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进了手术间,坐在手术台前。亏得断指再植术医生可以坐着手术,否则她的膝盖可真是支撑不下来。
就算是现在坐着,她的后腰上也垫着厚厚的棉花垫子,因为实在太疼了。
余秋想到他们省人民医院曾经有位外科主任下门诊的时候,莫名其妙被人殴打了一顿。结果对方打完了,看清楚了他的脸才冒出一句:“哦,打错了。”
然后大摇大摆堂而皇之地离开了。
主任擦着满脸血,一瘸一拐去手术室开刀,手术对象就是打人者的父亲。
生活真是讽刺呀,现在她要做同样的事。
余秋一边清创一边给自己的学生上课:“断指再植术成功的关键,一个是适应症选择要得当,指体结构不完整、血管神经从远端抽出,温缺血时间过长以及用刺激性液体比方说消毒液之类的浸泡过的手指头,就不要考虑再植,基本上没希望。”
说着,她还夸奖了一句李伟民,“你上次处理的就不错。”
她还真不是故意要笼络李伟民,才给这孩子戴高帽子。因为其实在2019年,也有些非专科医生不知道该怎样保存转运离体断指。
她看到过浸泡在酒精中、碘伏液以及生理盐水当中送到省人医的手指头。接诊大夫都不知道要怎么跟家属解释才恰当。
家属跑得要疯了,好不容易满足了时间要求,结果这样的手指头压根就不能用。
再问前头接诊医生如此处理的原因,几乎每个人都是为了消毒。
可是他们却犯了一个极为低级的错误,那就是各种消毒液体会经断面渗入组织内,造成血管、神经及其他组织蛋白质凝固等变性改变。这样的手指头还怎么可能再植成功?
类似的错误本不应该犯,可偏偏每年都有。基层医生接触病例少,临床知识日趋狭隘落伍,然后能够处理的病人更少,于是形成恶性循环。
李伟民难得被夸,却想不起来要翘尾巴,反而忧心忡忡:“你还是少说话吧。”
他看她现在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余秋却笑:“好好听着,我没空一遍一遍的说。你们能记多少是多少。等我有空了,我再整理成资料。”
真怀念语音码字的时代呀,就算错别字一大堆,也比她一个一个写在纸上强。
余秋继续说下去:“除了适应症选择外,还有的就是技术层面上的问题。第一桩就是我现在做的清创。不要小看这个步骤,要是做不好做不彻底的话,会造成局部坏死、感染、血管栓塞、瘢痕形成,就算缝好了,手指头也可能坏死或者是活动功能受限。”
她每做一步就会絮絮叨叨地说其中的注意事项。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强迫自己集中起所有的精力去完成手术。
其实严格来说,她根本不应该上这个手术台手术者过度疲劳会造成手术,尤其是显微手术失败率大幅度升高。
这也是医疗行业其实非常讨厌带病手术之类的宣传的真正原因。
可是没办法,现在没有任何人可以替她来完成这项手术,她只能自己枯坐在手术台前5个多小时。
等到她完成最后一步,宣布手术结束,送病人回房的时候,她还没站起身,就连人带椅子的摔倒了。
旁边人赶紧伸手过去搀扶她,众人这才发现,她的两条胳膊正神经质的不停挛缩。
正是因为胳膊不受控制了,没办法帮助身体保持平衡,所以她刚才起身时,才跌倒了。
陈敏直接哭了起来,她现在特别恨自己什么都不会,甚至不能帮忙缝哪怕是一针。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余秋非常痛苦,她正承受着身体的巨大疼痛在给人手术。可是他们谁也不能开口喊她停下,因为没有人能替她开这个刀。
李伟民的眼眶红了,他发狠道:“余秋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学,以后这种手术我们上就行了。”
连续5个多小时,她就窝在那里,除了两条胳膊跟双手手腕之外,她动都没动。
何东胜直接抱起她,把人放到了旁边原本是要用来送病人出去的床上。
他皱着眉头看小赤脚医生:“你就别动了。你的胳膊要是再折腾下去,我估计你以后都开不了刀。”
余秋也不敢再逞强,她的胳膊又累又痛,她也怕过度劳损会有后遗症。
医生跟病人同时被推出了手术间,家属们围过来看的时候吓得不轻。
孩子的父亲眼睛里头含着两泡泪,嘴唇嗫嚅了半天,突然间跪下来朝病床磕了三个响头。
谁都说不清楚,他磕头究竟是为了替女儿表达忏悔,还是为了替儿子道歉。
不过这些对于余秋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得跟家属交代清楚,这台手术的完成情况比前一台要差一截。
病人跟医生的状况都不太理想,可能会影响术后恢复。
孩子的大伯赶紧代表家属表明态度:“我们晓得,大夫,我们晓得你尽力了。是我们家对不住你,我们都感激你。”
余秋没有办法撑着手坐起来,就只能这样躺着跟人说话:“那我们后面还要共同努力,一个是要注意观察孩子的手指头情况,另外一个就是不能让孩子有思想负担。要注意开解小孩,鼓励他充满信心,后面积极配合治疗,该复健的时候复健……”
她还没有来得及交代完注意事项,原本夜深人静的医院大厅突然间响起嘈杂的叫喊声:“开完了,刀开完了。”
一群戴着红袖章的人从诊疗室里头冲出来,一边打呵气,一边围上去。
领头的那人20岁上下,一副工人的打扮。他甩甩头,狠狠搓了把脸,然后浮现出一副奇怪的表情:“这刀可算是开完了?”
余秋没吭声。
患者的家属先发了话:“你们想干什么?”
先前这帮人就一直在手术室门口阴阳怪气的。后来因为手术的时间实在太长了,他们撑不住,都各自找地方睡觉去了。
本来大家以为这帮兔崽子闹腾完了也就了事了,没想到这会儿都深更半夜的了,他们居然连觉都不要睡,还跑过来闹腾。
那年轻工人从鼻孔里头喷气:“干什么?当然是劈斗了。前头拿做手术躲避革命群众的审判,现在我看你这个黑五类分子还有什么借口!”
他两条胳膊往上一挥,大声下令:“来人啊,把这个狗崽子押过去!”
“我押你妈逼的押!”
患者的家属突然间爆发了。那面色黑黑的农民直接上手推攘叫嚣着要押人的年轻工人,“滚你妈的蛋,你们革你们的命,我们看我们的病,井水不犯河水。狗日的,你们不让我们看病,你们就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旁边陪着送孩子上卫生院的社员全都附和:“对,滚出去,不要打扰我们正常看病。”
何东胜扯着嗓子喊:“广大患者家属们,这些人要抓大夫,不让大家看病吃药,你们答应不答应?”
前头精神病院革委会跟县革委会已经轮流过来闹腾了好几天,早就将病人们折腾烦了。
现在有人打头阵,立刻就有人跟着嚷嚷:“答应个屁!滚出去,要闹出去闹。”
那青工平常吆五喝六惯了,不想却被群乡下泥腿子给呛声,顿时火冒三丈,厉声呵斥:“你们想干什么?公然包庇黑五类分子,你们这是在破坏文化大格命!”
这个罪名在现在可比杀人放火更严重,属于十恶不赦,株连了九族都嫌臭的重罪,威力等同于叛党叛国。
那青工得意洋洋地看着这群土老帽,自觉果然是距离战无不胜的主席思想更近的人。
他可是参加过大串.联,在□□前瞻仰过主席的人。跟这群思想落后的群众当然不一样。
年轻的工人威胁地扫视了一圈沉默的病人家属,声音不由自主多了训诫的意味:“你们搞清楚,是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格命重要,还是你们看病重要?不要分不清轻重,让阶级敌人搞了破坏!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就算死,只要是为了伟大的革命事业而死,那就是死得其所!”
“打出去!”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发出了声怒吼,“狗日的,死的不是你们家的是不是?要死你自己去死。”
所有人沉默地往前逼近,然后大家配合默契,两个叉一个,直接将这群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的红袖章抬着跟架飞机似的,拖到大楼外头丢出医院门口。
他们排成两列,就杵在医院门口,跟门神似的,死活不让红未兵们进去。
那个黑脸的农民更是放话:“哪个进去试试?老子打断他的腿。”
红未兵们守了半夜居然出师未捷,哪里肯善罢甘休,全都围在医院门口叫骂。
可惜初中生们战斗力有限,完全不是成人的对手,他们吵嚷了半天,也没法子突破大门口的防线。
更可怕的是,也不知道怎的,居然叫自家爹娘听到了风声,娘老子寻到医院门口直接拖着人回家。
一时间医院门口鸡飞狗跳,拿着鸡毛掸子抽孩子的,扯着嗓子骂爹妈思想落后的,热闹的简直跟赶大集一样。
余秋竖着耳朵听了半分钟动静,当机立断,摆驾回宫。
不懂事的孩子就是欠收拾,有的时候狠狠揍一顿揍到人知道怕了,效果比苦口婆心讲三年的道理都管用。
人的根子里头大约是有些贱性的,对疼痛的印象才能深刻。多揍几顿,多饿几回,大约他们脑袋瓜子就能清醒一些了。
养不教父之过,爹妈不管好了孩子,总有一天社会会教他们做人。
进了妇产科病区,余秋龇牙咧嘴地转移到值班床上,感觉自己要虚脱了。
痛死了,浑身都痛,胳膊肩膀后背屁.股膝盖还有两只手都痛得要命。
余秋都佩服自己,她到底是怎么撑过那台手术的?她要不要写篇通讯稿好好表扬一下自己?她这精神,差不多可以赶得上白求恩了吧。
何东胜在边上示意她翻身躺过去,他给她扎针:“十个白求恩都不止了。”
起码白求恩看病救人不会挨劈斗。中国人民都感谢他。
真是帮丧尽天良的混账!
