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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妇产圣手 金面佛 35525 字 2个月前

渡江侦察记

当天晚上, 胡杨发了好大的脾气, 坚持要带自己的女同学回去, 连再住一晚都不肯。

他母亲在旁边哄,他却梗着脖子, 无论如何都不肯低头。

胡将军火冒三丈,一直在拍桌子教训儿子,可惜他家的老三好像终于到了青春叛逆期, 完全不给老父亲面子。

最后胡将军恶狠狠地发话:“你走, 有种你就自己滚下去。”

胡杨鼻孔里头喷气,打电话要车。

车队却十分为难, 没办法,除了执行任务的车以外,其他的车都统一送去维修保养了。

任凭胡将军的三公子火气冲天,大吵大闹, 车队还是一口咬定没车。想要下山的话,就只能自己两条腿走。

就是这样也不能拦住胡将军家的三公子。胡杨人在气头上, 一怒之下, 居然直接骑着三轮车,硬是拉着余秋坐上去, 然后蹬着车子往山下走。

这回无论家里头的阿姨还是门口的警卫员如何相劝, 胡杨都跟着脖子, 坚决不理睬。

他上了三轮车, 两只脚一顿, 就这么晃晃悠悠地骑着车走了。

胡母在后头抹眼泪, 一个劲儿骂着孽障,却还是坚持追了出去,将一个大包裹丢在了三轮车厢上。

她本来还想跟自己的儿子说几句话,然而弘扬根本没停车。要不是余秋伸手捞了一下,那个包裹也直接滚在地上了。

胡母只能呆愣在原地,然后蹲下去抱着自己的膝盖失声痛哭。

小汽车停在了她面前,贺阳见到将军夫人哭成这样,立刻义愤填膺,决意好好教育一回自己的大侄儿。哪里能这样对待父母呢?必须得捉回来好好说一回道理。

他像是拿了尚方宝剑,一面招呼人护送将军夫人回去,一面自己亲自驾车前去截留不懂事的熊孩子。

四个轮子胜过三个轮,汽油当然要比人的两条腿来的强,红旗牌汽车一夫当关,直接追上三轮车,拦在了前头。

胡杨就是个点燃了的□□桶,一件小轿车拦在前头,居然毫不犹豫骑着三轮车就要撞上去。

他这种车灯底下公然碰瓷的行为,简直令人发指。

贺阳叫他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野路子给震到了,赶紧伸出胳膊拽住车把手,一个劲儿的说和:“哎呀,小三儿,你怎么这么大的脾气。又不值当个事情,大晚上的跟你爸爸妈妈闹成这样,你让他们的脸往哪儿挂?你自己也说你妈妈身体不好,你这不是存心怄她吗?”

说着,他走到三轮车厢边,直接伸手揭搭在后面的毯子,嘴里头喊着,“小姑娘你也是的,这个时候你就应该在旁边多劝劝啊,怎么能跟着瞎胡闹?”

毯子掀开了,贺阳也愣住了。

毯子下面的余秋则是发飙了:“干什么你?你这人可真是流氓腔调,太过分了!”

贺阳索性直接将毯子掀开了,可是三轮车厢就那么小,连躺一个人都做不到,哪里还能藏得下第二个。

余秋嘴里头啊啊叫着,伸手拽包裹。包裹都要被掀到地上了。

贺阳立刻劈手夺过包裹,直接扯开来看。他的动作太没轻没重了,包裹里头的一只罐头滚在了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空气中立刻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甜味。

这下子胡杨可谓是彻底爆发了,他嘴里头喊着:“你干什么呢你?你搜身啊,你搜啊,你现在就搜,你最好抄家,把我们都通通丢进大牢里头去。”

他跟一头愤怒的小豹子似的,直接就顶了上去,贺阳吃不住,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扑了个空的军管会副主任赶紧又讲和:“哎呀,小三儿,你发什么火?叔叔又不是故意的,叔叔就是手滑了下。你别生气,叔叔马上赔你,罐头是不是?叔叔车上正好就有罐头,有午餐肉罐头,有青鱼罐头,还有黄桃罐头。麦乳精也有。”

胡杨这才雨过天晴,戏谑地看着贺阳:“可以呀贺叔叔,你是把仓库搬到你们家了吧?”

“瞧你这孩子说话。我正给老领导们发端午节的过节礼呢。这一份是我的,全都给你成了吧。”

胡杨鼻孔里头出气,大喇喇地上了车,贺阳正要跟上的时候,却被他猛的关上了车门。

胡将军家的三公子似笑非笑:“贺叔叔,罐头我收了,这车我也收了。反正你也没什么事,您就自个慢慢溜达回去吧。”

说着,他又打算将司机赶下去,“不用您费神,我会开车。”

他还朝余秋挤眉弄眼,“今晚我就露一手给你瞧瞧。前头在市区,我施展不开来,其实我开车可快了。”

贺阳哪里能够由着他这么闹性子,赶紧又开前面的车门,一个劲儿的劝他:“哎呀,这大晚上的,黑灯瞎火,你要是一不留神翻了车可怎么办?你不心疼你自己,我还要替你爸妈心疼你呢。”

说着他还朝余秋的方向一个劲儿努嘴,“再说了,你还带着个小姑娘呢。这么漂亮文气的女同学,哪里能受这个惊吓?”

胡杨鼻孔里头出气,压根就不给贺阳面子,伸出手去就要抢方向盘。

司机不敢真对他动手,只能一个劲儿往旁边避。

贺阳赶紧伸长了胳膊阻拦,白白挨了胡杨好几拳头。

两边闹得不可开交,足足折腾了有10来分钟,胡杨也不肯松口。

最后还是贺阳表示要将车上的猪肉罐头、牛肉汤罐头、豆豉鲮鱼罐头以及水果罐头全都给胡杨,将军家的公子哥才算是消了火,不再故意为难他们这些“可怜的手下人”。

车一路朝前开,下了山,又去江边,胡杨气呼呼地下了车,拎着一大兜子罐头。

余秋还嫌不够,直接将主意打到了后备箱中的手推车身上,撺掇着胡杨拿走:“拿着这个,不然咱们下了船,还要拎着东西走好久。咱们就拿车拖东西走。”

胡杨一听有道理,立刻伸出手跟土匪打劫似的,毫不犹豫拿下了手推车。

贺阳在旁边,眉头都皱成小山了,满脸心疼:“哎呀,你们这是呀,手推车是给食堂采购的,你们哪能这样子呢?”

胡杨怒气冲冲:“我都吃不上饭了,我管那许多。”

说着,他强行拉着车子走。

贺阳虽然在旁边嘟嘟囔囔个不停,到底没有伸手硬拦着。

渡口边的船过来时,他还给胡阳以及余秋买了船票,苦口婆心地劝他们到了地方之后,要打个电话回家,一派慈眉善目的长辈做派。

胡杨却没好脸色,相当过河拆桥地赶他走。

早点儿滚蛋,胡爷爷他罐头跟麦乳精都到手了,实在不稀罕再敷衍这个没皮没脸的人。

渡船响起汽笛声,缓缓驶离渡口。

这一班夜渡起码要开到明天早上才能抵江县码头。他们在从哪儿转乘另外一班船回杨树湾。

贺阳看着船开走了,才开口问打完电话回来的司机:“他们找的怎么样了?”

司机摇头:“还没找到。晚饭的时候,胡司令的确独自开着车子出去了一趟,但是他就在山里头转了转,采了束花又回去了,那花就摆在他们家晚饭桌上。”

贺阳冷笑:“我这个老领导可真有闲情逸致,这个时候都不忘浪漫,果然是资产阶级那一套,骨子里头出来的东西改不了。你们也别放松警惕,继续给我搜。

今天车子进出都有管制,他没那么容易出来。最大的可能就是放在半途山腰上,然后再搞个车把人拖走。你没瞧见刚才小三儿那发疯的劲,我要没猜错的话,人就在那附近,他要抢了你的车,把人带走呢。”

说着他抬头看了眼黑夜下的大江,天上月亮露出了半张脸,寥落的星子顿时黯然失色。

有意思,可真有意思,星星跟月亮打架,也不知道究竟谁会赢。

对,星星是恒星,月亮不过是卫星,前者要压后者两个头。可是在这一片地球上,只要月亮出来了,那就真没星星什么事了。

谁让月亮背后是太阳呢?太阳只能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恒星,它不需要其他的星星来跟它争光彩。

他轻蔑地笑了声,转过头抬脚重新上了红旗牌轿车。

月色朦胧星光暗淡,江面上像笼着一层薄雾。渡船就在这朦胧的水雾中向前穿梭,仿佛大鱼的脊背,在水中灵活的不得了。

船行了足足有个把钟头,才在下一个渡口停下。有人到地方下船了,也有人拎着行李上传来,还有人趁着这短暂的时间上渡口摊子边,买几个今年刚收的嫩玉米棒子跟几把盐水花生,好带在路上吃。

客船上的喇叭响起催促声,船要开走了,没上船的乘客赶紧上来,船是不会等人的。

可惜喇叭喊了好几遍,还是有磨磨蹭蹭的旅客在摊子旁折腾,愣是误了时候。

那摆摊子的老太太都急了:“哎呀,船开走了。”

年轻的小伙子这才拍着脑袋,满脸懊恼的模样:“怎么也不等等啊,好歹点过了人头再开呗。”

老太太可听不得他这话:“人家同志哥就不忙啊,这么多人头呢,要怎么点得过来?我看你才是的,你们两个年轻人怎么还这么磨磨蹭蹭?”

小伙子旁边的姑娘赶紧伸手拉他:“算了,我们去那边的船问问看,要是跟我们一个方向,我们就再掏钱买船票呗。”

老太太看着这两个年轻人走了,忍不住摇头,现在的娃娃可真是大手大脚,白白又多花了一份钱。谁晓得那船走不走,走又是去哪个方向?搞不好他们还得住一晚旅馆呢,不晓得要多掏多少钱。

上了船的青年男女却谁也没掏腰包,胡杨捂着胸口,赶紧催促舵手:“师傅,你快点儿开吧。”

帘子后头传出老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笑意:“怎么样,惊险不?当年我打游击的时候,哎哟,过去关卡来,可真是什么招都使得出来。”

胡杨重重地吁了口气,赶紧撬开罐头,兴冲冲地递过去:“伯伯你吃这个,这个特别香。”

帘子后头的老人发出了爽朗的笑声:“豆豉鲮鱼是不?哎呀,我头回吃到这个,还是从日本人手里头缴回来的呢。我们这帮家伙谁都不会开罐头,差点儿就要拔枪崩了,还是我们政委聪明,直接沿着边挖了开来。香,真是香,这个配着白米饭吃,我能干下去三大碗。”

他又招呼余秋,“医生同志,我能吃这个不?这是不是发物啊?”

