居然横空出世,一夫当关直接拦在前头,还拽住了她的胳膊:“哎哟,我的小秋大夫,你让他们带她过去,你先赶紧的,顾着这边吧。”
说话的时候他还一个劲儿冲余秋挤眉弄眼。领导恨铁不成钢,这姑娘怎么脑袋瓜子这么不开窍呢,都当上计划生育领导小组的干部了,怎么这点儿思想觉悟都没有?
没瞧到主席他老人家在这儿吗?哪头轻哪头重,她怎么就没得一点儿数了。
余秋快要当场给省委第一副书记跪下了。狠啊,真狠,她不就是在地方病的事情上捉弄了一回廖副书记吗?这老小子至于如此置她于死地吗?
旁边的老人家微微点头,像是感慨万千的模样:“原来我还说过不少有道理的话呀。”
余秋腿一软,直接就要给他跪下。她可没有张.志新的骨气,她也没有张.志新不怕牺牲的精神,她要痛哭流涕地忏悔:大佬,小的错了,小的真的知道错了。
亏得何东胜赶紧伸手捞了她一把,才让吓得几乎要晕过去的她站稳了。其实摸着良心讲,她还真不如直接晕过去比较省事。
何队长面上写满了担忧,他带着点儿不好意思的模样跟老人解释:“小秋叫关过几回,还染过疟疾,身体亏的厉害,有点儿低血糖,累狠了就吃不消。”
说话的时候,他还怜惜地摸了下余秋的脸,微微皱着眉头,“不是让你注意着点儿吗?不要没日没夜的忙,看看你都憔悴成什么样了。”
余秋整个人都石化了,感觉生产队长实在有些睁着眼睛说瞎话,她昨天一夜睡到天亮,丁点儿事情都没有,今天早上还喝掉了一大碗红枣粥,吃了豆沙包跟荷包蛋,吃的整个人小脸红扑扑。
此刻,她面颊有肉眼里有光,怎么看也跟憔悴两个字搭不上关系呀。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自己再捂着脑袋,晕上一回好配合男友的说辞,老先生终于发话了:“你们这儿女同志生娃娃肚子不痛?”
廖副书记赶紧在旁边抢答:“不痛,是真不痛,您老要到产房边上去听一会儿就晓得了。”
旁处生娃娃,那女同志痛得满地打滚,那声音叫的真是震天响。别说上下楼了,就是方圆几几里地都能听到她们的喊声。
痛啊,就连他们家招娣那么泼辣爽利又善于忍耐的性子,生孩子的时候照样痛得死去活来。
他都有点儿愤恨了,小秋大夫为什么不早点儿把这个无痛分娩给弄出来,还让他老婆吃了那么大的亏。
说到了自己的专业问题,余秋赶紧收敛心神,老老实实地作答:“绝大部分人疼痛可以得到很好的缓解。”
事实上所有人应该都可以,只不过要做好麻醉配方的个性化调整以及监护问题。但这点必须得在无痛分娩技术得到很好的应用普及的前提下才能够大规模的实现。
老人家点点头,夸奖了一句:“那倒是不错。”
他又颇为关心,“用针灸麻醉成不?”
余秋摇摇头,相当残忍地打破了老人的期待:“这个我们目前真没开展,而且我们一开始尝试效果就很不好,还很危险。大肚子痛的没办法控制自己,差点儿把针给折断了。
我们目前采取的是椎管内麻醉的方式,整体效果比较好,也容易量化控制,比较适合搞推广。”
老人鼓励道:“还是可以搞搞研究,保证安全的情况下试试看,多点儿选择。要是能够扎针灸就缓解疼痛,那各个地方都可以搞这个无痛分娩了。我看你现在还得有人专门搞麻醉,在其他的大队接生员恐怕做不到这一点。好东西不仅要在这么宽敞的大医院里头用,还得让所有的群众都享受到。”
余秋点头:“我们会进行多方面尝试的。我们目前重点考虑的是实现卫生院的无痛分娩,尽可能让妇女同志去卫生院生孩子。”
按照中国的人口密度,以及现在的交通情况,住院分娩是最安全的方式。毕竟生孩子这种事情瞬息万变,生了一半被迫改剖腹产的情况并不稀奇。即使在发达国家,无痛分娩应用极为普及而且社会舆论也积极鼓励自然分娩的情况下,比方说美国剖腹产率差不多也有30%。这说明什么,这说明真的不是所有人都能顺利的自己生下孩子。
培训大队接生员的确意义重大,他们的出现让新中国成立25年的时间里头,母婴死亡率大幅度降低了。
只不过1/4世纪前具有积极意义的方式到了现在应该做出优化改良。
余秋更加倾向于将接生员培养成产前诊断产后访视的保健人员。他们兼带着在紧急情况下也可以自己接生,但日常主要工作是做好孕妇的产检工作,及时帮助孕妇判断入院分娩的时机。
她一路陪着老人往儿童保健区走,那儿是小家伙们打预防针的地方,也是妇幼保健院培训周边地区赤脚医生做预防保健的科室。
余秋一边走一边大着胆子说情况:“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帮助妇女竖立起积极健康向上的生育观,虽然眼下情况是我们得做好控制生育工作,但同时我们也要降低妇女对生育的恐惧,尽可能避免或者减少让她们产生不愿意尝试生孩子的想法。”
老人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不愿意生孩子?”
余秋点头,直接残忍地打破了男性对这方面的幻想:“其实对于女同志而言,怀孕生孩子是一种巨大的考验。如果不是社会舆论引导,可能有不少女同志并不愿意生孩子。”
对,人类作为生物有传递自己基因繁衍后代的本能需求,但同时人类进化为直立行走生物之后,骨盆结构就自然变得狭窄,所以人生孩子比起其他哺乳生物就要痛苦很多。
比起兔子还有猪以及牛,所有四肢行走的哺乳动物生孩子都要比人类轻松简单的多。而且很多时候它们是一窝下多少只小崽子,大大减少了繁衍后代的负担。
所以从生物进化论的角度上来讲,物种越高级,生孩子的痛苦程度就越高。在这个意义上,大自然似乎并不希望生物无限制的进化繁衍下去,它在设立门槛。
余秋慢条斯理道:“现在有很多国家的确在调整人口生育政策,有的地方正实行计划生育控制人口增长,可也有地方是鼓励人口增长,号召人们去生孩子。这就意味着一件事,生孩子这种事本来就有不少人并不愿意。
如果再加上生的时候痛得死去活来,那想必会有更多的人会产生恐惧心理,别说生两个孩子了,一个都不想生。只要她们有自己决定的权利,她们肯定就会权衡利弊。
既然计划生育的目的是实现优生优育,我就想将这件事情结合起来,一块儿做,争取达到让人们顺顺利利怀孕,舒舒服服生孩子,健健康康培养孩子长大,贵在人口素质高。”
在目前的情况下,想在国内大规模的搞无痛分娩,必须得获得国家层面的支持。原因无他,中国有80%的农业人口,这么多农民看病是没有国家报销的,眼下主要依靠赤脚医生与农村医疗合作社制度。
可是搞无痛分娩,显然不是两个鸡蛋的诊费就能解决的问题。上了卫生院,就不能用赤脚医生的标准去对待。最起码的麻药要钱吧,这么长时间的监护要钱吧,这些可真不是一句简单的高风亮节,依靠医务人员的牺牲精神就能解决的事。
任何一个机构,想要运营下去就必须得达到收支平衡。如果不想增加病人的负担,那就必须得有国家经济的投入。
老人像是陷入了沉思,半晌才冒出一句:“你们要多做事,农民苦,农民不容易。”
余秋狗胆包天居然点头,还加了一句:“劳动者都不容易。”
任何一个关系里头,都不能一味要求一方做出牺牲,否则关系肯定难以长久健康的存在。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相当微妙。
就说她穿越之前,他们省人医作为国内无痛分娩的先驱者,曾经接待过无痛分娩中国行的美国同行(以华人医务人员为主),前来的美国护士就曾经向他们表示过对他们的羡慕。
金发碧眼的美国护士小姐姐觉得中国的孕产妇极为善于忍耐,对待医务人员很尊重,而且配合程度相当高。她在美国的时候,常常会被病人吼,有的人才刚开始有点儿反应就会大喊大叫要求立刻打无痛,实际上那种程度的不舒服完全可以忍耐。
中国孕妇或者说是她接触的亚裔孕妇在这方面真的就好多了。她们礼貌温和,会因为疼痛从九级下降为二级而表达自己对于医务人员给予帮助的感谢,而不是苛责为什么她们还有感觉。
当时余秋的导师老太太直接给出了自己的解答,这应该跟东西方文化有关系。东方传统文化就认为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尽可能不要给旁人增加麻烦。
这就是一种微妙的角逐平衡,在医患双方的关系中不断地上演。假如一方无限制的往后缩,就没办法让病人清楚地认识到医疗技术的局限性,从而期待值过高反而落差大而心里头不痛快。
老人半晌没有说话,候了许久,总算是开口表达了肯定:“都辛苦,大夫护士也辛苦。”
陪同在旁的医务人员们简直浑身都打起了哆嗦,能够从老人口中得到这样一句评价,不少人都激动得落下泪来。
好在儿保科近在眼前,里头一群因为打了预防针开始嚎啕的小崽子们缓解了这种激动的氛围,反而增加了一种滑稽有趣的意味。
最有意思的是一些已经好几个月大的孩子,他们本来打完针之后还是蒙的,并没有想哭的意思,结果小脑袋左右看看,发现周围的娃儿们都在哭。
顿时,他们就感受到了被孤立的风险,立刻小嘴巴一撇,眉毛一皱,扯着嗓子开始嚎啕。
有的比较真情实感,金豆子很快就掉了下来。
有的则有些勉强,扯了半天嗓子,还是干打雷不下雨。
小家伙们个个都是行走的表情包,完全没有要注意形象的意识,一张张小脸夸张的,看的众人真是要笑痛了肚子。
老人瞧着小宝宝,突然间冒了一句:“看样子,小孩子也是会装样的。”
旁边的余秋不假思索:“那当然,人都有从众心理,人都会选择自己认为安全的方式生存下去。枪打出头鸟嘛,法不责众,少数派总容易被盯上。要是少数派不想表现的太突兀,他们就会争取把大部分人变成自己的同盟或者假装他们是自己的同盟。”
她指着好几个,一开始打完针并没有要哭意思的小娃娃笑,“其实他们是不想哭的。”
所以所谓的人民意志是多么虚无缥缈,很多时候,表面上看到的东西并不代表实际情况。人民有自己的判断力,但同时人类本身就具有随波逐流的惰性又或者讲,他们并没有意识到坚持自己独立思考判断能力的重要性。
他们未必支持殴打某个人,只不过板子没有打到自己身上,就感觉不到痛,顺带着看场热闹似乎很不错,还能调剂调剂单调乏味的生活。
况且站出来反对似乎还挺危险的,那么何必要替旁人出这个头呢?站在旁边瞧热闹就挺好。
余秋没有等到老人的回应,前头就传来一阵惊呼:“主席!”
宝英夫妻俩一早就接到通知,让他们做好准备,主席会来杨树湾呢,主席很可能会亲自过来瞧瞧他们家的欢欢跟庆庆。
因为这个,宝英的丈夫不时就伸出脑袋朝窗户外头张望,不曾想他还没在窗户外头见到人,人就已经先出现在了门口。
他这一声吼,整个儿保科的人全都震惊了。原本正忙着哄孩子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这会儿齐齐将目光投向门口。
然后全世界都疯了,能想象死忠粉的见面会现场吗?眼前的场景比那时还要加强100倍。不少人激动得直接哭出了声,人们争先恐后地往前涌,试图能够靠老人更近一些。
旁边的安保人员不得不列成了墙,用自己的身体阻拦情绪过于激动的群众。
老人冲他们挥挥手,点点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激动不已的大人们立刻浑身颤抖,全都乖乖的站着,准备聆听主席的指示。
只哭得热火朝天的小孩子们感受不到老人的权威,还在扯着嗓子嚎嚎,当爹妈的想要阻止小孩,却被老人阻止了。
“该哭还是要哭的,总不能大人不想哭,就逼着小孩也跟着不哭吧。我来了大家也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看就小娃娃们表现的最好,他们该吃奶吃奶,该扯扯嗓子哭扯嗓子乎,哎哟,对,该尿一泡也不能含糊 ”
周围响起了笑声,那个抱着尿湿了的孩子的妇女脸红红的,不知所措地呆在了原处。
还是听到消息从卫生院赶过来的林教授见到了情况,索性现场教学,怎么给小娃洗屁股,做好护理后再包上尿片。
可是旁人哪里能有林教授的淡定呢。就连孩子的母亲都是两个眼睛直勾勾,嘴唇上下嗫嚅,整个人都抖得跟筛糠一样,魂都不在身上了,还谈什么学习护理知识呀?