外头的喧闹声不断,夹杂着叱骂与哭闹,还有人追逐的声响。那声音隔着墙与窗户穿进屋子来,无端增添了滑稽与荒谬的意味。
余秋轻轻地叹了口气:“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她曾经为了一己私念,庆幸这个荒谬时代的存在。现在,她终于切身体会到其中的可怕了。
看,谁都别想只享受红利而不付出任何代价。
外头的喧哗声不断,何东胜一边捻着手上的银针,一边安慰她道:“会好的,肯定都会好起来的。你放心,脑子还没糊涂的人心里头都有本账,孰是孰非,大家都清楚。”
余秋闭上了眼睛,没有回应何东胜的话。她只觉得累,累极了,她真的很想好好地睡一觉。因为睡着了,她就可以忽略掉身上的疼痛。
然而,哪有那么美的事。她正迷迷糊糊的要沉入梦乡,外头就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伴随着哀嚎的声音。
然后是乱七八糟的脚步声,接着整个医院都响起了李伟民的叫喊:“哎呀,腿摔断了,天呐,这可是开放性骨折。”
他扯着嗓子喊,“余秋,这个翻墙摔断腿的咱们管不管?”
大门被家长跟自发组织的护卫队拦住了,斗志昂扬的□□就翻墙,结果摔断了腿。
余秋也扯着嗓子吼回头:“管!自己拖去开刀。”
多好的锻炼机会,旁人还要畏手畏脚呢,这个完全可以大着胆子上。
李伟民这会儿胆子倒是小了,又在下面愁眉苦脸地喊:“我不敢啊,这伤得太厉害了。”
余秋冷笑:“随他们自己,不想治就自己走,想治就开刀,生死有命!了不起就当个大体老师,也是为祖国医疗卫生事业做贡献了!”
李伟民总算没问题了,何东胜却满是疑惑:“大体老师是什么?”
余秋侧过脸,阴沉沉地笑:“解剖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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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试试我的手艺
余秋在卫生院养了整整三天伤, 直到能自己端起碗来吃饭了, 才敢跟着何东胜回杨树湾。
没法子,这要是让胡奶奶看出来她挨过劈斗, 遭过捆绑, 胳膊还受了伤,老太太能心疼死了。
何东胜稀奇:“你还有怕的呀?”
他瞧着瞧小赤脚医生胆子大得吓死人。
余秋朝天空翻白眼,年轻人,你懂什么呀?为什么都说苦口婆心。老太太们的那颗心哦, 明明是在苦水里头泡大的,却又暖又软和, 只晓得心疼别人, 哪里能随随便便刺激她们呢。
没看到穆教授从工人医院回来时瞧着她胳膊就直接掉下眼泪来了。
明明老太太当年自己挨□□时,什么双臂吊在横木上“坐飞机”, 跪在碎碗片碴子上听训斥, 鞋底抽面颊,浓痰吐脸上等等等等,各种恶毒的折磨人方法她都遭受过,谁也没瞧见过她掉眼泪。这会儿,她却为个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小赤脚医生的遭遇痛哭流涕,伤心得不能自已。
余秋当时都吓到了, 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老太太。她从小到大活得有点儿粗糙, 其实很害怕自己会对不起别人给她的好。
现在要面对胡奶奶也是, 唉, 万一老太太再哭怎么办?
余秋郑重其事地告诫何东胜:“到时候你见势不妙, 可千万得帮忙好好劝着。我奶奶眼睛不好,不能再哭下去了。”
当年她家里人饿死的时候,她哭得太厉害,伤到了眼睛。
何东胜赶紧点头:“我会留心的,不过你也是,胳膊还没好呢,别急着写东西。”
余秋不着急才怪,她现在真是怀念死了语音码字。就算错别字一堆,也总比她现在不能动手写字来的强,再不济,有个磁带录音也行啊。
她倒是想抓个小秘书过来帮她做笔录。可惜每个人都忙得要死,就连陈敏现在也被带着学习剖宫产了,哪里能够分得出空来?
余秋琢磨着,不行的话,他就得当回周扒皮,好好压榨宝珍的潜力。
以后小宝珍每天晚上就乖乖过来给师傅当秘书吧。嗯,顺带着还能给师傅暖被窝,这个想法很不错。
何东胜看她笑容古怪,忍不住开口问:“你想干嘛呢?”
“没什么,我是觉得现在晚上有灯了,可以考虑给宝珍上上课。”余秋煞有介事 “我把宝珍带出来了,以后大丫二丫,就靠师姐来授课了。”
何东胜笑了起来:“你倒是会省事,不过这样也好,不然你哪里忙得过来。”
她觉得她不上台开刀了,就闲得发慌,事实上她哪里闲着了,哪次他去卫生院,她不是忙得脚不沾地的。
余秋却唉声叹气:“所以我才愁啊,我想赶紧把教材整理出来。”
从三理一化到内外妇儿,那些大部头,她都想默写出来。只可惜手上的事情几乎都没停过,她又要见缝插针的写临床病例文章,真是到今天都没找出时间来。
何东胜安慰她:“不着急,慢慢来,一件件的做。”
全靠岸了,他陪着余秋往知青点走,还没进门,两人就迎头撞见胡奶奶端着盖帘往屋里头走。
老太太一见余秋人,立刻就是一叠声的瘦了。
大家伙儿都说卫生院的伙食好,可胡奶奶始终觉得人不在家里头住,能养得出来什么好精神?
“你等着,我给你做好吃的。”胡奶奶掀开盖帘搭着的纱布,示意余秋看,“新晒的玉米粉子,给你做个玉米烙,先吃顿玉米烙甜甜嘴。”
余秋看到玉米淀粉立刻兴奋了:“我给你们做蛋糕吧。这回拿面粉跟玉米淀粉加了鸡蛋一块儿做,保准味道更好。”
何东胜笑着点头:“那行,我帮你打鸡蛋吧。”
胡奶奶笑得直摇头:“哎哟,你们都忘了呀,小杨已经把打蛋器做好了。那个速度快的哟,我瞧的都眼花。嘿,你们别说,那个打出来的鸡蛋蒸蛋羹吃都嫩的很。滑溜溜的,中间一点水泡都没有。”
何东胜见她们祖孙两个说的热闹,自己也没插嘴帮忙的机会,索性主动告辞:“那你们先做着蛋糕,我上山去看看。蘑菇木耳差不多该采了。”
余秋点头:“行,你顺带着也帮我看看兔子。还有要是碰到田雨他们的话,喊他们都过来,这回蛋糕做得快。你也早点回来吃。”
何东胜应声出门,迎头撞上田雨牵着大丫的手往家里头走。他下意识地逗弄小姑娘:“哟,我们二丫是不是闻到蛋糕的香味了?赶着回来吃蛋糕啊。”
待到两人走近,何东胜才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二丫呢?今天二丫没跟着一起?”