余秋摇头:“我不懂什么是发物,西医的观念里头没有发物这个词。你想吃就吃吧,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加强营养。对了,今天的黄鳝骨头汤你有没有喝?这个一定要坚持喝。”

化疗病人普遍白细胞降的厉害,白细胞降到一定的数值,化疗就没办法再继续下去,所以临床上常规会给他们使用升白药物。当然,这药也不便宜,所以在基层医院,也会应用一些食疗方子,其中蒸黄鳝骨头就是比较常见的一个办法。

按照余秋他们医院上来进修的基层卫生院大夫的说法,效果相当不错。

余秋也不晓得有没有用,可是眼下药品紧张,她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实在不行就把这方法当成是给老爷子增加营养吧。

老人笑了起来:“喝了喝了,我还想把骨头全都嚼碎了咽下去。当年过草地的时候,我们就是这么干的。”

余秋点头:“那行,你吃罐头吧。”

这种豆豉鲮鱼罐头高盐高油高脂,实在谈不上多健康营养,也不符合术后病人的食谱。可在这个极度缺乏油水,嘴巴淡的能生鸟的时代,却是正儿八经的美味。

最有说服力的例子,余秋闻着罐头味儿,居然忍不住咽口水。

胡杨看了他一眼,当机立断,开了另一罐子罐头。他也馋,真是馋死了。

船上没有白米饭,倒是有几个玉米面馒头。两人也不嫌弃,直接抓着馒头开始吃罐头。最后剩下的那点儿汤汁,都被他们用馒头扫荡的干干净净。

胡杨摸着肚子,发出雄心壮志:“以后我要让我们杨树湾顿顿都能吃上这样的罐头。”

说着他还打了个饱嗝,前头那种总裁酷霸狂炫拽的军二代气场直接塌的一干二净,瞬间变成了农民企业家。

余秋在旁边看得真是辣眼睛,她不得不纠正年轻人的理想:“你应该说你要让杨树湾的老百姓,跑步是所有人顿顿都能吃上新鲜的鱼虾蛋奶肉,想买什么菜就买什么菜,餐桌自由。”

胡杨好奇:“什么是餐桌自由?”

“就是你不用担心吃不起饭吃不起菜,想吃什么就能痛痛快快掏腰包买。”

余秋也吃饱了,靠着船舱,苦口婆心地劝年轻人,“你不要以为这件事很简单,真正做起来可难了。”

她穿越之前正好遭遇水果跟猪肉价格大幅度上涨。

为了还房贷,她不得不将每天的水果改成了西红柿跟黄瓜,原本打算入秋之后再换成胡萝卜,谁知道眼睛一闭就直接穿了。

医院食堂更是过分,说好的土豆烧肉,只见土豆不见肉,比大学食堂还不要脸。

胡杨满脸疑惑:“我不觉得这个事情简单啊,我想起码还得花10年的功夫,才能真正做到。我们国家的粮食产量太低了,还有养殖业发展的不行,效率低下,没办法满足人民群众的需求。”

“工业化生产。”余秋叹了口气,“这是提高产能的最好方式。你看吧,今年我们杨树湾的产量肯定就要比去年高。现代化农业生产是农业发展唯一的出路。”

那吃罐头的老人好奇心不小:“你们要怎么工业化生产啊?像苏联那样搞集体大农庄吗?”

余秋言简意赅:“因地制宜,到时候您看到了就知道了。”

老人来了兴趣:“那我还真想看看。小三儿,我倒是想知道你去了个什么样的地方。”

胡杨手里头抓着望远镜,对着窗户外头张望。他表情严肃起来,都没有回答老人的问题,而是直接问舵手:“咱们能不能速度快点儿?”

余秋紧张不已:“他们追上来了?”

胡杨表情凝重,语气却有些迟疑:“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有点儿奇怪。我总觉得他们会设卡子在中途拦截的。”

说话的时候,江上又多了几艘船。有人在冲着他们的方向喊话,不过因为隔得远,所以听不清。

余秋跟胡杨面面相觑,这时候船在想往前跑,恐怕就不容易了。人家的马力比他们足,他们未必拼得过人家。

“现在到哪儿了?”帘子后头的老人发了话。

胡杨报了个地名:“大青湾。”

老人笑了起来:“岸上全是山对不对?我以前在这儿打过游击。走吧,我们上岸去。水上一览无遗,上了山可未必就这么简单喽。”

胡杨立刻反对:“山路不好走,伯伯,你现在还在恢复中呢。”

那老人却从床上站了起来,直接在头上扣了顶大草帽:“走吧,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船靠了岸,三人悄无声息地下了船。

老人看着罐头,倒是恋恋不舍:“不知道下回再吃到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胡杨想拎几罐罐头走,余秋却拦住了他:“算了,山路不好走,到时候我们拎不动丢下,反而是目标。”

有推车也不行,因为山路崎岖,推车根本就没办法前进。

胡杨只能悻悻地放弃,搀扶着老人朝前走。

渡船也不敢在岸边多停留,赶紧往江心方向驶去。这条船就是最大的幌子,必须得加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船拖延的时间越久,他们就越安全。

山路崎岖,夜色暗淡,他们却不敢开手电筒,生怕吸引了别人的注意力,只能勉强在夜色中辨认山路,小心翼翼地朝前走。

他们两个年轻人山路走的实在太少了,反而是老人给他们做向导。

老人语气颇为感慨:“这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这山还是老样子啊。老百姓可真不容易,住在山上的人想下一趟山,买点儿东西,恐怕都要花上一整天的时间。”

他喃喃自语,“老百姓苦啊,真苦真不容易。”

胡杨跟余秋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硬着头皮走夜路翻山。

那山黑黢黢的,没有路灯,也不见天光,简直就像头巨大的怪兽,能够将所有东西都吞噬掉的那种。

老人陷入了沉默,除了开口提醒他们注意脚下之外,就不再说别的话。

他们翻过了一座小山,穿过了一条长长的山洞。又七拐八扭的,走上了坡道。

余秋身上已经微微发汗,她赶紧开口喊住老人:“老先生,歇歇吧,不然你身体吃不消的。”

虽然刀已经开了两个月,但对于这种大型手术而言,这么短的时间完全不足以恢复。

余秋都觉得惊讶,这个老人是如何强撑着走这么久的山路。

老人笑了起来:“我不想死啊,你说的没错,大夫,人活着终究都要咬牙活下去。死了的话,更加不知道人家要怎么往你头上泼脏水呢。”

胡杨高兴的不得了:“对,伯伯,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那些手脏心也脏的家伙,总有一天,你会看到他们被人民审判。”

“我不等那一天,我就等法律审判他们的那一天。”

老人的语气又低沉下去,“什么是人民的呼声呢?这是说不清楚的事情。”

余秋跟胡杨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还是老人先抬起脚步:“走吧,我们朝前头走,总归能找出路来的。”

刚才他根本没有坐下,因为肚子上有伤口,坐下来实在太痛,他只是靠着树稍微歇息了片刻。

胡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老人,只能没话找话:“其实还是有变化的,这个山上有路,修的公路,可以开小汽车也能开大卡车。”

他话音刚落下,前头就是车灯一闪。

三人都变了脸色,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林子里头。

然而已经迟了,那车子就停在了路边,从上头跳下个人来。

余秋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不知道这男人究竟是什么路数。

下车的人手中抓着手电筒,左右晃了晃之后,直接解开裤子,开始掏鸟尿尿。

余秋真是尴尬癌都要犯了,因为她站的位置,就跟这人隔了棵大树。

那人好像因为手不方便,还将手电筒叼在了嘴巴里头。灯光直直的朝上打,照出了他大半张脸。

余秋本能的发了声:“楚师傅,你怎么在这里呀?”

这是红星公社粮管所的司机师傅。每次收粮食送粮食,都是他开着大卡车。

楚师傅也认出了余秋,比她还惊讶:“哎哟小秋大夫,你怎么在这儿?”

卡车上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李秀云扯着嗓子问:“楚师傅,有什么事吗?”

“嗐,我碰到小秋大夫。这黑灯瞎火的,也不晓得她怎么跑这儿来了。”

余秋立刻编起了瞎话:“我跟胡杨坐船回去,中途下来准备买点儿吃的,结果碰上个老人家肚子痛的厉害,要跳江自杀。我们好不容易劝他同意跟我们回去看病了,结果船却开走了。

我们没办法,想到这儿有条路,说不定会有车子经过,所以就过来碰碰运气。”

胡杨赶紧搀扶着老人从树后面出来,跟着附和:“我的天啦,真没想到我们有这么好的运气,刚好碰到你们了。”

李秀云跟着楚师傅压车拖了一批货回粮管所,因为赶时间才走的夜路。

她听了两个知青的话,连连摇头:“你俩胆子可真大,我告诉你们,这山上可是有狼的。我们平常都不敢中途停下。”

她瞧了眼带草帽的老人,心中怪异,这种时候又不怕晒太阳戴什么草帽啊?

但一想人家肚子痛的要自杀了,说不定是什么严重的疾病,估计脸上也没办法见人。

李秀云立刻招呼三人:“走吧,坐车好歹快点儿,咱们尽快赶到卫生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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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的海洋

夜雾茫茫。

车子开了一夜, 天蒙蒙发灰的时候, 才行到石桥口大队附近。

余秋赶紧招呼楚师傅停车:“这老爷子疼的厉害, 我看扎针灸是止不住了,我先带他去医疗站看看。”

说起来, 虽然从石桥口跟杨树湾坐船走水路往公社去都不远,但是要翻起山的话,却很耗费时间, 因为得让步。而且山路崎岖, 颠簸的厉害,恐怕老人家未必能承受得住。

李秀云也没有再留他们。

好在石桥口跟杨树湾就隔着一道桥, 车子转个弯开过去就行。

大车一直把人送到医疗站附近的大道上,要不是实在没办法走小路,他们会直接把人送进去。

余秋千恩万谢,跟着胡杨一道将老人扶了下去。

她也不跟李秀云客套:“秀云姐, 我这儿顾不上。等我回公社,再好好谢你。”

“谢什么谢呀, 也就是你们好心, 路上碰到人出事都要管一管。”

李秀云直摇头,“现在也没几个像你们这样实心眼子的了。”

她还留了几袋山货, 让余秋他们都尝尝, 要是觉得味道不错的话, 下回粮管所就多进点货。

老头儿颠了一路, 现在伤口在隐隐作痛, 结果听了这个粮管所所长的话, 却忍不住好奇:“粮管所还卖这个呀?”

胡杨理直气壮:“只要吃进人肚子里头的,粮管所都能卖。”

车子闹出来的动静并不大,然而对于山村而言,车灯都是敏感信号。

胡奶奶已经被窗外的灯光惊醒了,披了衣服出来看动静。

瞧见余秋跟胡杨,老太太高兴的不得了:“哎呀,你们两个怎么这个时候跑回来了?走的夜路吧,在船上怎么能睡得好?”

她走近了,手上的电筒就照亮了戴草帽的老头儿,不由得惊讶:“这是?”