宝英夫妻俩更是跟在梦里头一样。他们瞧见老人的时候,直接傻掉了。无论周围人是什么声音,什么反应,他们都感受不到。他们只能呆在当场,脸上挂着恍惚茫然的笑,眼睛一刻不停的贪婪地看着老人。就连老人开口询问孩子起大名了没有,他们都反应不过来,就这么傻乎乎地呆着。
还是旁边的工作人员解围:“他们这儿好像上学了才起大名。”
没想到宝英两口子先自己拒绝了工作人员的解围。
“有!”当爹的人立刻强调,“我们起了大名的,刚好他们是世字辈分,我们就起名字叫世珍世宝了。”
其实他们没有那么注重辈分,本来是想取名叫国珍国宝的,毕竟是国庆节的时候生的。
结果小秋大夫听了之后,反而建议他们按照辈分来。他们又觉得这两个孩子能够顺顺当当的生下来,祖宗肯定是保佑了的,所以就接受了这个建议。
他们当然不知道,小秋大夫当时听到国宝两个字,脑海中就出现了滚滚的身影,而且是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耍流氓的滚滚。
为了小姑娘将来的形象着想,还是叫世宝吧。
老人微笑着点点头,表达了自己的赞叹:“很不错,这两个名字好,可不是全世界的珍宝嘛。”
他又关切了两句,并没有要给孩子改名字的意思,就笑着跟众人打招呼,慢慢走了。
所有人都不敢阻拦,他们追着老人出医院,然后眼巴巴地看着老人往前走。
他们不敢阻拦,也不忍心阻拦,老人家是多么的忙碌,日理万机,老人家能抽空过来看看,是因为他心里头始终装着他们这些老百姓啊。
余秋看着老人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老人其实并不愿意过来看两个试管婴儿,或者更确切点儿讲,他不想如此大张旗鼓。
可是他仍然来了,从京中出发千里迢迢,而且是带着这么多人,后面还有扛着摄影机的人从头拍到尾。
因为老人需要对外界表达出一个态度,他很欣慰医务人员取得的成就,他在表示对医务人员的肯定。
这种肯定不仅仅是对着赤脚医生呢,还对着所谓的洋大夫,专门搞研究的洋大夫。
余秋想到了林斌的那句感慨,他觉得老人像樽偶像,被人们不停地搬去他们需要的地方。
不管他内心深处是真的想还是不想,他都得积极配合,甚至抱着80多岁的多病身体,艰难地跋山涉水,一路而来。
地方政府领导们簇拥着老人走远了,看完群众看完孩子后,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得赶紧汇报。
也许这些事情比眼前的百姓跟孩子更加枯燥,更加难以引起老人的兴趣,可是他仍然得聆听。
余秋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整个人跟煮熟了从筷子上滑脱下来的面条一样,直接软了下去。
宝珍还在旁边打哆嗦,小声表达,自己师傅的肯定:“小秋姐,你可真厉害,你都不害怕的。”
她已经是第二次见主席了,可仍旧浑身抖的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韩朝英同样面色坦白,哆哆嗦嗦的表示赞叹。没错,小秋姐不愧是上过联合国大会的人,什么世面都见过。
哎呀,肯定还是小秋姐他们接生的孩子多,所以身上的气不一样。去年胡奶奶对着主席也是能大大方方说话的呀。
两位女徒弟吹出了七彩彩虹屁,挂在天边,散发出炫目的光彩。她俩再一回头,惊讶地发现,本应在天上俯视众生的师傅居然浑身抖得难以自抑。
两人赶紧伸出胳膊架着师傅,全都吓得不成样,小秋姐这是低血糖犯了还是怎么了?快点儿,拿瓶葡萄糖过来,先给小秋姐灌下去再说
余秋上下牙齿打架,她在心中咆哮,姐这是紧张的,你们能不紧张吗?大佬啊,掌握着生杀与夺大权的大佬啊,就在自己身边,她不害怕才怪呢。
可惜没有人相信小秋大夫会害怕,看看小秋大夫刚才表现的多好,一点儿都不紧张。
余秋在心中留下宽面条眼泪,这就跟上场打仗一样,她能在对手面前表现出紧张吗?她现在两个小腿肚子还在发抖,她急需抱抱亲亲,好好安慰。
然而关键时刻,男朋友总是靠不住的。他们永远会缺席。
余秋看着跟随老人家离开的何东胜的背影,咬牙切齿,她现在真的相信古诗词里头写悔教夫婿觅封侯不是矫情了。
男人,这个时候你应该爱江山,更爱美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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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做个洞中人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这事儿在情侣身上也一样, 所谓的心有灵犀那属于凤毛麟角。
谁真会读心术呀, 起码何队长就完全没瞧出来一路镇定自若的小秋究竟有哪儿不对,他相当老实地跟着大部队候在大队支部的小院子里头, 等待着领导随时cue到自己。
屋子当中,廖副书记正老老实实地汇报工作。
他上任也有差不多大半年的功夫了,这些日子他主要到处搞调研, 然后真正发下去的命令正儿八经的就是一条, 让全省1075个公社11,023个大队放开手脚, 放心大胆地搞自己的小玩意。只要不反党反人民反政府,只要不坑蒙拐骗制假卖假,什么小五金小作坊只要能搞起来就自己弄,省里头坚决不干预。
有什么困难往上面反应, 他来协调着处理。他还开放了自己家的信箱,谁要有事往上头反应没人搭理, 可以给他直接写信。他就让省广播站的大喇叭不停地往全省通报他们家信箱地址。
除了走访之外, 他最重要的任务还是去各处捞人。有的地方响应号召刚开始搞小企业,头头脑脑的就要抓反格命典型, 然后他就带着人把被抓的倒霉蛋们给弄出来。真正指导什么搞工农业, 那基本上是没有的。
廖副书记有些忐忑不安, 小心翼翼地解释:“我觉着最了解实际情况的还是他们自己。各个生产队还是有想头的, 希望能够积极发挥主观能动性, 搞点儿工副业跟家庭副业。”
哪个地方历史上没有点儿工副业呢。尤其是交通不发达的地区, 人家买个醋买个酱油买个生活用品难不成还翻山越岭?很多时候都是因地制宜,自己就想办法解决了问题。时间久了就形成了自己的特色。有的地方酿酒特别好,有的地方做醋尤其香,还有的地方自己腌的萝卜干,那真是一块就能下掉一顿饭。
当然大家伙儿不可能家家户户什么都搞,既然有了特色,那就相互间进行交换。货郎就在这其中起到了交通的作用。
也许放在大地方,看这些笨拙的手工业有些提不上嘴,但是对于周边地区而言却基本上满足了自产自销,明显让大家的物质生活变得丰富起来。
廖副书记琢磨的就是,与其让大家伙儿从头开始,不如按照以前打下的基础进行。起码这么多年祖祖辈辈积累下了经验。
要资金,他的确没有,但是要技术指导的话,他可以想办法派技术员下去帮着解决问题,顺带着物资方面,他也能东拼西凑的给倒腾出来点儿。
主管工副业的领导翻出了自己的小本本,那上头全省一万多个大队都有哪些特色产业,他一个个都罗列了出来。
他计划的是让大家先蓬勃发展一段时间,等下一步他要做的事情就是尽可能优化。搞得不好没竞争力的,要么想办法提高技术,要么就赶紧换一个行当。不知道怎么办?那就向技术员请教。
有的地方说不定种苹果不好,种橘子挺香。
他这人说话自带喜感,就因为文化水平不高,生怕描述不清楚,尤其喜欢肢体语言,所以他汇报起工作来简直跟唱戏似的,唱念做打俱全。
廖副书记噼里啪啦一通之后,老人居然不嫌他烦,反而津津有味地问了起来:“那你们现在最大的困难是什么呀?”
他本以为廖副书记会跟他要钱要东西,他也没觉得廖副书记是多高风亮节的人,没想到这位从基层爬起来的干部,居然斩钉截铁地只提出了一个要求——要人。
他现在就愁人不够用,方方面面都缺人才。临时再培养有点来不及,他只想把现成的人都用起来。他总不能天天跑到杨树湾的夜校抢人用吧,他再敢这么招的话,杨树湾的老百姓会提起钉耙锄头,直接把他当偷鸡贼赶走。
老人颇感兴趣的样子:“那你想要什么样的人啊?”
廖副书记偷偷抬眼睛看他,一副怪不好意思的模样:“要不,平反的右哌都给我用吧,又红又专的我不想了,那都是宝贝疙瘩蛋,到处都抢着呢。我要跟人抢,人家会和我拼命。还有回城的知青,我不嫌弃,我要。”
老人倒是奇怪了。
右哌他能理解,基本上被打成□□的都是知识分子,虽然有些阴阳怪气,但里头的确有些真有水平的。
现在平反了,的确应该给他们个地方呆着,最好能发光发热,至于是不是改造成功了,他累了,他也不想再强求。他要改造他们其实是为了他们好,但是人家不领情,那就算了吧。
可是回乡的知青,面前的这个干部为什么要呢?
老人心里头有数,不少地方嫌弃知青呢。下放的农村农场嫌他们身在曹营心在汉,干活不利索,闹事倒是一把好手。管严了他们会折腾。回到城里头也是麻烦,家里头安排不了工作的照样头痛。都是这个年纪的姑娘小伙子,不给他们找到事情做,他们还会闹腾的。
这个姓廖的干部要他们做什么?
“赶紧培训了送去干活呀。”廖副书记双眼发亮,“您就把他们给我吧,我保证不给国家增加负担。”
老人家轻轻拍着藤椅扶手:“你们省人也不少啊,难不成就缺了这些干活的人?”
他当然高兴有人为他分忧解难,逐步解决回城知青的安置问题。但他不希望被人拍这种马屁。这些人实在太精明了,恨不得拿着放大镜,哦不,是显微镜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好投其所好,哄得他高兴呢,他们就觉得自己能捞到好处了。
廖副书记不假思索:“他们有文化学东西快。”
人不学不知道,学习是锻炼脑袋瓜子最普遍最有效的方法。
同样讲个事情学个新技术,上过学的娃娃讲几遍就能明白,再上几回手就能弄得有模有样。
没上过学的大字不识几个的里头当然也有聪明人,但那毕竟是少数,有些事情跟他们讲死了他们也理解不了,培训起来效果就特别差。
廖副书记当然知道文化教育的重要性,可是他现在搞工副业要的就是尽快能上手的人,他总不能什么都管什么都从头开始啊。
老人家仍然没有给个准话:“我们农村就没有学得快的娃娃?”
“当然有,都用起来,但人数真不多。”廖副书记挺严肃的,“您老人家虽然一直讲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但有些人把经给念歪了,虽然现在全省各个大队都有小学,但在这方面抓的不够。后面要加强,文化知识学不好,学技术就吃力,很耽误事情。”
廖副书记不好意思地抓了把脑袋,“我的水平就跟不上,我学个打算盘,半天摸不清楚。我老婆就噼里啪啦一顿,家里头的开支清清爽爽。”
老人家沉默着不吭声,隔了半天,他才开口问:“你要这么多人,你打算怎么养活他们?”