田雨满脸焦急,大冬天的,额头上全是汗:“二丫不见了。”
杨树湾小学生上课是理论知识学习跟劳动实践相结合的模式。上午孩子们坐在教室里学习文化知识,下午由老师带领学生们去学校的自留地种菜以及去山上帮忙采蘑菇还有打草喂兔子。
所以每回二丫吃过中午饭,就会跟着姐姐一块儿参加劳动实践,其实这也是和小伙伴们在一块儿玩了。
今天下午,二丫也不例外。
田雨带着他们上山采蘑菇来着,后来又玩了会儿丢手绢的游戏,后来还教他们如何打理兔子毛。
结果大家正热热闹闹地跟小白兔玩,大丫一回头的功夫,就发现妹妹不见了。
她原本以为二丫是跟其他小朋友一块儿玩去了,后来小田老师喊大家聚集在一起,众人才发现没了二丫的踪影。
这下子,田雨可吓坏了。她想到了大队书记曾经说过的山里头有狼的事情,赶紧先将一年级的小朋友带下山。她自己跑过来喊人上山帮忙找二丫去。
大家已经哭得双眼红肿,她急得不得了,一个劲儿的责怪自己没有看好妹妹。
余秋伸手搂住小姑娘,安慰她道:“不要着急,二丫可能是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时间没留神,就跟大家分开了。你别怕,咱们杨树湾这么多人呢,肯定能把二丫找回来。”
田雨也在边上哭丧着脸,自责的不得了:“我没看好他们。”
余秋赶紧安慰小田老师:“那么多孩子呢,你哪里可能一个个都盯着。别想这么多了,咱们上山去找就是了。”
何东胜却拦住了余秋:“你就别上去了。说不定二丫自己跑累了,一会儿就溜达着下山来。到时候家里头没人,反而吓到她。”
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呢,在山里头跑来跑去会吃不消的。况且现在太阳都要下山了,天也冷。
余秋没敢逞强,点点头道:“那你们小心点儿,我想二丫也跑不远。”
毕竟就是个还不到三岁大的小姑娘,脚程有限的很。
小孩子好奇心强,她估计二丫很可能是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跟着跑迷路了,或者是不小心摔到了,脚扭伤了不好走路,所以才被困在了山上。
现在虽然入了冬,半天还没黑,就算有野兽那也是藏在深山老林中,不会跑到距离村落这么近的地方来。
可不管大人怎么说,大丫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留在家里头等妹妹回来。
她要去找妹妹,一刻看不到妹妹,她就一刻安宁不下来。最后何东胜只好直接抱着这姑娘上山去。
屋子里头剩下的人只有余秋跟胡奶奶了,一老一少两个人都互相安慰,没事的,这么多人呢,一会儿就把人找回来了。
胡奶奶甚至还建议余秋:“你不是说要做蛋糕吗?那就先做着,说不定一会儿二丫下山来了,要闹肚子饿,刚好可以给她吃蛋糕。”
余秋嘴里头应答着,赶紧开了胡杨的打蛋器,然后在厨灶前忙碌。
结果蛋糕出锅了,喷香松软的蛋糕都冷了,天也黑透了,众人仍然没有发现二丫的身影。
这下子,全村人都被惊动了。除了小孩子之外,男女老少齐齐上阵出去找。
大家打着手电筒,提着走马灯,点着松树枝,浩浩荡荡的往山上去。年纪大的老人嘴里头还喊着:“二丫来家啊。”
这是当地老人叫小孩子混的方法,杨树湾人相信草木皆有灵,山上有山神,树木也有精魄,小孩子魂儿轻,说不定是叫山上的精怪魇住了,所以才找不到回家的路。这种情况下,年纪大的女性长辈开口喊魂,可以将孩子的魂拽回来。
余秋看着山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它们汇聚成一条路,想要引着二丫回家,可是那小丫头不知道还身处何方。
她突然间想到一种可能,二丫会不会是被谁带走了?山上除了附近的村民以外,还有巡山队的人啊。
说不定二丫的哭声引来了巡山队的人,人家看孩子可怜,就把孩子抱走了。
只可惜二丫年纪太小,又受到了惊吓,可能一时半会儿间说不清楚自己家到底在哪里;又或者巡山队的人现在有其他任务必须得马上执行,所以没能及时将孩子送回来。
胡奶奶立刻坐不住了,拎着走马灯起身:“这事儿不是没可能。巡山队的那帮大老爷儿们,一个比一个粗,压根就想不到这么细的事。估计他们以为孩子不见个一天半天不算什么呢。”
他们哪里想得到家里人都要急疯了。
胡奶奶点亮了走马灯,招呼余秋:“你在家里头守着,说不定一会儿他们就把人送过来了。”
余秋赶紧站起来:“奶奶,你坐着吧,我去跟他们说。”
胡奶奶立刻伸手点她的脑门子:“你给我歇着吧,当我眼睛瞎了看不出来你身上的伤。你这个娃娃哦,我不讲你!”
余秋讪讪的:“没事还好,其实早就不疼了。”
姑奶奶重重地叹了口气,也顾不上再说她,拎着走马灯就出去了。
余秋待在屋子里头根本坐不住,她转来转去地绕圈,连在心中答复稿写文章都顾不上。
“小秋大夫。”
门口响起二丫欢快的声音,小东西一张脸上全是喜气洋洋的笑,“我要送你生日礼物。”
上次小秋大夫过生日,她跟姐姐都没送礼物呢,这回她要送给小秋大夫漂亮的花。
余秋看着小姑娘手上举得高高的黄色的花枝,赶紧冲过去一把搂住人:“我们家二丫可真能干。”
她抬起头来,朝着站在门口阴影中的男人道谢,“真是谢谢你,把我们家姑娘送回来。”
那人却奇怪地笑了:“这有什么好谢的,这可是我自己的女儿。”
余秋大吃一惊,她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眼前就是一黑,一个麻袋直直套上来,将她装了进去。
二丫吓坏了,抓着父亲的腿一个劲儿地喊:“爸爸,小秋大夫……”
旁边另一个男人却冲着二丫笑:“乖,谁说女儿没用的。你们家的小姑娘不就挺有用的吗?”
黄莺的男人陪着笑:“干部同志,你看这个赤脚医生已经抓到了,我老婆是不是就能生孩子了?”
那人发出古怪的笑声:“生就是了,我什么时候说不能生了?”
黄莺的男人大喜过望:“哎呀,干部同志你可真是我们人民的大救星啊。”
二丫不知道父亲在跟人说什么,她只觉得本能地害怕。
她下午跟姐姐在山上玩,爸爸突然间过来说要给她买好东西。她想要给小秋大夫准备生日礼物,爸爸也说好。
可是现在爸爸为什么要这样啊?
还有这个叔叔是谁?他为什么少了节手指头?好可怕啊。
这些已经完全超过了一个三岁小姑娘的认知范畴,她嘴巴一张,哇的哭出了声。
“让她闭嘴!”断了手指头的男人发出暴戾的呵斥,“再哭一声试试。”
余秋拼了命地挣扎,然而她人在麻袋里头,外面又有人用脚狠狠踩着她,她哪里还有挣脱的余地。
她听到二丫的哭声,赶紧开口安慰小姑娘:“二丫不哭,二丫不害怕。你爸爸跟小秋大夫玩游戏呢,这是装麻袋的游戏。小秋大夫要去接手指头。”
小丫头吓得浑身发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听到了余秋的声音,她才抽噎着问:“你们为什么要玩这个游戏呀?”
余秋耐心地哄着孩子:“因为小秋大夫要玩一个很大的游戏呀。你现在听小秋大夫的话,进屋去。看到小桌子上的盖帘没有,看看那上面是什么?”
小二丫的目光按照她的吩咐,摇摇晃晃的走到小桌子前头,然后发出惊喜的低呼:“是蛋糕!好香啊。”
余秋夸奖她:“我们二丫可真聪明。现在我们二丫就坐下来好好吃蛋糕。慢慢地吃,吃完两块蛋糕的时候,老太跟小田老师他们就都回来了。”
小丫头嘴里头包着蛋糕,心中还没忘了自己的师傅:“小秋大夫也吃蛋糕,好香好甜的。”
余秋笑了起来:“小秋大夫还没有玩完游戏呀。等到游戏结束了,小秋大夫帮这位叔叔接好了手指头,才能吃蛋糕。”
二丫愁眉苦脸:“那你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你肚肚不饿吗?”
余秋安慰小姑娘:“小秋大夫吃饱了,我们二丫自己吃蛋糕。”
那断了手指头的男人已经不耐烦,直接拖着麻袋走。
接手指头,去他妈的接手指头,他现在要剁掉她的手指头!
余秋赶紧又安抚小姑娘:“哎呀,小秋大夫玩游戏去了。你乖乖在家坐着,不要跑,知道吗?”