胡杨还没说话,后头窑洞就跑出人来。

何东胜一路奔到余秋面前,抓着她的胳膊,都说不出话来了。

余秋惊讶:“你怎么在这儿?你没回家睡觉吗?”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何东胜又不好说什么,只能言简意赅道:“我怕你有事打电话过来,没人接。”

余秋笑了起来,下意识地就冒出一句:“傻瓜。”

可不是个傻子嚒。她真想抱抱自己的小男友啊,可是现在不是做这些事情的时候。

她直接领着何东胜见那戴草帽的老头儿,还是那套说辞:“这老爷爷是我们在水边遇到的,肚子疼的厉害,我怀疑是肠绞痧。不过我不会扎针,正巧你在,你带他过去扎个针吧。”

何东胜满心疑惑,却什么都没说,只领着人往旁边的医疗站去。

胡奶奶不明所以,还想跟过来帮忙,叫余秋拦住了:“奶奶,你去睡觉吧,这儿有我们就行。”

胡奶奶点点头,看看天色:“那行,我给你们弄点儿吃的。”

等到医疗站的门关上了,余秋才端正颜色:“这人我就交给你了,你想办法把他藏起来。不管藏在哪儿,反正不能让人发现了。你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她这话没头没脑,简直匪夷所思。

何东胜却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点头:“行,我来安排这事儿。我不问。”

余秋伸手紧紧地抱住了何东胜,喃喃道:“对不起,我可能惹麻烦了。可是这件事情我必须得做。不要告诉任何人,都不要讲。天亮胡奶奶问起来,你就说他肚子疼好了,自己走了。”

何东胜点点头。这种情况很常见,经常会有人到医疗站求诊,看完病也不停留,就直接走了。

老头儿累得够呛,然而这会儿并不能休息,何东胜连灯都没带,直接领着他上山去。

外头井边响起了动静,起天不亮便开始背英语的田雨过来打井水,准备好好洗把脸,让自己精神点儿。

她看到了胡杨,直接揉了揉眼睛,疑疑惑惑:“哎,你爸爸没在打你了吗?刚才你爸爸在打你耶。”

胡杨眼皮子直跳,猜到这姑娘是做梦了。可她梦点儿什么不好,为什么非要梦自己挨打呢?

田雨委屈:“你惹你爸爸生气了呗,又不是我要打你的。”

说话的时候她没留神,脚直接撞到了木头,小指甲疼得她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一下子,小田老师倒是清醒了。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胡杨!”

胡杨忍不住伸出手,揉了下她乱糟糟的头发:“你以为你见鬼了呀。我给你绑小辫子吧。”

小田老师回不过神,嘴里头讷讷应着。

胡杨接过她兜里头的梳子,给她梳头发的时候,她才要跳脚。

干什么呢?他为什么要给自己梳头发?

胡杨无奈地看着她,只叹了口气:“我就是想给你梳。”

后面的医疗站响起吱嘎一声,田雨下意识地要转过头去看,却被胡杨遮住了眼睛。

小田老师跳脚:“你干什么啊你?”

胡杨从善如流:“余秋要给你个惊喜呢。”

他松开手,田雨果然看见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朋友。

小田老师高兴极了,直接跑过去抱住了余秋,一个劲儿地埋怨:“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啊?怎么相看个人还要看一个礼拜呀。”

余秋笑着摸田雨的脸:“什么相看人啊?他妈妈身体不舒服,不好意思去医院,让我给她去看看的。”

田雨这会儿倒是想起来要关心长辈了:“那他妈妈现在好吗?”

余秋点点头:“还好,也不是大问题,就是有点小麻烦,已经处理过了。”

田雨这才放心下来,赶紧催促余秋:“你去睡会儿吧,在船上哪里能睡得好呢。你怎么不回去睡觉啊?这个点儿还在医疗站,有什么病人啊?”

“没事,我睡得挺好的。”余秋笑容满面,她没有回答田雨的问题,只伸手整理了下头发,“我还有点儿事情要去卫生院,我先走了啊。”

她搭乘粮管所的车子回来就应该直接跟着车子一路去卫生院,根本没有理由中途停留。

田雨拉住她,满脸疑惑:“我没有听到电话铃声响啊,你好歹吃过早饭再走吧。你别担心,你爸爸在卫生院呢,有事情他肯定会处理。”

胡杨也在边上劝她:“你回家好歹歇歇,干嘛非要这么赶?这会哪有船过去啊?”

余秋回过神来,也是,他们又没跟李秀云还有楚师傅串供,到时候他们带着个老头儿来杨树湾的事情肯定会暴露的。何东胜又被她叫去安排人了,的确没人可以撑船送她去卫生院。

算了,只要那位贺阳找不到人,他肯定会想办法大肆搜寻,总归都免不了找到杨树湾来的。

余秋又累又倦,感觉一根神经绷的时间实在太久了,就像松紧带,都快要失去弹性。

她可真想好好躺下来,痛痛快快睡到自然醒,不再忧愁任何问题。

田雨推着余秋回屋子睡觉去。

可是躺在床上,余秋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她脑海中的思绪停不下来,脑袋瓜子在飞快地运转,那艘船肯定会被发现的,只要看到船上的罐头,毫无疑问贺阳就知道了他们曾经上过船。

他们为什么上船?因为他们错过了客船。

他们上船后为什么离开?因为船的主人并不愿意送他们回杨树湾。

为什么罐头和推车会丢在船上?好吧,他们没钱,他们把这些东西卖给了船主。因为他们需要路费上县城赶考。

胡杨跟父母闹翻了,没办法从父母那边获得经济援助。

不,也可以是他们在水边碰上了一个肚子痛的老头儿,他们想带人回杨树湾治疗,只可惜船主担心老头会死在自己的船上不吉利,无论如何都不同意。

更过分的,是他们已经将东西放上船了,船主却直接开着船跑掉了,他们想要追都没办法。

余秋也知道自己所谓的解释千疮百孔,压根没有任何说服力。不过这不是重点,在对方已经打定主意怀疑你的时候,你编织的理由就是再□□无缝,也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对方根本就没打算听你说话啊。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千万不能让这老头儿被发现。不然他们面临的就会是灭顶之灾。

余秋在床上翻了个身,感觉自己这身老骨头真是要撑不住了。妈呀,开刀多伤人,尤其是站在台上一站就是几个小时,静脉曲张肯定的,腰肌劳损也免不了。

对了,开刀!

余秋立刻来了精神,她赶紧跳下床推开门,窗外天光已亮,然而闹钟指向的时间还不到早上6:00。

余秋急得团团转,吃饭的时候都心不在焉。

胡杨倒在床上就没能爬起来,这会儿饭桌上只剩下四个女人。

胡奶奶试探着问余秋:“小秋,小胡的爸妈怎么样啊?”

余秋一阵头痛,感觉自己又回到了科室逼婚现场。自从科主任发现科里头的姑娘们结婚越来越迟后,护士长承担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想办法给姑娘们介绍对象。

此事宜早不宜迟,因为单身的时间越久,就会发现单身无比爽,完全不肯跳婚姻这座火坑。

余秋叹气,赶紧喊停:“奶奶,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你想的那些都没有。我就是去帮胡杨妈妈看了点儿小毛病。我现在忙的要死了,我真的没有心思想这些问题。你放心啦,我跟胡杨绝对没可能。”

田雨懵懂地抬起头:“为什么呀?胡杨也没那么差吧,我觉得胡杨挺好的呀。”

她有点儿替胡杨委屈,胡杨其实是个不错的人。

余秋又叹了口气,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认真道:“你不要忘了,我爸爸是右哌,我妈妈是畏罪自杀,我们家的历史不清白。胡杨家里头是这样的身份,他父母做事肯定要考虑的问题更多,不可能光小儿女情长。”

田雨要跳脚,她坚决反对这个看法,不是说好了吗?一个人是怎样最重要的是看他的表现,而不是出身。

余秋毫不客气地打破了小姑娘的幻想:“理论与现实永远有差距。假如不以出生论英雄,那么有海外关系为什么就是罪?好啦,我就是告诉你,我跟胡杨绝对没可能,你们不要随便乱点鸳鸯谱。”

她抬头看窗外的天色,天光大亮,她赶紧跑去打电话这个点儿,陶主任应当已经起床了。

余秋拨第一遍号码的时候,对面没有人接。

她心里头咯噔一下,十分担心陶主任也被那位贺阳捉走了。

胡杨在外头敲窗户,小声喊余秋的名字。他昨晚紧张过度,什么事情都想不起来。

这会儿回过神来了,倒是想起要害怕:“咱们下面怎么办啊?”

现在他根本就不敢打电话回家询问父母,生怕电话被人监听了,那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余秋皱着眉头,隐藏一滴水的最好办法,就是将它丢入大海当中。人民战争是最有效果的,它可以隐藏一切。但问题的关键是,入海口得开放啊,不然这滴水要怎么融入大海?

她又拨了一遍号码,这一回,那头倒是有人接了,是个年轻的声音:“喂——”

余秋听到他的声音就大喜过望,立刻轻快地打起招呼:“祝同志,早上好,我有点事情回红星公社了,不过那个手术我可以继续开,但是要麻烦你们把病人送到公社卫生院来了。”

胡杨目瞪口呆,结结巴巴道:“你,这是?”

“他们不是要找得了癌症的老头儿吗?那我让他们找个够。”

余秋不假思索,“也只有这样,咱们才能正大光明源源不断地得到药品。”

老人化疗持续的时间可不短,有些药他只能从省城才能获得。

余秋端正神色:“这里你也要准备好。他们肯定会搜到这里的,我会把一些手术过后的病人转移到这里,进行术后修养。到时候这儿的事情只能交给你们了。”

现在杨树湾的访客越来越多,除了备考的高考生们之外,还有各种各样来求医的病人。

陌生的面孔多了,加入一个新人,引起注意的概率就会大幅度降低。

余秋伸出两只手握成拳头,然后又松开。她转身拎起自己的包,毫不犹豫地朝渡口走去。

不管了,能走一步是一步,开弓没有回头箭,她想后悔也来不及了。况且她不愿意后悔,她希望有一天,如果她遭了难,那些曾经得到过她帮助的人,也能伸出手帮一帮她。

这样无论结局如何,她心中起码能够有温暖的慰藉。

一大早的渡船照样吵吵嚷嚷,大家伙儿伴随着升起的太阳,奔去公社开始一天的忙碌。

秀秀在旁边小心翼翼觑着余秋的神色,过了半天,她才偷偷给余秋塞了把羊□□。

这是种长得有点儿像枣子的野果,不过是橙黄色的,酸酸甜甜,口感相当不错。

小姑娘鼓起勇气:“小秋姐,你比任何人都不差,胡杨哥哥的爸爸妈妈肯定不会那么想的。”

余秋笑了起来,她现在真是疲惫极了,她只能揉揉秀秀的脑袋:“好了,我们不说这个。现在咱们说说,这个野果子是谁采给你吃的呀?”

秀秀每天跟着高师傅忙得要命,哪有心思上山采野果子,那只能是其他小子的孝敬了。

哎呀,一家有女百家求,他们家小秀秀也是个挺漂亮的小闺女呢。让姐姐好好猜猜看,是李红兵那小子起了歪心思,还是陈福顺偷偷有表示?