个个都端上公家饭碗不现实,他现在都觉得官员干部实在太多了,这么多人也没见他们做出什么正经事。
廖副书记脸上堆着笑:“去哪地方搞生产就领哪个地方的工分。现在大家伙儿都知道技术好。不说旁的,我们省西边棉花长得多,今年我们用了新技术,棉花蕾铃脱落率下降了足足一半,加上棉花套种大蒜,棉铃虫跟牙虫都少了好多。几块地放在一块儿比较,立刻就显出了差距。现在没有搞这个的生产队后悔的很,白耽误了一年功夫,他们明年都要搞呢。”
老人家轻轻地叹气:“技术好啊,技术能当饭吃。”
说到底还是要吃饭,而且得吃得好。
老人有些疲惫地微微合上眼睛,手指头也稍稍翘了起来,可是半天没有重新落回藤椅上。
廖副书记大着胆子解释:“那些过来的知青也可以干活的,一边学习一边实习。从最简单的事情开始做。他们没有工分,但是管饭,每天有定额的饭,保证一天三顿的菜能看见油花,起码有一个蛋。
来这儿的主要目的是学技术,学好了技术我来统一安排给他们找地方上班。”
他这真不是说大话,他也没光用杨树湾的人啊,他给杨树湾打出了招牌去呢。现在全省各个大队都清楚杨树湾专门出能耐人,一个个脑袋瓜子活,手上还有技术,同样的事情,人家就是能做得漂漂亮亮。
这个口碑打出去了,大家都愿意从杨树湾请人过去当老师。那这些培训出来的知青还怕没地方放着吗?
老人家又开始叹气:“你想让人家当工人,人家未必乐意哦。人家想上大学呢。”
“要能考上也没人拦着呀。”廖副书记不以为意地挥了下手,“考不上难不成要爹妈养一辈子?还是得找工作过日子的。而且我觉着吧,也不是所有人都适合上大学。”
文化水平很不咋样廖副书记在学习方面很有话说,“有的人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他就不爱坐在那里算题目背书写字,他就爱琢磨着做点事儿。比方说有人爱养鸡养鸭,他就天天想着怎么把鸡鸭养好,就这方面的知识他愿意听。你让他去做数学题或者背英语单词,那简直要了他的命。比起上大学,其实职业教育更加迫切实用。”
老人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廖副书记身上,像是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可怜的老廖同志叫这样的目光瞧着,手脚都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他却咬咬牙,决定豁出去了:“这个科学家把东西研究出来,那也得有人能做好。就好像盖房子吧,人家拿来的是图纸,画的可漂亮了,房子盖得结不结实好不好住,还得看盖房子的师傅。我觉得吧,一时半会儿这么多人都塞进大学里头去不太现实。那不行的话就搞这种半工半读的职业教育,说不定效果更好。”
最重要的是这么多人一下子全送到大学里头去,学校的老师哪里忙得过来?还有就是国家有那么多粮食跟钱养着他们吗?两边都要来嘛。
老人家手指头又轻轻地敲了起来:“搞职业教育,不错,老百姓用的上。”
廖副书记连连点头:“对对对,像林教授、余教授,小秋大夫他们这样的人才难得,可是像我们培养出来的赤脚大夫跟基层卫生院的医生也同样重要。前面的人没那么多,那个真的要看脑袋瓜子,不是想培养就能培养出来的。后面的人技术水平没他们高,但也能够派上用场。我觉着吧,这个叫做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这话还是小秋大夫时不时挂在嘴上的,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同样重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不过你不能继续跟着她问下去,否则她就矢口否认,她什么时候说这话了?她怎么没印象?她一向都讲抓格命处生产来着。
老人家沉吟了半天,终于拍板做了决定:“你们省的回城知青,要是没地方安置的话,那就先归你管着。讲究自愿原则,要是人家不乐意,爹妈还非要惯着养着,那就随他们去。到时候后悔的日子是他们自己的。不要搞得一个个都像是受到了多大的迫害似的。”
廖副书记连连点头:“我一定会讲究策略,坚持自愿原则。”
想赖在家里吃娘老子?做梦吧!爹妈狠不下这个心,他能狠下,他一定会把人拎出来好好做活去。社会主义不养米虫,剥削爹妈就不是剥削啦?
老人家突然间转了个话题:“你怎么对杨树湾这么熟啊?我看你哪回都在杨树湾。”
廖副书记有点儿不好意思:“我跟杨树湾有渊源呢。杨树湾人特别仁义,从来不踩低捧高。我原本在县里头的时候,不小心得了脑炎,小秋大夫都诊断出来了,也给我找到了药治疗。嘿,我们县里头那时候有个老小子,标准的林飚余孽,搞得那一套很不像话。平常他就跟我不对付,我这要抓好格命建设,他就一天到晚跟个乌眼鸡似的,天天想着抄人家,给人扣帽子,实际上就是瞧上人家的好东西了。”
廖副书记本来想说,那混账东西还用这种招数糟蹋人家姑娘,但好歹是当着大领导的面,他要收敛点儿。
“反正他就趁机使坏了,愣是以县革委会的名义把我送进了精神病院。唉呀,我那叫一个惨,这治精神病的方法跟治脑炎又不一样,我在那儿能好吗?”
廖副书记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样,“亏得我有个好老婆,拼了死的救我。也亏得小秋大夫仁义,跟工人医院的穆教授都是善心人,觉得不能用专业技术害人。不是精神病,为什么要按照精神病关着呢?她们出手帮忙,帮着我老婆把我救出来了。然后小秋大夫又怕我回去被人抓了,就让我跟我老婆躲在杨树湾。”
廖副书记指着窗户外头的山,回首往昔,“我当时就住在那边的洞里头。小何同志定期给我送米送面送菜,我们这不是有那个太阳灶嘛,我老婆给我做饭吃。旁边的水塘里头就有菜,我老婆割了煎鸡蛋饼给我吃。还有蘑菇跟木耳,味道好的很。”
他说的眉飞色舞,一时间没回过神,暴露的偷公社集体财产的本来面目,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都11月天了,后背上全是冷汗。
没想到老人却好像完全没有要动怒的意思,他甚至似乎并不在意廖副书记究竟说了什么。
只隔了半晌之后,他才起身表示要继续走走:“这山上还有山洞啊?能住人吗?”
廖副书记赶紧在前头引着路,连连点头:“能的。”
山上不好盖房子,一盖房子就得砍树,那不是跟林业部门闹矛盾吗?所以山上无论养鸡养鸭养猪养兔子养鸽子,基本上都是因地制宜,把山洞给收拾出来。
只要安好了窗户,又通上电,那里头就是冬暖夏凉,住起来好的很。
等在屋子外头的警卫员们有些犯愁,不希望老人上山去。舟车劳顿许久,老人已经很疲惫了,现在走了这么多路,老人需要休息,不然身体会吃不消的。
没想到老人却相当执着:“我上去看看,要是山洞还能住人的话,我就住在洞里头。”
工作人员们商量着,弄个轮椅过来推着老人上山去。为了方便山上的东西运下来,杨树湾也在山上修了路,轮椅推着很方便。
没想到老人却摆摆手,摇头道:“这回我不坐轮椅,我要自己走。不能跟滴水洞一样。”
其他人听的都是云里雾里,只有跟老了他的人才明白他的意思。66年夏天在滴水洞的时候,老人曾经单独呆了10来天的功夫,出来之后就决定发动大格命了。大家都说他一直在洞里头没出来过,实际上他中途出来了一回,瞧着轮椅觉得有趣,就坐上了轮椅,让人推着他看了一段风景。
不知道这件事怎么叫老人想了起来,似乎还触动了他的心事。
大家说服不了老人,又担心上山途中会出事,赶紧张罗着将余秋喊了过来。倒不是众人认为她的水平要比保健医生强,而是杨树湾是他的一亩三分地,有什么突发情况,她在旁边处理会更得心应手一些。
余秋可真是不愿意再靠过去,然而现在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硬着头皮上。
何东胜牵着她的手,咬着耳朵安慰她:“没事的,你就当上山逛逛吧,你天天也辛苦。”
廖副书记一马当先,小心翼翼地在前头领路。当初为了将他好好隐藏住,他住的山洞位置还真有些远。
亏得这一年多的功夫,杨树湾的路修得好,不然老人还能不能上去,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行道旁边有水塘,这是杨树湾人自己挖出来的,目的是为了解决禽畜的饮水问题。此刻到了11月天,水稻早就收割了,鸭子们不能放在麦田中,就在山林里头晃来晃去,还有鸭子在水里头游泳。
再远远地朝上头看,可以瞧见大肥猪的身影在山林间穿梭。养了大半年的功夫,这些猪个个都肥肥胖胖,身形实在的很。
老人颇为关心:“猪会不会拱了树啊?把树苗给吃掉了。”
旁边的胡杨赶紧作答:“不会的,我们放养的地方都长成大树了。而且猪粪是肥料,放猪的地方,松树长得特别好。”
老人点点头:“这个要协调好,大家要团结,要一块儿把事情办妥了。不能光管你们养东西,不管人家种树。要是没有木材的话,国家建设也搞不起来。”
胡杨连连点头:“您说的是,我们一直跟林业部门协调的挺好。林业部门也很帮助我们,每次要打农药治虫子什么的,都会事先通知我们。现在我们养鸽子了,鸽子也吃虫,他们农药也打的少了。”
老人点头,脸上浮出了笑容,跟自言自语一般:“这还是要互利共生啊,光有一种总是弄不好的。”
他目光悠远,说话声音极轻,像是陷入了沉思一般。余秋甚至怀疑他在借物喻人,是说这世上不能只有一种模样的人。
他不动,所有人就都停下脚步,跟着看山间秋色。秋色浓郁,如大幅浓墨重彩的油画,墨绿的青松,泛黄的桑榆,还有红染的枫叶,层层叠叠累积在一起,就是不看树丛间点缀的野花,也足够叫人的眼睛瞧不过来,更何况还有各种野草与鸟儿呢。
老人沉默了半晌,才慢吞吞地往前走,等廖副书记给他指点当初自己住的山洞时,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还点头表示肯定:“你蛮会选山洞的,这个山洞好,跟我在陕北时的窑洞一样,瞧着就舒服。”
现在这山洞已经被开辟出来收拾干净了,当成采蘑菇采木耳人休憩的场所。里头还摆了几张自己做的家具,有的板凳也有藤椅,夏天的时候在这儿午休挺好。
廖副书记不敢居功,赶紧将何东胜推出来:“这还是何队长给我们挑的,当初多亏他照应。”
老人看着何东胜也点了点头,夸奖道:“这儿的乡亲也好,人实在厚道,都是踏踏实实做事的人。”
他又问了一声何东胜,“你怎么就敢啊,你不怕人家把你也抓走吗?”
何东胜点头:“我当然怕。”
廖副书记想踢他,感觉这娃娃实在不上道。自己这么拼了命的给他抬轿,他居然直接塌台子。
老人笑了起来,眼睛故意看余秋:“你怕还救他,是不是因为是你女朋友交代的事情啊。”
何东胜正牵着余秋的手,闻声有点儿不好意思:“那时候小秋还不是我女朋友,我就是相信她,也相信廖副书记不是坏人。他一直都很关心老百姓生活的,一直都在想着办法让大家伙儿格命生产两不误。”
廖副书记眼睛眉毛要飞上天了,简直难以按耐喜悦。他在心里头给何东胜竖了大拇指,觉得这小子还是值得栽培的,很上道。
老人像是叹气一般:“最难得的就是信任啊。还不怕惹祸上身。”
廖副书记不假思索:“咱们社会主义国家,总是好人多坏人少的。那坏人都被我们打倒了嘛。我们这儿就不讲究要把人当贼的地方,我们这儿都把客人当自己家里人的。”
他兴致勃勃指着前头草木掩盖的山洞,“前头这里有位老人家生病忘了家在哪儿,我们杨树湾人就负责照应他,还把他接回自己家里头住。老人家跟着做工,也能养活自己呢。后来他记起事情来了,就自己回家去了。我上京那会儿,还在医院瞧见了他。”
说着他一个劲儿地朝余秋使眼色,想让她赶紧接话,把那老爷子的身份亮亮相。
前头他一直想问来着,看看能不能搭上那老干部的东风。只不过去年年底小秋不是发疯了吗?他自己手上也是一堆事,从年头一直忙到现在,居然没顾上想这一茬。
这会儿无论如何都要过了明路,最好搭上线。他们杨树湾可是厚道地方,从来都是很实在的。
余秋恨不得直接抠掉他飞过来的眼珠子,然后掐着他的脖子,当场杀人灭口。
王八蛋,姐姐刚才就怕李老先生提老石的事,好不容易才胆战心惊地糊弄过去了。这会儿你是要把姐姐往枪口上堵啊。
老人看了眼余秋,声音轻轻的:“原来还有老朋友啊。”
胡杨的心猛的一抖,老石到现在身份还暧昧不明,与其说是他没罪了,不如讲更加近乎于特赦。
要真是平反了,那为什么不官复原职,最起码的也应该让他重新回到国防部去呀。
直接被发配回老家种田,这算是哪门子的平反啊。说句不好听的,在医院里头虽然没有人身自由,最起码的还有医务人员照应呢。
这样子近乎于流放的处理,哪里说得清是好是坏。
小胡书记咬牙站出来:“其实是……”
这件事是他们家引出来的,老人家要是不痛快就冲着他们家来吧,不能连累了杨树湾,更加不能连累余秋。
余秋被折腾得已经够惨的了。
没想到老人根本没有让年轻的大队书记把话说完,就直接点了下头:“挺好的,是仁义厚道人,怪实在的。人家有难,的确应该伸伸手。”
廖副书记不明所以,只觉得老人家是在夸奖,立刻眉飞色舞:“您老人家说的可真对,人谁没有遭难的时候啊,该伸手的时候还得伸手。”
老人慢吞吞地往前头走,瞧见那也被拾掇出来的山洞,点点头道:“我看这里不错,我就住在这儿吧。”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谁都不曾想,老人居然真要住在山洞里。
当初的水滴洞虽然挂着山洞的名字,可是60年代初就已经修建成别墅了,跟现在这破破烂烂的山洞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他老人家怎么能住在这儿呢?