二丫乖巧地点头:“嗯,二丫等姐姐跟老太回来。”
房门被带上了,余秋听到嘎吱的响声,悬着的一颗心终于稍稍落地。
她没有选择大喊大叫,因为她清楚一旦自己有这个趋势,这些人就会直接塞住自己的嘴巴把自己拖走,这么做的话,她不仅无法逃生,还会吓坏了已经饱受惊吓的小二丫。
二丫还小,她不知道这人世间的丑恶。太早让孩子直面人性的丑陋,也许这会让孩子永远留下心理阴影。
那个断了手指头的男人似乎看到了非常有趣的滑稽戏,一路走一路笑:“哎呀,小秋大夫,你不应该当赤脚医生,你应该去当保育院的院长。”
都到这份上了,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她居然还想着怎么哄孩子。
男人兴奋起来,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一根根的斩掉这个该死的赤脚医生的手指头。
失策了,他应该当着那个小丫头的面斩掉的。他倒是想看看,那个时候,眼前的这个赤脚医生还要怎样去哄孩子。
这个想法几乎要让断了手指头的男人按耐不住自己的冲动,再折回头去把那小孩也抱出来。
好在最后关头,他的理智回归正位。其他的都是细枝末节,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一根根的砍掉她的手指头。
余秋被人装在麻袋里头拖上了船,船不知道行驶了多久后,才有人过来解开了她身上套着的麻布口袋。
船舱里头的灯光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睛疼。
灯光下的男人脸上的肌肉跟痉挛一样,呈现出一种类似于角弓反张的古怪面容:“啊,多么美妙的一双手。要是将手指头全都斩下来,一定非常好。”
他将自己的残手放在桌子上,爱怜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残端:“你不是要帮我接手指头吗?我想知道,到底你的哪一根手指头最适合接在我的手上呢?这可真是难选呀,不愧是资产阶级大小姐的手,根根都这么精巧。算了,我还是全都斩下来,然后一个个套着试试看。”
说着,他直接抓起了桌上的刀。
一道寒芒闪过,灯光下,一节血淋淋的手指头在桌子上蹦了两下,然后伴随着几乎要掀翻整条船的惨呼声,那手指头在桌上滚了几滚,直接落到了地上。
余秋紧紧握住手上的刀,满意地扫了一眼上面泛着的血迹,然后她看着断指男人刚被斩断的拇指残端,面带微笑:“当然是自己的手指头接上去最合适了。”
她眼睛盯着地上随着船舱微微晃动而滚来滚去的拇指,“你要试试我断指再植术的手艺,我敢说,现在全国也没有几个人能做这个手术。”
想斩她的手指头可以,只要他舍得在丢了食指之后,也不要自己的大拇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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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我国陈中伟教授成功地为1例右腕上完全离断的断手进行了再植,功能恢复良好。被一致认为是世界上断肢再植成功的首例报道。1966年,陈教授跟他的团队放大眼镜下完成了第1例断指再植术。按照陈教授在1984年发表的一篇论文中的介绍,1973年秋天起,他们开始应用显微外科技术。知网上有这篇论文,叫做《从断肢及断指再植到显微外科的发展》,感兴趣的同学可以瞄一瞄。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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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乡遇故知
整条船乱成一团。
船外水波荡漾,船身摇摇晃晃。
船内血流成河, 断了手指头的男人捧着自己的双手, 哀哀大叫,几乎要晕过去。
他的那些手下们慌慌张张的跑来跑去, 试图寻找东西帮他包扎手指头止血。
然而这又不是什么正经客船, 船上哪里来的急救药箱?这位断了手指头的革委会委员洪大鹏先前想的是砍断余秋的手指头, 从来没考虑过要给这个该死的赤脚医生包扎呀。
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 再次惨遭断指之痛的人又成了他自己。
布头子裹在洪大鹏尊贵的拇指残端上,压根就没有任何效果,血呼呼地往下淌。
洪大鹏一开始痛得破口大骂, 到后面不知道是不是失血过多还是疼痛刺激, 他面色煞白,几乎要晕厥过去了。
要不怎么说穷则思变呢, 实在没办法止血, 这些人就非常富有创造性地决定朝煤灰下手。
既然香灰能够止血, 烧煤球剩下的煤灰也差不多吧。把它们砸烂了,然后将煤灰撒下去,肯定能够止住断指残端还在往外头汩汩往外冒着的血。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余秋叫两个红未兵摁住了, 也有心思肯定地点头:“嗯, 可以试试看啊, 说不定能止住。就算继发感染了也没关系, 我还可以帮洪大鹏同志将整个手截掉。”
断了手指头的男人终于崩溃了, 扯着嗓子喊:“接,你给我把手指头接回去!”
余秋在心中微微地舒了口气。
要是这人够狠,舍得一身剐,宁可不管自己也要把她的手指头全都斩断了,那她可真是没有办法了。到时候除了愿赌服输,她还能做什么呢?
不过就跟她猜的一样,骑在老百姓头上摸屎屙尿作威作福的人,99.99%都比谁都惜命。破块油皮,他们都要痛哭流涕,感觉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活像全世界都对不起他们。
在他们眼中,也只有他们自己值得怜惜重视,其他人的命都贱若蝼蚁。
那洪大鹏想要接回自己的手指头,那就只能先留着余秋的手指头。
航船在水中颠簸。
余秋一边帮洪大鹏加压包扎手指头止血,一边慢条斯理地提出自己的要求:“要把手指头接回去也不是不可以试试看,但我需要眼科手术器械,还有就是放大眼镜。血管这么细,光靠我眼睛看还有普通的缝合器材是缝不上的。”
这人已经疼得要疯掉了,哪里还有精力再跟余秋讨价还价,只能含恨应下赤脚大夫的要求。
于是船开的飞起,不多时就靠了岸。后面的行程,余秋压根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因为她又被套上了麻布口袋。
不知道是害怕走漏风声,还是担心她会留下痕迹让人找过来,他们始终没有放她出来。
余秋觉得自己好像上了辆车,车子颠簸了约摸二十来分钟,然后她被人扛下又拖着走。
等到她的眼睛重新看到光的时候,她已经身处手术间,穿着绿色洗手衣的人进进出出。
有人送来了全套的眼科手术器械,还有人过来给洪大鹏打麻醉。
余秋就坐在手术台前,带上了眼科手术常用的眼镜,然后开始自己的清创缝合工作。
洪大鹏出的血太多了,天知道他能不能撑过这台手术。
当然,摸着良心说,余秋是希望他安安稳稳地度过手术,然后再顺利地醒过来。
没有洪大鹏发话压着,说不定这群红未兵会直接砍掉她的手。替洪大鹏报仇也好,纯粹看她不顺眼也罢。反正他们就是杀了她,也没有谁需要为此付出代价。
那些被劈斗死了的人,谁给过他们任何说法?
余秋在眼科医生的协助下,全神贯注的做了将近6个小时的手术。等到她宣布手术结束,可以送病人回房的时候,外头浓浓的夜色都淡了,天空显出了鱼肚白。
余秋站起身,想要交代术后注意事项的时候,她眼前发黑,差点儿直接摔倒在地上。
还是素未平生的护士伸出了手,直接搀扶住她,然后毫不犹豫地撬了瓶葡萄糖液,让她喝下去补充能量。
余秋跟人道谢,现在的葡萄糖液完全可以算得上是高档营养品。
护士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敢再多说任何话。
余秋喝完了一瓶葡萄糖液,感觉自己总算活过来了。
她扶着手术台起身,一同送刚开完刀的洪大鹏回病房。
结果她人才出手术间的门呢,悠悠转醒的洪大鹏就开始发号施令:“来人,把这个狗崽子抓起来,斩掉她的手指头!”
旁边的医生护士全都惊呆了,他们见多了蛮不讲理的造反派。前几年舞斗盛行的时候,医院简直就是大型停尸房,到处都是你砍了我一刀,我给了你一枪的尸体。
这些造反派完全没道理可讲,压根就听不进人话。可基本上所有人要是刚被医生救活了,也不好当面就直接把刚救了他命的医生拿下。
余秋却不稀奇,过河拆桥的人她见多了。急诊的同事全力以赴,好不容易抢救回心梗病人,结果家属却要求参与抢救的医务人员陪病人被剪坏的衣服。
人这东西呀,是这世界上最没有下限的生物。
余秋一点儿也不怕,她面带微笑,朗声道:“行啊,这还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不过你放心,除了我,没有人会处理你接好的手指头。到时候血运不畅,动脉挛缩、动脉栓塞、静脉栓塞,血运不畅、神经坏死、手指头掉了,只要你不后悔,我也没关系的。”
洪大鹏没想到自己居然被根大拇指给绑架了,恨得不行。可惜他又少了点儿革命的血性,缺乏自我牺牲精神。
他要发怒,奈何麻药效果仍然存在,连声音都跟小猫崽子似的,那一句句狠话,就这么气喘吁吁,软绵绵的说出来,任凭谁听了都觉得滑稽。
可笑的是无论他怎么折腾闹剧,旁边的人都不敢开口,哪怕说一个不字。
于是谁也搞不清楚,究竟是谁更加可笑了。
“洪大鹏同志。”刚才在手术室里头给余秋当助手的眼科医生鼓足勇气开了口,“您应当以大局为重。革命事业需要你的手指头,你不能轻易放弃它。这样吧,这个黑五类的狗崽子先暂时关起来,好让她将功赎罪,好歹为革命事业做点儿贡献。”
他说话的时候,旁边的护士一个劲儿地扯余秋的衣角,微微冲她摇头,适宜她这个时候不要犟骨头。
好在洪大鹏始终没有下定决心牺牲自己的手,于是有人递了梯子过来,他立刻麻溜地顺着下去。
他吩咐红未兵将余秋拖去关起来。等一个礼拜后,他的手好了,他一定要将这个赤脚医生的手指头全都斩断了。
旁边医院的大夫实在听不下去,大着胆子又插话:“哎呀,这么大的手术,一个礼拜肯定长不好,人家都说伤筋动骨100天,您看看你这手指头,连骨头都已经全掉下来了,完了再接回头没个100天,有可能长好吗?这恢复的阶段,要是有什么不好,洪同志我们水平有限,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
洪大鹏气得够呛,扯着嗓子喊:“要你们这帮狗东西有什么用?!”
他本来就做了这么长时间的手术,又出了那么多血,如此发作折腾,直接两眼一翻又厥了过去。
余秋看着医生围着洪大鹏忙碌,十分同情自己的同行们。
这种感觉就是垃圾职业医闹躺在你面前,你不积极抢救麻烦一堆,你积极抢救了,麻烦更多。
红未兵拖着余秋,将她丢进个废弃的仓库当中。
大门锁上的时候,余秋轻轻地舒了口气,她现在总算得到片刻的安宁了,可以躺下来好好喘口气。
只要洪大鹏一天舍得牺牲他的手指头,那么在他手功能恢复之前,自己就是相对安全的。
放下心里的重负,忙碌了一夜的余秋疲倦袭来,她眼睛刚合上,就沉沉的陷入了黑甜乡。
这一回就是腰酸背痛手抽筋都没能阻拦她浓浓的睡意。
余秋一觉无梦,再睁开眼睛醒过来的时候,外头的朝阳已经变成了夕阳,最后的天光透过仓库的高窗户,显出了微博的光晕。
她看着太阳光里头的灰尘,想到那个词,与光同尘,只觉得世界真奇妙。
真好啊,她身上穿的是胡奶奶给她做的新棉袄,脚上穿的是何东胜给她买的四眼棉鞋,暖和和的,真舒服。
偷得浮生半日闲,难得如此悠闲自在。
外头有人说话,一个人像是在问另一个人:“你们眼睛瞎了呀,就看着洪大鹏同志的手指头被砍下来了?你们都不过去拦一拦?”