秀秀满脸茫然:“东胜哥啊,东胜哥采了好多,说你肯定爱吃。”

余秋默默的闭上了嘴巴,八卦乃居家旅行必备佳品,不过八卦到自己头上,那就有点儿尴尬了。

她清清嗓子,哦了一声,然后又往嘴里头塞了把羊□□。

啊,她得夸奖一声杨树湾果然人杰地灵,就连长出来的野果都比旁处分外好吃些。

船靠了岸,众人三三两两下了船,笑嘻嘻地奔赴各自的目的地。有人拎着菜下去准备摆摊卖,也有人提着一串竹编的簸箕、笸箩之类,准备沿着街面四处转转,好早点儿出手。

余秋随着人群走进了卫生院,余教授只来得及跟她点点头,就又开始忙着上门诊。

余秋寻了几次机会想同他说说话,最后还是放弃了。

算了,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知者无罪。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也投入忙碌中。

一上午的时间,忙碌而平静,病人接踵而至,有来生孩子的大肚子,也有生完孩子以后不下来的产妇。

余秋从产房里忙到产房外,又从楼上跑到楼下,来来回回的不歇火。

一直到中午吃过饭,她寻着机会回值班室打了会儿盹,刚迷迷糊糊的有睡意,外头就又有病人找。

余秋赶紧揉揉眼睛爬起身,认命地出去继续当救火队员。

这回来的还是生完孩子喝不上奶。

那小娃被产妇抱在怀里,哭得无比凄凉,做妈妈的一个劲儿想让他喝奶,可惜小东西却喝不上。

余秋过去看了看,便明白问题之所在,女乃頭凹陷,这么一来就滑不溜秋,小家伙压根就咬不到妈妈的女乃頭,还怎么吸奶?

新手妈妈愁眉苦脸:“我伸手拽了呀,可是没用,就是喝不到。”

余秋笑了起来:“他才多大点儿的嘴巴,能喝到才怪呢。这个拽是没用的,得我给你吸出来。”

她起身外头张罗自己的工具。陈敏从产房里头出来,看她拿了两个注射器,又要了一小节输液皮条,不由得奇怪:“这有什么用啊?”

余秋笑着冲她眨眼睛:“好好学着点儿,这是教科书上不会教的办法。”

主要是教不了许多,很多时候,临床上的工作千变万化,书上没办法写的太详细,只能靠医务人员自己的灵机一动,利用手头的工具,做点儿小创新小发明。

余秋取下了注射器的针,又将其中一只注射器的活塞拿掉,然后通过输液皮条把两只注射器连接针头的地方套上皮条,从而连在一起。

抽掉了注射活塞的针筒,码头就扣在妈妈的女乃頭上,另外一头抽取注射器的活塞,通过大气压力,将母亲的女乃頭□□。

陈敏惊奇地看着那凹陷的女乃頭,就像被一股大力牵引着,直接慢慢的生长出来,顿时惊讶的不行。

余秋笑容满面:“怎么样?像不像变戏法?”

外头突然间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护士开口喊:“你要有事找大夫,先在外面等着,她在里面给人看病呢。不能进去,我说了不能进去。这个病人的情况很特殊。”

可惜护士根本没有办法阻拦外头的暴徒。

诊疗室的门被粗鲁地冲开了,贺阳大踏步走进,发出冷笑:“特殊的病人,我倒是要看看有多特殊,还不能见人。”

他冲到了屏风后头,然后跟诊疗床上的哺乳期妇女大眼瞪小眼。

伴随着一声“啊”的尖叫,病人随手抓起旁边盛放卵圆钳的治疗罐,嘴里头喊着:“抓流氓啊,抓臭流氓。”

这妈妈的丈夫正抱着自家小娃,楼上楼下的溜达,好哄她不要哭了,这会儿听到妻子的叫喊声,他赶紧冲上楼。

看到眼前的场景,他立刻将自家小娃塞给了护士,撸起袖子,捏着拳头就捣了过去。

王八蛋,敢欺负他老婆,当他是死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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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想逃离人民的审判

臭流氓, 人人得而诛之。

乡村生态最大的特点就是抬眼就是七大姑八大姨, 三句话就能扯上亲戚关系, 再不济也是一条河边的熟人。

杀父夺妻之恨,也就是说在传统文化中, 有人侮辱了你的妻子,那就相当于杀了你爹。

能忍吗?是可忍孰不可忍。广大人民群众义愤填膺,集体捋起了袖子。

别狡辩!找老头子?天底下都没这样的怪事。跑到妇产科找什么老头子。

明明护士已经拼命阻拦, 还强行闯入检查室, 不是耍流氓是什么?也不看看这儿是什么地方!妇产科来的不是大姑娘,就是小媳妇, 找什么借口。

说是无意,你无意,干嘛非得往这种地方传,还强行破门而入, 存的什么歪心思,把大家伙儿当傻子吗?

毫无疑问, 贺阳挨了顿揍。

跟随他来的人虽然穿着绿军装, 可是这个年代大家伙儿都流行穿军装,所以居然没有形成有效的威慑力, 随从也跟着挨了揍。

他们是练家子, 可双拳难敌四手, 《三个火木仓手》的主人公达达尼昂尚且在旅店里被几个人用棍棒、铲子和火钳打趴下, 何况眼下他们面对的是人民群众的战争海洋。

护士姐姐当机立断, 立刻指引众人去病区外头打, 免得打扰了正常诊疗工作。

人民群众响应卫生工作者的呼声,直接将人拖出去打。

余秋在旁边跟个没事人一样,安慰了哭哭啼啼的妈妈,又指导她给宝宝喂奶,然后接了电话去楼下支援。

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她侧过身子踮起脚尖,姿态轻盈又敏捷,直接从缝隙中穿了过去。

陈敏有些忐忑,小声问余秋:“咱们不管吗?要是真打死了怎么办?”

余秋不动如山:“凉拌。”

陈敏颇为不安:“那可是要闹出人命案的,得负责任的。”

余秋似笑非笑:“什么时候他们为那些被他们打死折磨死的人负责,什么时候再找人为他们负责吧。”

下了楼,她安慰惶恐的小姑娘:“放心,闹不大的。”

能混上去的谁没两把刷子。这点儿小症状就能把他打趴下了,那岂不是在侮辱正治斗争这4个字?

楼梯上的贺阳气急败坏地大声宣布他的身份:“你们想干什么?想要攻击无产阶级.文化大格命吗?”

带头揍人的病人家属这才悻悻地收回了拳头,却跟着脖子不肯认输:“我头回听说搞格命就是耍流氓。”

旁边人纷纷附和:“就是。格命就是专门抓流氓的。”

他们才不怕呢,强龙压不住地头蛇,人多力量大,这还是在他们红星公社的地盘上呢,一个外来户还敢耀武扬威,装什么样?

又是一轮新的扯皮,院长闻讯赶过来了,赶紧在两边劝和,还请父老乡亲广大社员们卖他个面子。

余秋朝陈敏笑了笑,语气轻飘飘:“走吧,院长肯定能压得住。”

打也打过了,气也出了,社员不会真为了这种事情就要人家的命。

普通百姓可不像某些人,不把人命当命。

他们进了诊疗室,王大夫颇为为难,眼前这人病情明确,就是鸟.铳伤,打鸟的时候,里头的小弹珠全都一木仓轰在了前头人腿上。

这种鸟木仓的杀伤力有限,基本上不可能穿透内脏,但是现在皮下肌肉里头也很烦啊。

想想看,上百颗的小珠子,一个个取出来简直可以要了人命。人的肌肉又偏偏是会收缩,受到外来刺激的时候,不由自主就会收缩。

肌肉一收缩,已经嵌进去的小弹珠就会随着肌肉移动,给取出术增加了更大的麻烦。

王大夫已经忙了半天,也没取出来几颗。病人疼得嗷嗷叫,眼泪鼻涕齐下,简直冤枉死了。

他好好在林子中走着,不就是采几个蘑菇吗?他这么大的身量,总不会被当成野兔吧。

打了他的人嘿嘿干笑,一个劲儿道歉:“老哥对不住,我以为是野猪。”

余秋在边上捂脸,感觉这位老哥还不如不开口说话呢,这哪里是讲和,简直就是想挨揍。

眼看病人要跳脚,余秋赶紧按住:“来来来,咱们先把这个腿上的伤的问题解决了。”

她转头招呼肇事者,“你也别说笑了,赶紧去弄一块大磁铁。”

陈敏反应过来:“啊,就是跟廖主任一样,打鸡血!”

王大夫满头雾水,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

陈敏赶紧清清嗓子:“你不用知道,等着看我们变戏法就行了。”

肇事者虽然嘴上不会讲话,行动起来倒是挺迅速。这又是现在乡土人情的好处,因为住的地方近,大家伙儿都认识彼此,也不担心对方脚底抹油,跑了。

没多少功夫,打鸟的家伙就弄来了一大块磁铁。余秋赶紧给磁铁消了毒,然后将磁铁贴近病人那条挨了木仓子儿的腿。

霎时间,诊疗室里头就发出齐齐的抽气声。

还真是跟变戏法一样,那些小钢珠全都顺着伤口滚出来,啪啪啪贴在了磁铁上。

处理完了皮下伤口,肌肉里头的钢珠也不用担心,还是拿磁铁贴着。钢珠都不跑了,直接拿钳子撑开伤口,都不用费尽心思去夹,因为钢珠会自动顺着小孔吸出来。

那外伤患者立刻竖起了大拇指:“乖乖,到底是教授家的姑娘,就是不一样。”

王大夫一点儿被轻视的感觉都没有,反而与有荣焉:“我就说嘛,我们小秋大夫肯定有法子。”

现在的社员同志们还真是淳朴,这大爷受了半天罪居然也不指责王医生不早点儿找余秋,反而挺庆幸的,亏得还有更好的办法。

余秋趁机做健康教育,打鸟也要看时候,不能随随便便开木仓。今天是打到了大爷的腿,最多就是多受会儿罪。

下次要是打到小孩呢?万一打到人眼睛呢?那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那打鸟的家伙赶紧一叠声地保证,以后再也不犯了。他今天就是新鲜,今儿打到的鸟都归这位老哥。

双方握手言和皆大欢喜。

诊疗室里头其乐融融,诊疗室外头院长已经是一个头两个大。

这都叫什么事情啊?乱七八糟的,就不能让他们的大夫好好看病吗?

院长敲着诊疗室的门,试探着喊余秋:“小秋,你忙完没有?忙完了出来说几句话成不?”

余秋开了门,伸出脑袋:“什么事啊?”

院长指着贺阳狼狈不堪的模样,苦笑不已问余秋:“这怎么回事啊?”

余秋摊手,言简意赅:“我正在给女病人做治疗,他突然间冲了进来,门也不敲一下,妇检室的门都被他冲坏了。人家女病人还没穿衣服呢。家属不发火才怪呢。”

院长头痛,赶紧摆手翻过这一页:“我们不说这个,这位同志为什么要过来找你啊?”

“你得问他啊。”余秋不假思索,“我哪知道啊,我都没跟他说上话。我也奇怪,他要看病的话为什么要跑到妇产科去。”

简直就是自己找揍。

陈敏紧张,下意识地拉了下余秋的袖子。

她到现在也搞不清楚来人的身份,只隐约听到了什么部队之类的字眼。他们是当兵的,可是有木仓的。

余秋冲她摇摇头,就当着众人的面朝贺阳开了口:“你有事吗?有事就直说吧,如果是咨询病情的话,请尽量把病人带过来,不能面诊的情况下,我没办法提供更多的帮助。”

贺阳的嘴巴都叫人打破了,说话的时候疼的龇牙咧嘴。

自从他得势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如此大的亏了。这一顿劈头盖脸暴风骤雨似的暴打,彻底的撕破了贺阳的斯文面孔。

眼下,这位军管会的副主任甚至有些气急败坏起来。

他拍着护士站的桌子大喊:“你少在这里跟我扯东扯西,我告诉你,那个船被我们拦住了,人也被我们捉了,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的?你赶紧给我老实交代。”

他这一番发作,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先前参与过群殴的群众立刻就有人要捋袖子:“你想干嘛啊?耍流氓不算,还要欺负我们小秋大夫不成?我们一两不少的交军粮可不养流氓!”