老人却固执己见:“旁人能住,我为什么不能住?我看着你就挺好。”
他叹了口气,“做个洞中人,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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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铃还须系铃人
下山的时候, 廖副书记灰溜溜地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 完全不复上山时昂首挺胸的意气风发, 简直恨不得夹着尾巴住人。
都怪他,众人的目光发出无声的控诉, 谁让他没事在老人面前提什么山洞还说自己住了多久住的多好。
明明他又不是不知道老人家是最怕打扰人的性子,生活完全不讲究,从来都是凑合。
这下子好了吧, 老人家都这把高龄了。别说什么高楼大厦高床软枕, 连个踏实屋子都不住,直接住进山洞里头去了。
这儿能跟陕北窑洞比吗?陕北那儿的气候干燥的很, 这儿靠着水山洞的潮气多大啊,哪里是适合住人的地方。
也别拿廖副书记自己说事儿,老人家多大年纪?廖副书记有多大?人家的年龄是他两倍还多。就连那个开过刀的什老石,也没办法拿出来对比。那时候可是夏天, 现在马上要入冬了。
廖副书记得意过头,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现场翻船, 叫强大的舆论压力逼得瑟瑟发抖,弱小可怜又无助。
余秋嫌弃地白了他一眼, 该, 谁让这人这么得瑟。
省委领导觉得自己没脸面对中央下来的同志, 情急之下他只能抓着余秋。好歹这还是自己人。就连何东胜他都瞧着存疑, 那可是在老人家跟前待了不知道多久的, 已经讲不清楚到底是跟谁一条心啦。
余秋面对眼泪汪汪的廖副书记, 莫名其妙:“我怎么知道他老人家会什么时候下来呀?”
别说她了,这世上真能猜到这位老人心事的,估计就没几个。
旁边有下山张罗老人住宿东西的工作人员小声嘀咕:“要是小林大夫在就好了。”
这山洞如此阴冷潮湿,肯定不适合住人啊。小林大夫在的话,他撒泼打滚都能想办法把老人从山上拽下来。也就是他可以如此堂而皇之的不要脸,还不容易触怒老人。
可惜现在又不好将小林大夫从京中叫过来,否则老人可能会更加生气。当初他不让小林大夫跟着,就是怕耽误了人学习。
廖副书记简直绝望了,一双眼睛写满了凄凉与无助:“那怎么办啊?”
总理也不行,老人家发了话,这件事不许惊动任何人,他就在山上住几天怎么了?难不成他还没有权利选择自己居住的地方?放心他会按照下乡干部的标准,交住宿费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谁还敢强出头啊。
工作人员没接话,只叮嘱余秋:“小秋大夫,那就麻烦你也在山上先待一段时间吧,这儿的情况你熟悉。”
余秋顿时头大如斗,医生对病不对人。虽然她体谅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英雄迟暮的惆怅与悲伤,但说实在的,她现在并没有精力去安抚老人的心情,这也不是她擅长的事情啊。
“电话呢?”余秋直接询问工作人员,“我打个电话给林斌。”
她叹了口气,“总不能就这样下去。”
老人如此大张旗鼓地来了杨树湾,当然不可能是为了静养。到时候领导干部们必定要络绎不绝地前来拜访,一个个前去山洞面见算怎么回事呀?
还有,老爷子的肺心病这么严重,最忌讳肺部发生感染,到时候着凉感冒都是让人头疼的大问题。万一有什么不好,抢救不过来,那真的会天下大乱的。
那工作人员大喜过望,赶紧提供了林斌的联系方式。平常人是根本不可能打电话打到游泳池去的。就连何东胜要找民兵也基本上得靠自己两条腿跑过去通报。
小林大夫正在上课呢,电话打过去,留守的工作人员赶紧跑去学校找人。
等到一通忙罢了,电话再重新拨回头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没办法,学校这么大,除了必修课之外还有选修课以及讲座。小林同学又不住校,谁说的清楚他现在究竟在哪间教室。
工作人员急得团团转,好不容易等到电话响,他赶紧拿起听筒噼里啪啦就把事情说了一通。等到讲完了以后,他才反应过来应该让余秋说的,又慌忙将听筒塞过去。
余秋看着这人的样子只能在心中叹气。真是伴君如伴虎呀,瞧瞧,人家也不敢冒这个险。要是到时候林斌真来了,老人发了火,人家也害怕牵连到自己身上啊。
余秋接了电话,那头的林斌也无奈:“我过不去啊,要不你们想办法牵个电话机上山,我试着在电话里头劝劝?”
余秋直接翻白眼,年轻人,你对自己究竟哪儿来的自信?还电话里头相劝,赶紧麻溜的给姐姐打包滚过来。
林斌无辜极了:“我得上课,他不会让我过去的。”
余秋头痛,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奴呢?你们医科大学不是最讲究田头办学吗?一边学习一边实习,你们就不晓得到杨树湾来好好学习一下如何深入结合办好农村医疗卫生事业吗?
林斌期期艾艾:“李老先生知道我这学期没有田头实习,得到寒假老师才会带我们下公社。”
余秋恨不得掐死他蠢孩子,怎么能跟家长说那么多事情,现在想撒谎都撒不了。
她眼睛珠子一转,立刻有了主意:“你们学校是不是在搞针灸麻醉的研究?正好过来吧,我这儿在搞无痛分娩呢。老人家提了看是不是能用针灸的方法进行镇痛,这样一来的话可以应用范围更广泛。你们看了我的无痛分娩宣传纪录片吗?你们难道完全不感兴趣吗?你们真的对广大妇女同胞如此受苦受难无动于衷吗?”
她反问的语气一声比一声重,惊得小林同志完全坐不住,感觉必须得立刻投身到妇女分娩镇痛的伟大事业中,才不辜负国家与人民的培养。
余秋心满意足:“这不就结了?你们一直在致力于针灸镇痛的研究,看到了无痛分娩技术,感觉这是个很好的切入点。因为现在全国没有医院开展无痛分娩,所以你们老师只好舍近求远带你们来杨树湾了。”
工作人员在旁边默默地看了眼余秋,感觉这个赤脚医生编瞎话的功夫很不赖,简直张嘴就来。
余秋也默默地看回头,无声地控诉,你们好意思吗?你们拿着国家的工资解决不了问题,还要我这个拿工分的人帮忙收尾巴。
林斌先是一叠声地叫好,虽然他不觉得这说词能糊弄得了老人家,但是起码的老人家没理由把自己赶走了呀。不是他自己说的,他不是皇帝出巡还要搞清场,是他要大家伙儿正常学习工作啊。他们中医学院去杨树湾就是为了科研工作,不能随便打乱计划。
小林同志做好心理建设之后,又开始犯愁:“我来了要是也劝不住人怎么办?”
何东胜在旁边抢过电话,直截了当:“解铃还需系铃人。你前头不是说根本原因不在你吗?那你想办法把那个人找出来,让他来解决问题。”
林斌要疯了,他哪里能透露那位女先生的信,这可是国家机密,信件内容要真透露出去,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这点儿原则,小林大夫还是有的。
余秋直接又抢过电话,言简意赅:“他要是不下山,出了什么事情,那真的会天下大乱。我不关心到底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你就赶紧想办法把人找过来。”
林斌这回真是要哭了,他何德何能,他怎么可能请来那位女先生呢?他跟女先生又毫无交情。那位先生虽然人在京中,但深居简出,平日鲜少出门,除非是迫不得已必须得参加的公开活动,否则她根本不露面。
所有人都想方设法地往老人家身边凑,她却从来不登门。大约她是真的失望了。这个时候让她去杨树湾,她更加不可能去。要是再说老人家的情况来压她,说不定她要反感的,简直就是在绑架。
余秋言简意赅:“我也不问你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要是愿意就简单透露个姓氏。我要是猜对了,我来想这个办法。我要是猜不对,你就赶紧想办法去找王老先生。这会儿没办法不打扰他,要是出了事,王老先生会辛苦死,整个事情也没办法收场。”
说个不好听的话,老人家现在是不是皇帝胜似皇帝。皇帝要是没留下遗诏就走了,搞不好真能打起来。
林斌被余秋的话吓到了,结结巴巴了半天,只小心翼翼含含混混地透露了个姓氏。
余秋立刻反应过来,倒是松了口气:“请这位先生看电影吧,就看我们这儿的无痛分娩跟儿童保健。另外你再请大姐登门,说我们这儿要搞新生儿疾病筛查了,尽可能让她产生兴趣,过来瞧瞧。”
这位女先生一生没有自己的孩子,却是最关心妇女儿童事业的。她原本可以生活的安逸富足,甚至无忧无虑,然而她却始终坚持为了建设这个国家而不停地奋斗。
按照马斯洛的生存层次学说,她早就达到了自我超越的境界。
正是这些已经抛弃个人安危荣辱全心全意奋斗的前辈,才缔造了这个新中国。
余秋叮嘱完林斌放下电话,直接对上工作人员盯着她的视线,微微叹了口气:“现在我能做的都做了,我也只能尽人事安天命。”
她推开电话机,直接抬脚往外头走。
工作人员追着她:“小秋大夫,你要去哪儿?”
余秋莫名其妙:“当然是回医院了,我只请了两个小时的假。我今天当班呢。”
既然都已经跟人家拍胸口说自己这儿搞新生儿疾病筛查了,那肯定得好好的弄起来呀,不然不是在糊弄人吗?