另一个人挨了训斥,十分委屈:“拦个屁啊。明明是洪大鹏委员拿着刀去砍她的手的,我眼睛还没眨呢,那刀就到了那娘们的手上,然后桌子上就多了截手指头。”
外头又响起了第三个声音,十分稀奇的模样:“这么神奇呀,这人是女飞贼还是武林高手?居然还会武功!”
目睹了洪大鹏被砍手经过的红未兵声音迷迷糊糊:“看着不像啊,我们押着她的时候,她根本就扛不住的。”
“那我倒要好好看看,这是个什么人物。”
仓库门发出嘎吱一声响,外头探进张兴致盎然的脸。
他看清楚蜷缩在墙角的人,惊呼出声:“小秋大夫!”
余秋也惊讶:“贺同志!”
小贺回过头,四周看了下情况,见两个同伴跑到外头抽烟去了,他赶紧跑进仓库,焦急地询问余秋:“你怎么在这儿啊?”
哎哟喂,还穷凶极恶攻击革命干部的反革命分子呢。余秋这小丫头他还不知道吗?一只田鼠就能把她吓得哭鼻子抹眼泪的。
别说杀人了,他都怀疑她敢不敢杀鸡!
小贺跑到余秋跟前,舌头在“我的兔子怎么样了”跟“你真反革命啦”之间打了几个滚,最后问出的话却是:“你怎么砍了洪大鹏的手指头啊?”
这下子那家伙不气疯了才怪!
余秋满腹委屈:“他要砍光我的手指头!”
她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将事情说了个遍。她每说一句,小贺就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主席哎,陈招娣砍了洪大鹏的手指头还吞下肚子了?
他才离开江县出来上学多久啊,革命风云居然就如此变幻莫测。
“可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小贺死活想不明白,“冤有头债有主,他就是要报仇也该找陈招娣去啊。”
余秋才委屈呢:“我接好了两个贫下中农小孩的手指头,他就非说我是黑五类搞破坏。我没给他接手指头。”
“太不像话了!”小贺愤怒地拍案而起,在仓库里头来回踱步,“他怎么能携私报复,再说手指头都被吞下肚子了,还接个屁!再说了,赤脚医生本来就是为贫下中农服务的。他自己去大医院不就好了。”
小贺在仓库里头转了半天圈圈,嘴里头一个劲儿的骂骂咧咧。
仓库外头,他的同伴们喊他喝酒,他也不耐烦地吼回头:“你们自己喝。”
他转过脑袋,奇怪地看着余秋:“你真砍断了洪大鹏的手指头?”
余秋点头:“我要保住我的手,我别无选择。”
小贺来了兴趣:“那你是怎么抢到刀的呀?”
洪大鹏可是位干将,当年身手很了不得的。
余秋合了下眼睛:“他是右手,他当时用右手指着陈招娣,所以手指头被砍掉了。他手上的伤没好,于是抓刀的时候,他是用左手去抓的,反应不灵活。”
她就是趁着这点儿反应时间上的差异,一把夺过了刀,直接砍掉了洪大鹏放在桌子上的伤手大拇指。
小贺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张大了嘴巴,结结巴巴道:“你好大的胆子,你怎么抢得过呀?”
“你知不知道有个招数叫兔子蹬鹰?”余秋看着小贺,“只要是个活物被逼急了,就会拼死一搏。我是个赤脚医生,他要砍我的手,就是要我的命。”
小贺还在倒吸凉气,似乎被余秋的狠劲吓到了:“那你要是没能抢过刀子怎么办?你砍不了他的大拇指,他就会砍掉你的手啊。”
“我不抢刀,他也会砍我的手。他为什么要在船上动刀啊?还不就是为了砍了我的手之后,直接将我往江里头一丢,尸首都不晓得要漂到哪里去。”
小贺又要开始转圈子:“你没抢到刀怎么办?你给他开不了刀,你就完蛋了。”
余秋微微地笑:“其实我还有一招,我可以把他的脚趾头接到手指头上去。”
小贺惊呆了,感觉自己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他转了好几个圈子,犹犹豫豫地问余秋:“那你现在是不是逃过一劫了?”
余秋摇摇头:“这事儿不好说。只要他的手一好,我就完蛋了。他的手要是好不了,我也完蛋了。”
小贺急了:“那到底是要他的手好还是不好啊?”
余秋无奈:“反正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过我的。”
除非这个人死了,而且是在她逃出去之后死掉。
余秋吞下了肚子里头的话,生怕说的过激,反而会引起眼前这个红未兵的反感。
小贺在屋子里头来回踱步,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别多想,我理解你的为难。”余秋冲他微笑,“贺同志,咱们也算是朋友吧。就是死刑犯行刑之前,是不是也应该让家里人知道消息,好有个人过来收尸?现在我就想麻烦你一件事,帮我把消息传回杨树湾,行吗?你不用亲自跑一趟,只要打个电话就好。”
她报了号码,满怀期待地看着小贺,“求求你,帮帮我吧。我还有几个病人刚开完刀,我得告诉他们如何进行术后护理。”
小贺咬紧了牙关,猛的站起身来:“行,你等着。我去打个电话,然后把他们灌醉,等到天黑透了,我送你上船走。”
余秋大惊失色:“你不用这样的,要走的话,你跟我一块儿走,不然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你。”
小贺笑了起来:“也好,我送你回杨树湾吧。”
他刚出门去,仓库仓库就传来声响。
余秋抬头看过去,见着何东胜的脸,颇为惊讶:“你怎么找过来的?”
何东胜扒在窗户上,压低了声音:“你都跟二丫说要帮人接手指头了,那肯定得在医院里,起码是有眼科的医院。我们打听打听,当然就找过来了呀。”
那个洪大鹏的手指头早就不能接了,还要接的话,除非他又断了根手指。
余秋大喜过望:“我们家二丫可真聪明,连这么复杂的话都会学。”
她夸奖完自己的小徒弟,感觉不能厚此薄彼,又顺带着夸了句何东胜,“你的脑袋瓜子也很机灵啊。”
何东胜沉默了一瞬,点点头道:“还是赶紧先把你救出来再说吧。”
他怎么听都觉得她最后那句话言不由衷,明摆着是顺带着捎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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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瞎了
一直到夜深人静, 整座医院都陷入了沉寂, 他们上了船,小贺还在愤愤不平。
他要去告状, 检举揭发忘记在革命队伍中的反动分子。洪大鹏明显在挟私报复, 这个无耻的家伙玷污了纯洁的文化大格命!
呕,为了掩护群革命群众逃脱敌人的魔爪,他喝了不少酒。
船突突往前开着,水花翻滚荡漾, 发出哗哗的声响。冬夜寂静,没有虫鸣也没有蛙叫, 只寥落的星子孤单单的挂在夜空, 与江上行船的灯火遥遥相对。
小贺趴在船头,痛痛快快地吐了一回, 又开始进行批判。
余秋感觉这孩子是喝醉了, 什么话都敢往外头讲。他现在嘴里头嘟囔的这些要是被有心人记下来去举报,他头一个就是反革命分子。
何东顺皱着眉头招呼赵二哥帮忙看着小贺,省得这家伙喝醉了头重脚轻,直接栽到江里头去。
他自己则忙着帮余秋做双手按摩。
生产队长听说小秋大夫还给那个洪大鹏做了一夜的手术,顿时又气又怒又无可奈何。
什么狗东西,也配叫小秋给她开刀。前头几天就是急诊剖腹产, 小秋也只上台指点, 都不自己亲自动刀的。
年轻的生产队长皱紧了眉头, 他现在能够做的就是帮她松松肩膀, 按按手, 好让她舒服点儿。
余秋闭上了眼睛,只问何东胜:“二丫可还好?小东西吓坏了吧。唉,我也不知道那个什么志邦会不会陪着她等你们回来再走。”
“他能有这胆量?”何东胜声音里头压着怒气,“早跑的没影子了。二丫倒还好,就着急游戏什么时候做完,她等你回去一块儿吃蛋糕。”
余秋笑了起来:“她还给我留着蛋糕啊?”