院长见势不妙,怕两边又要打起来,赶紧跟大家伙儿讲和:“这位同志有点儿小事情要问小秋大夫。大家不要激动,都是为了格命生产。”

说着他赶紧把人引到自己的办公室。

就是这样,还主动站出了七八个小伙子,跑到院长办公室门口站岗。

他们把胸口拍得噗噗响:“小秋大夫谁敢欺负你,你就喊。没得这个道理,治病救人的人还要被人欺负。”

余秋赶紧点头道谢,又可怜巴巴:“要是他们真抓我走,你们可千万得帮忙联系民兵队跟刘主任啊。”

院长吓得心惊肉跳,立刻否认余秋的话:“哪里就到这地步呢?解放军同志就是问点儿事,您说是不是啊?”

贺阳鼻孔里头喷气,一张脸黑的跟锅底一样。玩这一套?拉拢腐蚀群众?想得倒美!

门一合上,贺阳就拉下了脸:“你给我老实交代,船上的人呢?”

余秋莫名其妙:“什么船啊?”

贺阳勃然大怒,伸出手指头,指着余秋的鼻子:“我告诉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看在你叫过我一声叔叔的份上,才在这儿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船上还有你们的东西,你该不会还假装不承认吧?人家说的清清楚楚,是你们带着人走的。”

余秋这才恍然大悟,立刻愤愤不平:“还好意思说呢,我们都把东西放上去了,他非得说那老头儿是麻风病会传染,坚决不肯带,不肯带也就算了,还直接开着船就跑了,我们的车还有我们的罐头就这样被带走了。”

因为气愤,余秋的双眼亮得出奇。

她对着贺阳居然颐指气使,“罐头被你们收回来啦,那你赶紧把我们的罐头拿过来啊。我们前头就跟学校的孩子们说了,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分罐头给他们吃。”

现在罐头是难得的美味佳肴,那甜甜的糖水伴随着水果的甜香,还有浓油酱赤的肉罐头鱼罐头,简直就是无上美味。

余秋说着还自己嘴馋了起来,一个劲儿的催促贺阳赶紧将罐头还回头。

贺阳真是出离愤怒了:“你别给我扯闲篇,我问你,那个老头子人呢?你们把人藏到哪儿去了?”

余秋莫名其妙:“藏人?我们为什么要藏人啊?在杨树湾医疗站啊。他就是肚子痛,在水边要自杀,被我们救回来了。我们早上给他扎了针,就让他躺在医疗站休息。我没空看着,先回卫生院上班了。”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通,满脸狐疑地看着贺阳,“你们找个老头干什么呀?他有什么特别的吗?”

说着她还伸手捂住嘴巴,像是脑洞大开,“他是国闵党空投过来的特务吗?天呐,为什么要空投个老头子呀?他是不是特别厉害?”

余秋一开口就没停下来的意思,叽里呱啦说个没完没了,直接就脑补出一场谍战剧。

贺阳眼睛都要快瞪出眼眶子了,他这会儿真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要不是顾及着外头还守着七八个大汉,那帮家伙又无法无天,真的敢扛起板凳就往自己身上抽;贺阳真想扬起巴掌,一个巴掌将眼前的这个黑五类狗崽子直接刷翻在地。

“你赶紧把那老头交出来!”

余秋说的正津津有味呢,这会儿被人打断了,老大不乐意。

她像看个神经病似的,白了贺阳一眼,到底过去打电话了。

赤脚医生大方的很,直接将电话打到了杨树湾医疗站,问了几句之后就冲贺阳摇头:“走了,那老头一早就走了。”

说着她还颇为不痛快,“真是的,一分钱都没交。要都这样的话,我们医疗合作社还怎么办下去啊?”

贺阳怒火中烧:“走了,你们就这样让人走了?你编瞎话也编个可信点!”

余秋不高兴起来:“你才爱编瞎话呢!我愿意他走啊,他连两个鸡蛋的挂号费都没交。幸亏我没给他用药,就扎了针。不然的话,我还不知道上哪儿把本钱讨回来呢。你们一个个就觉得看医生简单,不就是看病发药吗?药从天上掉下来啊,还不得照样花钱买。”

贺阳看她要开诉苦大会,哪里能被她牵着鼻子走:“我告诉你,余秋同志,你要搞清楚你的政治立场。你还想不想被称一声同志?就你这样,还想入团?你还想不想要进步了?你正在犯严重的错误,你这是公然在跟无产阶级大格命作对。我现在人证物证俱全,是看在你年幼无知的份上,才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你不要不知道珍惜。”

余秋也翻了脸:“你这人真是莫名其妙。你问我问题,我回答回答了,你又不相信,好!你说人证物证俱全,那你就把人拎过来,我们当面锣对面鼓,把话说清楚。怎么,人呢?这么重要的人证,你难道还不带在身边对质吗?”

余秋压根就不担心那个舵手会被抓到。

昨晚夜雾茫茫,卡车行驶在山路上都小心翼翼,何况是江面上。水汽那么大,那雾气浓郁的,对面相逢应不识。

一艘船的目标可能太大了,但是一个人想藏在大雾茫茫的水上,却不是什么问题。

他要是那个舵手,就瞅准了位子带上救生圈,一头扎进水里头,然后依靠游泳上岸徒步前进。

只要没有被当场抓到,以后想做什么文章都有可能。

现在又不是寒冬腊月,就算夜晚水温下降,冷的也有限。

“你口口声声说的证人呢?”余秋冷笑,“别红口白牙地污蔑人,张嘴闭嘴就给人扣大帽子。我怎么反格命了?你要是拿不出证据来,这件事情就没有完。”

贺阳冷笑:“你给反格命分子看病,你不是反格命集团的同伙是什么?”

女医生鼻孔里头出气:“好,你张口闭口反格命份子,那你倒是说说清楚谁是大格命分子?你总不能凭空捏造出个人来,然后莫须有啊。”

“那个老头子。”

余秋猛的扭开了办公室的门,冲着外头喊:“大家伙儿给我评评理,我给人看病是不是要查清楚人家的祖宗八代?等我查清楚了,人是不是已经死了呀?”

外头聚集的病人跟家属立刻附和:“是这个理儿。看病就看病,谁还盘问祖宗八辈子啊。”

余秋朗声道:“我不瞒大家伙儿。昨天晚上,我碰到了一个肚子痛的老爷爷,我带他去杨树湾医疗站给他扎了针。老爷爷好了,自己走了。现在这解放军同志就非要抓着我要人。我上哪儿给他变人去啊?老爷子长的腿呢?咱们红星公社又不是没船,大船顺江而行,我怎么知道他会去哪儿啊?”

旁边人纷纷点头,还有人主动替余秋说话:“解放军同志,那你就为难人了。我们小秋大夫救我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出了名的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只要是她见到的病人,她就没有不上前救命的道理。”

余秋越说越委屈:“伟大的领袖教导我们,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要不能搞洋大夫那一套,搭着架子等别人求着救命,要主动帮助人民群众。

我就想不明白了,我哪一条做错了,要被人当成贼在这儿审。他脑门子上又没听着反格命三个字,我怎么知道什么情况啊!”

旁边有人喊出来:“你们要抓反格命分子,那赶紧去抓呀。追着我们小秋大夫算怎么回事?小秋大夫忙着呢,没空反格命。”

“怎么了,这是?”刘主任陪着个剪平头的年轻人走进卫生院,一见眼前的架势,他明显回不过神来,“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呀?我怎么没接到通知?解放军同志,你们来知道是执行什么任务的呀?”

“抓反格命分子。”贺阳说话轻飘飘的,“我们要带这个反格命分子走。”

余秋立刻哭出了声,跑过去要求那位剪平头的年轻人替自己做主:“祝同志,您听听,这还有没有天理了?先前这人就一个劲来逼问我给哪个老头子治癌症。我实话实说了,我就是在省人医学人家治膀胱癌。

他非要没完没了,硬是赶我回公社,说赤脚医生不应该去城里头学习技术。那我不学习的话我怎么提高进步,我怎么才能学到更多的技术为广大社员服务啊。

我被他逼得没办法,只能回来了。他还没完没了,非得说我给老人家治病就是反格命。我才是冤枉呢,我干什么了?我就反格命了。”

那祝同志皱着眉头,眼睛盯着贺阳:“你们要抓什么反格命分子?中央不是三令五申,凡事要讲究证据吗?不能随随便便扣帽子。

主席他老人家也是支持赤脚医生好好学习的,从来没有说法是不让赤脚大夫去大医院学习技术。”

他敏感地提高了眉毛,“你们要抓患了癌症的反格命分子?”

贺阳脸色大变,语气冷冰冰:“这是我们的事情,保密原则,我不管你是什么来路,你不要随便打听。”

祝同志双手往下压:“我不打听,但是我们的工作,你也不要干涉。这位余秋同志是我们挑选出来推行基层治疗癌症的大夫。要是没有证据,你们不能带人走。”

说着,他伸手指跟在他们队伍后面的五六位老人,“不然,你带走了人,你给他们治病!”

跟着人过来的几位老人都不乐意了,不是说好了有教授带着女儿给他们开刀吗?抓走了大夫,谁看病啊。来来回回折腾他们,不是糊弄人吗?

刘主任立刻提高了嗓门:“广大社员同志们,上级看我们红星公社卫生院搞得有声有色,准备拿我们这儿做典型推广新技术呢。这是我们红星公社广大社员同志上下一心奋斗出来的成果。大家伙儿说说,高不高兴啊!”

众人立刻兴奋起来,都说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那现在医疗卫生是不是要学他们红星公社了啊?

祝同志对贺阳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你们工作繁忙,你们忙。我们还有事情,就不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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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造出腹腔镜?

陈敏一路小跑过来, 手里抓着一沓子打印的资料。看到面前剑拔弩张的仗势, 小姑娘明显有些吓到了, 说话的声音都发抖:“小……小秋,你前头托师傅复印的资料印好了。我给你放办公室还是值班室?下班你要带回杨树湾吗?”

余秋“嗯”了一声, 只问小陈大夫:“我爸爸那边的学生发了没有?”