目前国内还没有哪家医院开展新生儿疾病筛查。
余秋穿越前在产科工作时,医院用的都是现成的检查仪器与检查试剂。他们只需要知道如何采血样以及使用仪器进行听力筛查就行。而且这项工作还是护士来承担的,她不过负责常规开个新生儿医嘱。
现在想要依靠她脑袋里头的那点儿单纯印象从头开始搞新生儿疾病筛查的学科建设,那真是千难万难。
谢天谢地,她去了趟日本又去了日内瓦,得以了解目前国际上是如何进行新生儿疾病筛查的。目前欧美已经有国家开展新生儿苯丙酮尿症先天性甲状腺功能低下症、枫糖尿症、同型胱氨酸尿症等疾病的筛查。日本也开始了相关研究。他们在东京都拜访的那家医院就对新生儿进行部分疾病的检测。
余秋被迫留在东京照应那位北田武先生的时候,与医院方面进行了友好的技术交流,或者更直观点讲,她将人家的技术带回了国。
后来去日内瓦的时候,她又跟德国以及美国从事相关疾病研究的专家特地交流了一番,总算弄清楚了大概的轮廓。
不过技术到了家,那还得有相关的检测设备以及试剂呀。国家外汇如此紧张,她上哪儿直接去进口?那就只能从0开始,他们自己做。
余秋人在京中顾不上,这件事情一直是林教授盯着红星公社制药厂进行的。千头万绪的事太多,想要做的事情更多,余秋到现在都没顾得上跟进,现在得抓紧了。
她抬头看了眼外面的天,11月的杨树湾天高云阔风和日丽。很好,天还没有塌下来。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干活呢?赶紧动起来吧。
这可是个好机会呢,要是顺利的话,尽快实现新生儿疾病普遍筛查,可以避免很多悲剧的发生。其实对于医疗卫生事业而言,很多事情做不好并不是因为技术的禁锢。
就说新生儿疾病筛查这件事吧,其实在80年代欧美国家开展的就极为普遍,甚至达到了覆盖率100%。但是国内因为种种条件限制,各地发展的极为不平衡,上海在90年代就实现了覆盖率98%,可到21世纪初,全国的普及率只有15%。这就意味着很多孩子错失了被早期发现疾病并且早期进行干预治疗的机会,最终发病影响了一生。
其实这个事情真要推进的话,也不是真进行不下去。重点是要实现住院分娩以及国家进行相关补贴,并且政策重视,那就可以大幅度提高检测覆盖率。
京中的反应极快,老人家住进山洞的第三天早上,余秋刚吃完一大碗稀饭配两个玉米饼子,人还没有去妇幼保健院,医疗站门口就多了客人。
余秋瞧见风尘仆仆的两位老妇人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下意识地要掰着手指头数,她们是插着翅膀飞过来的吗?怎么如此之迅速?
王老夫人冲着余秋笑:“我们听说有一对可爱的宝宝出生了,实在按捺不住,就过来瞧瞧。事先也没打声招呼,林教授,是我们太冒昧了。”
林教授笑着点头,同她们打招呼:“谁人不喜欢婴儿的降临?”
她又冲王老夫人陪伴着的女性点头,特别招呼了一句,“您好,夫人。”
余秋原本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此时看林教授的态度,她立刻明白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赶紧也跟在了旁边。
王老夫人却没有做介绍的意思,只笑着招呼余秋:“我真高兴啊,我家先生也高兴。我们看着电影里头的孩子,心里头满是欢喜。”
她笑着挽住了余秋的胳膊,带着人往外头走,“我听说你们在想办法解除孕妇生孩子时的痛苦。这可真是件好事。”
林教授朝余秋使了个眼色,一行人都往妇幼保健院的方向去。
比起人人都能够认出来的老先生,这二位老夫人算是生面孔,路上碰到的社员们也不特别将她们当成什么重要的人物,还扯着嗓子跟余秋以及林教授打招呼:“吃过饭啦,上班去喽?”
余秋赶紧应话:“哎,大爹,你侄女儿也可以参加体检的。她要是再过来的话,你跟她讲一声,这个月我们都做体检,让她趁早过来。”
扛着锄头去自留地的老农点头应下。
余秋回过头来跟客人解释:“我们在搞妇女疾病普查,重点关注妇科早期癌症,争取做到早发现早治疗。等她们有症状再来看病的时候,一般都比较晚了,处理起来也很麻烦。”
王老夫人相当高兴,连连点头道:“这个好,早点儿发现了才好处理。”
她转头冲自己的同伴笑,“我家先生就是体检的时候在尿液里头发现了红细胞,早早就开始处理,所以现在恢复的不错。”
她又叹了口气,“可是我家先生能够做到定期体检,全国这么多老百姓却没有这个条件哦。”
说着,她夸奖了一句余秋,“你们做的很好,这个就是踏踏实实地为人民群众服务。”
王老夫人陪同的女先生颇为关心:“你们这个体检费用怎么算?老百姓承受得起吗?”
余秋笑着点头:“费用来自两方面,一个是申请的研究项目基金,关于妇女疾病的调研。另外一个主要来自于公社跟大队的补贴。来体检的人是免费的,不过她们的交通费用得自己承担。”
女先生连着点头:“这是个好事,要是能够长期坚持下去就好了。”
林教授在旁边补充:“我们这个项目研究初期要持续5年,等到5年过后再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我们的想法是尽量跟上面申请,争取由国家层面来进行补贴,地方政府相应的给予支持。”
她转头看向王老夫人,认真道,“这件事情我还想走个后门,希望政府能够多给予支持。”
王老夫人伸手握住林教授的手,认真道:“您这怎么能说是后门呢?您这完全是为了我们国家妇女同志的身体健康啊。”
她又露出了微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也享受一回免费的体检服务。”
旁边的工作人员十分惊讶,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王老夫人。
女先生也笑着拍拍陪伴在自己身旁的女同志的手:“李姐,你也参加一回体检吧,好好享受咱们中国妇女的权利。”
那身形胖胖的李姐立刻点头应下:“好,那我真是赶巧了。”
体检的人上门了,余秋赶紧忙着张罗安排人去体检。李姐体检的时候,女先生不辞辛苦地在旁边陪伴了全程。
等到结束以后,她还客气地同余秋道谢:“辛苦你了,医生,谢谢你,你是一位温柔和气的医生。病人肯定都很喜欢你。”
余秋哪里好意思应下夸奖:“我距离和气差的很远,我这人脾气急,情绪一上来总是控制不住。”
女先生笑了起来:“病人能够感受你对他们的关心,他们也能体谅你面对疾病时焦急的心情。”
林教授在旁边笑:“夫人你可别总夸她,还是要对她严格些的。脾气得学会控制,病人生病本来就很无助了,如果医生在发火的话,他们会更加恐惧的。”
余秋陪着女先生参观了整间医院,带两位客人看了他们的待产室跟产房以及产后锻炼的地方。
已经打了无痛分娩的孕妇正由家人陪同着慢慢地走来走去,等待宮口开大分娩。
女先生相当感兴趣地询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疼得厉害吗?”
那年轻的农妇咧开嘴巴笑:“我没怎么觉得疼。我嫂嫂上个月生的,也说不疼。夜里头睡了一觉,早上起来吃了饭就生了。”
她满怀好奇地看着仪容端庄的老妇人,认真地询问,“是你女儿还是儿媳妇来生孩子呀?你们就打这个无痛,真的不受罪。”
旁边大肚子的婆婆也跟着附和:“确实好多了,我大儿媳妇生的时候都没叫。生完了孩子下午就下床自己上茅房去了。这要是以前,哪里敢想啊?”
女先生点点头,面上浮出笑:“好,到时候我一定让他们打无痛。”
她话音刚落,医院的广播里头就传出了音乐声,曲调舒缓而柔和,像是风笛的声音。
她笑了起来:“这个音乐倒是不常听。”
余秋赶紧解释:“我们打无痛也不是肚子一疼就开始打的。得等疼的有规律了,比较频繁的时候才打药,这样相形之下用药量少,对于保证母婴安全效果更好。在此之前,我们一般是采用音乐疗法来平缓孕妇的心情,达到转移注意力,减少痛苦感受的目的。
除了这个以外,我们还打算做分娩球,就是有弹性的塑料大圆球。到时候孕妇肚子痛了,她们可以坐在分娩球上,让自己放松下来,腰部这样前后左右转圈移动或者是轻轻的上下移动,可以利用地心引力帮助胎头下降,让肌肉放松,减少压力。
要是孕妇坐不住,也可以跪在地上,人就趴在球上,身体随着球左右摇晃可以有效缓解腰背部的疼痛,也能够帮助抬头位置旋转。
这个要是用的好的话,有的大肚子宮口都开五六公分了,都感觉还好,可以大大的减轻她们的痛苦。”
其实除了这些之外,余秋还想搞水中镇痛分娩,通过温水的波动来缓解孕妇的疼痛,减轻她们焦灼不安的心情。
不过她没办法一口吃成胖子,有些事情她只能一项一项的慢慢来。其实最简单的办法还是音乐镇痛法以及分娩球,就算是小卫生院也有条件立刻就实现,因为所需要的器材少,做起来难度技术也基本上等同于没有。
余秋的想法是假如药物无痛分娩进展不顺利,她就想办法先将这两项推广开来。最起码的,她要让产妇在生孩子的时候感受到周围人对她的支持关心帮助,尽可能减少她们的痛苦。而不是冷眼以及训斥,仿佛她们生孩子是给旁人添了麻烦,是一种惹人嫌的罪过。
王老夫人跟女先生都笑了起来,两人不约而同地点头:“这个好,先把这些做起来,就算从9分疼痛减轻到7分,那也是少受了好多罪。”
王老夫人转头张望,好奇地询问余秋:“那两个宝宝呢?怎么没有看到啊?”
旁边的护士赶紧回答:“今天太阳好,孩子父母抱着他们上山晒太阳去了。我们怕孩子晒太阳太少,容易得佝偻病。”
王老夫人点头:“应该的,多晒太阳是好事。我以前得了肺结核,马医生让我多晒太阳,说那个可以促进钙化,结果我的肺结核就好了。”
余秋听得囧囧有神,她还真不清楚有这种治疗肺结核的办法。不过也有可能是自愈了。有的患者得了肺结核都不知道。后来还是体检的时候,偶然在胸片上发现了陈旧性肺结核的钙化灶。
护士笑着邀请道:“您二位要是不忙的话,可以上山看看。我们山上秋天风景也好的很。今天太阳这么好,很适合上山走走。”
王老夫人笑容满面,询问自己同伴的意思:“要不,咱们慢慢地走走。”
女先生点头:“那就走走吧,说不定还能碰到那两个小家伙呢。”
余秋赶紧同林教授交换了个眼色,陪同着两位老人上山去。
女先生还表示不用她费心,让她留在医院里头工作。
余秋摇摇头:“没事的,我本来就上山有事。只不过正好顺道而已。”
他们一行人且走且欣赏山路两旁的风景,王老夫人不时提出问题,还夸奖了一回他们在山上搞的养殖业。
一直行到山里头,在山洞门口碰上正在逗弄孩子的老人时,女先生才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余秋跟王老夫人。
余秋尴尬地扯开嘴巴,想要咧出一个笑来,很想夸张地说一声,哎呀,好巧哦,居然在这儿碰上了。
然而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因为她脑海里头只有4个字:图穷匕见。
这一路的刻意安排的用意,可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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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篇架空小说,内容都是杜撰的,不要当真。
简单的讲一下。宋对文格很反感,曾经写过信提出反对意见。1970年3月,毛对周说:“她不愿意看到今天的变化,可以到对岸,可以去香岗、去外国,我不挽留。”并指示周、李把他的话传达给宋。
传达时他们说:“煮席很关心你,知道你的心情不怎么好,建议你到外面散散心,休息休息。”宋说:“是否嫌我还在?我的一生还是要在这块土地上,走完最后几步。”于是宋推病拒绝出席一些节日活动和招待会,说:“我参加会伤感,还是不参加,参加一次,回来就要进医院。另外,我也不想做正治上的点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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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巧的可真稀奇
山洞前的大人正围着小孩, 倒没有注意到山上又多了客人。
宝英夫妻两个连着几天抱孩子上山来晃悠, 打的都是晒太阳的旗号。孩子也鬼, 到了山洞附近,要不嚎啕要不哼哼唧唧, 总归都要闹出动静来,非得人好好的哄他们才乐意。
每每此时,老人都会放下案头的书本, 出来逗一回孩子。态度亲切的很, 就跟个老爷爷一样。
宝英夫妻俩搞不懂老人为什么要住在山洞里头。连村里头安排的好房子都不肯住,更别说去城里了。
两口子私底下商量了一回, 只觉得煮席到底是煮席,时时刻刻跟他们老百姓贴着心呢。
想当初煮席就是从陕北的窑洞开始,带领全国人珉取得了反帝反封建的斗争胜利,推翻了三座大山, 人家搞格命,坐上了王庭, 那都是要吃香的喝辣的, 锦衣玉食的。哪个不是住漂亮的大屋子,痛痛快快地享受?
就煮席不一样, 他时时刻刻惦记着老百姓呢, 一点儿都不讲究。
看看他现在身上穿的这身旧袄子, 唉, 真是讲究点儿的人家的老爷子都不这么穿。
瞧着简直都不体面了。
宝英这两天老带着孩子过来。一开始靠近煮席的时候还心慌手抖, 几乎要一屁股坐在地上, 现在她看煮席就是个慈祥的老人。
她大着胆子提出来:“您老也应该做件新衣裳。天都冷了,穿个新袄子也好。”
老人瞧着一边晒太阳一边蹬腿的小东西,笑着应了一句:“你家今天今年要穿新衣裳啊?”