她还以为这个小吃货已经把蛋糕都吃光了呢。
何东胜摇头:“她哪儿舍得,呀,她就吃了一块。我们回去的时候,她还给我们分蛋糕呢。”
余秋笑了起来:“这丫头还真是机灵。”
郑卫红从船舱外头走进屋,手上端了碗糖开水,摆在余秋面前的桌子上:“你喝。”
他眼睛发红,整个人像霜打了茄子似的,没精打采。
郑卫红觉得自己没脸面对小秋大夫,他们郑家居然出了这样的东西。是人吗?肯定不是,畜生都算不上,虎毒不食子,他们居然能够用二丫当诱饵,抓走了小秋大夫。
可笑的是,做爹妈的人都没把女儿当回事,小秋大夫却人都被捉走了,还想着如何千方百计的安慰二丫,不让二丫被吓到。
郑卫红下山的时候,看到满脸天真的小外孙女儿,他当时真想拿把刀直接将黄莺跟她那个男人剁成肉块,丢到水里头去喂王八。
那个人已经不是他姐姐了,她已经彻头彻尾变成了个怪物。
余秋谢过郑卫红,端起碗就咕噜咕噜的一汽喝光了糖开水。
从昨晚离开到现在,她唯一进过肚子的就是在手术间时,护士偷偷撬给她喝的那瓶葡萄糖水。
她喝完水,放下碗的时候,看到了郑卫红一副快要哭的表情。
余秋顿时有些慌,赶紧一个劲儿的朝何东胜使眼色,嘴里头安慰着郑卫红:“没事的,以后咱们告诉二丫,不管什么人带她出去玩,都必须得先告诉姐姐或者小田老师。她还小,现在不懂,等她大了就明白了。”
郑卫红这回真的掉下了眼泪:“是我们郑家对不住你。”
余秋立刻摆手:“你们是你们他们是他们,不要混为一谈。既然都断绝关系了,那就断得干干净净好了。我不是要挑拨离间,只是他们这样有一就有二。大丫二丫又是善良又暖和的好孩子,保不齐哪天就被他们害了。”
何东胜也跟着劝他:“这件事情真不能拖,你们越是心软的话,以后孩子遭的罪越大。”
“没的第二回了。”郑卫红发起狠来,“族谱上除了名字了,以后就没这个人了。”
余秋在心中叹气,族谱上可以除掉名字,但是在孩子心中,想要让他们当父母是陌生人,却是千难万难啊。
船行到杨树湾时,已经是后半夜。
何东胜招呼余秋赶紧回山洞睡觉,他自己则带着大队的民兵排了值班表,开始在知青点附近巡逻。
“狗日的!”宝珍二哥愤愤地骂着,“他们再敢来作怪,我们直接开枪崩了他们!”
余秋赶紧安慰社员们:“他们不敢硬碰硬的,不然也就不会使阴招了。我这边倒还好,就是大丫二丫她们,我怕这帮家伙还会对孩子下手。”
已经尝过一回甜头了,他们没理由就此罢手。
大队书记也没睡,听到动静过来了,闻声手一挥:“莫慌,孩子也在洞里头,小田老师带着她们睡觉呢。”
目标越是分散,风险就越大,大家也管不过来。还不如让孩子就跟在女知青身边,这样,他们要守的位置就一处。
小贺被郑卫红搀着上的岸,他连路都走不稳当了,居然还有心思连连点头:“对,打仗就是要这样。现在他们就是我们的敌人,他们是混迹在革命队伍里头的叛徒。我一定要揭发举报他们,不能再让他们祸害革命。”
他实在太过于慷慨激昂,那声音简直震得黑夜都嗡嗡作响。
余秋生怕他吵醒了自己的两个小徒弟,赶紧招呼醉鬼:“你也休息吧,贺同志,你都奔波了一天了。”
小贺手一挥,神情严肃,喷出满嘴的酒气:“休息什么?革命事业刻不容缓,这种人在混迹于革命队伍中一天,就会多一天祸害人。”
他侧过脑袋,认真地朝大队书记点点头:“嗯,你说说看他都做了哪些恶,我要一并汇总起来交上去。”
余秋也不知道他这个上去到底上到哪儿去,她也懒得再劝喝高了的红未兵,只朝众人打了声招呼,自己回山洞去睡觉。
昏暗的光线下,田雨正处于人生巅峰,左拥右抱,两边都是软萌萌的小姑娘。
余秋嫉妒地看着小田老师,感觉自己孤衾冷枕的好不可怜,真想抱着小暖炉到怀里头好好揉一揉啊。
二丫踢了下被子,人在床上扭来扭去。小田老师正打着小呼噜,完全一无所知。还是大丫这个当姐姐的警觉,立刻伸出手推妹妹:“你要嘘嘘吗?”
余秋赶紧开了灯,帮忙去抱二丫下床小便。因为冬夜寒冷,她也没有抱二丫去外面的厕所,而是直接让小姑娘坐在痰盂上。
小包子睡得迷迷糊糊,揉着眼睛看到余秋,高兴地喊了声:“小秋大夫你玩完游戏啦?吃蛋糕,蛋糕好吃。”
说着这丫头居然直接坐在痰盂上又睡着了。
余秋抱着软嘟嘟的小东西,哭笑不得。
她抬起头来看见大丫也站在地上,赶紧招呼人:“来,我抱妹妹起来,你也上厕所。”
大丫却摇着头,死死咬着嘴巴,眼泪簌簌往下掉。
不同于傻乎乎的妹妹,她已经明白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强烈的耻辱让这个小小的姑娘简直没办法抬起头来。为什么她的爸爸妈妈是这样的?
余秋赶紧一手抱着二丫,一手牵着大丫的手,把两个小妞妞又送回田雨身旁。
一向睡眠质量好的吓死人的小田老师这会儿也被惊醒了,正茫然地找两个姑娘。
看到余秋带她们回来,田雨才摸着胸口长长地嘘出口气:“原来在你这儿啊。哎哟,余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要从被窝里头起来,挣扎着想看余秋的样子:“他们是不是打你了?”
怀里头的两个小妞妞都被吓到了,就连睡得迷迷糊糊的二丫都身子一抖,睁开眼睛焦急地喊:“不打小秋大夫,不许打小秋大夫。”
大丫则是抹着眼泪哭了起来。
余秋冲田雨瞪眼,瞧瞧这师姨当的,一句话惹哭了两个丫头。
田雨手忙脚乱,赶紧帮着哄孩子:“不打不打,没人打我们小秋大夫。来来来,我们一块儿睡觉。”
二丫这会儿才放下心来,又两条小腿一蹬,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余秋搂着还在抽抽噎噎的大丫,三位小姑娘道:“你没做错事呀,你是个很好的姑娘。你忘了,伟大的领袖教导我们,人的出身不决定他的人生,你是好姑娘,跟你的父母是什么人没关系。以后别让妹妹单独跟他们待一起。要是看见他们跑来,赶紧喊外婆跟舅舅知道了吗?”
大丫点点头,脸上还挂着泪珠儿。
余秋在心中叹了口气,帮小姑娘擦干净脸,然后关灯睡觉。
她不知道自己怀里头的小姑娘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又陷入了黑甜乡。
等到外头响起焦急的叫喊声时,她甚至有种身处医院的错觉。
胡杨急得不得了,在山洞外头大喊:“余秋,你赶紧过来看看。小贺眼睛看不到了。”
余秋大惊失色,难道昨晚她睡着以后,杨树湾发生了大规模的械斗,小贺被人伤到了脑子,视神经受到压迫,所以失明了?
她赶紧起身,连头发都来不及梳,就穿着棉袄套上了棉鞋,急急忙忙出山洞。
小贺正站在山洞门口,两只手往前伸着,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我看不见了。”
他跟大队书记说了整宿的话,大清早才迷迷糊糊的合上眼睛,结果在醒过来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天黑了,屋子却没有开灯。
他摸索着去找电灯线的时候,胡杨莫名其妙,大白天的开什么灯。然后年轻的红未兵才发现自己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了。
小贺蹲在地上,两只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焦急的不得了:“我还没有去揭发他们呢,我现在怎么能够瞎了?”
说话的时候,他又吐了起来。结果他昨晚上吐得实在太厉害了,这会儿能吐出来的只有酸水。
余秋皱眉从医药箱里头拿了小手电筒出来,让小贺睁开眼睛。
从肉眼上看,小贺的眼睛好好的,瞳孔大小正常,光反射也基本正常。
余秋手上没有眼底镜,没办法给他做进一步的眼底检查。她只好详细询问病史,然后在脑海中做筛查。
小贺委屈死了,他什么坏事都没做,为什么要去举报坏分子的时候却突然间眼睛瞎了呢。
难道老天爷是在惩罚他,他之前一直瞎了眼睛,压根都没有发现那些坏分子是革命的叛徒。
余秋听他絮絮叨叨的,只觉得头疼。她又不是眼科医生,手上又没什么工具,这会儿让她现在就判断出小贺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失明,不是在为难她吗?
余秋被他翻来覆去的话吵得头疼,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你酒还没醒啊?”
说完她就自己问住了,因为她想到了一个可能导致突然间失眠的原因,甲醇中毒。
这个疾病在老百姓当中有个更加直观的说法就是喝了假酒,眼睛瞎了。
当年余秋年纪还小的时候,山西曾经发生过特大假酒案,导致多人残疾甚至死亡。罪魁祸首就是不法商贩利用甲醇勾兑成酒贩卖,所以引起大规模的中毒。
可是现在有假酒吗?不法商贩制造假酒的原因是为了获利,可是现在的工厂商店供销社根本就没有销售压力呀,他们也不基本上不存在利润的问题,根本没有理由制造假酒啊。
余秋赶紧追问:“小贺,你现在老实回答我,昨天你们喝的酒是哪儿来的?”