陈敏硬着头皮:“发了呀,今天早上就发过了。这些是给农民夜校的学生的。”

贺阳劈手夺下陈敏捧着的油印资料,看到最上面一张充当封皮的纸印着:常见肿瘤诊疗手册。

他眼睛猩红, 简直要滴出血来, 再翻到后面章节赫然写着:结直肠癌诊疗指南。

军管会的副主任彻底暴跳如雷:“你还想狡辩!这是什么?你印这个东西做什么?你不是在帮那个反格命分子治病是在干什么?肚子痛,可真是张口就来。肚子痛你弄什么癌症?治疗方法, 首选手术治疗!化疗方案,这一条条的够详细的呀。”

他气急败坏,一步步的逼近,面容狰狞, 简直像是从地狱里头爬出来的罗刹恶鬼。

余秋明显被吓到了,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她下意识地就往刘主任身后躲, 声音也直打哆嗦:“这就是一本临床医学经验资料啊。我去工人医院进修, 特地向教授们请教的。以后我要是再碰上这样的癌症病人,我就知道该怎么给他们看病了呀。”

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 贺阳彻底爆炸了:“看病, 你给谁看病?把那个人交出来!”

刘主任看不过去了, 开口替赤脚医生说了话:“这位同志要说小秋大夫看过的病人, 方圆百十里地都是。还有城里头的病人慕名来而来。你要是让她交出病人的话, 那这十里八乡估计就没有不被抓的。”

贺阳才不会将一个小小的公社干部放在眼里, 他立刻手一挥,作势就要将刘主任推开。

不想他手搭上去,却叫刘主任扣住了手腕。

位卑言轻,连七品芝麻官都远远谈不上的基层干部脸上还保持着微笑:“解放军同志,有话好好说。我们的赤脚医生年纪小,又是女同志,你这么喊打喊杀的又讲不出个所以然来,实在有欺负人的嫌疑。小秋大夫既然在我们红星公社落了脚下放,那就是我们红星公社的人。我们公社的规矩就是,我们的姑娘不能叫外人欺负了。除非我们公社的老少爷们都死光了。”

他说话声音并不大,嗓音可以算得上是低沉,可一字一句吐出来却是掷地有声。那双铁钳一般的手扣着贺阳的命门,无端就让军管会的副主任心惊胆战,好像下一秒钟对方就会折断他的手。

贺阳感受到了杀气,那是上过战场的老兵特有的杀气。整个大青山地界当年都可以算得上是格命老区,有老兵留下来当基层干部也不稀奇。

贺阳还在惊疑不定,余秋却大着胆子为自己辩解:“我写这个有什么不对?劳动人民战胜癌症,总不能纸上谈兵。主席说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实践出真知。总结出的经验就应该成文,指导我们继续前进。”

祝同志也附和了余秋的话:“这个思路没有问题啊,医务工作者在临床实践中不断积累经验用于后面的治疗,这是很好的方法。主席他老人家也是肯定的。整理出肿瘤治疗手册,来帮助广大农村医务工作者提高业务水平,这应当是被表扬肯定的事情。”

刘主任皮笑肉不笑,目光还盯着这位贺阳:“是啊,贺同志您可能有所不知。我们红星公社的医务工作是很受上级肯定的。我们的医疗技术培训班在十里八乡都非常受欢迎,县里头跟市里都给了表彰,上级领导一直鼓励我们要好好利用现有的优势发扬光大,争取为国家培养更多的合格的医务工作者。”

贺阳叫这几人一唱一和的,堵的话说不出来,恨得要命。

然而眼前的状况又不允许他直接发作,否则这些贫下中农发起疯来,说不定真会打死他们。

到时候不管他的同志们如何来复仇,对他来说都没任何意义了。

他都死了,就是把人家祖坟刨了也没用。

贺阳暗自后悔自己轻敌了,他本以为就这么个小赤脚大夫再加上那个小三儿,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孩而已,根本成不了气候。

只要把人带走了,三两句话一吓唬,小三儿未必吐真言,这个小赤脚医生自己倒是有把握。

黑五类的狗崽子,想进步不?想高考过政审不?想的话就乖乖听话。

就是什么都不想,那怕不怕他那位右哌爹叫拖走了到偏远地方继续锻炼啊?怕的话,就赶紧老实交代。

可惜没想到这丫头却不是个善茬儿,根本就没让自己有机会说出威胁的话。

现在到了这状况,他要是在当众说的话,反而会落下口实把柄。

贺阳只能脸色铁青:“你这个资料印了多少份?又都发给了些什么人?”

余秋努力回想的样子,最终不甚肯定:“加在一起的话,有一两百份吧,我先在省城印了十几份。然后带回杨树湾又印了几十份,后来早上过来上班又托学校印了这八十份。”

贺阳真是要一巴掌劈死这个油盐不进的黑五类狗崽子了。

妈的,在省城印了十几份,老胡那狗东西肯定拿走了。有了这个指南在手里头,只要能弄到药,任何一个受过简单打针培训的接生员都能继续给人治疗。

就算在省城的那十几份没办法流通过去,那么杨树湾的那几十份,那个死老头子肯定也能拿到手。

妈的,这下子无论他逃到天涯海角,他都不用担心自己看不上病了!

狗东西,那个死老头子肯定已经跑得远远的了。眼前这个家伙东拉西扯,就是存心想拖住自己,好让那个老头子跑得更远。

对,抓了他也没用,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老头子跑去了哪里,无论他跑到什么地方都不重要。就是往哪个深山老林里头一钻,靠着那本册子,他就能自己救自己。

找什么药啊?药肯定都已经备好了,叫那老头揣在了身上。

这帮家伙偷天换日,还在把他当傻子耍。

现在余秋要是在贺阳手里头的话,他会活活将这人撕成八瓣。

不,他会直接放狗深深咬死她,吃的只剩下骨头架子,看她还敢不敢犟嘴。

“你等着!”军管会副主任恶狠狠地指着余秋,“你的事情还没完!你最好早点儿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不然有你后悔的日子在后面!”

说着,他手一挥,怒气冲冲地走了。

院长办公室门口陷入沉默,不少人都小心翼翼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开口说话。

余秋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整个人抖得跟风中的落叶一样,嗓子也带上了哭腔,不住地喊:“他要抓我,他们要抓我,我不是反格命。”

她越说越害怕,直接掉下了眼泪来,到后面索性趴在陈敏肩膀上嚎啕大哭。

旁边的刘主任跟院长都在安慰她:“别怕,大家伙儿都长着眼睛看了。你不是反格命。”

大家伙儿也跟着附和:“就是,人什么样子,旁人都长着眼睛看呢。当初林飚那伙人还不天天说人家是反格命,最后到底谁是反格命,还不是清清楚楚的。”

余秋一个劲儿地抽鼻子,看的旁边的人都怪不落忍的。小秋大夫在医院里头向来是神采飞扬,没有她解决不了的问题,也没有她处理不了的疑难杂症。

不管情况多危急,只要小秋大夫在,三两下就能转危为安。她对于卫生院来说,就像是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

这样的小秋大夫,什么时候都成竹在胸的小秋大夫,被吓成这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曾经在她手上获得了健康的病人心里头好受才怪。

真是的,算个什么世道啊。一个她父亲,一个她自己,都是顶顶好没话说的人。就是因为得罪了不能惹的有权有势的家伙,就要挨整。

谁在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格命,分明就是这些仗势欺人狐假虎威的家伙。

旁边的人你一言我一语,批判的热闹。那位祝同志却并不吭声。他站在旁边沉默不语,完全没有参与进来的意思。

“小秋,小秋,你怎么了,小秋?”余教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脸全是惶然,焦急地喊着自己的女儿。

待看到还蹲在地上痛哭不已的余秋时,老人的脸上流露出痛心与悲哀。

余秋听见他的声音,抬起泪流满面的脸,哽咽着哭诉自己的委屈:“爸爸,我弄治疗肿瘤的小册子,他们说我是反格命,要抓我走。”

老人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面上全是痛苦的惶然,他口中喃喃自语:“我错了,小秋,我不应该教你医术的。你要是不学医,就没有这么多事了。我学医害了自己,我不应该再教你学医的。我错了,我大错特错,我更加不应该再教什么学生,我会害了他们的。”

旁边人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是啊,无论是余教授还是小秋大夫,他们最大的悲剧就是他们懂医术。假如他们不懂什么都不会做的话,大概也就不会被人抓到把柄狠狠地整了吧。

“教授,不是的,错的不是你,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教我们学医,我们只会感激。”

李伟民嚷嚷出声,“如果不是您的话,就不会有这么多人可以治好病摆脱痛苦。人总归会生病的,那些做恶的人,老天爷会报复他们,等到他们病入膏肓的时候,没有任何人会给他们看病。”

他跟余教授是在课堂上听到秀秀过去通风报信,说有解放军过来了,要抓余秋走,说余秋姐给反格命分子治病,也是反格命集团的一员。

大家伙哪里还坐得住?一堆人浩浩荡荡地冲到了卫生院,非要跟对方辩驳个清楚。结果他们来的时候,那个狐假虎威的家伙居然跑了。

呵,真是便宜了这帮混账东西。

呸!要是叫他们捉住了,准叫这帮畜牲好好尝尝爷爷的老拳。

学生们群情激荡,捏着拳头上下挥舞,大声怒吼:“教授您放心,谁再敢把他们那套脏东西弄到我们红星公社来,我们就叫他有的进没得出。”

刘主任也伸手拍着自己老朋友的肩膀:“你放心,我们红星公社不兴那一套。嘴上跑火车什么都敢说,那是秦桧,卖国贼才莫须有。林飚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谁还想再搞这一套,那才是真正的反格命余孽呢。”

余教授表情凄凉,一个劲儿的摇头不说话。余秋在旁边陪着老父亲,默默流泪。

众人七嘴八舌地相劝,还有小伙子自告奋勇组成护卫队。以后他们轮流值班,专门保护余教授父女的安全,坚决不给那些坏分子放冷枪的机会。

眼看着众人越说越热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那位祝同志终于开了口:“大家请放心,余教授跟余秋同志都是我们课题组的重要专家,他们的人身安全由我们来保证。”

众人也摸不清楚他是个什么来路,但公社革委会主任都亲自陪同着,人家说话的时候,那个不可一世的军管会副主任都要卖几分面子,那肯定也不是简单人物了。

既然他发了话,刘主任也点头,大家悬着的心可算是稍稍落下,又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祝同志朝余教授父女做了个邀请的姿势,示意他们屋中说话。

待关上办公室的门,他直截了当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腹腔镜,那个腹腔镜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做好?做好了之后就能开手术吗?”

余秋也擦了眼泪,用沙哑的声音回答:“我们有基本的图纸,但是欠缺制作材料以及具体的数据,所以没办法保证时间。”

余教授也在旁边帮腔:“这个具体尺寸与材料可以千差万别,所以我们一直在想办法做试验,但是进展不理想。”

“你列张单子,材料我们来准备。”祝同志表情严肃,“余教授,这是组织上交给你的任务,你有没有信心完成?”