宝英的丈夫立刻点头:“今年我们家自留地里头种了棉花,除了能弹床被子之外,还能再做三件袄子。给我爹妈各做一件,给我老婆做一件,刚刚好,布票我们都攒好了,钱也留着。等这个月底,就扯了布,开始做衣裳。”
老人听了很高兴:“不错是该做两身新衣裳的,到时候过年也喜庆。布还够用啊?够做袄子不?”
“够的。”宝英连连点头,“的确良不要布票。那个穿的挺阔阔,只要准备好钱就行了。”
老人点点头,像是感慨了一句:“还是技术好啊,不用棉花也织成布。棉花也是个好东西,打出来的籽还能榨油。你们吃棉籽油不?”
宝应两口子连连摇头:“不吃的,小秋大夫说那个吃多了容易中毒。我们家种花生跟油菜,都是吃菜籽油跟花生油。”
老人轻轻地噢了一声,缓缓重复了一遍:“吃多了会中毒啊,那以后都别吃这个了。榨出来的油就当工业油用吧。”
他转头叮嘱了一遍身旁的工作人员,“跟他们讲好好查一查,那个银蒿子的油有没有毒,要是有毒的话,那就做工业用油,不要给人吃了。”
工作人员赶紧记下。
宝英觑着老人的神色,又强调了一遍:“那您老也该做两件新衣裳,不然,要是叫外国人瞧见了,肯定觉得咱们不气派。”
老人笑了起来:“我要气派做什么,你们都气派了,我自然就气派了。我气派,你们不气派,那叫丢脸。”
晒饱了太阳的小东西开始哼哼唧唧的要吃奶了。这对兄妹可真是心有灵犀,一个要吃的,另一个就能感觉到,生怕自己吃了亏一样,跟着嗯啊啊起来。
宝英两口子赶紧抱着孩子去旁边的山洞喂奶。他们转过头才看到余秋陪着两位老妇人站在山洞不远的地方。
两口子赶紧打招呼:“小秋大夫,你忙啊。”
余秋尴尬得恨不能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这会儿只好局促地含混应道:“我带人上山逛逛。”
说着她连眼睛都不敢看女先生,只跟王老夫人说话,“我去看两个孩子啦,你们忙。”
说完了这句话,她就想打自己嘴巴子。蠢货呀,两位老人上山来除了要晒晒太阳散散步,主要目的不就是为了看小家伙嘛。
她赶紧又往回找补:“就是这两个小东西,可有意思了,能吃能睡能拉,特别好玩。”
女先生冲着山洞门口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她没有开口,只抬脚走过去,看到两个伸胳膊伸腿的小家伙时,笑着点头夸奖:“真是两个可爱的孩子,小心点儿,别受凉了。”
宝英夫妻俩并没有认出两位老妇人。比起炙手可热的领导夫人,这两位赫赫有名的女格命者简直是隐形一般的存在。除了他们身旁的人,几乎都没有人认识她们的脸。
瞧见有人夸奖孩子,宝英笑着表示感谢,还热心地追问:“你家是什么人过来生孩子呀?奶奶,我跟你讲,打那个不痛的针,真的一点儿也不痛的。我生完两个,都没什么感觉。”
老妇人笑着点头,又让旁边的李姐拿出一个包裹,亲手递了过去:“我一早就听说有龙凤胎,我听了可真欢喜。这是两套小衣服,算我送给孩子的礼物。”
宝英两口子赶紧谢绝她的好意,哪里能让人家破费呢。
“奶奶,你自己留着,你们家人生完孩子要用的。小孩子穿衣服可费了,一天一个样子。”
女先生却坚持:“收下吧,我没有孩子的,我瞧着这对孩子就欢喜。”
宝英愣了下,十分同情这老妇人,她曾经饱受没有孩子的痛苦太理解,怀不上娃娃是件多煎熬的事了。
朴实的农妇表达了自己的惋惜:“要是再早些年就好了,再早些年的话,小秋大夫他们也可以给你做个娃娃。我这个娃娃就是她做出来的。”
看看这位奶奶通身的气派,一定是好人家出来的,嫁的也是好人家。那大户人家,要是没个子嗣日子可不是更加艰难。光是屋子里婆婆妯娌嘴里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人活活淹死了。
旁边的王老夫人叫了起来:“再早些年的话,小秋大夫可没生呢。”
宝应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道:“人家说一孕傻三年,瞧瞧我这脑袋瓜子,是林教授,让林教授给你做。”
女先生笑着摇头:“没关系,现在你们有了孩子我也高兴。”
两个小家伙等的不耐烦了,哼哼唧唧的声音愈发大起来,他们要吃奶啦。
宝英只得赶紧道谢,跟丈夫一道抱着孩子往旁边的山洞去。
余秋被丢在原处,真是跟上去也不对,不跟上去更尴尬。
她又要自闭了,只想挖个洞埋了自己。
那头的老人家倒是主动同两位老妇人打了招呼:“你们来了呀,什么时候到的?要过来的时候,可以跟我讲嘛,刚好一起坐车过来。”
王老夫人赶紧在中间做说客:“我们是昨天才决定过来的,倒是不知道您在这儿。我们是看了电影,觉得这边很有意思,妇幼保健工作开展的有声有色,就过来瞧瞧。”
老人像是反应不过来,疑惑地抬高了声音:“昨天才出发的?怎么这么快呀。我坐了好几天的车子。”
说完话,他才反应过来,“哦,你们是坐了飞机对不对?”
王老夫人点头:“没错,刚好有一班飞机往这边开,我们就先上了飞机,后来又坐了船。”
老人哦了一声,然后语气带着点儿羡慕的意思:“你们可真好,还能坐飞机。我也想坐的,又快又方便,他们不让我坐了。”
说着他嘿嘿笑了两声,像个孩子一样,又带着老人才有的自嘲,“我晓得他们怕我在飞机上死了,担不起这个责任。”
王老夫人赶紧说话:“您怎么能这样讲呢?”
老人摆摆手:“哎呀,我们都到这个年纪了,从心所欲,还不敢讲这种话吗?没什么的。是人总归要死的,我又不可能真的万岁。阎王爷喊我的时候,我还是得抬腿呀。人争不过天的,怎么都争不过。”
他又冲女先生笑,“你肯出来走走,那是再好不过的。我听他们讲,你总是不出门,连公园都不去逛逛。”
女先生摇头:“我去公园做什么?周围全是假游客,因为我一个人逛公园,所有人都不能进园子了,多讨人嫌啊。我还是识相点儿,不做多余的事。”
老人点头,像是感同身受:“我也不太敢出门,我一出去他们就忙死了,还打扰到别人,怪招人不喜欢的。”
他又轻轻叹了口气,“可是我就是在屋里头呆着,也还是讨人嫌。我就只好躲到山上来了,山上好山上清静。你说你是过时的人,我也是过时的人,惹人厌噢。”
余秋觉得后面的话自己已经没办法再听下去,她又不知道该怎么找理由偷偷离开。
还是何东胜从旁边伸出了手,抓着她的手腕子,两人悄无声息的退了开来。
山洞前头的老人们还在说话,余秋转过头,看老人滔滔不绝。只可惜她不懂唇语,只能瞧见老人的嘴巴一张一合。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老人的样子,总觉得他似乎有点儿委屈。
真有意思呀,余秋在心中叹息,明明应该委屈的人是女先生才对。
她印象当中,因为对文格不满,女先生连着写过几封信给老人表达自己的看法。结果得到的回应却是假如女先生不能接受社会的变化,那她大可以去岛上或者出国,他绝对不会挽留的。
这话可以说是已经很恶毒了,相当于红果果的过河拆桥,又或者说是像一记耳光抽在女先生的脸上,嘲笑她对于正治的天真。哪里有对错,不过是利益而已。
当初需要她出来撑这个门面的时候,他们就苦苦相劝,硬是把她请出山充当珉煮人士心中的定海神针。
结果现在觉得江山坐牢了,他们这帮人多余了,就不问青红皂白,随便扣上顶帽子,大肆打压,容不得一丝一毫不一样的声音。
其实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觉得他们是自己人,不过是当初需要笼络人心,所以才做出宽容珉煮的样子来哄骗人罢了。等到羽翼丰满觉得没必要做低伏小了,那就赶紧拿出主人翁的架势,暴露本来面目。
余秋不知道是怎样的一种家国情怀支撑着老人坚持留下来,即便被冷落被打压,她也始终咬牙坚持。
表面上来看,她已经得到了极好的待遇,起码比这个国家的绝大部分人生活的都更优渥。可是她真的生活的开心吗?谁愿意当一个吉祥物呢?要当吉祥物的话,她大可以选择离开。
在大路,虽然她现在走出去瞧着体体面面,可那些衣服拎包什么的,都是她旧时的东西。
就连年纪大了,身体发福,旗袍变小了,她也是中间加了布条缝补在一起继续穿,只是不叫外人看出窘迫罢了。
她的亲人都在国外,她的娘家以富足著称。她身份珍贵,无论是去国外还是去那座岛上,她都能够获得更好的物质生活,而且周围簇拥着的肯定是讨好追捧的声音。
可是她仍然没有选择那种轻松的生活。
难道是因为怕丢了面子,叫人家嘲笑她前头选错了方向吗?到了老夫人这样的年龄与境界,哪里会在意这些?
她只不过是不忍心远离故土,不愿意放弃她深爱的祖国而已,更不想因为她的离开被人抓着的机会大肆做文章,更加不利于和平统一。
越是想到这些事,余秋越觉得自己简直是人形的大写的行走的渣。她怎么能想办法将老夫人哄骗过来呢?说个不待见的话,老死不相往来才应该是她该有的态度。
何东胜看她忧心忡忡的模样,以为她是担忧老夫人上山之后会跟老人发生冲突。
他安慰女友道:“老人家还是很尊重老夫人的。”
余秋苦笑,当然尊重了,这种正治吉祥物,谁敢不尊重啊?
她记得有份解密文件里头曾经提到过,建国之初老人曾经提议老夫人做国家主席,给酥连方面的理由是,她完全服从于我们,她在人珉当中威望极高。
如果阴险点儿揣测,这句话是不是等同于她是一个很好的傀儡,非常漂亮,可以冠冕堂皇地推到台前去,不用担心她有自己的主见,傀儡都是被操纵的。
可也许并非如此,因为老人似乎还有另一种孩子气的天真,包括他直接说让人滚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话,更加近乎于一种自己被亲近的人误解了,不愿意再解释,让人爱谁谁谁去。
其实更加成熟的做法,就是大可以继续忽悠下去,用各种各样的办法忽悠。正治家不是最擅长忽悠吗?
也许这种天真会成为他们交流的契机,让他们重新坐下来,心平气和的交谈,而不是一个敷衍,一个伤心。
余秋忧心忡忡地看自己的男友:“你现在做什么事啊?”