小贺满脸茫然:“我不知道啊。酒是他们带过来的,我就弄了包花生米。”
余秋头大:“那你想想看,他们能从哪儿弄到酒?是从副食品店买的,还是自己家里头酿的?”
“嗐,他们几个哪里会买酒?肯定是从洪大鹏那边顺过来的呗。”小贺这会儿倒清楚了,“洪大鹏手痛的厉害,要大夫给他打止痛针,大夫说不能多打,就不肯再给他打了。然后贾国新他们就弄了酒过来,让他喝着可以止痛。”
余秋差点儿没晕过去,这帮人是疯了吗?洪大鹏这才刚做完手术啊,别的不说,他还挂着抗生素呢。
到时候发生双硫仑样反应,自己要往黄泉路上奔,真是神仙都拽不回头啊。
“贾国新是谁?他的酒是什么来路?”
小贺可怜巴巴的:“应该是好久吧,贾国新就是副食品店的呀。哦,我想起来了,小毛子他们好像是从车间里头偷了酒出来,然后跟洪大鹏的酒掺在了一起。”
余秋头大如斗:“小毛子是哪个厂的?他们厂里头怎么会有酒精?”
小贺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他只知道小毛子是染化厂的。
余秋立刻挥挥手,招呼胡杨扶着小贺赶紧去卫生院。
不做他想了,这小子十之八.九只喝了夹杂甲醇的酒,所以才突然间失明的。
这要是治疗的早,他的身体还有恢复正常的希望。要是迟了,别说眼睛,说不定把命都得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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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型的男胎
民兵队浩浩荡荡地护送小贺往卫生院去。
开玩笑, 贺同志可是为了营救他们杨树湾的小秋大夫才以身犯险, 不惜以喝毒酒的方式来获取敌人的信任,以至于损害了自己的生命健康。
他们杨树湾人讲风格, 有良心, 绝对不会见死不救,留下贺同志不管的。
小贺张了半天嘴巴,死活没好意思承认,他不知道那是毒酒啊。当他傻啊, 知道是毒酒还往肚里头灌。
余秋默默地看了眼神情纠结的红未兵,心道:年轻人, 你也的确不怎么聪明。
进了卫生院, 她立刻下医嘱,洗胃, 上心电图机, 留胃管负压,还给小贺插了导尿管。
红未兵同志羞的不行,坚持强调自己可以下床小便。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自己下不了床了,妈呀,原来洗胃这么要人命。他明明已经把胃里头的东西吐光了呀,为什么还让他洗胃?
余秋警告地瞪眼泪汪汪的红未兵:“不要想了, 彻底洗胃是阻止毒物进一步被吸收的最好方法。我告诉你, 你要不配合治疗的话, 别说眼睛了, 心肝脾肺肾全部都会坏掉, 人也直接两腿一蹬,没命了。”
她招呼护士拿来95%的乙醇它在10%的葡萄糖液里头给小贺挂上,用来竞争甲醇脱氢,促进甲醇原型排除。
等到医嘱都执行起来,余秋看着小贺的心电图,感觉基本状况还行,她就按耐不住那颗蠢蠢欲动的八卦心,撺掇着李伟民打电话去昨天关她的那家医院问情况。
她现在特别好奇洪大鹏到底怎么样了,究竟是乙醇与抗生素发生了双硫仑反应,还是甲醛直接放倒了革命干将。
李伟民听说洪大鹏喝了毒酒,有可能会嗝屁,顿时喜不胜喜:“该!老天爷都收拾他,为什么旁人喝不到毒酒啊?就是这种混账东西才活该被毒死。”
小贺在边上听得差点儿没气晕过去,这叫什么话?他现在胃里头虽然插着胃管,不方便开口说话,可他耳朵还能听到声音呢!
陈敏立刻批评了李伟民:“你怎么能这样说,像我们贺同志就是为了救余秋才以身涉险的。这才是革命同志之间的情谊。”
小贺感动的简直要眼泪哗啦啦往下淌。听听,到底是女同志,多温柔,多细致。
他现在虽然眼睛看不到,可他的心灵能感受到了春风化雨般的温柔关切。
可怜的贺同志现在两只眼睛只是摆设,他不知道的是,春风化雨的女同志只安抚了他一句,就迫不及待的追着李伟民跑。
她也想知道洪大鹏那个缺德冒烟,坏得骨头里头都流脓的家伙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可惜电话不是外放,听筒贴在李伟民耳朵上,余秋跟陈敏谁也听不清那头在说什么。
她们只看见李伟民不停地点头,最后还郑重其事地跟对方保证:“一定一定,我一定想办法帮忙把话传到。”
挂了电话,迎上两位女同志迫不及待的期待目光,李伟民顿时美滋滋,还挤眉弄眼起来:“你们猜,到底怎么回事?”
猜个屁,小秋大夫简单粗暴。余秋直接冷笑:“李伟民,你鸡翅膀的血管缝的怎么样了?”
当学生的人敢做妖,老师分分钟就会教他做人。
李伟民顿时成了戳破气的皮球,立刻老老实实地直奔主题,言简意赅5个字:“洪大鹏死了。”
什么?这下子连侧躺着洗胃的小贺都要惊得直起身子来。
余秋也难以置信。
怎么会死了呢?这才多长时间。
虽然说无论是酒精中毒还是甲醇中毒都有可能会导致病人死亡,但像发展这么快的还是不太多见。加上洪大鹏人就在医院住着,那家医院还有专门的眼科,结核病史再完成相关检查,他们应该不难发现洪大鹏甲醇中毒呀。
“什么啊!”李伟民摇摇头,“哪里来得及中毒呀,他是呛死的。”
洪大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手术后疼得实在太厉害了,必须得依靠喝醉来麻痹自己,又或者他本来就好酒贪杯;他一个直接干掉了一整瓶酒,然后在卫生间里头吐得昏天暗地。
等到护士过来给他发药的时候,找不到人,这才发现他趴在厕所里,整个人都倒在呕吐物上,已经没了呼吸。
其实正常情况下,应该不至于发生这种事。护士定时要去测量体温,并且按照医嘱做相关治疗。
可是洪大鹏不晓得是不想被医院发现自己偷偷喝酒的事情,还是单纯的嫌医生护士烦,他居然直接反锁了病房门。
结果护士进去的时候,光是打开病房门,就花了不短的功夫。这么一单个,等到大家发现他的时候,洪大鹏人都已经冷了。
抢救吗?还抢救个屁,直接拖去火葬场更实在。
但问题的关键是,洪大鹏的那帮手下全都被酒放倒了,直接陷入了昏迷,根本就没有人来处理洪大鹏的身后事。
医院现在正愁着怎么联系家属,赶紧把尸体拖走呢。
李伟民这时候冒充洪大鹏的同事打电话过去,医院自然是大喜过望,立刻请他帮忙处理这件事。
小李医生神气活现:“我跟他们说,我来想办法联系他家里人。我联系个屁,最好叫他摆烂了摆臭了。对了,余秋,就让他当那个大体老师,也叫他活了这辈子好歹做一回贡献。”
陈敏也兴高采烈,亏得这讨厌的家伙死了。
不然这人就像条毒蛇,一直在边上阴侧侧的看着你。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伸长了脑袋,直接在你身上狠狠咬一口。就算你不立刻毒发身亡,它也能让你伤筋动骨,起码被剜掉块肉。
余秋则是长长地吁出了口气。
妈呀,可算是死了,真是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洪大鹏这么个神经病,咬上她就不撒口了,这回自己虽然顺利地逃了出来。可谁知道那个疯子后面还会出什么阴招。
最可怕的是人家手里头有权啊,人家可以用各种光伟正高大上的理由,直接将她钉死了。整死了她,人家不仅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还能够愈发风光。
以为大革命结束之后就会秋后算账吗?天真啊,除了枪打出头鸟之外,有多少人会顺理成章继续担任领导干部,然后改头换面继续以冠冕堂皇的面孔祸害老百姓。
所有人都欢天喜地,李伟民简直想去买鞭炮提起来,放在医院大门口炸个一串儿响。
只一个小贺愁眉苦脸,郁郁寡欢。
洪大鹏怎么能这样子死呢?他这是在逃避人民的惩罚,他应该被公开审判。这可真是便宜他了。
余秋真是恨不得直接堵上这倒霉孩子的嘴。
什么公开审判还不晓得要等到猴年马月呢。老天爷看不过眼,先收拾了他才是正经。
余秋美滋滋地振臂一呼:“咱们庆祝一下,吃顿好的吧。”
她下意识地假大方,张嘴就想点外卖。话都要脱口而出了,她才紧紧地刹住。
点什么外卖呀?哪里有外卖可以供她点。
她只能跑去找食堂大师傅商量,看能不能弄顿好吃的。
结果大师傅听说洪大鹏嗝屁的事情,比余秋表现的还兴奋。
他立刻积极地给出庆祝计划:“吃饺子呀,这么大的喜事,必须得吃顿饺子,好好庆祝一番。”
没有肉算什么,有油渣就行,油渣大白菜,油渣萝卜丝,包饺子蒸包子,那都是一等一的好吃。
余秋也开始回怀念油渣香喷喷的味道了。她立刻拍手叫好,飞奔回去跟陈敏以及李伟民分享这一喜讯。
两人都喜不胜喜,油渣饺子,这主意好,冬天就应该吃饺子。
小贺听到油渣饺子4个字,立刻唾液分泌过度,他也想吃油渣饺子。
“不行。”余秋毫不犹豫的拒绝,“你现在不许吃东西,先给静脉营养。”
小贺听得差点儿没气晕过去,为什么要静脉补充营养呢?他想靠自己的嘴巴吃进去营养就不行吗?可怜的红未兵同志感觉自己的人生一片黑暗,世界再也恢复不了光明了。
然而更叫他郁闷的是,身体恢复这种事情,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随着药水的持续输入,他的世界渐渐恢复光明。
可是他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众人吃饺子。
李伟民这家伙居然打着要时刻关心朋友的旗号,当着他的面端着一盆饺子美美地吃着。
余秋也好不到哪儿去,那一搪瓷缸里头放的满满当当的,就是刚出锅的饺子。
就连温柔可亲春风化雨的女同志陈敏也是一颗接着一颗吃饺子,吃的满嘴流油。
他们全然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
小贺悲愤了,他睁开眼睛,他重获光明干什么呀?就看他们到底是怎么气他的!