余秋满脸茫然:“做腹腔镜不是我爸爸的工作啊,我跟我爸爸只负责提供图纸,具体制作医疗器械,我们有专门的人负责,陆师傅是我们的负责人。另外还有,我听说现在我们国家有电脑了,我想问问看,能不能连接上电脑显示屏。这样,人肚子里头是情况就能直接反应到显示屏上,医生操作也就一目了然。”

腹腔镜说复杂也复杂,看着就挺高大上的,有点儿像孙悟空钻进了铁扇公主的肚子里,隔着肚皮就能翻天覆地。

可要说简单,其实也真没那么玄妙。

余秋自己实习的时候就制作过腹腔镜模拟器练习手术。

她利用的材料非常简单,纸壳箱、ipad、移动电源跟USB灯。

纸壳箱是问护士长讨的,装新生儿衣服的纸箱,中央抠洞模拟进镜位置,ipad的摄像头就通过该洞收集箱子内信号。照明工具USB灯是她平常晚上看书时的工具,用于充当手术中光源。

至于练习的工具,钳子剪子之类的,她请管理报废谢谢的小姐姐喝了杯奶茶,就成功的混到了手。

这操作的钳子剪子最大的特点就是把手特别长,这样才能进行肚子里头的手术。

然后她用这套简易的模拟器,每天下班后练基本功,连续练了三个月。

导师再带着她上台开刀时,她腹腔镜下挖肌瘤缝合子宫切口就没问题了。

祝同志没有耽误时间,直接顺着他们的话说下去:“那好,你们带我去见陆同志。电脑的事情我来安排。我看你们想要的就是一个大的显示屏,可以连接摄像机的那种。”

余秋点点头:“对,我们就是要将肚子里头的东西投放到显示屏上。还有就是一定要同步,不要停滞,否则对于医生的操作来说,会是麻烦。”

祝同志看了眼这个赤脚大夫,感觉余教授的确娇惯女儿。父女两个,负责对外说话的人居然是孩子。

余秋管不了祝同志的心思,她擦干了眼泪,招呼王大夫过来,让他先将那几位膀胱癌的病人安置好病房,然后再准备开刀的事情。

她开口问祝同志:“陶教授跟我说他们术前相关检查在工人医院已经做了,结果带回来没有?”

祝同志手里头拿着七八个文件袋,推给余秋:“这是病历,其他的检查结果还没有返回。陶教授说后面会托人给你带过来。”

余秋这才点点头,直接拿着文件夹上了船。上船之后她也不说话,只翻开文件袋,一个个的看情况。

这些病人的年龄集中在60~80岁,年纪最轻的63岁,年纪最大的72岁,身份基本上是工人与农民。

她看得认真,祝同志心中那股怪异劲儿愈发汹涌。按道理来说,既然是余教授教的女儿,这些资料难道不是余教授本人看吗?

这么大的手术呢,又是非常严肃的事情,怎么也该余教授自己本人开刀吧。

余教授伸出了双手,面带微笑的示意祝同志看:“开不了啦,我的手废了,叫砖头砸的。”

他说的轻描淡写,祝同志的脸却变了颜色。

一直都相当克制的年轻干部双手握成了拳头,简直像是要咆哮了一般。

最后,他却将目光转移到了余秋脸上,只说公事:“你放心大胆地给他们治疗,不用担心医药费的问题。”

他慢条斯理道,“我们要战胜癌症,就要不惜代价。这方面的费用支出,算在课题组里头,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余秋“嗯”了一声,继续看病历。

她并非有意冷落这位祝同志,而是如果她利用路上的时间看完了病历,在里头发现什么问题需要处理的或者有什么检查需要补加的,到了杨树湾之后,她就可以直接打电话回卫生院,让王大夫他们去做。

这样来的话可以大大提高工作效率。她要做的事情太多,没有时间可以耽误。

8位膀胱癌患者,完善检查之后,就算一切顺利,起码也得4天时间才能开完刀。不能更赶了,再赶的话,医院的正常工作就没办法维持下去。她也吃不消。

余秋偷偷吸了口气,目光瞥向窗外。

蓝天下,碧水幽幽,白花花的太阳经过了青山绿树的过滤,投在水面上,显出了绿豆沙的凉意,加了一点点白砂糖的那种。

余秋用力捏紧了双手,打定主意,她一定要胡奶奶煮绿豆沙,她现在就想痛痛快快地灌下一大碗绿豆冰。

下船的时候,祝同志像是无意间提起来:“你说的那位老爷子就是从这儿坐船走的吗?那是为什么样的老爷子呀?”

余秋摇摇头,相当老实:“我不知道,他戴着草帽。”

说着,她像是颇为懊恼的模样,“其实那时候我应该看出问题来的。哪有人三更半夜还戴着大草帽的道理。不过他说自己脸上有疮,怕吓到了人,所以从来都不露脸。我也就没有再多问了。”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又有些忧愁,“他看着不像是坏人啊。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难处。”

祝同志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评估她话语的可信度。

余秋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起来,人家没问,她也将昨晚自己跟那老头儿相遇的经过说了个一清二楚。

“幸亏碰到了我们红星公社的车,不然我们还不晓得要走到什么时候呢。”

余秋喃喃自语,脸上又浮现出委屈的神色,“本来是件蛮好的事情,结果却闹成了这样。真是的,我当大夫又不是当公安,见到人还盘查人祖宗八代呀。”

刘主任在边上替余秋说话:“我们小秋大夫一直都是个热心肠,对待病人就跟自己的亲人一样。没有人不夸好的。”

祝同志不予置评,只抬脚下了船。

大队书记已经事先接到了刘主任的通知,一路小跑的医疗器械厂里头奔出来。

见到人,他赶紧上去握手:“哎呀呀,主席给我们派救兵了。我们医疗合作社器械制作组真是欢喜的不得了。来来来,祝同志,我带您参观一下我们的医疗器械制作组。”

余秋跟余教授对视一眼,赶紧跟上去。

杨树湾的砖窑虽然呼呼运转不停,但是目前村里头的建筑队主要任务还是盖新医院,所以医疗器械厂仍然主要放在山洞里头。

虽然建筑队也山洞做了改造,好让光线透过山洞墙壁上打的窗户照进去,借一借天光;但总体来看,这个山洞还是简陋的很。

大队书记一直在边上搓着手,唉声叹气地诉说他们的不容易:“我们也是土法上马,认识,凭着同志们的满腔奋斗精神,才进展到这一步。您瞧瞧,这是我们的显微外科设备。据说是咱们国家的头一份。上次电影制片厂还过来给我们拍了纪录片。

我这个当大队书记的羞愧呀,我们的同志都是好同志,全都兢兢业业,我却没办法给他们提供更好的工作条件。”

余秋开始跳眼皮了,他感觉大队书记肯定会想办法,从这位祝同志手上叼下一大块肥肉来。

就是不晓得这一回他是想要生产资料呢还是销售门路?他们的显微外科设备经过这一代代的优化,现在可以说是相当成熟了。

要是这个产品打开了销路,后面整个杨树湾医疗器械厂再投入科研也不至于天天从别的地方抽钱了。

大队书记还在滔滔不绝,余教授却拉着女儿出了山洞,小心翼翼地相问:“这是怎么回事?”

到现在为止,刘主任也没介绍这位祝同志的身份。他甚至怀疑刘主任自己都搞不清楚。

余秋摇摇头,用嘴型做了个暗示,然后语气迟疑:“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但我觉得像。”

按照她记忆中的信息,这一位被十里长街相送的时候应当是1976年的冬天,距离现在不到三年时间。

基本上所有科的老师在谈及本科范围内疾病时都会提起患过该病的名人,这一位就是膀胱癌。

70多岁,他去世的时候,差不多78岁。

心脏不好,他有冠心病,而且情况相当严重。

不能揣着尿袋子过日子。现在整个外交系统基本上都被破坏的一塌糊涂,能够会见外宾的就没几个人,他总不好身上挂着尿带去见外宾。

身份显赫,所以从省里头下来一路,大家都没人敢多问一个字,却又都在积极配合工作。

他应该算是显赫的人,无论政治地位,还是在人们心中的地位。

余秋声音轻的近乎于气声:“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但我觉得像。假如是的话,那就最好了,我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如果不是的话,也没关系。病人身份显赫,这个人的治疗肯定能够为他的医疗组提供参考。他的主管大夫是外科大拿,我相信医疗组的水平。”

余教授担忧地看着自己名义上的女儿。人心肉长,虽然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他还是在这个懂事又孝顺的姑娘身上倾注了感情。

政治,政治太可怕了。他这辈子吃够了正治斗争的苦头,这还是在他根本就没有主动参与的情况下发生的事。

要是余秋主动参与进去,那说不定后果会更惨烈。当年林飚的医生是怎么被迫害死的,他们又不是不知道。

余秋摇摇头,语气坚定:“他不一样,他不是恩将仇报的人”

她存了私心,假如她可以在这件事上发力,那么等到1976年后清算的时候,也许她可以不被当成4人帮的走狗,顺利逃过一劫。

如果不能逃出生天的话,她也不后悔,因为那个人值得她冒险。

那是她穿越前穿越后都真正敬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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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太难了

祝同志做事极为麻利。

他拿着照相机对着山洞咔嚓咔嚓拍了一通照片之后, 第二天就来了三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人在山洞进进出出做综合评估。

第三天, 大船开来了, 拖来了各种各样的车床跟机器,看的杨树湾人眼睛都直了。乖乖隆滴咚, 好大的阵仗,他们杨树湾果然放卫星啦。国家要在他们杨树湾搞现代化医疗器械。

第四天,前来进行支援的技术人员也到场了。所有人坐下来开了个会, 明确接下来的工作步骤。任务重时间紧, 技术难题要攻克,千万不能松松散散, 所有人都要立刻进入战斗状态。

第五天,余秋开完了第八台手术,匆匆忙忙返回杨树湾的时候,何东胜在渡口边等着她。

一块儿坐船回来的秀秀朝何东胜抿嘴一乐, 然后自己一溜烟地跑了,坚决不发光发热。

余秋还想调侃自己小男友几句, 就这么想姐姐啊, 眼巴巴的,跟个望妻石似的, 真乖。

何东胜却笑不出来, 他小心翼翼看着自己的女友, 开始打预防针:“小秋, 有件事情, 你千万不要激动。你放心, 我以后肯定还会再给你盖医院。”

余秋满头雾水,下意识地抽着鼻子嗅空气的味道。

难不成是发生火灾了,她已经盖好,就等着里头装修的医院叫一场大火烧光了?

那不可能啊,空气当中没有焦糊味。再说这么大的火灾,肯定很快消息就传开了。她人在公社,不会一点儿动静都没听到。

说起来,这栋4层楼已经是他们整个红星公社外加下面的大队最高的建筑物了。

不少人还特地坐船过去看,就等着医院粉刷一新开张呢。

如此地标建筑物,一旦出了什么事情,消息应该传得飞快才对。

何东胜踟蹰片刻,到底还是对着女友开了口:“小秋,机床放不下去,我们在村里头走遍了,唯一能够把厂子开下去的只有那栋楼。”

当初他们是想建个大医院,所以特地把门急诊大厅修得宽宽阔阔,好方便病人就诊。

结果这么宽敞的地方就成了现成的车间,车床推进去安装好了,立刻便可以进行实验生产。

真的没有更合适的地方了,祠堂那边的裁缝合作社倒是愿意挪地方呢,但是有那个台子架着,机床还是不好放。

另外就是,那些划出来的病房,刚好可以做小型的实验室,一边生产一边实验精进。

余秋眼睛瞪得大大,她两条腿发软,差点儿直接倒在地上。

她已经连着站了4天,开了8台刀,结果他们就用这么个消息迎接他,他们抢了她的医院。

满腔悲愤支撑着余秋拔腿就跑。

因为她刚才踉跄了一下,何东胜还伸出手想扶她,却被她直接推到了边上。

朕的江山,朕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你是怎么守卫的呀?