她真不希望何东胜留在老人家身旁,且不说伴君如伴虎,一不小心就成了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说不定瞬间就是阶下囚,甚至没了性命。就算他现在红了风光了,那今后在清查的时候,他曾经拥有的一切辉煌都会变成他的罪证。
何东胜有些迟疑,像是说不清楚到底应该怎样回答的样子。
“还是一边学习,一边做调研吧。”
他努力想让自己的话听上去更加好理解一些,“我现在就是去指定的地方待上一段时间做好调查,然后再回京中,继续上经济学的课,最近一段时间都在上课。”
有的时候老人家也会拿他的功课瞧瞧,但似乎更加像是用他来埋汰林斌,因为老人评价的标准不是他作业里头究竟写了什么内容,而是书法。
林斌写字潦草马虎,很让老人瞧不上眼。何东胜就成了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常常被拿出来做对照。
余秋问不出所以然,就只能叹气。她含糊其辞道:“其实我更加希望你离正治远一些,太可怕了。”
说完了她又自嘲地笑。连她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她又凭什么要求何东胜呢?正治与国家几乎是没办法分割开来的,一个人为了国家而努力,又有什么好被人指摘的。
要说远离正治,她刚刚做的事情又算什么?她就应该不理会,坚决不插手,更别说将老夫人骗过来了。说个不好听的话,她一个大夫操的哪门子闲心。真要是不好了,那也是其他人愁秃头。
当天的中午饭,两位老夫人都是在山上同老人家一道吃的,也许是因为他们相谈甚欢,也许是单纯的她俩害怕再麻烦村里头人专门准备吃食。于是将就着凑合。
一直到太阳落山了,王老夫人才陪着女先生下山来。最后她们住进了村子里原先为老人家准备的屋子。
反正老人不肯下山,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先用起来。
接下来两天的时间,余秋都没有见到他们再上山去。王老夫人就陪着女先生坐船去红星公社。
听陈敏郝红梅他们传回来的消息,这两位女客人看了镇上的卫生院,瞧了粮管所跟副食品店,还去了绒花合作社,停留时间最长的地方是粮管所,他们同女所长谈了好长时间,还去看了人家的小农场,又问了不少问题。
不过要说其他的,也没有了。围观什么的根本不存在,谁也不认识他们是谁呀。
郝红梅还好奇的跟余秋打听:“是不是又来什么大干部了?”
现在来的客人多,各地过来学习的人也多,他们早就见怪不怪,甚至都懒得多看两眼了。
余秋含混其辞,只表示是妇联的同志,过来看妇幼保健工作的。
郝红梅这才表示理解了,又好奇的问余秋现在老人家在杨树湾,是不是各路干部都要跑过来面见啊。那杨树湾可热闹死了。她好想过去瞧瞧,可是手上事情太忙脱不开身。唉,她可真羡慕余秋。
余秋在心中哀嚎,姑娘啊,你知道能够专心致志做自己的本职工作,是多大的福气吗?姐姐做梦都想啊。
她挂了电话,两只眼睛跟死鱼珠子一样,简直没有任何活气。
门口有人敲着门板问:“小同志,你们这儿哪里有吃饭的地方?我们没有粮票可以吗?”
余秋死气沉沉,连头都没回,不假思索地作答:“从这边往左去上大路,前头有间青砖大瓦房,在马路左手边,那里是食堂。没有粮票的话,米饭面食价格要贵一些,菜肴以及山芋玉米价格照常。”
那客人笑着问:“皮蛋呢?你们的皮蛋怎么卖?要不要蛋票?”
“不需要。”余秋可算是回了头,“我们这儿皮蛋管吃管够,不需要什么蛋票。”
她的目光落在客人脸上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是您?陈老先生,您怎么来了?”
陈老先生穿着大衣,瞧上去就像位普通的从城里头下来看病的老人。他笑着冲她点头:“不是你邀请我过来的吗?你还说请我吃皮蛋来着呢。”
余秋一时间心里头乱糟糟的,简直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反应才对。
她就是再蠢再傻脑子再缺根弦,也不至于相信陈老先生选择这个时候来,纯粹是凑巧。
当她傻子吗?像陈老这样的身份,假如要过来,那肯定是得经过层层审批,山上的那位老人会完全不知道吗?他们选择差不多的时候到杨树湾来,这其中的意思可就深了呀。
现在的陈老,要吃的可不是皮蛋。
果不其然,陈老笑呵呵的:“听说你们这儿生了对很有意思的龙凤胎,来的相当不容易,来的日子也巧。不知道孩子还在这儿不?我真想瞧瞧。”
余秋笑着点头:“在呢,上山晒太阳去了,这几天太阳好。”
说着,她直接起身领人往外头走,“我带你过去吧,刚好我上山也有点儿事。”
她走出门口的时候,才惊讶地发现又碰见了位熟人。
那位小桨先生穿着灰色中山装,瞧着就像位中层干部一样,目光随意地打量周围环境。
看见余秋出来,他还主动打了声招呼:“大夫,您好啊。你们杨树湾果然养人,您现在气色看起来更好了。”
余秋整个世界都在电闪雷鸣,那轰隆隆声简直要将她炸聋了。
麻蛋,这是要正式进行谈判了吗?陈老不过是先行兵,这一位的身份可不仅仅是普通的国珉党委员,他还是那位当家人的代言人,是目前那座岛上实际的主人。因为他的父亲已经到了风烛残年。
余秋愣了足足有半分钟才勉强镇定下来,他沙哑着嗓子,艰难地挤出个笑容:“您好啊,真巧,我想带陈老上山去看一对双胞胎,不知道您是不是感兴趣。龙凤胎呢,长得可好玩了。”
小桨先生笑容满面,兴致盎然的模样:“哦,有这样的孩子呀,那我可真要瞧瞧。龙凤呈祥可是好兆头。”
他又冲陈老点头,语气颇为亲热,“哥哥,那我跟着你一块儿去看看吧。”
余秋慌不迭地朝前走,她真害怕这两个人会突然间改变主意啊。她得赶紧把他们丢到老人面前。天啦,王老先生,应该赶紧把王老先生找过来。
他现在真是怕了,山上那位老人的脾气,搞不好他就突然间来了情绪,那可真是叫人头大如斗。正治家最不需要的就是私人情绪,然而这位老人年纪越大就跟越控制不住一样。
余秋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两只脚都落不到实处。
她感觉整个人踩在云堆上,那种强烈的失重感让他几乎站不稳。好不容易行到医院门口,她瞧见迎头而来的王老太太跟女先生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是哑着嗓子招呼王老太太:“快点儿,奶奶,你赶紧喊爷爷过来。”
跟在余秋生后的小桨先生跟陈老却只将目光落在女先生的脸上,他们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夫人。”
余秋的脑子又“嗡”的一声,她的脑海中只有三个字:好巧哦。
这巧的可真是稀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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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先生的福(捉虫)
有朋自远方来, 不亦乐乎, 女先生亲自洗手做羹汤, 兴致勃勃地要张罗出一桌美食,招待远道而来的故友亲朋。
李姐端了刚凝固好的猪血进来。今天刚好立冬, 正是进补的时节,本地又有“立冬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的说法, 所以大队养猪场宰了整整20头大肥猪, 保证家家户户都能吃上肉。
女先生要用做酸辣汤,特地喊李姐跟着人去了村里头的豆腐房捞豆腐又切了猪血回来。
李姐手上抓了把香菜, 这是豆腐房的人听说他们要做酸辣汤,特地在旁边水坑面上掐的。这东西就跟韭菜差不多,割了一茬还能接着长第二茬,现在正是鲜嫩的时节。
女先生很是高兴, 夸奖道:“这个切碎了,加在汤里头, 既去腥味也好看。”
李姐则是好奇:“这个太阳照可还行啊?烧不烧的起来?”
女先生笑容满面:“能烧起来, 做汤做饭烧开水都好,我看他们就是炒菜的时候才烧柴火。”
李姐也笑:“这个可好哦, 省的柴火不够烧。天冷了, 家里头柴火不够, 那可是要遭大罪的。”
余秋在边上吭哧吭哧半天, 死活不敢靠近人, 这会儿才悄咪咪地凑过去, 小心翼翼地毛遂自荐:“我给你们烧火吧,炒菜的话太阳灶火候不够。”
按照这位夫人订下的菜单,她还要做鲫鱼揣肉跟炒鸡片。
女先生侧过头,笑着朝她道谢:“不必麻烦你了,大夫,你去忙你的吧。”
李姐也和气地点头:“没事,我来烧火就好,我会烧火的。”
余秋觉得自己实在无地自容,她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发誓,她完全不知道小桨先生他们会到杨树湾来。
虽然当初的确是她发出的邀请,但她哪里会想到他们会在这个时期过来。
于是有计划的没计划的前后脚就到了,偏偏在中间牵针引线的人却是她。
作为国珉党的国母,女先生跑到这儿来跟老人谈话已经让她非常为难了,现在又加上小桨先生他们,真是说不清楚的尴尬。
余秋觉得自己可真是个大恶人,而且厚颜无耻,相当过分。
面若银盘的女先生眉眼弯弯,冲着她笑:“我这边没事了,大夫,你去忙你的吧。你的病人更加需要你。”
余秋在心里哀嚎,她现在都要病了,添一桩心病。
厨房门响起了轻轻地敲击声,小桨先生出现在门口,朝着屋里头笑:“夫人,您做的什么呀?我老远就闻到了香味。”
女先生回过头来,瞧见是他,也点头笑:“你来了啊,正好尝尝我做的酒酿蛋,看合不合口味。”
小桨先生立刻流露出感动的神色:“夫人您还记得呀?”
女先生微笑:“我怎么不记得?1943年先夫逝世纪念日时,你父亲跟你弟弟特地去看我。我们既是同志也是亲戚,这份厚待之情,我始终感怀于心。”
小桨先生笑了起来:“夫人您知道吗?那天我父亲可高兴了,还跟我弟弟炫耀说,余谓此故乡宁波款待新女婿与外甥之珍品也。可惜我当时不在。”
“那今天我做给你吃。”女先生盛了酒酿蛋双手递过去,“我这人什么都不行,就是在琢磨吃的上头还挺上心的。”
酒酿蛋刚出锅,还烫的厉害,小桨先生却只简单吹了吹,就呼呼啦啦地吃了下去。
女先生不得不阻止他:“你慢点儿吃,不着急的。你在这儿几天我就给你做几天饭,我保证每天都吃的不一样。”
小桨先生已经喝完了一碗酒酿蛋,笑着点头:“那我可比父亲与弟弟幸运。”
女先生慈爱地看着他,关切地询问:“你父亲与你母亲可好?让他们多注意身体,我现在年纪大了,觉得身体就大不如前。你母亲有荨麻疹跟带状疱疹,不知道现在好些了没有。每次一想到了,我就心焦。”
小桨先生含混应道:“父亲母亲年事已高,但身体尚且康健。母亲近来安好,但时常惦记夫人您,担忧您一人无人照应,十分挂念。”
女先生笑着点头:“身体好就好,总有见面的机会,我想应该快了。你这次回来,如果时间不赶的话,可以去老家看看。我清明节时过去看望过,一切都还好。”
后面一句话她说得轻飘飘的,砸在小桨先生头上却让他惊讶的要跳起来:“夫人您……”
女先生笑了起来:“就像你父亲说的那样,你们是女婿跟外甥,都是我的亲人。”
五菜一汤上了桌,清炒鸡片、鲫鱼揣肉、小炒芹菜牛肉、萝卜烧鸡架,还有个改良版的罗宋汤,不过汤汁收的极浓,就是一道炖菜了。中间一个大海碗里头装着的是酸辣汤,红的是猪血,白的是豆腐,上面点缀着切碎了的香菜,色香味俱全。
女先生点着桌上的人头,笑着夸奖自己:“五个人,五菜一汤,正正好。”
陈老先生笑着接话:“我们都不要铺张浪费,这样简简单单地吃饭,最是自在。”
他又笑着指旁边的小桨先生,“他也讲究勤俭呢,搞公务接待都是梅花餐。大家都说好。”
老人跟着点头:“没错,咱们还是有很多共通的地方的。所以大家才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旁边的王老夫人笑着接话:“我们都是沾了客人的光,不然还没机会吃到先生亲手做的菜呢。”
女先生微微地笑:“你们随时来,我随时做。其他的事情我也不会,做几个菜还是可以的。”
老人像是很高兴的样子:“那我可是要多叨扰了,就怕你太累了。”
女先生摇头:“招待朋友,我永远都不会觉得累。”
她手微微往上抬,招呼大家都尝尝酸辣汤。立东天气转凉,吃了酸辣汤身上热乎乎。
她又亲自给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盛了汤,殷切地看着接受招待的客人:“你们瞧,红的跟白的放在一起也很好看,都尝尝我的国公合作汤吧。”
一张中等大小的圆桌坐着五位食客,大家都聚集了,正式开始吃饭。
剩下的无关人等全都退了出去。
何东胜看到余秋瞧着天空发呆,过去牵着她的手,轻声问:“你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小秋瞧着很惆怅,并没有多少欣喜的意味。甚至可以说跟整个气氛格格不入。
余秋摇摇头,自言自语一般:“他是自带起点爽文剧本的主角啊。”
何东胜满头雾水,什么剧本?爽文又是什么东西?还有那个他到底指谁呀?