余秋咽下自己嘴里头的饺子汤。哎呀妈呀,可真是鲜美透顶,饺子汤是鸡汤打底。鸡是的民兵队听说了这一好消息,立刻打电话回大队,大队书记做主逮了两只鸡送过来,一并而庆祝。
大队书记还喊余秋晚上一定要回去吃饭,他们今儿全村都要好好的吃一顿,庆祝老天爷长眼睛,收拾了坏家伙。
余秋咽下鸡汤,郑重其事的告诫小贺:“你别以为自己现在没事了呀,我告诉你,这情况是会反复的。我看过有人用药当天视力恢复到1.0,第2天立刻赶紧直转直下,左右眼视力连0.1都不到。”
小贺被吓坏了,他可是社会主义新时代的工人,他要是眼睛坏了,还怎么投入到轰轰烈烈的社会大生产中去?
这下子连香喷喷的鸡汤饺子都吸引不了他的注意力了。
小贺可怜巴巴的:“那我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余秋叹了口气:“不着急,慢慢来,你这算好的了,有人送进医院的时候就没气了,幸亏你昨晚吐的厉害,不然全被吸收了的话,这会儿你也躺着不用说话了。”
小贺觉得女同志说话也很不中听,他只能委屈兮兮地两只眼睛一闭,他什么都不想看了。
余秋干掉了一大搪瓷缸子饺子,又过去看断指再植术后的病人。前头这孩子血运不畅,余秋给他拔了手指甲做引流,后面情况倒还可以。
她正给人算着什么时候拆线,外头就想起叫嚷声:“小秋大夫,你救命啊。”
余秋侧过头,看见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她盯着女人的脸细瞧了半晌,才认出来这人居然是黄莺。
妈呀,这才多久功夫,这家伙居然把自己折腾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了。
同样是怀孕,看看宝珍大嫂,叫家里头养的,白白嫩嫩,气色红润,瞧着就精神的不得了。
再看看眼前的这个女人,颜色蜡黄憔悴,头发乱糟糟的,明明还30岁不到,看着就像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
要不是她自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人家肯定要以为这是大肚子的母亲或者婆婆,在担心自己的孙子孙女儿呢。
余秋心中浮现出个奇怪的念头,感觉这个时代的人可能都不太照镜子或者黄莺的婆家穷到没有钱买镜子,否则黄莺每天面对自己镜子中的这张脸,会不会直接崩溃掉啊?
黄莺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副快要哭的模样,可怜兮地盯着余秋:“小秋大夫,你赶紧救救我呀。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余秋不假思索:“有人要追杀你的孩子吗?如果是的话,你找错对象了,出去想办法报告公安才是真的。不过大丫二丫好像已经不是你的孩子了。你只要不折腾,以后都不要去看她们,估计他们就没有任何危险。”
黄莺急了:“我要救的是我儿子,我肚子痛,你一定得救我儿子呀,这可是我们家的命根子。”
陈敏快被这人气疯了,她就没见过更加厚颜无耻的人。这人到底有什么脸跑过来,让小秋救她的命啊。她要害死小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小秋救过她的命?
余秋安抚地拍拍陈敏的肩膀。年轻的姑娘,以后你干久了就知道了,无耻的人比比皆是。
她还碰到过有人送着大肚子到医院生孩子,就在产房门口直截了当的问她,生个孩子你们医院给多少钱?
当初她年幼无知,不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直接反问回头,生孩子应该是你们交钱啊,医院为什么要给钱?
结果对方立刻改了主意,不肯在省人医住院了,把大肚子又拖回了头。
后来产房的老师还为此特地请余秋吃饭,感谢她替他们赶跑了个存了心讹诈的家伙。
能怎么办吗?人道主义赔偿多了,又蠢又毒的人自然就多了。当法律跟所谓的执法者,公然鼓励人们向恶的时候,就不要指望人类还有道德底线。
余秋看着黄莺痛苦的表情,内心毫无波动。大约是医生干久了,她的同情心早就稀薄。
痛苦吗?痛苦也是自找的。
她一边叫陈敏推来床让黄莺先躺上去,一边直接询问病史:“你什么时候开始肚子痛的,之前是摔跤了,还是吃什么东西了?还有你丈夫呢,你自己一个人过来的?”
护士过来给她测血压,闻声没好气道:“他还不如一个人过来呢。”
她那个男人来了有什么用,来了就在卫生院里头发酒疯,喝的醉醺醺的,满世界的嚷嚷,他有儿子了,他们家有后了。
听听那口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溥仪皇帝,他家有皇位给儿子继承一样。
可惜呀,溥仪皇帝现在也是普通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没有大清朝的皇位给谁继承。
余秋从心底泛出强烈的厌烦。她不是佛,也不是仙,她距离医生的标准其实差的很远。
她只能耐着性子继续询问病史:“你必须得老实交代,不然我没办法帮你。”
按道理说,孕中期是最稳定的时候。先天胚胎发育有问题的孩子,基本上都在孕早期就自然流产了,能够长到这个月份,一般没什么特殊情况,孩子都能顺顺当当地长大了到时候自己生下来。
黄莺委屈的要死,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拼命强调:“我什么事情也没做。前头都好好的,就是突然间肚子疼了。昨天夜里疼了一阵子好了,今天早上又疼起来了,后来越疼越厉害。”
余秋拿了鸭嘴,撑开黄莺的荫道。她一看这孕妇的宮颈情况,就立刻摇头:“你这孩子保不住了。”
宮颈口基本上已经扩张完全,羊膜囊鼓在外头,估计再来几阵宮缩,里头的东西就会痛痛快快地流出来。
黄莺当场就哭了,一个劲儿喊余秋的名字,强调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这个孩子。
余秋皱着眉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你现在必须得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不要我问什么你都否认,你真的没有跟你男人同房过吗?”
孕中期同房不采取任何保护措施,也是常见导致妇女流产的原因。因为男性的分泌物当中含有大量的PG,PG可以软化宮颈诱发宮缩,导致流产。
偏偏各种宣传当中都在强调,除了孕早期跟孕晚期之外,怀孕女性不需要抑制同房。可惜这些宣传从来没有说清楚,孕期同房必须得采取保护措施,最起码的,从头到尾都得带TT呀。
然而悲伤的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人极为有限。大部分人都会想当然的以为都怀孕了,又不用担心再怀孕,还带什么套子呢?
于是一顿夫妻生活之后,孕妇下面里头灌满了PG,效果堪比常规用于药流的米索前列醇直接塞荫道。想让孩子不流产都不容易。
黄莺发出尖利的叫声,坚持强调:“没有,他没进去。小秋大夫,他真的没进去。”
余秋皱起了眉头:“那你现在老实告诉我,他是怎么解决的?”
“嘴巴,我用嘴巴。”黄莺急得不得了,“小秋大夫,我保证肯定是嘴巴。昨天晚上一次,今天早上一次,都是用嘴巴。”
余秋藏在口罩后面的脸,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她其实很想鼓掌,赞美一下黄莺的牺牲精神。瞧瞧,即使是怀孕了,她也深刻贯彻履行妻子义务的基本原则不动摇。
就算是身体不舒服,她也要用嘴巴替丈夫解决问题。
可惜的是,病从口入。
PG是花生四烯酸的代谢产物,本质上是不饱和脂肪酸。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不会被消化酶破坏,可以完美地被人体吸收。米索前列醇用于药流的时候,除了塞荫道之外,也常用口服方式。
一般第一次给药后,孕妇如果没能成功诱发宮缩,隔6~8个小时再度加药。
黄莺可真是完美地复制了药流的过程啊。
都到这份上了,压根没有任何保胎的必要,而且也绝对保不住了。
黄莺嘴里头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喊叫,身下排出了一团血乎乎的东西。
她的感觉真没错,这回她怀的的确是儿子,掉下来的是个已经成型的男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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