余秋脚上像装了风火轮,跑得飞快,然而当她冲进医院大门时却发现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她眼睛看到的就是热火朝天的生产现场,齿轮呲呲冒着火星,车床发出轰轰的声响。

廖主任腆着肚子,单手叉腰,立在车间门口,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哎呀,祝同志,我说你们就是灯下黑,现成的好厂房看不到。我说这儿最合适吧。当初建这栋楼的时候,我就相中了这个地方。绝对的好,没话说,我们县里头派了好几拨同志帮忙过来选址呢。这依山傍水的,做什么事情都方便。到时候你们产出来的东西,运进来的原料,直接走水路,大江东去,畅快!简单的很,只要沿着这坡子再修一条路,那车子就能直接开到大船上。”

说着他还快活地冲祝同志眨眼睛,“我这个提议当真不错吧?”

余秋在心中冷哼,难怪呢,她就想谁这么贱啊!果然是这个混账东西,不仅抢了她的大丫二丫,连她的医院都不肯放过。

她直接伸出手,吩咐追上来的小男友:“把我的医药箱拿过来。”

她是直接一针□□扎到廖主任的脖子上呢,还是干脆一把手术刀割断他的主动脉?

好歹相识一场,她决定大人有大量,死也给他个痛快死法,省得炖刀子磨肉太折腾,还容易节外生枝,叫他找到机会逃出升天。

何东胜试图劝余秋:“小秋,廖主任也不是出于私心,他是想厂子早点开工。”

你给我闭嘴,搞清楚立场,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余秋威胁地瞪何东胜:“赶紧把我的医药箱拿过来。”

她今天要是不痛快地解决掉了廖主任,她今后的人生都看不到丁点儿希望!

“小秋大夫。”两条软软的胖胳膊搂住了余秋的腿,二丫扬起向阳花一般的小脸蛋,绽放出满满的笑容,她饱含期待的看着余秋,“我们有大工厂,以后能生产各种各样的好东西了吗?”

余秋要拔刀挥针的手硬生生地收回了头。当着孩子的面,她总不好血溅三步,搞出人命案来。

那多不好啊,会让小孩子留下一辈子心里阴影的。

大丫在旁边也好奇地张望,满脸掩饰不住的兴奋。

她小声问余秋:“小秋大夫,这就是大工厂吗?”

舅舅说了,跟他们以前的厂子不一样,是正儿八经的工厂,可大可气派了。

哇,看看前面冒着的火花,就跟放烟火一样。

旁边的萝卜头们集体发出惊呼,大宝跟小宝眼睛都瞪得圆溜溜的,感觉这比过年的时候放炮仗还热闹。

大队书记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一群小娃娃们全都跑过来看热闹啦。

他笑着上去逗弄小二丫:“怎么样气派不?二丫可喜欢?”

二丫小脑袋拼命往下点,声音响亮的很:“喜欢,二丫以后造刀子给小秋大夫开刀。”

余秋朝着大队书记皮笑肉不笑,直接抱起了小二丫。

哼,全大队上下,就这群娃娃最贴心。其他的个个都阴险狡诈,憨里奸。

大队书记陪着笑,给余秋打包票:“你放心,我们又选了地方,建筑队马上就开工,争取——争取今年年底给你把医院盖出来。”

他笑得满脸褶子,眼睛都在放光,“到时候医院里头用的器械啊,给病人打的药啊,咱们都自己生产出来了,那可真是一条龙,没有一桩缺的。哎呀,还得说说,以后传单被套这些东西,咱们也得想办法自己生产,不然病人不是没被子盖了吗?那不行。”

他算盘珠子拨的噼里啪啦响,余秋压根不搭理。

小秋大夫只跟她家小二丫腻歪:“我们二丫以后要当工人啊,那就不当厨师啦,不做蛋糕给小秋大夫吃吗?”

没想到小丫头考虑的还挺全面,一点儿都没被问倒。

她信心十足:“我以后白天当工人,晚上做厨师。有电呢。”

说着,她还抬手指着前头齿轮转出火花的地方,认真地强调,“亮的。”

余秋终于得到了安慰,她在二丫的小脸蛋上重重地亲了一口,夸奖道:“还是我们家二丫能干。”

廖主任身上的雷达敏锐着呢,他也看到了自己的干闺女,赶紧高兴地伸出胳膊,招呼两个小丫头过去。他要好好跟人显摆他收的两个小闺女。

余秋鼻孔里头出气,到底要顾虑着孩子的未来,没有阻拦。

不同家庭出来的孩子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人脉关系。你在什么圈子里头你就是什么人。起码80%的人,都不可能打破这个定律。

父母为什么吃糠咽菜,也要送孩子上名校,不就是为了缔造这种优越的人际关系吗?

余秋满心惆怅地出去了。这儿变成了工厂,人人都欢欣鼓舞。

比起医院,显然工厂更受杨树湾人的欢迎。

夕阳无限好啊,落日掉在水里头,像个皮球,没有沉下去,只随着水波飘飘荡荡起起伏伏,一如他的心情,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余秋重重地叹了口气,惆怅着看这山间黄昏。夕阳染红了大地,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红色的海洋,就连翠□□滴的绿色, 也镀上了红光。

瞧,多有趣呀,这就是太阳的威力,谁都沐浴在太阳底下。

余秋漫无目的地在山间行走。

她开口驱赶自己的男友:“你跟着干什么呀?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不要浪费时间。”

书背了吗?题做了吗?高考准备好了吗?年轻人,趁着年轻,一定要多做点儿正经事。

何东胜哪里敢走,他追在后面喊余秋的名字:“小秋,你要难过的话,就骂我吧。这件事情都是我的错。”

廖主任提出建议的时候,他居然没有坚决阻拦。

余秋怅然:“有什么好骂的呀,这是最好的选择,我倒是惊讶廖主任居然有这样的眼光。”

呵,她不应该奇怪的,在抢她的好东西这方面,廖主任有着得天独厚的诡异天赋,手一捞两个妞妞儿管他叫干爹了。再脚一迈,盖好的医院就变成了厂房。

“我不难过。”余秋又重复的强调了一遍,“这是最好的选择。”

没错,从古到今,由上到下推行是最方便快捷的,而从底层开始的改革却无比艰难。

就算她将这所医院建成了标杆又怎么样?在这个信息极度闭塞交通高度不发达的时代,也许几年时间,都没办法让一项新技术传播到全国各地,更加不要说吸引他们主动过来学了,但是从上层开始就不一样了。

就像现在的《赤脚医生手册》,所有人都从那上面学习医疗卫生知识,医学技术可以遍布到全国各处,甚至是偏远的山村。

余秋重重地叹了口气,她没办法停下自己的脚步。

因为很多事情,脑袋想明白了不代表心里能接受。

她不难过,她只是想找个地方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为什么想做一件事情就这么难呢?理想再荒谬也终究是她的理想啊。

余秋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

她都看不到太阳的影子时,酸胀的小腿才提醒她必须得停下来休息了。

她举目四望,周围密密麻麻的都是树,远远的,可以看到炊烟袅袅。

余秋捂住了脸,蹲坐在地上,勒令一直跟着她的何东胜:“你过来。”

她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她要慢慢消化自己的难过。

何东胜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只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地小声念叨:“会好的,大医院会有的,大工厂也会有的,你想要的实验室也会有的,大学会有的,商店也会有的。”

这是他能够想到的最美好的世界,他想双手捧到她面前。

余秋闭上了眼睛,她听着群鸟归林的声音,她听见远处有咕咕虫鸣,也许暮色再深点儿,青蛙也会呱呱叫起来。

何东胜搂着她肩膀的手收紧了一点儿,似乎这样可以给她更多的慰藉。

远远的,林子边上传来男人说话的声音。

廖主任欢天喜地,一个劲拿着忽悠小朋友:“干爸怎么会骗你们呢?我告诉你们呀,那个洞可灵了,我就在那儿拜了拜,你们干妈就怀小宝宝啦。”

二丫惊喜的不得了:“真的吗?那我舅妈会不会生小妹妹呀?”

“当然会了。”廖主任撒谎不打草稿,嘴上能跑马,就想着逗弄小闺女,“你为什么要你舅妈生小妹妹呀?”

二丫非常认真地强调:“因为弟弟天天都要看妹妹呀。”

弟弟现在会走路了,每天都要摸着墙根跑去宝珍嬢嬢家看小妹妹。

二丫认真地琢磨着,如果舅妈再生一个妹妹的话,放在家里头,那弟弟不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吗?

老太都说,弟弟每天这么忙,以后肯定会不长个子的。

廖主任笑得简直要震塌了整座山:“哎呀,那你舅妈生的妹妹可没办法给你弟弟当媳妇啊。”

二丫生气了,认真地反驳干爸:“弟弟妹妹是一家人,就能当媳妇儿。我舅舅跟舅妈就是一家的。”

廖主任笑得头都要掉了,赶紧抱着小闺女快点走:“咱们拜完了,回家吃肉肉。我看到你外婆今儿割了肉,炖的可香啦。大丫,要不要干爸背你?”

大丫细声细气地拒绝了:“我自己走。”

余秋火冒三丈,跳着脚就要去追廖主任,这个混账东西,不晓得要带他的妞妞儿拜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小孩子能跟大人比吗?小孩子魂儿轻,眼睛亮,万一看见脏东西怎么办?

还有走这老远的路,怎么能让大丫一直走,万一走伤了怎么办?她自己都走得小腿酸痛了。

何东胜在旁边默默地解释:“因为你一直在转圈。”

于是暴走的余秋直接瞪了一眼男友,昂着下巴,气冲冲地追了过去。

不曾想廖主任身材胖归胖,姿态却分外灵活。大丫年纪小,两条腿短,可是迈起来的频率一点儿也不低。

余秋在后面追了足足10来分钟,才跟着人停到了个山洞前头。

廖主任指着那山洞,得意洋洋地跟两个干闺女显摆:“就在这儿,我跟你们说啊,就拜那块大石头啊,你们干妈就伸手摸了摸,h就揣了个娃娃进肚子里头。”

二丫满脸疑惑,哪里有石头啊?明明周围全是大树。

“你急什么?干爸马上就给你找出来。”

他放下小姑娘,自己兴冲冲地过去捞藤蔓。他们两口子在山上的时候,可是百草凋零,藤蔓也成了枯叶。这会儿不一样,草木微微,正是生机勃勃的盛夏时节。

何东胜也追了上来,见状大吃一惊,开口想要阻止,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廖主任手一捞,那长长的跟爬山虎一样的藤蔓就被他捋到了边上。

何东胜赶紧冲到前头,朝着廖主任笑:“主任您快点儿吧,拜完赶紧下来,不然老太太肉就要炖烂了。”

说着,他还招呼两个妞妞儿,“大丫二丫,想不想吃肉啊?”

老太炖的肉可香啦!二丫立刻认真地地点头,却固执己见:“可我要跟观音娘娘说,给我舅妈再送个小妹妹。”

何东胜只得保持笑容,伸手抱起二丫:“那好,咱们二丫上来拜一拜就好。”

大丫看着余秋,她也想上去拜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