余秋摇摇头,自嘲地笑了起来:“没什么,我胡说八道的,你就当做没听见吧。”
何东胜认真道:“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可能当做没听见。”
“真傻。”余秋哑然失笑,伸手捏他的脸,“你可真是我的傻田螺。”
她将脸靠在他怀中,呢喃自语道,“他为什么要上山啊?”
何东胜不敢揣测,他有点儿怀疑这位老人是想亲手结束□□。其实这件事他好像早就想做了,但是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没有下狠心处理。这一回他似乎已经累了,所以终于下了决定。
余秋苦笑着摇摇头,像是叹息一般:“我原本也是这样想的,可我怀疑醉翁之意不在酒。”
最简单的一个道理,林斌是如何知道他情绪低落的关键人物是这位女先生的?她不相信老人会疏忽到这种程度,将如此重要的境界随意就让林斌看到了。虽然大家都知道小林大夫是红人,但这个红人更加接近于内臣,内臣不管外事,这是根本。
偏偏,林斌就是阴差阳错的知道了,而且还被老人留在了京中,甚至到现在都没有过来。因为女先生来了,说不定他也不必再过来了。
为什么选择在杨树湾碰头?这里究竟有什么特殊的,可以吸引这么多人。要说老人家现在关注工副业发展,他已经到过一次杨树湾,没有必要再来第二回,非得让杨树湾烈火烹油不可。
要说他是冲着老石来的,那更加没必要,说个不好听的,老石在杨树湾才待了多久?有的是地方囚禁他时间更长。
但是他依然来了,而且是在要入冬的11月份来的,还偏偏选择了去山上住。
杨树湾的皮蛋不一定要亲口吃,杨树湾真正有吸引力的大概就是这儿的妇女儿童。
这些对于男人而言没有太多了不起的地方,最多说一声稀奇,还不足以让他们抬脚非得过来看。
真正愿意因此而出门的,只有一直关心妇女儿童事业的人。那到底是谁呢?就是晚年生活陷入苦闷的女先生。
其实他真正期待到来的就是女先生。
余秋目光悠悠地看着前方,她心神恍惚,只觉得这天地都是一张巨大的棋盘,每个人都是棋子。最有意思的是,积极出谋划策将女先生引过来的人正是她自己。
她以为自己是执子安排的人,其实她也就是个棋子。这天地间,又有谁不是棋子呢?
余秋知道自己不应该阴谋论,这样实在没意思。可她又没办法说服自己,谁让那是一位伟大的政治家呢。也许他的每一个举动都有10件以上的深刻含义。
她摇摇头,直接朝何东胜挥手:“走了,我还是去医院吧。”
那才是她熟悉的环境,她应该做的事。
余秋大步朝前走,只花了不到10分钟就走进了医院大门,然后她沿着熟悉的花木一路往前,直奔产房。
听到胎心监护仪的声音,她才感觉回到了自己熟悉的世界。
宝珍正带着实习生看胎心监护仪,教实习生如何分析胎心监护。
一群年轻的姑娘小伙子认认真真地盯着图形看,个个手上都拿着小本子,仔仔细细地记录老师的每一句话。
余秋瞧着他们,只觉得心里头暖融融的,这才是她喜欢呆着的地方。
宝珍瞧见她人,赶紧招呼她过去看:“小秋姐,你瞧瞧这个,我觉得有点儿怪怪的。”
余秋伸头瞧过去,这是孕妇出现了不规律的宮缩,胎心基线变异,有一个可疑的晚期减速,不过减速看上去并不明显。
“给她吸氧,然后再复查一次胎心监护。”余秋微微皱眉。
胎心监护中出现晚期减速是胎盘功能不良、胎儿缺氧表现。
她走过去询问孕妇的情况,这是个经产妇,已经生了个三岁大的孩子。这回打算生完了以后上环。
余秋给孕妇做了个内检,经产妇的宮口表现很明显,即使没有宮缩也松松的,可以放进去一个手指头。
余秋为孕妇为什么住院。她现在并没有感到肚子疼,预产期也还有三天。
“说水少。”孕妇颇为愁闷的样子,“这水怎么会少呢?大夫,你们那个机子看得准不?”
有个实习生忍不住回她:“机子看得比人准,人的眼睛又不能透过肚皮。”
余秋瞧见了她的B超报告单,羊水的确少,羊水指数只有50毫米。
她赶紧跟孕妇交代清楚:“前头医生跟你讲了吧,羊水太少对宝宝不好,有可能宝宝在里头就喘不过气来。我看你前头说是想自己生,现在什么想法啊?”
大肚子很坚决:“我自己生,要是我疼的实在吃不消了,你们给我打不痛的针。”
余秋表情严肃:“那我要跟你还有你家里人讲清楚,现在隔着肚皮看羊水的确少。这有点儿像大沟大河里头的水比较清澈,但是只有一个小坑巴巴,那里头的水就很容易浑浊。你想一个娃娃是在干净的水里头活得好还是在脏水里面过得好?”
大肚子已经吸上了氧气,表情茫然:“应该是干净的水里头吧,不过要是大江大河会不会淹死呀?”
周围的实习生都笑了起来,有个女同学解释:“我们在涂肚子之前都是泡在羊水里头的,不怕淹死。”
孕妇突然间哎哟了一声,气得骂肚里头的孩子:“我又没说要淹死你,你这么大脾气做什么?今儿就闹腾个不停。”
余秋敏锐地捕捉关键词:“你家宝宝今天动的很厉害?”
“哎呀,一直闹腾,真是烦死人了。”
前头问病史写病历的实习生有些不高兴起来:“那我刚才问你的时候你干嘛说一切都正常啊?宝宝动的也跟往常差不多。”
孕妇为难:“我是躺下来以后他才动的。我觉得我娃娃可能是个文艺标兵,听到你们这儿放曲子,他就想跳舞。”
余秋忍俊不禁,她挺佩服孕妇乐观精神的,不过她还是得交代:“宝宝动的太厉害不好,这就跟人一样。你跑完步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呼吸会急促,心跳也会加速,憋得不舒服。宝宝在妈妈肚子里头也是差不多的。这样吧,你既然想生,我们吸氧做完胎心监护,要是反应还是不好,我就给你先人工破膜,看看羊水的样子。第一呢,要是羊水很不好,宝宝在肚子里头缺氧了,那我们就不能继续等下去,你赶紧想办法把宝宝拿出来,不然宝宝真的会憋死的。第二呢,羊水是好的,那我们就继续观察继续看,因为破完水以后,你很可能肚子就疼厉害了。你又是生过孩子的,要花的时间一般比你第一胎生要来的快。
你自己是个什么想法?要是没什么意见的话,我就跟你家里人讲了,完了我赶紧给你弄。这个有情况的话就早处理,尽可能不耽误事情。”
大肚子老老实实地点头:“我人都进来了,当然听你们的。”
余秋赶紧跟家属做交代,忙碌一通之后,20分钟的胎心监护还是提示两个晚期结束。
她没有再犹豫,做了人工破膜。手伸进去摸的时候,他就发现这个孕妇的羊膜贴着宝宝的头皮,做了破膜之后并没有羊水淌出来。
旁边实习生盯着看,全都惊疑不定,还有女生小声问出来:“这怎么办啊?都看不到羊水。”
余秋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转向宝珍。
宝珍赶紧开始带教工作:“做了人工破膜之后看不到羊水有几个可能,一个是前羊水太少,宝宝的身体挡着后,后羊水淌不出来。你们看到胎膜早破住院的病人,还没有生,后面就没有羊水淌出来,就是因为胎头下降把口子给堵住了,后羊水就躺不下来。另外一个原因就是羊水非常粘稠,就跟粪池子一样,太粘稠了也出不来。另外一个原因就是羊水量非常少,少到根本就没办法淌出来。”
带教老师的话刚落下,床上的大肚子就摸着肚子哎哟叫唤起来。她现在觉得肚子疼了,疼得特别厉害。
余秋又看胎心监护,手摸大肚子的肚皮,宮缩是一阵接着一阵,强度与频率都非常好,已经是规则宮缩。然而10分钟的胎心监护里头就已经出现了两次晚期减速。
余秋不敢再迟疑,立刻吩咐宝珍联系手术室,这孩子情况不妙,胎动频繁晚期减速,人工破膜没有看到羊水,B超提示羊水少,综合考虑胎儿窘迫,短期内无法自然分娩,不能再等了,必须得立刻剖腹产把孩子拿出来。
大肚子的家属还有些茫然,他们特地跑到杨树湾妇幼保健院来生孩子就是不想让孩子他妈肚子疼,想让她轻松点儿,结果怎么还要开刀啊?
被产妇丈夫抱在怀里头的儿子吓得哇了一声哭了起来,他不知道什么是开刀,就觉得刀子害怕。
孕妇的丈夫可怜兮兮:“大夫,能让我老婆自己生不?开刀太吓人了。”
余秋摇头:“我建议剖,不要耽误,不然的话,小孩在妈妈肚子里头可能就憋死了。”
林教授人从外头走进来,见状询问:“怎么了这是?”
她今天去县医院会诊,刚回来。
“晚期减速,看不见羊水。”余秋解释道,“现在宮口才开一指,等不起。”
林教授表情严肃,认真地跟家属交代:“不要等喽,再等孩子会有危险的。”
家属立刻点头:“教授,那你给我老婆开刀吧。”
余秋挫败地往后退,她这张看不出年龄的娃娃脸可真是忧伤啊,完全没有说服力。
林教授立刻催促余秋:“站着干什么呀?上台开刀吧。”
等到上了手术台,开了肚子剖子宮,破了羊膜一看,武术台上的人集体倒吸凉气。妈呀,这孩子能活下来简直不容易。那哪里是羊水呀?根本就看不到羊水,整个子宮腔就像一个粪池子,全是粘稠黄绿色的胎粪。一开始吸不了羊水,孩子被捞出来之后,总共就吸了最多15毫升的羊水,根本就没有羊水了。
余秋带着宝珍开的这台手术,可怜的小姑娘瞧见这样子吓得心慌手抖。她不敢想象,要是这个人还自己生的话,产程开始不了多久,这宝宝估计就缺氧没了。
旁观手术的小实习生茫然不已:“B超显示有50毫升羊水呀。”
那50毫升的羊水去哪儿了?
“所有的影像学检查都可能会存在误差,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余秋正色道,“所以我们要重视辅助检查,但千万不能迷信。孕妇自己的感觉有的时候才是最敏锐的。比方说她前头说感觉宝宝动的特别厉害,这就提示着胎儿缺氧的可能。还有胎心监护必须要重视。这回要不是我们发现了胎心监护显示晚期减速,可能等到她自己肚子疼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手术结束,余秋下手术台准备回病区,迎头碰上产妇的丈夫。那男人对余秋千恩万谢:“大夫,谢谢你呀,还是你厉害,一眼就看出问题来了。”
要是等林教授过来的话,恐怕就来不及处理了。再说了,有那么多人等着生孩子,林教授也不可能一个个都顾得到啊。
男人有点儿不好意思:“大夫,你可真是有能耐。我还以为你就是电影吹出来的呢。”
树典型这种事情,经历过大越进的人都太有数了,10个田的麦子移到一个田里头,也不想想这么多麦子挤在一起会不会打架。
余秋笑了:“没事,大人孩子好才是最重要的。”
她真是心惊胆战,她今天就不应该出去凑那个热闹。他们要搞梅花餐还是国公合作汤跟她有什么关系呀?她做好自己的大夫就行。
余秋跟产妇的丈夫道别,自己慢吞吞地往楼下急诊去。刚才下手术的时候,电话就已经打过来找人,韩朝英有个病人摸不准,想请她过去看看。
余秋抬脚往前走,人还没有到急诊,就听见廖副书记那特有的夸张声音:“哎呀,荨麻疹,这个东西我有经验,我得过,又红又痒,就跟蚊子叮了满身包一样。”
余秋眼皮子直跳,赶紧紧走两步,果不其然,撞进眼帘的是廖副书记那张夸张的脸。
更让她崩溃的是廖副书记正夸张表演的对象,女先生怎么撞见他了?这家伙可千万不要惹祸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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